滚动,“因为兼职耽误了。”
她向上看去,他的神色很平静,长睫盖住眸色,沉默、淡然,就好像与她的约定无关痛痒。
邓志强从窗边走来,她起身给他让了位置。
彼此间没再有一句话。
樊姿不再主动破冰,兀自看着课本记重点。
看着看着,竟然真的看进去了。
囫囵记下一堆可能没用的知识点,直到翻开后面一页,还是寥寥几个划线,笔记做得堪称稀有。
“樊姿。”
段远越推过来的课本碰到手肘,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
那本越过三八线的课本不再向前,停留在两线之间,良久,又触碰到她的手臂。
“我……店里很忙,不是故意失约的。”他的声音低低飘过,落在她耳中。
樊姿没开口,缓缓将视线移动至他脸上。
他一时哽住,垂下眼帘,吐出一句底气不足的“抱歉”。
“你没来也正好,”樊姿拿起他递来的课本,翻开到她看的那页,“我和程佑明一起带小猫去了。”
耳边只有一声不冷不热的“嗯”。
樊姿皱眉,随即扯出假笑:“谢谢啊,给我创造机会。”
他低头看书,颔首回应:“没事。”
夜风寒凉,从窗户缝隙吹进来,拨乱他的额发。
“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轻易承诺好吗?”樊姿冷不丁开口,脸上早已没了笑意。
明明段远越已经给了解释,她像对其他人那样,计较两句,再好脸色地原谅就好了。
从前,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但当下,她的言行与从前南辕北辙。
她生气,她计较,她对他的期望无端端到了苛刻的地步。
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要听话,要顺从,要无条件地接受我的一切……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告诉她:如果我把这些话说出来,段远越一定也会照做的。
想到这里,樊姿惊慌地打断脑中想法,咬牙强撑起脸上四散纷飞的不悦。
说出那些话,她觉得格外后悔。
风不止不休,将段远越的眉眼吹皱,他偏头,漆黑发亮的眸子望向她,薄唇微张:“对不起。”
相较于抱歉,对不起显得更加沉重,更加难以启齿。
樊姿一下子颓唐不已:“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这件事就这样翻篇吧。”
她说完,丧着脸伏在桌上,懊恼自己莫名的失态。
段远越愣神,沉默地走下她给的台阶,咀嚼她忽然变幻的情绪。
他撒谎了,但她却没有因为谎言而多开心,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她为什么还要生气呢?
太复杂了。
他只觉得苦涩。
书页上的文字扭曲变形,乱得他看不懂,索性不再去看,用余光窥探樊姿的反应。
她浓密卷翘的睫毛扑簌扑簌,下巴靠在压着课本的手臂上,出神盯着某一处长久停留。
她的眼瞳是浅浅的褐色,玻璃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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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的透着光华,鼻梁挺翘,嘴唇饱满而着色粉润,皮肤瓷白,皱起眉沉思的时候像小猫。
他对动物没有很偏爱,所以描述她像猫,是极其客观的评价。
樊姿笑起来最像,眉眼弯弯,露出唇下的两颗尖牙,贴合在浅色的唇面上,明媚又漂亮。
她现在没在笑,随着头的小幅度晃动,掩盖在碎发下的左耳现出,耳尖那颗不容忽视的痣也跟着显现——
白瓷上缀一点浅淡的红。
惊心动魄的红。
叮铃铃。
尖刻刺耳的铃声解开他抑制的呼吸。
樊姿倏地拍桌站起,一动不动站立在位置上。
他被她站起来带出的风打了一耳光,陡然清明,然后脸上瞬间烧起一股热,直直逼得他面红耳赤。
他刚才,竟然把自我欲望投射在樊姿身上,擅自对她幻想。
他在……意。淫。
“小茵,”樊姿下定决心似的回头,清脆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清晰,“陪我去一下六班呗!”
段远越尽力躲开她可能会落下的目光,将头转向窗外,用风吹化他脸上的热。
他的羞愧里逐渐杂糅颓唐。
她要去找程佑明,或许因为公园的原因,两人的关系也变近了一些。
看来,她不是完全不开心。
至少他的退让,让她有了值得开心的地方。
林如茵从座位上向她移动:“干嘛,我还在写投广播站的稿子呢。”
她挽住林如茵的胳膊,凑在她耳边说:“给小猫找主人。”
“六班?程佑明要养吗?”林如茵立刻想到他。
樊姿摇摇头,“是他们班同学,李嫣。我先去问问她。”
“你怎么知道人家要养?”
“程佑明告诉我的,我……”樊姿跟她仔细交代前因后果。
两人相邀着走出教室,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说悄悄话。
“啊,”林如茵以手掩面,“你不吃醋?”
樊姿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姐姐,你看我有资格吗?”
林如茵思索一番:“那确实是没有。”
“所以啊,我扭扭捏捏干嘛,人家都没把我当回事儿。”她心态良好地说,抬腿跨上楼梯。
林如茵慢半拍跟上:“不要妄自菲薄,我相信你是特别的。”
樊姿不由得感慨:“不在一个班,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啊……”
林如茵信誓旦旦说:“闺蜜,我不会让你输的。”
“怎么,你有办法?”
“开学考后不是有研学吗,”林如茵慢吞吞地说,朝她神秘一笑,“我抽到二组了,跟六班一组,去爬燕来山。”
“两天一夜,花前月下,山无棱,天地合,才敢……”她继续说,羞涩地靠在樊姿肩头。
“打住打住,”樊姿摇摇她的胳膊,“我记得一组有五个班吧,怎么说得好像只有我们两个班一样?”
“五个班啊,这算什么机会!”樊姿嗔道。
“姿姿,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林如茵十分看好她,柔声道。
她们在六班门前停住,樊姿哭笑不得地点点头,转身靠在窗台边问:“同学,你们班李嫣在不在?”
