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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头发都没吹干……”
樊姿凭借本能开口,脑子里乱作一团。
“不是限五分钟吗?”他反问。
风一刮,他身上的青苹果味又扑洒在脸上,樊姿抹了抹脸,别开眼睛:“算你快。”
两人沉默了片刻,她又说:“你回去吧,我没事了。”
“不紧张了?”
她幽幽看向他,胸口在慢慢平息:“不了,被风吹太久,什么感觉都没了。”
对于她莫名其妙的情绪变化,段远越好脾气地没怪罪她:“哦,我走了。”
“好,再见。”樊姿呆滞地点点头。
出神间,她听见他轻轻叹息一声,然后缓声说道:“樊姿,我在台下,别紧张。”
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又直线上涨,她只好用频繁地眨眼掩饰:“知道了。”
说完扯出一抹笑,装模作样地跟他打趣:“再说,剧场那么多人,我压根看不见你好吧!”
段远越垂眸:“我能看见你。”
“然后呢?”
“我会告诉你,你的表现怎么样的。”
樊姿笑道:“好啊,保证让你只有好话可以说!”
段远越也露出一丝笑意:“我拭目以待。”
在这不算明媚的阴天,他的眼睛透着几分亮,像罩在玻璃瓶里的夜灯,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
眼尾弯起的弧度正好模糊了那点亮色,看着更不真实了。
她低头,鼻间属于他的气息越来越浓郁,直至她完全不能忘……
樊姿的演出还算圆满。
由于是末尾的位置,隔绝开观众视野,让她能心无旁骛地投入到表演中,不至于被外界影响。
整场下来,能抽空看观众席的时间几乎没有。
段远越有没有来,她其实不知道。
换下演出服,还没来得及卸妆,手机就传来林如茵的信息。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划开点进信息栏。
那边发送了几张模糊的照片,放大一看,自己在末尾的位置,表情管理还算不错。
长按保存后,樊姿套上外套出了化妆间。
她脸上的妆很淡,所以卸不卸都没关系。
跟老师和乐团成员一一打了招呼,顺着员工通道往剧场大门走,围着剧院绕了小半圈才抵达。
门口有观众陆陆续续离开,林如茵等在门边,一旁站着个惹眼的身影。
“怎么样,我的琴拉得不错吧?”樊姿走上去碰碰她的肩。
林如茵抿唇一笑:“好听,舞剧也好看。”
樊姿跟梁真泽用眼神简单打了招呼,又转头问她:“你看见段远越了吗?”
“我们没坐在一起,他应该也快出来了吧。”
“哦,”樊姿望了一眼大门,“怎么走那么慢……”
“你别着急,再等等。”
一直不说话的梁真泽开了口,不过是问向林如茵:“谁啊?”
林如茵温声说:“一个同学。”
“很重要吗,”他漫不经心地靠在墙边,“要不我们先走吧,我有点饿了。”
“梁,等他来了,我们再一起去?”林如茵询问道,语气好得不能再好。
他没说话,看着手机屏幕随意划拉,过了一会儿才说:“行。”
林如茵松了口气。
旁观的樊姿笑容逐渐消失,双手插进口袋里不冷不热地说:“要不你们先走?”
“姿姿,没事的……”林如茵扯扯她的衣袖。
樊姿看过去,脸色缓和:“我妈妈做了螃蟹,回到家正好饭点了,你们去吧。”
“嗯,走吧。”梁真泽替她答道,看向剧院前的喷水池挑眉示意。
“梁……”
“我订了家日料,味道还可以,你想不想吃?”他嘴上哄诱道,揽住她把她往前挪。
林如茵还在细声挽回。
说话间,梁真泽已经不容置喙地迈开腿,走下几层楼梯。
她无奈,只好妥协跟上。
“早点回家,叔叔阿姨会担心的。”
樊姿嘱咐说。得到回应后,越看心里越不爽,撇开脸盯着剧院大门。
观众差不多走光了,只有零散的人陆续踏出。
她往门内走,略过售票处一路走进里厅,剧场里灯光昏暗,只有舞台处比较明亮。
内场又大又空旷,想找人还是不容易的。
樊姿努力回想他的座位号,脑海里却没有一点记忆。
只记得是前排的vip票座。
她便寻着信息走过大排空位,一些位置上还坐着相依私语的情侣,前排位置也有几个人没有离开。
“段远越?”她低声呼唤着。
没有人回应她。
她只好一个一个确认,扫了几张人脸,最终在三排中间看到那个正在熟睡的身影。
樊姿走过去,站在他身旁。
段远越睡得很熟,头发因为靠在椅背上而凌乱,睡颜平静,偏冷的五官上因为两片酡红而显得亲切起来。
樊姿气笑了:“喂,起床了。”
他稍微动了一下,没有醒。
她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抱臂看着他:“段远越,你该不会一坐下来就睡了吧?”
“嗯?”她确认道,上身倾斜凑近他。
少年听到名字时眉心皱起,但是很快又恢复平静。
“段。”她更凑近去看。
“远。”她几乎能清晰地看见他分明的睫毛。
“越。”然后,她坏心眼地戳戳他的脸颊。
很烫,要烫坏她的指尖似的。
樊姿意识到哪里不对。
“喂。”她伸手托住他另外半张脸,依旧烫得不寻常。
“你是不是……”
她有点慌,刚要想办法叫醒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已经一动不动盯着她了。
他是什么时候醒的?
