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杀吧,反正今天胜负已定,被那群恨不得把我扒皮碎骨的人杀死,还不如死在你这个熟人手里。”
云晞奇怪道:“和他们比起来,你竟然以为死在我手里更痛快。”
江泛月气息逐渐微弱,感觉到一道毒咒灌进了她的伤口,如无数碎玻璃绞割喉咙,阻止她发出声音。
她痛苦地蹙起眉头,却仍笑着,喉咙里不住地涌出血水,哑声说:“年姑娘,若我告诉你,岁宁是我杀的,秦逍的秘密是我告诉了姜斐,逼得越景清身死殉阵的邪灵也是我从地心火里放出来的,害得你变成如今半死不活的人,也是我,你还能这样气定神闲的折磨我吗?”
云晞轻轻嗤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就能把罪责全部揽下?别妄想了,我知道他是谁。”
江泛月一怔,扭头直勾勾地盯着云晞的双眼,过去在云晞身旁一次次受伤的画面重现眼前,让她发觉自己被彻头彻尾地耍弄了。
“你原来早就知道了真相。”江泛月气息奄奄,双闪躲的目光终于不受控制地扫向远处的人群。
他们在楚修君的带领下往安全之地撤离,他也跟随在其中,本就是一个对今晚之事毫不知情的局外人。
他没有为她出手,没有为她停步。
江泛月难过却安心,也没有什么遗憾。
云晞留心着她的一举一动,微微笑道:“我猜对了,一个组织的领袖和创建者本就不一定非得是同一个人,你就是他最初救下的‘家人’之一吧?你那么聪明,又对他别无二心,最适合接管近水楼,带着这些人违背他的‘初衷’,替他杀人放火,让他干干净净。”
江泛月布满血水与眼泪的一双眼睛猛然一缩,静了片刻,扯出一个挑衅而刺眼的笑,血水咕噜的喉咙中发出的嗓音已经微弱含糊。
“剑仙想没想过,像你这样聪明却不懂趋利避害,不收敛锋芒的人,是什么下场?纵使抓住了一些蛛丝马迹又如何,你敢指控他吗?你敢,说出他是什么人吗?”
云晞轻笑了一声。
“若不是你现在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我一定会留你一条命,直到让你亲眼看见我赢,他输。”
她收剑,转身走向人群。
毒咒在江泛月喉间爆炸,血肉横飞。
似有一滴粘稠的血泥飞溅在眼前,走在人群中的任良宴脚步一顿,抬袖擦了擦脸,摇头呵笑了一声,在身旁好心的修行者的催促下,不紧不慢往前走.
这一晚没有唤梦符,任良宴也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有女主孤山鸢登上灵兽繁花簇拥的百尺高台,百家宗门恭贺她破无上境,成为当今世间第一位无上者。一道飞虹穿出白鹤飞掠过的流瀑,带着他这个完成了任务的人,通向碧霄之上。
仿佛通向的正是回家的路。
那是笔下本该出现的结局,最初的心愿。
一柄霜白的剑刃横扫而来,山河破碎,仙台化作灰烬,飞虹破散,他从天坠落。
落入一间小院。
提剑而来的人瞳色清冽,雪袖飞舞,视线明明还矮他一截,却居高临下,不可冒犯。
任良宴惊讶于她的大胆,盯着她看了一会,笑着从地上爬起,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云晞,你不声不响来我的梦里做什么?瞧给我吓得。”
云晞气势收敛,判若两人,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听说这些天找你算姻缘,测气运,观命数的人多得不行,没办法,我只好梦里来插个队。先说好,你梦见了什么,我可没看全,只见到你在天上一直走,我再不拦,上哪找人去。”
“噢,那坐下吧,入梦可耗费力气。”任良宴语气热情又好奇,“你想测什么?我身上束缚灵脉的毒也消除得差不多了,现在心情也不错,用任何寻常卦术都不是问题。”
云晞在他对面落座。
有风徐来,树叶飒飒作响,一间院子被地上这片摇晃的树影一分为二,阴影的另一边,是投落在人间的橙金色夕阳。
云晞身上铺满辉煌的万丈霞光,而任良宴坐在树下冷寂压抑的阴影中,两人分居于一明一暗,割裂感极强。
云晞久不开口,似在仔细斟酌要问什么问题,才不浪费这个难得的机会。任良宴也不急着要她的一个回应,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
一种古怪的气氛徘徊在二人之间。
对云晞来说,任良宴总给她一种掌控全局者的高傲,哪怕他无论对谁的言行都爽快亲和,因此让她厌恶,又极具危险性。
在任良宴眼中,而她这次入梦,仿佛前几次梦见她仰首望天发出挑衅的画面骤然降临到了现实之中。
石桌上灵力光雾浓郁,只等云晞开口便能起卦。
茶杯底部与石桌的摩擦声尖锐刺耳,云晞眸光动了动,看了眼任良宴推来的一杯茶,语气随意:“我想知道近水楼剩余的那些人都藏在何处,它的气数能延续到何时,毕竟他们的楼主都已经死了。”
任良宴眉梢微挑,放下端在嘴边的茶杯,饶有兴致道:“怎么又是近水楼?我还以为你想问问你和那个死脑筋的魔君的姻缘呢。”
云晞惊奇道:“为什么说他死脑筋?”