那个女生抬起脸,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娃娃眼:“找我有什么事吗?”
第27章
樊姿趴在窗台上跟她说:“听程佑明说你想养小猫,我今天给它们打疫苗了,来问问你的想法。”
她笑起来,眯着眼睛等待答复。
“那三只小猫是你养的?”李嫣问。
“捡的,现在在给它们找主人。”她回得及时。
“这样啊……”李嫣垂眸思索了一会儿,“我想想,准备好了来找你。”
樊姿满脸笑容:“好呀,提前谢谢你!”
“不客气,樊姿。”李嫣也笑了,熟稔地叫出她的名字。
樊姿跟她客气了几句,上课铃响了才挽着林如茵离开。
“姿姿,人家认识你啊!”林如茵一边往教室赶,一边好奇。
“之前简单打过招呼,”樊姿三两下就走到三楼,没有很惊讶,“而且,我都能知道她,她能不知道我吗?”
“那你们现在是情敌?”
“不,公平竞争。”
樊姿给出答案。
与其在心里把李嫣列为假想敌,她更习惯像参加比赛那样,只看谁能赢得这场比赛。
而奖励却是虚无缥缈的,因为程佑明本人并不知情。
她走入教室,在讲台上无意间和某人目光相遇,长睫扇动,他只是淡然地垂首,看着桌面上的课外书。
十八岁以前,樊姿从来没有缺席过一场比赛,她的天赋和实力让她取得了斐然的荣誉。
后来,她和李嫣这场比赛,在已经决出胜负的时刻,她选择了弃赛。
坐下时,晚风送来一缕属于他的青苹果味,樊姿还未来得及抓住,就被冲散。
靠近他,又能轻易闻见……
广播站的效果甚微,李嫣和高三学姐分别抱走一只,剩下一只小橘怎么都送不出去。
樊姿考完开学考,满脑子都是小橘的安置问题。
讲台上,邓志强正在说研学的事宜。
本次研学活动目的地是燕来山,位于城郊,坐大巴要三个小时左右,所以只能在那边睡一夜,第二天下午回程。
研学总费用是两百,明面上是自由选择,实际却是强制参加。
“除非医院证明,不然每个同学都必须参加,不参加扣学分,学习作风有问题,以后要记在档案留一辈子的……”
邓志强在讲台上的宣讲听起来更像恐吓。
“说好的按意愿参加呢……”樊姿埋头在本子上写着,嘴里嘟囔。
她又写了一篇收养小猫的启示,准备投稿给广播站的同时也贴在公告上,双重宣传。
“你不去?”段远越低声问。
他现在主动搭话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比樊姿的做题正确率还高。
活久见,能看见段远越主动开口。
“只要不是听课,什么我都愿意。”樊姿眼里只有自己的广告纸,甚至没偏头看他。
身旁传来他不客气的声音:“所以成绩下滑了。”
她抬头,颇为无语:“没复习完能考这个分,已经很好了,我很满意!”
他对她的不思进取没什么意见,淡淡补充:“该补习了。”
“你很闲吗?”樊姿抛出疑虑。
段远越平时做的一堆兼职家教,想想就累得够呛,竟然三番五次提出要补习,他是不知道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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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很闲。”
“闲就看书,”樊姿帮他把书桌里的课外书拿出来,平摊放好,“别老是想着折磨我。”
“这本看完了。”
“哦,那看这个。”樊姿掏出桌肚里的一本颜色鲜艳的图书。
“啪”地一声,甩在他面前,封面上印着花里胡哨的几个美体字,《国民初恋:影帝大人哪里跑!》。
段远越:“……”
“雅俗共赏哈。”樊姿笑眯眯地说。
他面色复杂地翻开第一页,还没来得及读,一只手就越过书桌将小说拿了起来。
“说话就算了,还看课外书!”邓志强瞪了在假装学习的樊姿一眼,将眼神看向书的封面。
一阵诡异的沉默。
他抽了抽嘴角,把书背在身后:“没收,期末再来和你那些书一起拿回去。”
段远越被收过几本课外书,都是文学或科普类的书籍,所以他没多说什么。
不过今天这本……
“这种没有营养的言情小说,少看。”他多嘴提醒道。
教室里已经有此起彼伏的笑声。
樊姿也抿着嘴憋笑,还没笑多久,就听头顶冷不丁一句:“还笑,说你呢!”
她无辜地抬起头,“老邓,我没看,是段远越看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的吗?”邓志强忽略她的没大没小,跟她大眼瞪小眼,“你自己看看还差不多,别带坏人家好学生。”
“冤枉啊……”樊姿小声抗议。
教室里的笑声更加响亮。
“好了,安静点,”邓志强叫停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声,彻底安静下来后,才看向段远越沉声说,“段远越,跟我出去。”
段远越应声,站起来等樊姿让位。
“怎么了?”樊姿起身退开,无声问他。
他看一眼走开的邓志强,声音很轻:“不知道。”
于是顶着樊姿忧虑的眼神,一路跟着出了教室。
“安静自习!”邓志强朝教室里喊了一句,关上门走到栏杆边。
走廊很安静,段远越沉默地等他开口说话。
邓志强心平气和地说:“我跟校领导沟通了,这次研学你不想去的话,可以在教室里上自习。”
他是个软性子,不太能管教学生,有时候对张家耀一干人也是选择放任不管,但是心是好的,资助、奖学金都最先申请,生怕班上家境不好的学生没拿到。
段远越成绩优异,家里条件他也了解过: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和奶奶生活,日子过得很拮据。
出于同情等原因,会格外关照他一些。
段远越垂眸不说话,走廊灯光昏暗,看不清他的神色。
“不只你,别的班也有不去的学生。”
考虑到青春期孩子的自尊心,邓志强多说道。
“老师,我去。”段远越回答得很干脆。
“你……”拿这两百块干点啥不好?