樊姿脑子里浮出这句话,整个人呆滞住。
段远越动了动,脸颊无意识蹭到她的手心,想躲,却没有躲开的余地。
他也呆呆的。
眼睛蒙了一层水洗过似的湿漉,还带着刚睡醒的微红,就只是看着她,毫无意图地和她对视。
他的呼吸喷洒在脸上,热热的。
平时发白的嘴唇也因为高热而红润,像是未完全成熟的樱桃。
樊姿好像整个人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樊姿……”他薄唇磕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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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霎时间清醒,触电似的弹开。
手心还保留着他脸颊的温度,她不自觉蜷缩起来,紧握成拳。
“你发烧了,知道吗?”她掩饰性地咳嗽几声。
段远越撑着扶手坐直,晃了晃脑袋保持清明:“知道,我吃退烧药了。”
“还是很烫,”她顿了一下,继续说,“发烧了还来干什么?”
段远越轻声道:“答应你了。”
樊姿噎住,叹息说:“这么较真。”
他站起来,神色恹恹:“嗯,回家吧。”
樊姿下意识要去扶他,犹豫了一下,又没伸手。
内场灯光逐渐暗淡,剩下的观众陆陆续续离场,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樊姿几次不放心地回头看他。
他穿得依旧单薄,低头默默跟在她身后。
“一定是昨天没吹头,才发烧的。”樊姿打量他几眼,断定。
“应该吧。”
“段远越,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她皱眉,忍不住说。
出了剧院大门,眼睛不适应过亮的天色,她用手挡住,停在门口等他。
段远越不说话,走到她身边乖乖站着。
她解下围巾,胡乱罩在他脖子上。
他像只戴红围巾的企鹅,愣愣看着她,又看看脸下尤有余温的一抹红色。
樊姿觉得他没力气回话,索性什么也不说,风风火火走下台阶。
二月,已经冷得可怕了,风吹在脸上不亚于针扎,她缩着的脖子,尽力往能避风的方向走。
段远越走到她身旁,挡住呼啸的寒风。
樊姿看他一眼,心里不是滋味:“还嫌不够难受?”
他小幅度地摇头,半张脸埋在围巾里:“你别感冒了。”
她哑然,向前两步,径直推开便利店的大门。
暖风瞬间驱散寒气,包裹住周身。
“你吃什么?”她拿了一盒泡面,转头问。
“这个,”
段远越从冰柜取出一只饭团,拿过她手中的泡面一起递给店员,反客为主问她,“想喝什么?”
她摇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结完账,段远越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垂着头,眼圈泛红,眨眼的频率有些快,一脸病容。
樊姿思索一会儿,抬手摸他额头,他往后躲,她就更贴近一些。
指尖冰凉,贴近久了,段远越似乎很珍惜这点低温,渐渐不再躲闪。
“好像没退烧,你带了药吗?”她收回手。
“没有……”额上触感消失,他有些眷恋地望向她,很快又垂眸。
“在这等我。”
她丢下这句话,起身离开。
段远越安然坐在桌边,仔细咀嚼她的话。
她走出去没多久,又带着一身寒冷回来。
桌上落下一袋齐全的药品,她打开塑料袋一一说明:“这个,退热的,一天三次,一次一袋……”
“这个,止咳糖浆,喝完不能喝水……”
林林总总,几乎买了所有常见感冒发热药。
段远越安静听完她介绍,下意识问:“多少钱?”
“不用。”
他垂眸,再次开口:“多少钱,我给你。”
“你的发烧有我一半责任,算是补偿了,知道吗?”樊姿还在看说明书。
店员端上来一碗泡面和饭团。
段远越看着她不说话。
她一抬头,就看见他幽灵似的盯着自己:“怎么了?”
他执着地问:“樊姿,多少……”
没问完,樊姿就打断道:“你不吃,难道要我喂你吗?”
然后生疏地拆起饭团包装,看架势真的要亲手喂他。
他止住话音,从她手里夺回饭团:“不用了。”
樊姿笑眯眯地看着他:“哦,那我吃面了。”
他的执着就这样被她轻易磨灭。
樊姿心情不错地拆开叉子,悠哉悠哉吃着泡面。
“我刚刚念的那些,记住了吗?”
段远越埋头吃饭团,没搭理她。
樊姿一看便知,他在跟自己怄气。于是更乐不可支:“记不住也没关系,药盒上有写。”
“记住了。”
他闷闷地说。
第23章
吃完这顿极其草率的午餐,两人鸵鸟似的缓步走到公交站台,赶上要关门的公交。
春节前后,整个桐城的人都如春笋一样冒出头,公交上座无虚席。
樊姿投了币,拉着段远越的衣袖,穿过人群走到扶杆边站稳。
段远越拉着头顶的扶手,垂头靠在手臂上,看样子累得够呛。
“你能站稳吗?”她问。
他闷哼道:“可以。”
在便利店接开水吃了药,现在正是药效发作期,眼皮沉得厉害。
“跟我说说话,别晕过去了。”
樊姿扯扯他的袖口,在嘈杂的车厢中小声说。
他颔首,将脑袋抬起来,竟然真的开口说:“樊姿,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嗯?”她愕然看着他,后知后觉想起这是他们之间的承诺,“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没听到。”
“前半场听完了,后面听得太零散,没忍住困意。”段远越向她解释。
樊姿听完笑了笑,“原谅你了。”
“谢谢。”他回复,容色寡淡。
“谢什么,莫名其妙。”她收起笑容,瞥了他一眼。
段远越唇角勾起,闭上眼睛不说话,脑袋低垂着,不知道是遮掩笑意还是在犯困。
“喂……”
樊姿歪头去看他的表情。
公交在经停站台前踩了刹车,车厢里的乘客都跟着向前倒。
她本来就倾斜着身体,这一急停,直接让她向前撞了上去。
咚。
额头抵住柔软的围巾,脸颊撞在段远越怀里,手也在慌乱间穿过手臂、环着腰身抓住他的外套。
除了鼻子撞疼了,其他地方倒是完好。
樊姿皱着鼻子抬脸,碰上一双溜黑的眼瞳,近到清晰可见羽毛似的长睫微微扑颤,又很快转移视线。
看来,他的眼睛也好看得不像话。
她捂着发酸的鼻子站直,瓮声瓮气地说:“都怪你,笑也要藏起来,害我鼻子都要碰断了……”
段远越将脸调整到她能看见的角度,“这也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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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的酡红已经褪下,白净的皮肤直到耳尖戛然而止,那里还留有一点残红。
樊姿回他一个“当然了”的眼神,随后低头回信息。
“还有一件事要怪你。”她埋着头说。
“什么?”