任良宴叹声气。
那人可不是么?
按照他原书的设定,祝寒宜本应该对封印自己的凤傲天女主一见钟情,冲破封印后死缠烂打追求女主,因为立场与身份的对立而被女主虐身虐心,却深情不改,最后为了帮助她成为世间第一位无上者,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可实际上却成了祝寒宜为了遵守与云晞的一个什么约定,两次拒绝发起望秋原之战,潜意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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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抗他的力量。
上一次的十年后,祝寒宜破开封印,因无法找到云晞,传闻她灯碎身死,伤心欲绝,彻底疯魔。
幸好这次世界重启后,他提前建立了近水楼,否则全书前部分最重要的望秋原剧情无法完成不说,他也无法维持人魔两族各势力的平衡,让他们一直打打杀杀,互相损耗。
任良宴指尖闪出一簇灵力,牵引桌上光雾,煞有介事地回答云晞:“听说他走完扶曦之后又去了一趟青乾,把朗照峰的几棵梨花树给拔走了,这还不算死脑筋吗?”
“幼稚。”云晞内心惊叹祝寒宜的执着,用无奈的评价结束这个话题,盯着桌上的卦象。
一根根灿金色的线条浮空,形状扭曲各异,像是文字,却又让人辨认不出。
任良宴盯着卦象,悠悠道:“近水楼虽不是正道,却背负了成千上万人的因果,半年之内,灭不了。”
云晞听得笑了声:“近水楼楼主是死是活,原来根本不重要么?”
任良宴觉得她问得有意思,像是抓到自以为有用的蛛丝马迹之后来找他试探什么,意味深长地提醒道:“有没有可能是近水楼发展至今,其实早已不再需要领袖引导,楼中人正在释放自己的仇恨与喜恶而肆意制造混乱。”
云晞盯着对面含笑的任良宴,一双清透的琥珀眼瞳微眯。
那种被他视为宠物的感觉又来了,他像是在赏赐般提供给她一条线索,期待她接下来做出什么供他取乐的事情。
云晞手捧一杯冷茶,若有所思:“真是可惜,不知修行者们愿不愿意多等半年。不过在这段时间,还得把四宗门神器找齐才行,以免近水楼之后,又出什么新的楼,为祸一方。”
任良宴夸张抱拳,赞叹:“剑仙大义啊,怪不得人人都喜欢你崇拜你,把你夸上天。”
既然无法阻拦她取回四神器,那他索性做了点别的应对之事。
譬如,确保这些宝物已经与天地灵脉已建立了联系。
只要它们还在这片大陆上,其力量依旧会不断被炼化,逸散到天地间,被天地灵脉吸收,最后依旧可以凝聚出他要的东西。
云晞从他插科打诨的神色中读出几分“你要找就随便你找”的意思,猜到四神器的位置已经不重要了。
“茶凉了,便不喝了。”她起身欲走。
“不再聊聊?”任良宴又给自己续满一盏。
“不必了,入梦支撑不了太久。”云晞笑了笑,“我可不想被永远留在你的梦中。”
“来都来了。”任良宴挽留她,“不急,我用预占术,送你一卦未来。”
云晞淡然拒绝:“未来都算完了,有什么意思?”
任良宴点点头,笑道:“我也从不愿给任何人预占未来,包括我自己。得知了未来却无力改变,的确没有意思。”
无力改变?云晞听完却兴趣盎然,重新落座,一只手支着下巴:“你测吧,我现在想看了。”
预占之术开启的答案汇聚成一缕璀璨的金光,融入他的右眼。
任良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似在擦拭一滴飞溅在他脸上的血泥,凝望眼中那片金色海洋的目光放空,沉声说:“逆天而行,妄改命轨,身死魂灭,祸及亲友。”
云晞神色变也没变,从容道:“那你一定要看好我是怎么改了这个结局。谁要拦我,我就杀谁,天要阻我,我就灭天,什么命运既定之事,我偏要逆命让所有人看看,我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任良宴竖了个大拇指,眸中笑容别有深意:“可假如你抗争的过程,也是命运设计的一环呢?”