邓志强把后面的话咽下去,同意了,“行,留在教室也无聊。”
“谢谢老师。”段远越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事,你进去吧。”
邓志强想去拍他的肩,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只好收了手,放回裤缝间。
他一直听说段远越不合群,性格阴沉,但今天看来,他还是很想融入群体的。
段远越推门走进教室,有几个人抬头,看见是他又低下头,教室里静悄悄的,他像是空气一样走过去,停在樊姿的桌边。
“他跟你说什么了,没事吧?”樊姿仰起脸,发出两连问。
他俯首看她,在她关切的眼神中摇摇头。
“那就行。”
樊姿站起来,他的目光一路追随着向上,默默望着她的眉眼。
然后目移几寸,到她耳尖处。
研学,他压根没有去的必要,从小到大,他都拒绝参加群体活动,也一样拒绝了和人建立关系。
于他而言,这些都属于没有意义的事情,做了不会得到酬劳,没有任何好处。
但樊姿……让他不想待在这里,想走到她的身边,只是靠近她、看着她就足够。
她身上有让他忘掉麻木的魔力。
“愣着干嘛,让我出去啊。”樊姿推推他的手臂。
“哦。”他回神,退到后面。
她走出座位,站在桌边等他进去。
段远越走进去坐下,神色平静。
桌面上摆放着她写好的纸条,樊姿坐下后顺手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放学要不要跟我去看小猫?”
“嗯……”
他答应了,不太清楚她为什么这么热忱。
好像一切原本与她无关的事情,她都很有好奇心参与,而好奇心的一部分代价,就是得到他这种人的病态关注。
幸好她不抗拒。
下晚自习,樊姿去七班给广播站编辑部成员递了纸条,才带着尾巴似的段远越走出教学楼。
她退后两步,跟他并排:“小茵跟那个人走了……”
她有什么话都会对段远越说起,林如茵的事他不想知道也知道了不少。
“看到了。”他简单回复。
“你们这种乖乖仔是不是都喜欢坏坏的类型?”樊姿躲过一辆自行车,真诚发问。
“我们?”段远越偏头看向她。
“对啊,你和她都乖乖的。”樊姿回答。在她的眼里,段远越已经从冷血怪人走向乖巧小狗勾了。
他倒是不知道自己很乖:“哦,不喜欢。”
“不喜欢?坏女孩对你没有致命吸引力吗?”受当时青春电影的洗礼,樊姿有了初步刻板印象。
成绩好的学霸被校外辍学的风流女生吸引,学业一落千丈,染上恶习,然后自甘堕落……
“少看小说。”段远越及时打断她的幻想。
“我看的是电影,”樊姿嘻嘻笑着,顺势问道,“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段远越沉默了。
走到迎春花墙面边,那里已经抽芽长出新枝,嫩绿的枝叶预备着三月份结苞开花。
他越过她看向那面墙,来到桐城一中后,他几乎每天会花很长时间在这里驻足。
一开始是在等樊姿,后来,逐渐习惯了注视这堵碎石乱瓦砌成的墙,还有墙边垂下来的迎春花。
除了开花的春季,路过的人鲜少注意到这里,只有他,每天如一日停在墙边,看墙上的苔藓、野草、垃圾、爬虫……
直到她从他身边走过,带着笑意的说话声打破他与墙之间的宁静。
在这时,他还不能回头,等到她走远,他才能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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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注视着她零星的身影。
“不清楚。”
他说,漆黑的眼眸落在她脸上,然后抬手,捡起她肩上的一片旧叶。
“不清楚?”樊姿眨了眨眼睛,“也对,你眼里只有书。”
“书呆子。”她补充说,面色愉悦。
换个说法,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她。
但是他选了最合适的答案,不清楚可以是没有喜欢的人,而不知道如何形容,一定有了具体的人选。
走过矮墙,面前是一条宽敞的车道,放学时段堵塞得厉害。
公园在与她家相反的方向,走个两百米再过红绿灯就能到了。
樊姿转身,在公交站台处注意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28章
很瘦很薄的背影,站在站台旁不停往一中校门侧目。
“韵韵!”樊姿高呼。
她像是受到惊吓似的转头,齐肩的头发现在已经到脊背处,眼睛遮盖在刘海下,看不出神色。
直到与樊姿对视,她才放松下来,小小声道:“姐姐。”
樊姿问:“你来这边找程佑明吗?”
她点头:“哥哥没回信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也不清楚他在哪,可能是在忙,”樊姿环顾四周,“我们陪你等等?”
她看向段远越,后者一声不吭地颔首。
程韵低着头不说话,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自己等就好了。”
樊姿掏出手机,给程佑明报了个信,走近扶住她的肩:“没事,你一个人不安全。”
话刚出口,屏幕就亮了,上面回了简单的文字:我在公园这边。
“走吧,我带你去找他。”她回了信息,对程韵笑了笑。
程韵小声答应,默默走在她身后,余光看到身边陌生的哥哥也走在后面,又只好走上前与她并排。
三人走进公园,路上都是樊姿在活跃气氛,其余两人均死气沉沉的。
刚走到保安亭边,就看见程佑明从小径走出来,脸色说不上多好看。
“幸好你还没走,不然韵韵没找到你又要自己回家。”樊姿跟他寒暄。
程佑明恢复他一贯的温和形象:“谢谢,我刚才没注意看信息。”
“没事,我们顺便过来看小猫。”樊姿回道,偏头看向身后的段远越。
有了上次的经历,程佑明没跟他多说,点点头,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段远越面无表情地颔首。
他跟两人寒暄完,最后看向樊姿身边瘦小的妹妹,等待她主动解释。
“哥哥……”程韵乖巧地开口叫他。
“你怎么来了?”他语气平平淡淡,扯着嘴角露出一点笑容。
“妈妈回家了。”程韵低着头看鞋尖。
一霎那,樊姿觉得程佑明面色苍白了不少,但他还是尽力平和地说:“嗯,哥哥跟你一起回家。”
他说过,程韵的父母去世了,寄养在他家里,现在程韵对他说,妈妈回家了。
细想有些毛骨悚然,但如果是樊姿猜测的那样,就合理了。
果然,程韵说出口后,忽然脸色煞白地抬起头看向程佑明,再缓慢地移动,扫过她和段远越。
程韵是私生女,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那拜拜了,”樊姿面上波澜不惊,挪步到段远越身旁,“走,小橘在等着我们呢。”
然后扯扯他的袖角,与他相视一眼。
段远越有些不明所以,“哦,好。”
程佑明维持着发僵的笑脸,说出“再见”后,看向身边孤零零的妹妹:“我的车停在里面,韵韵,你在这里等我。”
程韵糯声回了个“好”,反复抠着指甲。
“怕无聊的话,你去看看小猫也行。”他继续嘱咐,头也不回地向公园深处走去。
程韵的指尖已经皲裂破皮,她埋头又应下,听命地向樊姿那边靠近。
“樊姿。”
段远越坐在台阶上,看她在草丛边揉小猫的头,忽然叫她。
樊姿撸猫时嗓音不自觉放柔:“怎么了呀?”