“本来要和他们一起吃饭的,我去找你,错过了。”她倒不是很想去,但是此情此景,还是想逗一下段远越。
说完,把手机上的照片亮到他眼前——灯光昏暗的餐厅,桌上摆放几盘日料,服务生在桌旁切割菜品。
他果然垂下眼帘,语气认真:“你想吃的话,我下次可以带你去。”
樊姿露出一个神神秘秘的笑容:“不了。”
段远越将脸躲在围巾里,并未显露出多少失落,像是平静地接受她的拒绝。
她收了手机,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他们吃的,普通人承受不起——不过你要请我吃饭,我还是很乐意的。”
段远越大概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你什么时候有空……”
“学校附近开了家甜品餐厅,下学期去吃吃看?”樊姿很快就答应下来,跟他约定时间。
她嘴角像是藏了糖,笑起来过分甜腻。
段远越看了一会儿,偏头看向密闭的车窗:“好。”
“你不会就是想假借吃饭的名义,约我单独相处吧?”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带着试探发问,“不然怎么对我这么好?”
窗外的风景逐渐模糊、褪色,他缓慢转过头,目光不带任何杂质落在她眼里。
“都是应该的。”
他的回答在彼此意料之中,得到她平息下来的眼神,他又说出那句话,“我说了,我会还你。”
樊姿凝滞的呼吸开始畅通。
她终于能理所当然地把那些心动归为错觉,因为是他的亏欠,所以他对她好得像是越界。
但是他没有,她差点。
“知道了,我开玩笑的。”
她别开脸,若无其事地摸出手机,看着屏幕划拉几下。
程佑明发来的几张图片,她还未来得及回复。
前面几张是鱼,后面是他在湖边冬钓,和一个老人并排坐着,对着镜头比划剪刀手。
他笑得灿烂,在一片灰暗的景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无论看几次,她都很轻易被他的笑意感染,忍不住勾起嘴角。
她低头回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
两人之间安静得突兀。
察觉她的情绪变化,段远越定格在地面的眼神又偷偷上移。
她盯着手机的时候,始终带着笑意。
好奇心让他将目光移动到屏幕上,窥视她的喜悦。
他瞥见屏幕顶端近乎刺眼的名字。
然后,抿唇看向窗外。
“段远越,你喜欢钓鱼吗?”樊姿忽然问道,抬起眼睛看他。
他一动不动盯着车窗,“不喜欢。”
“我也是,等鱼上钩感觉好无聊。”她随意切换亮屏熄屏,眼睛时不时看一眼。
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在最醒目的通知栏,程佑明发来一条信息。
她雀跃地笑出声,等了几分钟才矜持地回复一句“行啊”。
便没再多发,维持着这种矜持的态度。
车窗上聚满雾气,已经浓郁到看不到窗外路灯上挂着的灯笼,只有一排红点。
段远越迟钝地感觉到痛。
来自咽喉、头颅、鼻腔,或者是更远一点,心脏。
樊姿俨然把他当成一个可以解闷的存在,任谁都能让他沦落在后。
但没办法,只有他在亏欠她,等还清了,他也落后其他人太多。
她会一直向前,跟走在相同大道上的人接近。
他想跻身进去,也只是另类。
额头抵上一片温凉,他从雾气里抽神回头,柔软的指腹蹭着发丝撩开眉上一角。
“好像……退烧了?”樊姿蹙眉触温,喃喃。
露出的额头很快流失温度,变得冰凉起来。
“嗯。”他下意识低头抚平弄乱的头发,却摸到她没来得及收回的指尖。
动作一顿,逃也似的躲开。
“别乱动。”她倒是不在意。
樊姿仔细确认过,满意地点点头:“退热药这么有效吗,还是你身体比较好……”
他退半步,撩拨碎发:“在剧院出汗的时候,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骗人,脸颊烫得要命。”
“那是因为……”他一噎,想起她过于近的脸,和洒在眼睫上潮热的气息,于是轻飘飘说,“在散热。”
“嘴硬,我要是不来,你就等着变成烤肉吧!”
段远越忽然望向她,黑瞳亮泽:“明明可以走,你为什么要来?”
“当然是不想面对梁真泽了。”樊姿回答得干脆。
她的票具体给了谁,这是第一个名字。
一个她表现出不喜的人。
樊姿继续:“看他对小茵那副态度,我就烦。”
第二个名字,林如茵。
段远越等待着第三个名字,然而她没再说什么,面上的烦躁还未消退,眨眼频率彰示了她的不悦。
“程佑明呢。”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樊姿停顿了一下,似乎没听清,但很快反应过来,“问他干什么,他又没来。”
他颔首,语气轻松,“哦,以为你会叫上他。”
“有问,不过被拒绝了,”樊姿没太过失落,“人家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嘛。”
她笑了笑,“整天围着我转的,也就只有你了。”
段远越没出声反驳,跟着她一起弯了嘴角:“嗯。”
“要是哪天他也围着我转,你——”樊姿拍拍他的肩头,“就可以光荣下岗了!”