云晞也微微笑道:“你这番话就好像在说,我就像话本中的一个角色,起落得失,都是被提前安排好的一生。”
任良宴眸光忽闪,差点就怀疑云晞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保持着冷静,坦然接下她的话题:“从命轨既定的事实来看,的确像。”
云晞也在认真思索:“可话本里的角色被笔墨倾注了血肉灵魂,就活了过来,也会反对不公,捍卫权力,和我们没有区别。”
任良宴忍俊不禁:“一个活在纸上的人,需要有什么想法和原则?”
入梦撑到极限,云晞起身,霞光落在眼中,如燃火焰:“一定要有的,比如不喜欢这个故事时,就要亲手烧了这卷话本。”
第77章
星月俱暗,巨大的黑幕遮罩天地。
十八星宿台残损破败,下方的旷野中落石满地。
云晞倚在树下守夜,身后是度过了疲惫惊慌,就地休息的修行者们。
束缚灵脉的毒素在实力不同的修行者体内,解除的速度不尽相同,但一宿的时间足够了。
等到天亮,一部分人会返回各自宗门,另一部分人会留下来帮助天枢重塑星宿台。
夜风寒凉,催人清醒,云晞理了理在梦境中任良宴透露的信息,正想着取出最后一件神器后就与四宗门研究神器力量凝聚的可能,身旁多出一片明亮的烛光,照亮半壁长夜。
祝寒宜优雅闲适地坐在一张红木椅上,手执书卷,正翻过一页。
他掀起眼皮扫了扫云晞周围,惊奇:“天枢的婚宴竟然是在乱石堆里举办,倒是别致。”
“近水楼的人来过了,阴谋诡计不少,想把所有人一网打尽。”云晞见他这间书房的风格布置与幽沼界不同,猜他刚攻下了雷霆界,想了想说,“褚风与你之间仇深似海,恨你却又惧你,听说他还放出了当初被你囚禁的那十只大妖,走到穷途末路的反扑之人,你要当心。”
祝寒宜应了一声,说起正事:“你何时来一趟魔域?我找到了救你的办法。”
理智让云晞压抑住心底滋生的一丝惊喜,她不信地望着祝寒宜,分辨他话中真假与目的。
祝寒宜被她看得如坐针毡,背脊离开红木椅背,皱眉道:“我难道不值得你信任?”
云晞解释说:“你误会了,我已经接受无药可医的事实,也知道天下间没有不付出代价就为人续命的办法,我担心你说的办法会让自己受伤。”
祝寒宜放心地躺了回去,肯定道:“没什么代价,我也不愿死在你前面。”
假如她终有一死,他要从鬼界抢回她的魂魄,重塑她的身体,以自己的一切为代价。
祝寒宜接着说:“不过这法子还有点麻烦,我到时当面和你说。”
云晞点头:“拿到金目之后,我来看你。”
“又是神器。你把四大宗门的事情都管遍了,怎么不肯管管我,哪怕问一句我乐不乐意。”
祝寒宜一开口就带着几分很难被安抚好的燥意,“云晞,我只想要你活着。护卫世间的责任那么重,天下修行者又有那么多,总不能什么事都让你来背。这次你先救自己吧,天启金目,孤光拿得回来。”
“可我这次不是为了孤光,是为了自己。”云晞若有所思,“听说金目可以回溯过往,我想借它的力量弄清楚一件事。”
世界为何重启,条件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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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寒宜态度坚定:“我一刻都不想多等,云晞,什么事比救你的命更重要?”
他已打算好了,假如云晞不答应他,他就直接来抢人,大不了再挨三剑。
洞若观火云晞盯着他绝无商量的表情,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担心你会在倾国倾城的雨湘女那里犹豫时,计划闯入魔域杀了你和雨湘女的决心也是如此坚定。”
祝寒宜冷硬的目光浮上几分疑惑,怀疑自己过度解读出了一丝醋意。
“那我就不去找金目了。”云晞又说。
祝寒宜眉梢微挑,不是很相信她会这么轻易改变决定。
云晞面不改色回答他的疑问:“我为什么不能向心爱之人妥协?”
祝寒宜听完没忍住,手中的书卷盖在脸上,发出闷笑声。
“很好笑吗?”云晞不解地追问。
祝寒宜笑够了,端起桌上冷了的茶水抿了一口,慢条斯理说道:“我不会在别的女子面前有任何犹豫,她不是威胁,不是阻碍,更不曾存在于我的选择中。云晞,你在我眼中独一无二,无人可替,我对你的喜欢也是一样。”
洞若观火这回轮到云晞忍不住笑:“我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一样想见你。”
“年姐姐,你在和谁说话?”秋惜叶从梦中醒来,揉了揉眼睛,蹑手蹑脚走到她身旁左右看看,轻声唤她,“你刚才说金目,是我们孤光的天启金目吗?”