“他妹妹来了。”
程韵走到距离她一米的位置,停在原地不动。
“韵韵,你哥哥呢?”她转头没看见程佑明,问道。
程韵十分拘谨:“他去骑车过来。”
樊姿站起来,抱着小橘走到她面前:“要不要抱抱,它很乖的。”
程韵摇头。
“你呢?”她转头望向段远越。
他看一眼猫,很快又看向别处:“不要。”
“它不咬人,你们确定不试试?”樊姿继续向两人推销。
程韵沉默,看样子无心抱猫。
她便把小橘送到段远越面前,弯着身子很是虔诚:“很可爱的!你忍心不摸?”
段远越纹丝不动,眼神也不落在小猫身上,看着她的头顶,或是脸颊轮廓。
她举得手酸,只好放弃。
还没站直,他就伸手扶住小猫的腋下,将它抱到膝上。
手背擦过她掌心时,也无意扣住某处皮肤,冰凉而骨感的指尖轻轻掠过,像是在捧住她的双手。
被他碰到的地方激起一阵电流,“滋”地煽动起心尖搏动。
樊姿蜷缩起手指,眼神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指节往上,直到看见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段远越与她对视半秒,很快垂眸看着怀中的小猫,随意揉了一下它的脑袋。
是她又多想了。
“摸了,然后呢?”他问,眼神在小猫身上。
樊姿歪头:“不觉得可爱吗?”
他摸摸小猫的下巴,在呼噜呼噜的声音中抬头,正好碰见她歪头询问的目光,“还行……”
樊姿凑近了一点。
“挺可爱的。”他飞快眨着眼。
她伸手摸摸猫头,笑了一下:“我说的吧,你摸了就会爱上的。”
他不置可否,低头一起看膝上的猫。
“韵韵!”程佑明的声音响起。
她的视线从小猫身上移开,看向那个骑车经过,停在面前的少年。
“姐姐,”程韵叫她,又转向段远越,犹豫着开口,“……哥哥,我先走了。”
“再见。”段远越先说出口。
“有事给我发信息,拜拜。”她接着说。
程韵垂着脑袋点了点头,走到自行车后座旁。
坐上去时有些艰难,但程佑明没有动的意思,她只好自己反复尝试,几次后才上车。
两人走得匆忙,程佑明一句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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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说,踩着脚踏驶出公园。
“总感觉,韵韵有些举动跟你好像。”樊姿目送他们离开,忽然说。
“有么?”
“比如喜欢走在别人后面,不主动说话,还有……她的眼睛跟你也很像。”沉寂又阴郁,像隔着一层玻璃,只不过底色不同。
段远越思索片刻,“她不是我妹。”
樊姿有些好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是说你们举止看着很像,不是脸。”
“哦,她跟程佑明不像。”他客观地说。
樊姿颇为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含糊说:“亲兄妹也不一定要完全一样吧?”
他们还只是拥有一半的血缘关系而已。
“你觉得她像我,是因为她看起来也很奇怪吗?”段远越丢给她一个世纪难题。
樊姿没过多思考,很快答复:“那还是你更奇怪。”
“……”
“毕竟跟踪了我四年,四年啊,已经不只是奇怪了吧?”她反过来问他,话里带了些揶揄。
段远越读懂她的眼神,“你是不是想说,我是变态。”
“聪明。”
“我是在还你的……”他解释,来回就是还、欠这两句话。
樊姿毫不犹豫地打断:“别,你怎么不以身相许呢?”
虽然过时了,但是诚意满满,好比过他跟不法分子似的跟着她。
段远越沉默了好久,再开口时语气竟然带着诡异的妥协:“你想吗?”
樊姿呆住,随即被唾沫呛得满脸通红:“什……什么啊!”
“你现在、当童养夫,年龄也不合适了吧!而且我、是开玩笑的,你没听出来吗?”
她咳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连带耳朵都红了起来。
他垂首:“没听出来。”
耷着脑袋的模样看着很失落似的。
樊姿只当是错觉:“走啦,回家!”
然后兀自冲在前面,捂着脸一边咳一边逃跑。
段远越将猫放回草丛,快步跟上她。
平时挺聪明,怎么某些时候傻了吧唧的……
她放缓脚步,与他并排时偷偷看一眼。
他察觉目光,眼珠转向她这边,“怎么了?”