段远越低声问:“那是什么时候?”
她思忖一会儿,说:“说不准,明天、明年,或者很久以后,都有可能。”
段远越淡淡道:“好模糊的时间。”
“谁又能清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喜欢上谁。”
车停靠在站台,她正好说完这句话。
车上的人围着后门陆续下车,她抬头看了一眼站牌,拽了拽段远越的袖角:“到了。”
他不言不语跟在她身后,跟着她走下公交,站在矮楼前的人行道上。
“差点没下来,不然又要跟你坐过站了……”樊姿一边整理衣着,一边说。
“樊姿。”段远越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她随口答应:“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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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他吗?”
她终于抬头盯着他,神色十分不解:“我没跟你说过?”
段远越闻言,垂眸看着手里的塑料袋,含糊说:“我不记得。”
“学霸大人,你真的是我同桌、十三班的人吗?我以为我跟你强调过了,”
樊姿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我是喜欢程佑明,我也在明示他。”
冷风卷起她脸上最后的温度,她心存丝丝缕缕的疑虑,说出的话像是出自别人之口。
最后变成反复解释,让自己坚定:“喜欢他不奇怪吧,他那么好,亲切、温柔、还帮过我……多少女生都喜欢他。”
“不奇怪。”
段远越取下脖颈上的围巾,折叠成合适的长度递给她。
“你原来现在才知道啊。”樊姿把围巾挂在脖子上,环了一圈,随意搭在肩头。
针织围巾上残留他的体温,还有淡得几乎闻不到的青苹果味。
她深一口气,鼻子捂在围巾里,露出半张脸看他:“忽然问我这个,还以为你要做什么……”
“最多,帮你留意他。”
他开口漠然,抬腿率先走在前面。
樊姿碎步跟上,却没办法跟他平齐,只能步步紧跟在他半人左右的距离。
她忍俊不禁:“哎,你要帮我追人,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段远越步伐很快,很急,“再多也不会了。”
“放心,你脑袋里只有学习,我不为难你。”
樊姿大方地说,随后并步上前,走到他身侧,“走这么快干嘛,等等我。”
“我很困,想回家睡觉。”
扎成马尾的长发任意摆动,和着风刮过她的脸颊,刘海、围巾都被吹起来,醒目的红色和乌黑亮丽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段远越的余光看向她,她用指尖抚平围巾,碎发依旧散乱着,眉眼弯弯——他的话似乎有趣到让她止不住笑。
“拜拜,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停留在小院前,她背对他挥了挥手。
他甚至不能说出“你也可以给我打”这句话,他想不出她会有什么事情来联系自己,而且他也不能随时接听。
天气预报上说,因为冷空气回流,今年是近年来最冷的一年。
事实证明,而后长达八年,都没有哪一年这么冷过。
樊姿从班级群里收到她的期末成绩,总分上涨了五十分左右,比历年来考得都好,彻底从中下游跃向中上游。
她躲在被子里给段远越打电话。
连续五个,忙音已经冲散她的喜悦。
她的电话拨给另一个人,等待音响了半分钟,通了。
“喂,程佑明。”
“新年好啊。”
窗户上的结冰的雾气挡住她的视野,灰蒙蒙的天,下着毛毛绵绵的雪。
房间里断续响起她的笑声,通话持续了十几分钟,才在眷恋中挂断。
她握着手机看窗边堆积成层的雪。
雪花弥漫的桐城,另一端便利店内,少年给客人结账时,恰好也望向玻璃门外。
此刻,她又在干什么?
他们在看同一场雪,这是段远越不知道的巧合。
第24章
寒假短暂,转眼已经开学了。
樊姿在最后一晚补完读书笔记,交上去一沓压根没有正确可言的寒假作业。
表彰典礼结束,开学第一课,她伏在桌上打瞌睡。
邓志强在讲台上慢悠悠说着,走廊路过不少别的班的同学,其他班都发完书,他还在讲他的教学经验。
“后天课间换座位,有要求的同学可以找我提,酌情考虑。”
他老驴拉磨似的说完一通,最后才提起这个。
迷糊中,台上已经开始发课本。
樊姿转头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桌角堆好一叠整齐的课本,从大到小依次排列。
“谢了。”她挡住窗前的光线,轻声道。
“没事。”段远越已经收拾好书桌,随时准备离开。
樊姿顺口问:“你选好自己的新座位了吗?”
他低头看着手指:“他没说可以选。”
“邓志强那意思不就是……可供选择么,”樊姿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信我,你绝对可以选的。”
段远越听话地点点头:“嗯,我明天试试。”
她问:“你想好坐哪儿了?”