共影术散去,云晞回忆了一下两次提到“金目”之后还说了什么别的话,面不改色回头看向秋惜叶,点点头:“我知道它的下落,正打算天亮之后告诉你。”
秋惜叶立刻来了精神,摩拳擦掌:“我没问题!”.
魔域的夜晚死寂如渊,白天昏黄,土黄色的太阳高悬于灰云密布的苍穹,如一片末世之景。
传闻与记忆中都是这样的。
但云晞从两族边缘的南面入魔域,见到一片澄净湛蓝的天光,风朗气清,与人族的天地并无区别。
云晞倒退几步,再看了眼漆黑界碑上的雷霆界三个字。
确定没走错地方。
两个魔使率着精美富丽的马车踏风而来,他们本是天生一张威严肃穆的表情,却在见到站在界碑前惊奇四顾的女子时,挤出几分生疏但热情的笑容。
没想到云晞来得比君上预料中的还早了一步。
更没想到当年令妖魔两族闻风丧胆的人族第一剑修,其实和蔼可亲极了。
大约是没穿白衣,没拿步尘剑的缘故。
“剑仙早啊,吃过早点了吗?骑马还是坐船来的?剑仙还请跟我们往这边走,你瞧咱们刚打扫干净雷霆界还不错吧?”
高个魔使伸手把身旁喋喋不休的同伴捂住嘴,眼神暗示别忘了君上叮嘱过的少说废话,在云晞的目光追来时,脑袋一空,局促紧张地憋出个话题:“剑仙吃过早点了吗”云晞低头笑了笑:“如果你们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可以不用勉强。祝寒宜今日在忙什么?”
高个魔使正色道:“前几日我们攻入雷霆界,出了点意外,君上受了点伤,这些天都在界主宫中休息。”
云晞想起上次用共影术见面,祝寒宜一派闲适悠然的模样,对受伤一事只字未提。
她太了解祝寒宜了,这个骄傲矜贵的魔君即便被断骨扒皮,也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皱一下眉。
却会在她面前龇牙咧嘴地说受伤了很疼,并且放话要把对方挫骨扬灰。
这次反常,反倒让人担心。
云晞疑惑开口:“他伤在哪了?”
雷霆界的人在祝寒宜面前,不应该称得上是具有威胁的对手。
两个魔使竟露出一丝为难,互相对视一眼,犹豫着能不能说:“倒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势,就是君上他被黄泉焰围攻,尾羽被燎了一下,还、还没长出来。”
云晞眨了下眼。
很难想象混沌冥凤没了尾巴毛的样子。
怪不得只字不提,假称养伤,原来是觉得难以启齿。
金碧辉煌的界主宫屹立在眼前。
云晞跟着魔使在界主宫里走了长长一段路,在一树火红的花下见到祝寒宜正在与一名青衣赤足的青年说着话。
“你来了。”祝寒宜幽邃的眉眼转瞬盛满温和笑意,起身迎她入座,介绍道,“灵山后裔,叶玄青。”
叶玄青起身,朝云晞恭敬垂首行礼,左耳的银蛇耳饰藏在发间微微摇晃,宽松的衣领敞开一道口子,露出从腰腹蔓延而上的螣蛇刺青。
云晞认得那螣蛇图,灵山十巫之一,巫抵,传说掌管不死之药。
巫邪与灵巫同出一脉,却正邪不两立,前者扰乱世间,后者隐居灵山。
因为能彻底断绝巫邪的诅咒之力,灵巫一族被巫邪尽数屠尽,世人皆扼腕。
云晞朝面前穿着随性不羁的青年颔首,没想到灵巫竟然还有血脉延续,又恰好是巫抵之后,还被祝寒宜找到并请了出来。
其中曲折与谈判,可想而知。
叶玄青直奔话题,嗓音低醇好听:“我已经为剑仙想出了救命的办法,所需的材料,魔君已经想办法准备得差不多了,不过现在还差两件关键的东西。”
“哪两样东西?”云晞走得有些渴了,先慢慢喝了一杯茶。
“寒山雪和千灯露。”叶玄青严肃几分,露出担忧,“前者曾出现在几百年的曲阳州和常州,但沧海变化,这两个地方早已变成荒海,听闻魔君亲自去荒海底下翻了一遍,也一无所获。至于千灯露,据说在魔域的时汐逆流之中,倒是还有时间去找。”
云晞扭头看向坐在一旁给她续茶的祝寒宜,那人淡定从容,俨然已经想好弥补之法的模样。
察觉到她的注视,祝寒宜看进她清亮的眸子,笑着说:“你别担心,我已命司祭预占,过两日的化雪窟一带有可能出现时汐逆流,到时我就进去找。寒山雪虽是没办法了,不过叶玄青找到了可以替代的东西,就是最终的效果无人可以担保,只能赌一把。”
他顿了顿,似觉得有必要让云晞考虑未知的风险,补充:“如果你肯跟我赌的话。”
云晞只问:“先告诉我,用什么东西可以代替寒山雪?”