樊姿飞快摇了摇头,把脸偏向与他相反的一边……
游学这天,艳阳高照。
樊姿睡过头差点没赶上车,出门打了的士,终于在车辆启程前到达现场。
急匆匆跑上大巴,扫一眼全车,班上五十一个人,六十座的大巴还有几个剩余座位。
“人到齐了吗,最多再拖十分钟!”车下负责老师朝邓志强喝道。
前排坐满,樊姿找了个后排位置坐下,旁边还有空位可以放书包。
“姿姿,你怎么来这么晚?”前排林如茵探出半个头。
樊姿摸摸鼻尖:“昨晚收拾东西太晚,睡过头了。”
“你没和段远越一起?”林如茵问。
“没有啊,”她皱眉说,环顾一周没看到他的身影,“他不会也睡过头了吧?”
前排周彩娇也回头,在座位缝隙里道:“说不定人家不想来呢,听说之前他也不喜欢参加活动。”
“交了钱,不可能不来吧……”林如茵小声反驳。
樊姿忍不住朝窗外看去:“也许是路上有事。”
一边张家耀那伙人已经不耐烦了,七嘴八舌说话很不客气——
“到底来不来啊,一个班等他呢,这么大张脸。”
“不知道在装什么,爱来不来好吗?”
“浪费时间……”
人际关系一下见了分晓,樊姿迟到大家都没什么怨言,换成是他,就多少掺合点旧恨了。
车里正闹哄哄地讨论着,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议论对象段远越三两步冲进大巴,上车后逐渐恢复正常步调,停在后门处不动。
他一进来,车内就彻底安静了。
“哟,还知道来啊!”张家耀阴阳怪气道。
“人已经到了,你少说两句行吗?”虽然理亏,但樊姿终究是忍不了他。
张家耀伸长脖子跟她对峙:“我说啥了,我说的是公道话,等他一个人等那么久,不能说?”
周彩娇从座位上站起来,替她说话:“这不没到十分钟吗?我看六班人都没齐呢,你急这一会也没用。”
张家耀准备再说什么,被周围一堆“算了算了”压下,忿忿瞪了段远越一眼,消停了。
果然,人缘好没什么坏处。
樊姿乐得见他吃瘪,悠哉悠哉靠在位置上,和他目光碰撞时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车上又热络起来,讨论声不绝于耳。
段远越站在原地,漂浮的目光定在她身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
张家耀一帮人占了部分空位放包,剩下两个,一个是樊姿,另一个是班上有些孤僻的女生。
有人在他身边窃窃私语:“樊姿人真好,还愿意替他说话。”
“也就是樊姿了,换我我才不理他。”
“哎,你知道吗?他好像挺听樊姿的话的,你说是不是……”
“他们没戏,那可是樊姿啊,两人八杆子打不着,他也只能单相思了。”
交谈的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不算大,却正好能让他一字不落地听完。
五指不知不觉握紧,他像是没听到一样,面无表情地走向前,停在选定的位置旁。
第29章
那名女生见他停在自己面前,紧张兮兮地望着他。
她眼里既期待又害怕。
“我……”段远越酝酿着开口。他很久没跟除了樊姿以外的人主动说话了,“我能不能——”
“段远越!”樊姿清亮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他被打断的话瞬间消散,缓缓回头看向她。
樊姿手里拎着一袋新鲜的小面包,提着晃了晃:“吃不吃面包?”
见他不动,她干脆起身走到他面前,重复道:“问你呢。椰蓉面包,楼下那家店的新品,你吃吗?”
段远越垂眸,看她手里握着的袋子。
樊姿已经越过他,探头看向他身后的女生:“来尝尝?”
女生接过她的面包,有些腼腆:“谢谢……”
“没事,”她大方地笑了笑,随即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走吧,我那里正好有位置,你坐下来吃。”
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好。”段远越很快妥协。
坐下后,她捏着一块面包递给他,兀自低头看手机。
研学是允许带手机的,也没规定必须穿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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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姿上身穿浅灰荷叶边衬衫,内搭白色蕾丝打底衣,下身是牛仔裤和网格鞋,干净简单。
她涂了唇膏,西柚色衬得皮肤很白,温和而不带攻击性的瓷白。
手指胡乱翻动屏幕,在一条说说上反复停留几遍都没看清内容。
她在想段远越,想他为什么要跟别人坐。
明明她身旁就有位置,他还是走到素不相识的另一人身边,宁愿开口问别人,也不走到她面前。
其实再正常不过,没有规定他必须要坐在她身边。
但是樊姿还是脑袋一热,将他叫住了。
随后一系列操作下来,把他带回自己身边,现在又装作无事发生地看手机。
实则手机上的内容她一点都看不进。
“姿姐!”有人忽然喊她。
樊姿一个手抖,差点把手机扔了:“干什么,吓我一跳……”
周彩娇吐了吐舌头:“我还想吃。”
她干脆把一整袋送给她:“给你给你!”
“谢谢谢谢!”周彩娇高兴地接过,顺便关心一句,“你看啥呢,这么入神。”
樊姿掐灭屏幕:“随便看看……”
目光神游到段远越身上,他穿着校服,把书包放在胸前,低头看膝盖的位置。
“怎么迟到了?”她开口问。
他眸光动了一下,又恢复原状:“睡过头了。”
她从书包侧层拿出一盒牛奶:“我也一样,明明还打算给你牛奶的。”
说完,牛奶已经放在他手中。
她早就戳穿他的身份,却还是隔三差五给他带牛奶。
“谢谢。”
“幸好你没等我,不然肯定赶不上大巴了。”樊姿叹息一声,安然靠在靠背上。
将吸管插入牛奶盒,段远越停顿一下,随后低声说:“没那么傻。”他赶上了。
在门后站到只剩下十五分钟,确认她不会经过后,一路狂奔,拼了命往学校赶。
樊姿轻轻应了句,然后偏头看窗外的校门。
十分钟期限早就过了,大巴停在校门迟迟没有开动。
“到底是哪位大佛,这么难等。”她忍不住嘀咕。
“梁真泽,肯定是他!”前座传来周彩娇笃定的声音。
但不是回应她,是在和林如茵打赌。
“梁他说,不参加的,不是他。”林如茵在这种时刻格外坚定。
樊姿心道:巧了,就是他。
她眼前的车窗玻璃走过一个惹眼的身影,他脸上表情很臭,经过车窗瞥了一眼窗内,又漫不经心地收回。
梁真泽跟老师随意说了几句,踏上六班的大巴。
他一般不会有什么羞愧可言,刚才的脸上就写着“理所当然”四个大字。
林如茵沉默了。
“小茵,你家梁也太欠揍了。”樊姿清了清嗓子,跟前座说。
她故意把“梁”字咬得很重,几乎是从牙缝里说出。
周彩娇闻声,立刻跟着炮轰她:“他说你就信,你看,这位大爷不仅来了,还故意迟到!”