他用指尖叩了叩桌面:“原地不动。”
“无趣。”樊姿评价道。
“樊姿,”他叫她,等她认真听他开口,才不紧不慢说,“坐那里,会很有趣。”
他手指的位置位于讲台左侧,孤零零摆放着一张桌椅,这个能被“特别关照”的座位,暂且不知道花落谁家。
“呵呵!”樊姿朝他翻了个白眼,“段远越,你的冷笑话还有待改进。”
他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行,我改。”
她哼了一声,起身环顾四周,侦查半天又看回他身上:“好像……坐这里也不差。”
段远越模仿她的语气:“无趣。”
眼睛微微眯起,相较于樊姿,是偏凉薄的姿态。
“不要自作多情,我跟你已经不可能了——”樊姿意味深长地摇摇头,关怀小辈似的拍拍他的肩,“同桌,还是新的有意思。”
说得好像他们有什么爱恨情仇。
“我没有。”段远越缓缓转头,看着黑板说。
“以后你就只是我的前任同桌了,同桌,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她演得上头,深情款款地望向他。
段远越不理,淡淡吐出三个字:“好幼稚。”
“段远越同学,你好刻薄。”
樊姿美滋滋逗完他,等着告别过去,周五大课间和林如茵汇合。
周五。
林如茵见鬼了似的拿着新座位表,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
“安静一下!”她的声音有点底气不足,“开始换座位了,我从第一排第一个开始念,大家认真听。”
她说完,扫过一众人脸,锁定在樊姿身上。
樊姿挤出个标准的笑脸,向她挑了挑眉。
“李小军……”
林如茵偏柔的嗓音一一念道。
趁着换座位的间隙,樊姿在略微嘈杂的环境里不轻不重开口:“我说得没错吧,你提要求他会同意的。”
段远越的书桌塞得满满的,一看就是不准备调换位置。
“嗯,你说对了。”
他偏头,心情尚好地扯出几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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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
窗外是艳阳天,他眼瞳乌黑,笑起来淹没住眼神光,黑沉沉的,连同羽睫一起浸着潮湿,一点都不明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樊姿常常会见到他笑。
“要离开这个位置,还有点舍不得呢……”樊姿飞快眨了眨眼,看着桌上叠成小山的课本。
段远越轻飘飘地说:“不换,也不是不行。”
樊姿语气中带着调侃:“你舍不得我?”
他答:“只是习惯了而已。”
樊姿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拖长了语调:“哦,习惯……”
讲台上念了大半名字,都没轮到她。
她往中间的位置一瞥,看见属于林如茵的空位旁坐了一个女生。
樊姿不解地望向讲台,她还在兢兢业业念着座位表,已经念到六排最后一个位置。
很快轮到第七排。
“孙莉。”
“张杨。”
林如茵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她。
两人在半空中对视,林如茵露出一个苦笑:“樊姿。”
第七排第三位,和上个学期一样保持不变。
广播里应景地放着《同桌的你》,她猛地转头看段远越:“是不是你!”
桌椅推搡的声音接近刺耳,过道来来往往搬位置的同学,他从课外书中仰起脸,眼神堪称无辜:“他说同桌也可以选。”
“那你选我干嘛!不是说不想跟我坐吗?”樊姿瞪着眼跟他对视。
他合上书,“跟他们不熟。”
书封上印刷着《百年孤独》,配上他脸上淡淡的神情,说不上来的可怜。
樊姿闭眼,收起她泛滥的同情心,再睁眼,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可以坐那里。”
讲台旁的位置至今空置着。
几天前的回旋镖打在段远越身上,他一愣,有些哭笑不得:“不想。”
樊姿想不明白:“小茵先去说了,为什么你还可以改?”
“我看了座位表,你们没排在一起,他说影响学习,给你安排和别人坐了。”他慢条斯理地回答。
昨天晚自习空隙,他踏进办公室,在彻底定下之前,找邓志强修改了最终的座位。
必须在林如茵之后,才能改动,这是他的私心。
但好在,邓志强定下的座位表,她跟另一个同学坐在一起,给了他充分的理由提出要求。
电脑上的位置表被打印下来,从打印机上缓慢移出,他从一个个格子间看到她的名字,与他紧挨在一起。
喜悦和紧张一同从心底溢出。
“跟别人,不如跟我。”
他继续吐露,缓缓凝视她,湿润的眼神在反问她:不是吗?
樊姿愕然,他口中脱出这句话太过暧昧,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段远越在她看来,似乎对这句话毫无察觉,只是静静等待她的答案。
“算了,就这样也行吧……”
她别开眼,含糊说。
段远越勾了勾嘴角,越过桌线搬起一堆课本,塞回书桌里原本的位置。
她向后靠,看着他帮自己收拾完,又若无其事地翻开课外书。
某些看似放下的东西,又悄悄蔓延上来。
“晚自习,补习吗?”
他忽然主动开口。
樊姿回神,重新露出一副轻松自然的模样:“至少要期中,我才有补习的动力。”
“哦。”
“不过你确实教的好好哦,我妈妈看了成绩都被吓一跳。”她笑了起来,半张脸沐浴在阳光底下。
段远越垂眸道:“进步了三十多名,还可以。”
樊姿敏感地察觉:“你又偷看我排名。”
“就贴在后面黑板上,进步之星。”段远越平静地说。
教室后的黑板不仅公开了全班成绩,还有获得的大大小小奖状,樊姿开学典礼拿了个“进步之星”,被他当绰号念出。
她疑神疑鬼地哼了一声,“记那么清楚……”
“我算你半个老师,不奇怪吧。”
“不奇怪,半个段老师。”
樊姿打趣说。
她想起什么,又嘱咐道:“晚上我跟小茵有事,你先走,不用等我。”
“知道了。”
“也不要跟踪我。”她强调说。
段远越掀起眼皮,很轻很轻瞥了她一眼:“你想太多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会不会遵守,樊姿也不确定。
放学后的小公园前,她一步三回头,生怕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不会是他想跟你坐的借口吧?”林如茵听了她关于座位的事,怀疑道。
樊姿再三确认他没有跟着,低头认真分析:“不排除这个可能,但如果我去问老邓不就露馅了吗?所以,感觉也没必要骗我。”
公园里不少散步锻炼的大爷大妈,两人走过锻炼器材,往一旁灌木丛走去。
“姿姿,你觉不觉得,他喜欢你啊?”林如茵犹豫着问道。
樊姿循着记忆停下,在四处张望:“不觉得。”
“为什么?”林如茵生怕她不开窍,“你想想,他表现得很明显啊!”