祝寒宜遗憾:“自然是我身上与它功效相似的心头血,那可是我们混沌冥凤要送给心上人的宝贝。”
叶玄青眼角一抽,垂眸端起茶杯,不听不看。
压迫感却突如其来。
叶玄青心头一凛,生出本能的反抗之意,抬眸就见原来是云晞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叶玄青心中叫苦不迭,自小脸皮薄,对撒谎骗人的事情并不熟练,犹豫着思索说辞之际,余光不自觉督了一眼祝寒宜。
“的确是混沌冥凤的心头血……”
他刚开口,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来到他的衣襟前,指尖闪出一朵镜火。
“祝寒宜与我同境界,我的镜火对他不起作用。”云晞说,“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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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叶玄青求助的目光飘向对面的人。
“好吧,是我的命。”祝寒宜妥协,无奈地笑着伸手抓住云晞的手腕,把她的手轻轻放下,一缕魔气掐灭她指尖白色的火焰。
“如你所想,续命之法所需的东西,缺一不可,若要代替,至少应该准备好同等代价的交换,那我把下辈子,下下辈子的命都先给你,今生陨落之后,不入轮回。”他的语气坦荡平缓,并无任何斟酌权衡后的值或不值。
“你可以在我底线范围内亏欠我,但我不能接受从此都亏欠你。”云晞松开握在手里的东西。
寒山雪躺在石桌上,映着清澈日光,无暇璀璨。
祝寒宜意外的目光从寒山雪上移开,抬向云晞。
她轻声说道:“听说化雪窟一带就是曾经战神居住过的地方,假如有神力残留,定然凶险。我跟你一起去化雪窟,若是遇到任何无法化解的危险,我答应你,会死在你前面,让你带我回家。”
第78章
化雪窟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涌向废墟的大风被藏在土地里的一丝微不足道的神之残力吞噬,仅剩微弱的风声惊慌逃窜,断壁残垣苍茫孤独,还原不出昔日的神秘。
西边有一片黑曜石堆叠之地,形如一本摊开的古籍,名为天册台,因受到魔域□□的波及,破碎成了许多空间碎片。
这些碎片从地面脱离,形成乱流,漂浮不定,称为时汐逆流。
时汐逆流重新回到这里的时机只能靠魔族司祭的卦象占测出大概。
云晞手里握着司祭给的寻位香,站在残垣杂草之中,环顾四周:“这里就是当年的战神偶尔重回魔域时的居所?”
“没错。除了还有几缕战神残力之外,没其他重要的东西了,不过这残力的本源毕竟属于魔族,对你无用。”祝寒宜率先往乱流中走去,挥剑斩碎撞击向身上的碎石,环伺的危险短暂平息,“来。”
云晞快步上前,明离火开路在前,见他能自如出入时汐逆流,她不可置信:“你以前来过这里,还吸收了一缕残力?”
祝寒宜坦然:“战神的残力再过几百年就会消失干净,那多浪费,何不让我吸收。”
“你不要命了?”云晞无法阻拦已经发生的事情,却仍不认同他的大胆。
她在垂云涧地下的那片光幕上,就算做过实验,被神力残力触碰一下都会粉身碎骨,祝寒宜却要吸收一缕,简直像个不要命的赌徒。
“云晞,你知道我从小就是这样不要命,才活到现在的。”祝寒宜淡然说道。
云晞无法反驳,无法回到他形单影只的幼年去提供任何关怀或帮助,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与他一起走进乱流之中。
祝寒宜低头看了眼抓在自己银色护肘上的那只手,眉尾飞扬,顺势牵入手中。
浩瀚死寂的奇异视野呈现在眼前。
脚下蓝紫色的光束流淌成河,其上悬浮着一块块或大或小的碎石。云晞踩在碎石上,清晰感受到下方的光河中流淌着一股陌生却又极具诱惑力的力量。
隐约要突破洞虚境的力量。
惊诧与困惑交织心底,云晞突然想到什么,顺着这股力量的来源,踏过一块块碎石往前走,在祝寒宜开口提醒走错方向了之前,解释说:“先去见个老朋友。”
洞虚真人祝寒宜心中默数自己与云晞共同的熟人,除了青乾那几位,就只剩下一个疯子。
云晞在无数石屑疾速飞舞卷起的风暴面前停下脚步,视野被这一堵飞卷的石墙隔断。
血焰漆黑光亮的剑刃上倒映出祝寒宜冷冽的脸。
祝寒宜想起那人就心中烦躁,一剑劈下。
“血焰?祝家小子又在我面前找死!知不知道尊老爱幼?”