林如茵嘴里反复都是“他没有”“他不是”“他不会骗人”几句话,一点都没有骨气。
樊姿起了看热闹的心,站起来趴在前座靠背上,玩味说:“他不会是为了你来的吧……梁大少爷怎么看得上这种无聊活动,突然要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她眯起眼睛,“原因就在眼前。”
“哦——”周彩娇附和,“他想你了啊!”
林如茵恨不得给她俩的嘴拉上拉链,奈何她一紧张就口吃,现在连话都说不出了,只是用手飞快挠她们。
挠得两人哈哈笑,止都止不住。
她放弃挣扎,干脆掏出手机求证。
一解开屏幕锁,就是梁真泽发出的信息,时间显示7:43,是在临近启程的时刻。
梁:我一个人。
梁:他们都没空出去。
她稳住发抖的手,发出去一句:刚刚好像看见你了,你也参加研学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随后弹出新的信息:嗯,跟老曾打了电话,还不算太晚。
为什么?
她打出这句。对于他来说,比研学有意思的事情太多太多,压根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
屏幕顶端仍旧是正在输入中,梁真泽回信息很快,除非不想回答,几乎都是秒回。
那行字显示了很久,久到林如茵紧张起来,握着手机的手心都沁了薄汗。
想见你。
短短三个字,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发出。
她感觉心脏要被烫穿,轰隆轰隆的,像是施工现场。
他说,想见她,来研学是因为想见她,做不喜欢的事情是因为想见她……
林如茵缓缓翕动嘴唇,以免自己被这两句话淹没窒息。
她关闭手机,装作无事发生一样抬头——两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在她头顶。
“啊!”
三声不同的音色同时叫出,然后三人齐齐跌回座位上。
“干嘛偷看我手机啊!”林如茵脸上爆红,用她此生最大的声音说道。
“我们没偷看啊!”周彩娇心有余悸。
“我们是光明正大地看!”樊姿更是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语气越来越弱,“你就摆在我们眼前,想不看都难……”
目睹一场青春校园偶像剧,她一时不知道该说“啊啊啊甜死我了”,还是“呵男人”。
于是脸上表情卡在两者之间,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她匪夷所思地看向段远越:“你知道我刚刚看到了什么吗?”
段远越看着一脸轻蔑的她,顺着话问她:“什么?”
前座的林如茵已经发出警告的尖叫。
“男人,这辆大巴,我为你承包了!”她俯瞰整个车厢,用霸总的口气说,然后很快转变语气,“怎么样,感动吗?”
段远越面无表情,准确来说,眉尾抽了抽:“有点恶心。”
“……”樊姿出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形容恶心,“你还有一次机会。”
大巴行驶在平坦的公路上,窗外闪过一帧一帧的风景,近处她的脸就格外清晰。
段远越演技极差,机械地吐出几个字:“嗯嗯,感动。”
“没意思……”樊姿哼地一声躺回座椅。
“你想听什么?”他侧目,神色平淡。
“喜欢,好喜欢,呜呜呜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樊姿的演技也说不上好,十分浮夸。
只不过她好看,所以表情再多也只是平添生气,一举一动,皱眉眯眼都毫无违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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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的漂亮。
发尾扫过他的肩头,带着白玫瑰香气,离开时还尤有余味。
“喜欢,好喜欢,樊姿。”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沙哑的,像是吐息似的,一字一字洒在她眼里。
如果不是看着他,她很容易错过他的声音。
太轻了,车厢内只会有她听见。
或者说看见。
樊姿脑子里轰然一片空白,他似有若无的目光落下,纤长的睫毛扑簌,戳在她心口,泛一阵刺痒。
“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她快要失智,他才有意收了阴谋,道出后面那句话。
断句太有歧义,以至于她没法判断是否是有意为之。
他看起来只是在照做,表情冷淡,那丝缱绻仿佛只是樊姿的臆想。
“我以后也会对你好的。”
她不肯落下尘,将手伸向段远越,在离他几寸的位置停顿了片刻,然后心安理得地落在他头顶,“乖。”
他脸上没什么较大的情绪起伏,视线平移至她眼角,又默默垂下:“然后呢?”