“这些,都是表象。”
樊姿高深莫测地说,在草丛边蹲下。
林如茵跟着蹲了下来,拨开草丛往里张望,嘴上也没停:“我不懂,我就是觉得他对你很不一样。”
“他是对我很好,不过……”她从书包夹层里翻出一支猫条,开了口放在空隙处,“是因为他在还债。”
“他欠你钱了?”林如茵一脸懵懂。
草丛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头,过了一会儿,又探出两颗。
三只胖乎乎的奶猫从丛中钻出来,围着她的猫条一边吃一边喵喵叫。
“小茵,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樊姿清了清嗓子,终于打算说出原因,“你记不记得,我初中跟你说,我把订的牛奶拿去助人为乐了?”
小奶猫蹭着她的手心,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林如茵摸了摸猫头,若有所思:“好像……有这回事。”
樊姿从小到大都充满英雄主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种事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还因为拾金不昧而上过城市报……更何况是给人牛奶的小事。
她印象中确有此事,但太模糊,都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不会是段远越吧?”她回过神来。
“聪明,”樊姿赞许地拍拍她的头,“就是他,而且他还认识我。”
“原来你们这么早就认识了,那开学怎么一副不熟的样子?”
“我说了,是他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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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我认识他。”樊姿再次提醒道。
“没听懂……”
樊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这不是变态吗?”林如茵惊呆了。
“天才的脑回路比较清奇吧……”樊姿自我安慰说,顺便合上她张着的嘴,“况且,也没对我造成什么影响,还帮我提高了成绩。”
林如茵收回撸猫的手,“姿姿,你真的还好吗?”
“挺好的,我助人为乐的回报终于降临了。”她颇为乐观地表示。
小猫舔了舔她的手背,她才注意到猫条吃完了,又撕开一支继续喂。
林如茵喃喃:“我要收回对段远越的同情……”
然后怜悯地看着她,仿佛她是没办法妥协了似的——
事实也差不多是这样。
“收回就好了,别放在我身上。”樊姿洞悉了她的想法。
“你这样,我都不敢做好事了……”她小声嘀咕。
好人没好报具像化了。
“有这么夸张吗?而且现在……他看着也挺正常的。”樊姿十分平静地说。
林如茵轻轻叹息,一切都在不言中。
第25章
公园里路灯昏暗,小猫吃完了猫条,翻着肚皮给两人摸摸。
“下周我去广播站投稿吧,守园爷爷养不了它们这么久。”林如茵提议。
这三只小猫是她们开学那天发现的,猫妈妈被车撞死了,剩下它们在路边乱爬。
两人把它们抱进公园,喂了点吃的,又拜托看守大爷暂时看管。
不过还没想到妥当的处理方法。
樊姿颔首:“那周末我带它们去打疫苗,到时候收养的同学也放心些。”
林如茵问:“姿姿,你一个人可以吗?”
“谁让你出不了门呢。”
林如茵家里管得严,又赶上开学考试,一般不轻易让她出门,都是在家复习。
“实在不行,我问问段远越有没有空。”樊姿思来想去,只想到他一个人。
“啊……”林如茵现在对他意见很大,“不能其他人吗?”
“快考试了,大家都忙着复习呢,”她想了一下,无奈摇头,“娇娇又住得远,只有他了。”
樊姿补充:“还不一定呢,他可能要去做家教。”
“不行的话,叫我也可以的,我想想办法出来。”林如茵说。
“没事。”
她摸摸猫头,把它们几个提溜回草丛,里面有个用纸箱、旧衣服临时搭建的窝。
段远越是否有空,只能打电话去问问。
回家洗漱完毕,樊姿趴在床上思考该怎么开口。
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她抿唇,按下拨打键。
没让她等多久,那边接通了。
“喂,谁啊?”
不是段远越,是李春兰的声音。
樊姿近在嘴边的话又吞咽回去。
电话那头又重复“喂”了几声,然后伴随着一句咕哝挂断了。
这是第一次,打这个号码不是他接。
樊姿胸口扑通扑通跳,为她的沉默感到内疚。
还没缓过来,手机屏幕又亮起,上面赫然是“段远越”三个字。
她迟疑地点了接通。
“喂,樊姿。”清冷而带着磁性的男声。
她不自觉握紧手机,咽了咽唾沫:“段远越。”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沉。
“嗯……”樊姿一时间想不起来措辞,随口一问,“你复习完了吗?”
“嗯,要借笔记吗?”他主动提及。
“不,不是,”她矢口否认,又扯到其他,“周末是不是要去做家教?”
他认真跟她汇报行程:“周六去,周末……兼职。”
樊姿垂眸,忍不住多问:“周末没空对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李春兰吵嚷的声音,他随意应付了几句,电话里传来他确认的声音:“喂?”
“我在。”樊姿应道。
“有空。”他只停顿了片刻,很快答复。
樊姿连雀跃都来不及,连忙说:“别为了我推掉兼职啊!”
“你什么时候需要我?”
需要,这个词用得既突兀又合理。
“下午,我练完琴,大概三点多吧。”
段远越沉静地说:“我上白班,有时间。”
“那我们在学校对面的公园集合?”