一声嘶哑的怒斥从滚滚石屑之后传来,气浪余威散退干净,露出一个身材干瘦却精神矍铄的小老头。
林千雁顶着一头斑白的,乱蓬蓬的头发,却不显垂暮死气,步履极快,行走如飞,双手不见任何动作,脚下浮起万千符纹,无数金色的光箭凭空出现在他周围,飞射而出。
箭矢与剑风中飞舞扬的血色焰火相互撞击破碎,红金二色光点飞溅,洞穿此处空间。
祝寒宜明显感觉到这一道灵符的力量比十几年前强劲太多,金色光箭贴脸而来时,无法言说的危机感令全身血液沸腾。
“你要破境了?”祝寒宜剑招未停,斩碎箭矢后飞身杀向林千雁。
当年他把百战榜上的四族之人挑战了个遍,最难赢的是云晞,最难缠的就是林千雁。
疯疯癫癫,紧咬不放,因为与你过招时,有一招不算完美,能把你追杀到天涯海角。
林千雁嘿嘿笑道:“你当我这十年闭关是闹着玩的?今日你来到巧,不如让我杀了,为我登临无上境提前庆祝。”
一把冰冷的剑刃拦在二人之间,强势冰冷的剑气面前,双方身上迸发的气劲都化作攻击全无的一阵风。
林千雁这才分出目光给了与祝寒宜同行的女子,顺着剑光看向执剑的云晞,疑惑的目光触碰到她那双淡如冰雪的眼睛,瞬间不可思议的大叫起来:“云晞!”
他仔细打量那张变得有些陌生的脸,惊喜道:“云晞,你的杀道莫非入了邪路?不然怎么会被反噬成这一副比我还苍老要死的模样?太好了,没有人能抢在我前面破无上境了!”
云晞手中树枝打散林千雁的符纹,再拨开祝寒宜的剑,把这二人分开,淡声说:“你想多了。”
林千雁满脸的欣喜骤然一收,一道符纹闪烁在他与云晞之间,阴沉道:“那不行,你不能和我争,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出去之后我就说你和祝家小子在这殉情了,嘿嘿,这样就没人找我的麻烦。”
云晞被符纹光芒一刺,微微眯眼,平和的眉眼随着这个动作变得冷峻几分,及时打断林千雁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招:“你闭关怎选了这么个地方?十年未出,是出不去?这么说来,我和祝寒宜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的仁义道德里,对待救恩人的态度就是杀了他们吗?”
林千雁满身杀意消退,毫不讲道理的神情变得有些迷茫,他低头仔细思索了一会,似乎时间太久,让正事也被忘了。
“喔,我想起来了,还不是怪祝家小子无能,让魔域变得稀巴烂!我十二年前来这天册台闭关还好好的,没想到它突然就碎了!我被困在碎片里这么久,你得给我个交代!”林千雁怒气冲冲。
祝寒宜微笑:“化雪窟是魔域禁地,你不请自来,利用战神留给魔域的资源闭关修行,欠下孤这么大个人情,还要找孤算账?”
“诶?”林千雁,觉得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强撑气势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想来你这灰不溜秋的魔域?那还不是因为当年神视指引我来这里等人,要我给那人帮个大忙!”
神视是林千雁与生俱来的天赋术,据说能对话万物,洞悉本源。
世上无人见识过神视,于是许多人都说神视的能力不过是林千雁发疯时的胡话。
云晞却来了兴趣:“你要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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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千雁理直气壮的神色又是一顿,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你等我想会哦对了,我要等接我出天册台的人”云晞笑道:“那不就是我们?”
林千雁狐疑地伸出手指,指了指她与祝寒宜,眼珠子转了转,思索道:“不对啊,神视指示的是一个人,可不是两个!”
“神视没说那个人不能有同伴随行吧。”云晞积极分析,观察着他的神色,笑着继续说,“想知道我们当中谁是你要等的人,也很简单,你把神视施加在我们身上,看看能帮到谁不就好了。”
林千雁点点头,抚掌大笑:“有理!你俩站我面前来,把眼睛闭上,不许学我的神视!”