说话时嗓音有些哑,一动不动任由她摆布。
“然后?”樊姿不懂,悠悠收回手。
“你想听的我说了。”他向她解释。
“哦——”樊姿点点头,向他靠近了一些,“刚刚梁真泽就是这么说的,我复刻一下而已。”
“有点恶心。”想起她浮夸的演技,再套在梁真泽身上,脑子里这种想法就更强烈了。
她满意地看着他:“英雄所见略同。”
段远越算是明白她想听什么了。
樊姿折腾完,安然躺在座椅上,掏出耳机开始选入睡的伴奏。
那时候蓝牙耳机还没彻底流行,周围基本都用的有线耳机,听歌前要将杂乱的耳机线理清楚。
她在软件歌单选了比较平缓的纯音乐,塞一只耳机在左耳,余下一只,看也不看递给段远越。
“喏。”
纯白的耳机,耳机线缠绕在她指缝间。
“不用了。”他拒绝。
“还有两个小时车程呢,你不听歌也没事做。”樊姿顺嘴劝了一句,没多勉强他。
如她所言,段远越没有任何娱乐方式,确实除了发呆无事可做。
他认真思索了一番,终于还是抬手拿起她指间的耳机。
樊姿见他有动作,想也没想,直接略过他的手指,凑近耳边帮他把耳机塞好。
手指碰到耳垂,冰凉的肌肤留下一点温度,她一离手,就烧了起来。
樊姿重心全在音乐上,收手后从书包里翻出眼罩戴好,在黑暗里闭目养神,“不用谢,到了记得叫我。”
徒留他呆愣愣地僵在座椅上,过了很久才木然回一声“嗯”。
耳朵是容易一碰就红的部位,敏感的人更是很难消褪。
樊姿手上没轻没重,擦到碰到,都是经常的事情,他红着右耳,能感觉到一边火热一边冰凉,奇怪得不行。
她说,以后都会对他好。
这句话听着更奇怪,字面意思是承诺,语气却散漫、敷衍至极。
段远越闭上眼,模仿她靠在椅背上进入浅睡眠的样子。
呼吸也跟着放缓——
樊姿,你在开玩笑。
但我会当真的。
第30章
耳机里的弦乐很快让他昏昏沉沉,盯着前座挣扎了一会儿,他也跟着闭眼小睡过去。
大巴靠座不能调整,颠簸中很容易偏到一旁,他维持稳定没多久,感觉到肩上一沉。
樊姿睡得很香,靠在他肩上无意识蹭了蹭。
她身上有让他安心的味道,没过多久,脑袋往她那边垂下,路过人看着像是互相依偎。
大巴驶出市外,在已经开发成旅游景点的燕来山脚下行驶,终点是附近的度假村。
轻微颠簸过后,车辆稳稳停在度假村门口,面前是一大片商业化景区。
“同学们,收拾行李下车!”邓志强在前车门口吆喝,叫醒一车睡得懵懂的学生。
樊姿皱起眉,往依靠的方向贴近。
耳边有细细的笑声,她带着满脸起床气睁眼,还没适应光线,停了几秒才看清楚眼前。
周彩娇拿着胶片相机,林如茵躲在她身后偷笑。
“来,笑一个。”她乐呵呵地说,咔嚓一声记录下她怨气腾腾的模样。
樊姿懵了,眼神蜕变成孩童般的稚嫩:“你什么时候带的相机……”
“放包里一直没拿出来,嘿嘿,看到此情此景,忍不住记录一下……”周彩娇笑得更加张狂。
“啊……”樊姿保持着依靠的姿势,现在才反应过来,猛地弹开。
段远越看着也刚睡醒。
耳机被她扯掉,另一端在他耳上安稳地挂着,他默默摘下,握在手心里。
“喂,你们也太无聊了吧!”她跳起来去夺周彩娇的相机。
周彩娇身为一名合格的体育生,当然没让她拿到,贱兮兮地摇了摇相机,“想看吗?”
相片早就成像,被林如茵捏在手里。
“让我看看!”
抢不过周彩娇,还能抢不过林如茵?樊姿三两下就拿到了相片。
她哼哼一笑,坐下来好好品味周彩娇的拍照技术——相片里她靠在段远越肩上,长发披散在两人肩头,眉毛拧着,眼睛十分不爽地盯着前方,像只攻击性极强的龇牙小猫。
段远越半阖着眼,面色冷淡,长睫遮住眼睛,头微微向她这边偏。
不知道是不是她自恋,她觉得照片里的他在看她。
她回头望向段远越,后者安静坐在座位上,盯着另一侧的车窗。
“怎么样,我抓拍得好吧?”周彩娇见她沉默,意味深长地说。
樊姿皮笑肉不笑:“把我拍得跟道上混的一样,别练短跑了,社会新闻需要你。”
“别嘴硬,我知道你很满意!”周彩娇狠戳她的漏洞。
樊姿一时语塞。
大巴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邓志强的声音在车门处响彻:“还不下车,准备在车上过夜吗?”
几个人赶紧听话下车。
段远越走在她身后,准确来说是走在所有人身后。
樊姿回头:“我们被偷拍的时候,你是不是醒了?”
段远越温吞地说:“嗯,刚醒。”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问不出来,幸好周彩娇折返到她身旁,手指夹着一张照片:“喏,这张更好看。”
“……你到底拍了几张?”樊姿凑近她,手比划成刀架在她脖子上。
“姐姐,就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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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我发誓!”周彩娇一本正经地竖起三根手指。
樊姿高傲地轻哼一声,没收了相片,把她打发走。
她手里这张更平和一些,是在两人都还没醒的状态下拍的,他们静静依偎在一起,发丝相融,拍下的时候,或许呼吸也混淆,交缠的气息形成彼此心安的空间。
其实第一眼看,很像一对般配的小情侣。
“不怎么样嘛……”她下意识否认,把相片塞进书包的夹层里。
村口,领队老师简单给几个班排了队,每班分为两列,由一班打头,十三班殿后,一起去参观古建筑和文化展览。
樊姿一行人来得晚,站在所有队伍的最后排。
不过队伍纪律松散,买水、买零食都能短暂离队,只要在队伍里不走散,站在哪里都无所谓了。
“还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递给一旁的段远越。
他短暂地呆了几秒,然后接过相片:“给我?”