樊姿放下心来,开始制定计划。
他低低应了一声,缓声道:“去干什么?”
樊姿盯着修剪合度的指甲,逐渐习惯和他的对话:“我捡到三只小猫,要带它们去打疫苗。”
他的声音淡淡的,“哦,你要养吗?”
“养不了,我妈妈猫毛过敏,”她说,双腿弯起在空中摇晃,“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学校广播站了,为它们找个好主人。”
樊姿把手机摆放在枕头中央,看着他的名字和下面的通话时长:“段同学,你要不要收养一只呀?”
她说着,脸颊靠在枕上,用余光看灰暗的通话界面。
“我不知道怎么照顾。”他开口,语气真诚。
“喂它吃的、喝的,陪它玩,撸撸它,建立友好的关系……”樊姿说到这里顿住,话锋一转,“算了,你别养了。”
“嗯?”那边传来带着疑问的鼻音。
她煞有介事地说:“跟了你不亚于虐待小动物。”
毕竟他连人际关系都处理得一团遭,养动物恐怕更是纯放养了。
还有……他自己都要靠她养活呢。
樊姿想到这里,不免深感同意地点点头:对,他是只小狗,我养的。
然后莫名扬起嘴角,自己在房间里傻乐。
“哦,我没说要养。”他慢条斯理地反驳。
她笑着应和:“嗯,别养。”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笑吟吟地嘱咐:“好了,周末三点半,过时不候哦。”
“知道了。”
挂了电话,段远越翻开桌边的笔记本,按上面的号码一个个输入。
“谁啊,说那么久?”房间里播放着天气预报,李春兰探头出来。
“同学。”他惜字如金。
“怪不得这个月话费变多了,有话怎么不在学校说完?不会是女同学吧,越越,你上大学前可不能谈恋爱……”她絮絮叨叨说,头已经回到箱型电视上了。
段远越没搭理她。
电话通了,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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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中年女人的声音。
“店长,我后天想换成白班,两点就走。”
“可以啊,七点到仓库,早上要卸货,多吃点再来。”
“嗯,知道了。”
放下话筒,李春兰还在房间里唠叨,他趿着拖鞋上了楼,关上门后顺手关了灯。
借着窗外稀薄的光线,他躺上床。
床的长度正好与脚尖平齐,多一分都不合适。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樊姿的脸。
她初中也会在矮楼附近喂流浪猫。
那时候她也在桐城一中上学,每天从门前路过,有时留下一盒牛奶。
她走到路的拐角处,段远越正好出门,默默保持着有分寸的距离,让她不会察觉他。
然后跟着她走到一中,看着她淹没在人海里,再匆匆赶回自己初中,经常会迟到而被罚站在操场。
晚自习结束,他又最先出校门,一路飞奔到一中,直到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找到她为止。
樊姿通常会走过天桥,他就站在桥边静静等她,等听到她的声音,再看见她走远,才抬腿跟上。
她一直都没有发现他。
因为她也会骑车、坐公交代步,他能等到她的概率不高。
他还是会等。
矮楼区那时治安不好,经常有小混混。他想,如果遇到什么问题,他也是可以出手帮忙的。
他那时候跟樊姿一般高,又过分瘦,其实没什么威慑力。
幸好直到治安亭建立,她都没遇上什么坏事。
他偶尔看见她在喂猫狗,或者带年纪小的孩子过马路、帮老人提些重物……凡是她力所能及的,她都会去做。
段远越其实直到和她真正接触,都理解不了她的行为。
不出于任何目的、不需求回报的付出,他作为一个勉强满足自身温饱的人,本身就很抗拒。
但他认识樊姿,也是因为她的慷慨。
他不懂。
他不喜欢欠人太多,所以从她那里得到的,他会还。
还到现在,却欠得越多。而离她太近,他也已经不清楚到底在还什么了。
只是想靠近她,像某个她喂养的野猫野狗,仅仅蜷缩在她身边就足够了。
被角攥得发皱,倏地松开,留下一片凌乱、不堪。
夜很深了,月色变得比街道灯光还明亮,透过毛玻璃照进来却是微弱。
凌晨两点,他没有丝毫睡意……
练完琴,樊姿搭上往一中方向的公交。
车停在公园门口。
她埋头看着手机,随几个同校学生一起下车。
下午的公园比其他时段热闹,里面不少和她穿一样校服的学生成双成对散步。
樊姿在草丛边蹲下,给小猫喂了点吃的,三只奶猫不怕人,围着她在周边玩耍。
和段远越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她跟路过撸猫的同学随意闲聊几句,打发时间。
草丛对面是一片湖,湖边垂钓的人不少。
她坐在台阶上看湖面,眼前的长椅也坐着个形单影只的学生。
他低着头,从背影上看是比较高挑的个子,还未回暖的初春,穿得算是单薄,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一动不动看前方。
兴许和她一样,在等人。
湖景被他挡住一小片,两人距离不近,他保持站立的姿势很久,久到樊姿看出一丝熟悉感,他才顺着她的疑虑偏头。
侧颜立体,常年带着笑意的眼睛一派淡漠,比冷空气更凉几分。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眼里又替换成如旧的温和,笑着回应几句。
“程佑明。”樊姿迟疑了一下,开口叫他。
他闻声转头,惊讶地朝她挥手:“樊姿?好巧啊。”
他从遮挡住的景色里走近,于是樊姿眼前的湖面只剩下二分之一。
“今天不用开会吗?”她站起身问。
“留时间给他们复习。开不开会其实无所谓了,都是走个过场。”他实话实说。
樊姿笑了,“有你这么体贴的领导,真好。”
“你还不是不愿意来。”
“学生会这么缺人吗?”