“天赋术外人也学不会啊。”云晞无奈地笑了笑,与祝寒宜按照他的要求站好,金红交织的光芒将她隐没。
神视的光芒刺痛紧闭的双眼,越发盛大,在酝酿什么令云晞心跳加快的东西,似乎睁眼就能看到一片崭新而未知的世界。
“看到什么了没?”林千雁嘶哑却响亮的声音传来。
强烈的光芒好似被清亮的水浪冲刷带走,留下湿冷幽寂的河岸。
云晞迫不及待睁开双眼。
目光一怔。
暗室如棺,泛着幽冷的蓝光。
一张张巨幅白纸从天而降,纱幔般飘摇舒展。
黑色的墨迹在纸上显形,密密麻麻,写满无数人的悲欢离合,辨认之时如误触天机,双目渗出血水。
一个人一生的起伏跌宕似乎早在出生时就在这张纸上注定。
疑惑,震撼,惊惧,不甘,愤怒,种种复杂的情绪冲击在心底。
云晞抬手擦去额上冷汗,却见自己的这只手变成纸片般雪白扁平,一个个细小如蚊的文字浮现在手上,写满她的生平。
六岁离家,拜入青乾,七岁得步尘,十四岁横扫金玉宴,天下成名,十六岁破洞虚,困死于深渊。
寥寥数语分列排布,触目惊心,其间补充了无数详尽的描述,如同为一具骨架填充血肉。
纸化的迹象往全身蔓延,眼眶中流出的血水在白纸般的脸颊上留下猩红痕迹,触目惊心。
云晞想起楚横江通过陨天之心为她找到的缺点,纪晟要看的真相,梦中与任良宴谈论过的话本角色一说。
云晞发出一声嘲笑,仰头环顾万卷纸页,点点头,清亮的眼瞳中突然露出狠色。
明离火从地面冲天而起,顺着无数张白纸的一角往天幕烧去,宽广无边的暗室变得通红一片,如一切终结之时。
云晞站在火光里,见到一道熟悉的幻影出现在扭曲滚烫的气浪中,他扭头朝下方的云晞投来一督,在她这具不能算作身体的白纸黑字上,轻描淡写横画一笔。
大火与灰烬化为轻烟散去。
视野变回原貌。
祝寒宜与林千雁站在原地,都在看着她。
“我不是神视说的那个人。”祝寒宜主动说道。
他如今最关心的事情,只要云晞的生死和杀了禇风的时机,这两件事情没有得到神视的任何回应或帮助。
他只看见了一段没有印象,却亲自经历,亲手促成的事情。
世界重启。
思索间,身旁的云晞开口:“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你,我,这些书中人的悲欢离合凭执笔人的喜好早已写好。”
“执笔人?”祝寒宜嗓音冰冷,杀意昭然,“谁?”
“任良宴。”
“这是个从哪冒出来的人物?能杀吗?”林千雁仰声大叫道。
云晞说:“现在不能,他创造了一切,是这个世界的天,实力不可小觑。要再等,至少要等我破无上境。”
云晞重新点燃寻位香,看向一缕轻烟飘动的方向,迈步往前。
“多谢你帮了我。”她说道。
“你知道你要做什么了?”林千雁兴高采烈追了上来,摇头晃脑重复神视早在很多年前就告诉他的任务,“要把假的东西变成真实。”
云晞与他异口同声:“让这个世界活过来。”
第79章
祝寒宜回想起神视力量下,在他眼前逐渐变得清晰的一些画面。
被他拔剑斩破的星河界外,云晞失踪十年、凶多吉少的消息人尽皆知,无人不唏嘘扼腕。
踏遍千山万水苦寻她多年未果,混沌冥凤的庞大虚影遮天蔽日,嘶啸声愤怒、凄厉又疯狂无比,万念俱灰的阴翳笼罩天地间。
天地灵脉动荡不安,被漫天血焰摧毁。
灵气溃散衰减,大陆失序,一切陷入混乱。
时间如同被人拨回起点,死去的一草一木从灰烬中重生,他亦重回青州之外,贪婪又势在必得地注视着雷光闪烁的云层中,天上月从天上来。
雪衣无暇,让他好似嗅到朔风里的一枝清寒冷梅香。
这些画面并非全部都被他亲身经历,却觉得熟悉万分。
祝寒宜没去细细探究这一切曾在何时发生过,眉眼冷峻的弧度变得缓和几分,扬起一抹笑。
他知道了云晞决心要做的事,也知道了假如她失败,他有什么办法让她重来。
无论什么天道或规则是否允许,他会替她守好这条退路。
祝寒宜回过神来,云晞已往前走出很远,见他并没有跟上,停下脚步回头等着他。
“怎么了?”云晞对上他有些奇怪的目光。
祝寒宜笑笑,大步追上她:“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我记得那个任良宴是扶曦的弟子?”