樊姿答得心不在焉:“对啊,不然侵。犯你的肖像权了。”
他翻过照片,看见那张皱眉不耐的脸,她的身旁还靠着装睡的自己。
“不是有两张吗?”段远越没眼力见地开口。
“……那我都给你?”樊姿转过头凝视他。
“不用了。”他认真地摇头。
“那张拍的我比较好看,所以,你要也不行。”樊姿很不客气地说。
“哦,我不跟你抢。”段远越语气淡淡,把相片放进书包。
樊姿从鼻间哼出一声“嗯”,看着周边仿古的小镇建筑。
“姿姐,要不要吃炸鸡腿?”周彩娇回头捅捅她的胳膊。
刚结束漫长的车程,她现在见不得半点荤腥:“不吃,还没缓过来呢。”
“我想吃,你陪我?”周彩娇狗腿地圈起她的手臂。
队伍已经乱成一团散沙了,领队老师干脆在前方扯着嗓子喊:“自由活动!十二点之前,到古树这里集合!”
“走吧,”樊姿妥协,向身旁看了一眼,“你要不要一起?”
段远越摇头,很自然地说:“书包给我。”
她将书包放下,递到他手中:“别弄丢了。”
他应了声,拽着书包搭在肩上,往古树方向走。
段远越一走远,周彩娇就立刻凑上来,揶揄说:“怎么干什么都带他?”
樊姿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若有所思:“你不觉得,他一个人很可怜吗?”
周彩娇跟着看去,然后惊奇地转头看她:“有吗,我感觉是你在强行让他合群,他看着挺喜欢单独待着的。”
樊姿“啊”了一声:“我这么坏吗?”
“没,反正他也只跟你说话,不算虐待。”周彩娇笑着说,拉着她进了小商店。
樊姿:“……”
段远越的背影被商店的塑料帘挡住,彻底看不见。
她们进了商店,樊姿才后知后觉发现一个问题:“小茵呢?”
“去前面六班了。”
“好吧。”她就知道。
商店炸鸡腿摊前排了一队长龙,拥挤得进不到里面买东西。
她们刚进来,又要走出去排队。
“娇娇,你去排队吧,我买瓶水。”樊姿说,手已经贴到冰柜上,感受从里透出来的凉。
阳春四月,阳光暖融融的,喝冰饮正好能散去她心头的闷。
她脑子里还是段远越暧昧过头的话。
好喜欢,樊姿。
他说话时却淡淡的,没有任何能让她捉到的不妥。
樊姿觉得自己想法太多,有点过了头。
段远越一介木头,他还不一定懂自己在说什么呢。
反而是她胡思乱想,搞得他们单纯的同桌情有些轻微变质。
她有喜欢的人了,是程佑明。
樊姿在心里默念一百遍,然后拿起冰凉的手,打开冰柜的门。
一瞬间,有阴影投在她头顶,替她推开余剩的缝隙,让冷气涌出裹住她周身。
“樊姿同学,想喝什么?”
说曹操,曹操到。程佑明带着笑意的脸映入眼帘。
樊姿松了一口气:他的出现让她没那么摇摆不定了。
“好巧,你也来买水吗?”她寒暄道。
程佑明带着店外暖和的阳光气息,神色温和:“嗯,你喝什么,我请客。”
樊姿摆手:“不用啦,我就买两瓶水。”
他靠得有些近,身上清冽的柑橘味环绕着樊姿,一抬手,与她肩膀轻轻相撞。
程佑明拿了两瓶水出来:“刚下车,喝这个会舒服一些。”那是两瓶电解质水。
他递给樊姿,又随意拿了几瓶矿泉水。
“你怎么知道我要两瓶?”樊姿抬头看着他清晰的下颌线。
程佑明抱着一堆矿泉水,眼神往店外看了一下:“看见你朋友也在,就买了两人份的。”
他记得她的朋友。
不知道是记忆力好,还是特意记下来的缘故。
反正樊姿心里是有些欣喜的:“替我朋友谢谢你了!”
“别客气,”程佑明在前台一块结了账,又给她要了袋子装水,两人并排走出商店,“托你另个朋友的福,我们买水的钱梁真泽报销,我还要跟她说谢谢。”
樊姿四处张望了一番:“她在哪儿呢?”
“展览馆那边,应该还在等我。”程佑明指了个大概的位置。
他和梁真泽在一个班,按小说情节来说,校霸校草肯定水火不容,但现实是他们关系还不错,经常在一起打球。
“一起去吗?”他转过头向她发出邀请。
樊姿迟疑了一会儿。能认识程佑明身边的朋友是关系更进一步的验证,但是里面有她不想见的人,而且……
她忍不住往古树方向看去,段远越或许就坐在树下默默等着她,没有娱乐方式,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她逐渐习惯什么都带上他。
大概是因为他很听话,会为她做很多事情,就像一个专属的跟班,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我……”
樊姿还没决定,周彩娇就忽然出现在她身后,揽着她的脖子问:“干嘛,要丢下我走了?”
“谁说的,我正准备叫你呢!”樊姿将心思收回,笑着说,“带个朋友,可以吗?”
“行啊,人多热闹。”程佑明爽快地答应了。
她没再想去段远越如何,跟着程佑明到了展览馆里面,和其余人碰面。
樊姿觉得,她不应该一直想着一个不相关的人,这样太奇怪了。
“阿明,怎么出去一趟回来还多了两个女同学?”有人开玩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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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她们没什么恶意。
程佑明倒是十分坦然:“是我十三班的朋友,樊姿,周彩娇。”
几个人围上来跟她们打招呼。
周彩娇性格大大咧咧,很快跟他们打成了一片。
“樊姿,我认识你!”有个寸头男生笑着对她说。
樊姿笑了笑:“我这么有名吗?”
“你长得这么漂亮,没办法不出名吧!”寸头男生夸她,又转头戳戳程佑明的手臂,“阿明,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这么熟?”
“上学期我给她送了一周的早餐,你不记得?”程佑明反问。
“哦——”男生意味深长地打量两人,“我说你什么时候这么殷勤了,原来是……”
樊姿将头发别到耳后,笑得还算得体:“别误会,是我们说好了的。”
周围的人听了,懂事地凑上来起哄,跟程佑明推搡着揶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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