两人相视,很快一起笑出声。
樊姿从笑声里偷偷看他,他脸上洋溢着微笑,一举一动都和平常无差,仿佛刚才的平淡是她的错觉。
“你也是来散步的?”程佑明反问道。
她低头看四周乱跑的小猫:“没有,我是来看它们的。”
他也跟着看过去:“我这几天才见过它们,不知道是谁养的。”
樊姿回道:“我捡来的,现在……暂时是我养。”
“原来是你啊。”
樊姿颔首,说出她今天至少说了三次的话:“嗯,你有兴趣养吗?”
“我吗?”他思索了一下,没有直接拒绝,“得问问家里人。”
“我等你消息。”樊姿应道。
“我班上有个同学,上周一起来喂过它们,她应该有兴趣养……”程佑明又说。
“真的?”樊姿眼睛亮了起来,“他叫什么名字啊,我有时间去问问。”
他答:“李嫣,我们班的文艺委员。”
樊姿一时没接上话,表情停在欢喜和复杂之间。
桐城一中颇有争议的校花之称,就在李嫣和樊姿之间。
倒不是说樊姿很在意这个“校花”的名头,只是她跟程佑明出现在一起,让她莫名有些危机感。
李嫣这样出挑的女生,会跟谁一起喂猫,很大程度说明了对谁还算有好感。
喜欢程佑明不是件稀奇事,他会跟谁走得近才是稀奇事。
樊姿原本以为他对自己还算特别,现在看来,他应该是在端水。
对谁都好,就是对谁都一样。
你不特别,樊姿。
脑海里有个小恶魔提醒她。
第26章
“哦,好,我抽空去问。”
她干巴巴地说,别开眼去看小猫。
“我也帮你在学生会问一圈?”程佑明倒是贴心。
樊姿颔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15:47,跟段远越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
再等等,四点不来她就走。
“你在等人吗?”程佑明见她心不在焉,于是问道。
樊姿也不再跟段远越装不熟:“嗯,在等段远越。”
“你们熟悉得真快,上学期你还说不熟呢。”程佑明顺着话头说。
“他人很好的,不像传闻里那样。”樊姿忍不住为他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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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佑明一愣,旋即笑了:“哦,是这样啊。”
他甚至没问到这里,她已经很快做出了答复,像是在维护什么,让他忽然成为局外人。
樊姿应了一声,跟他划开界限,“我们待会儿去给小猫打疫苗,你要是有事就先进学校吧。”
程佑明的过于公平让她心生隔阂,于是她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这样他们之间才算扯平了。
“我没什么事,陪你一起等。”他捕捉到空气中的微妙,却不打算离开。
樊姿看见他眼中的从容,默默移开目光:“也行,坐。”
说完坐回台阶上,留下另一边给他。
程佑明在她身边坐下,隔了一人的位置。
远处湖中有野游的白鹅,各种树木交错生长,石子路的尽头停驻几只麻雀,蹦跶着啄食地上的鸟食。
有人走过,便扑棱翅膀四散飞开。
那双发灰的黑色帆布鞋迟迟未动,踟蹰之间又后退几步,隐在石雕后。
樊姿和程佑明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有来有回。
他原本要上前的。
他在规定时间赶到公园,强撑着一身疲惫,看见她在和别人说话。
但也不是别人,是程佑明。
所以他犹豫了,擦伤的手心发红肿胀,五指却还是并拢成拳,感觉到痛了之后,他也已经做好决定。
公园里涌入源源不断的人,他逆着人群,走出大门。
麻雀又落在石子间,那条小路一如往常,像是他从来没出现过。
他失约了。
樊姿看了下时间,为他找补:“可能路上有事,我先去店里等他。”
她捞起一只猫,又弯腰去捡另外一只。
等到怀中抱了两只,再去找最后一只时,它正躺在程佑明怀里。
“我跟你一起去吧。”他很有礼貌地开口。
樊姿拒绝:“没事,宠物店就在附近,走过去不麻烦。”
“你一个人还好,带三只猫就有点麻烦了,”程佑明有着自己的执着,“我帮你减轻一下负担,好吗?”
他虽然是在询问,但是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樊姿一个人确实带不了,她也没办法再逞强:“谢谢,麻烦你了。”
“别这么客气,万一我要养呢?正好提前做好主人的工作了。”他伸出指尖刮了刮小猫的下巴,神情温和。
樊姿知道他在为她解围,眉眼弯弯对他笑了:“走吧,预备猫奴。”
小猫在他怀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他垂眸笑着,修长的手指拨开乱动的爪子。
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这样轻松愉快的模样,符合所有人对他的初印象,优秀、温柔,偶尔会幽默一下。
程佑明这个人,好到几乎没有缺点。
但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完美的人吗?
他流露出的冰冷,给了否定的答案……
打完疫苗,把猫放回公园后,樊姿跟程佑明告别,卡着铃声进了教室。
一进门,她的目光就锁定在窗边的位置。
空空如也,不只是她,段远越也没坐在座位上。
在上课铃的最后一声中,门口有人匆匆闯进,凌乱的脚步停在她身后。
她不动,那人也不动,更不开口说话。
樊姿咬唇,快步走到座位,身后的人也亦步亦趋跟着,直到她坐在位置上。
他站在桌边,沉默地垂着头。
“去哪里了?”她漫不经心地扫过他的衣摆,声音散漫。
“抱歉,”段远越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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