云晞回答:“他是近水楼的人,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近水楼最早的创建者。江泛月率近水楼扰乱世间,而他对一切事情持不直接干涉的态度,是为了最后平乱世,登临神位,以求离开这本困住他的书。”
祝寒宜仔细看清她眼中的深思,说:“平乱世的办法应当与四神器有联系,等四宗门找回神器之后就可以研究。当务之急是摧毁近水楼在大陆上的据点。”
云晞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只是疑惑另一件事情,他是执笔者,为什么会被困在自己的书里?”
祝寒宜沉吟片刻:“若是我,一定是为了改变书中某些我不喜欢却又不受控制发生了的事情,自愿进入书中。”
他说完就发出一声嘲笑:“如果真是这个原因,他直到现在也没有达成目的,反而还无法从这里逃走,无能。”
安静回想了一路的林千雁突然叫道:“神位?我知道啊,从小神视就告诉我,人魔两族正值鼎盛,将来必定有强者顺势而上,登临神位,既然如此,那必须是我!”
云晞扭头看他一眼:“那可不一定,我也想。我会拼尽所有成为这个神,从此,无所不能。”
林千雁轻蔑地嗤了一声,信心满满。
寻位香燃到尽头,一捧灰烬从云晞手中跌落。
云晞低头看去,灰屑在脚下晶莹清澈的光河之中点出层层涟漪,她的倒影正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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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的光芒中冷峻地看着她。
一双眼瞳澄金璀璨,在昏暗神秘的天地间如同两盏指引出路的明灯,却能令对视之物失去色彩,变成一座灰白的石像。
同行的二人脚下却不见倒影。
“死寂之兽,千灯!”林千雁满脸惊喜,“云晞,快动手杀它,让我看看到底是它的眼睛真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还是你的杀道当真能让死去之物也再死一次,快啊!”
云晞低垂的眼眸平淡无波,看不出丝毫杀意,明离火却在霎时间冲向脚下倒影,穿过摇晃中暴涨的蓝紫光芒,将倒影化为灰白的余烬。
唯独剩下那双冷峻的眼里掉出的一滴泪,穿过光河缓缓上浮,被云晞抓入掌心。
意料之中的反扑与争夺并没有发生,灵兽千灯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死在眼前,毫无还手之力一般,让林千雁惊得合不拢嘴。
云晞已与祝寒宜并肩往外走。
“你的步尘剑呢?你没出鸿蒙剑气怎么能杀千灯?明离火的力量根本不足以燎伤它的皮毛。”林千雁不敢置信地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云晞的衣袖,追问道,“你是不是压了境界还不告诉我?云晞,你这不厚道,想当第一个无上者就得像我一样光明正大说出来嘛。”
祝寒宜不耐烦地从他手中夺回云晞的衣角,轻描淡写说道:“她能借天地万物之势杀敌,也能借千灯的力量杀了它自己,真蠢。”
林千雁瞬形上前就要和他打。
一簇明离火猛然窜出在二人之间,将二人分开。
云晞无奈地转身看向他们,刚想说一声幼稚,眩晕感前所未有地猛烈袭来,眼前一黑。
跌入一个惊慌而来的,坚实的胸膛。
“云晞!”.
“云晞。”
皎白梨花连绵数里,清晨的薄光穿过花叶洒满云晞清亮如镜的眼瞳,光彩灼灼。
云晞从院中竹席上翻身坐起,扭头看向唤她名字的人。
来人身形英挺,剑眉星目,虽只穿一身平平无奇的靛青色长衫,却散发出独一无二的稳重气质,过往几十年的仗剑人间出风雨,早已把年少时的意气风发磨砺成了如今的魅力与成熟。
“恭贺师尊出关,不知师尊又有什么心得领悟要传授给我。”云晞嗓音稚嫩,在师友面前会笑,笑着时尤显冰雪可爱。
“我只是随便来四极界坐坐,找了一圈,也就你这雪岫间有人。”越景清来到竹席边坐下,端起地上的一碟糖渍果脯瞧了瞧,“岁宁又上舒晴峰搬了几筐果子?”
云晞抿唇忍住笑,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八筐。不过祝寒宜还在朗照峰砍毁了一棵树,也被算在了师姐的头上。”
越景清算了算自己私底下要赔给朗照峰峰主的钱,忍住心疼,淡淡地哦了一声,扭头看向身边笑盈盈的徒弟:“你比祝寒宜的剑术能胜上几筹?”
云晞实话实说,神色绷紧了几分:“他每一次来找我,都只被我压一招。”
“为何?”越景清问。
云晞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他怎么会问出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想了想,才知他不是要从自己这里问答案。
云晞推测着他的答案:“同境界者之间的高低输赢,在于心性,胆气,经验和技巧的不同。祝寒宜是踩着至亲至仇的尸体,从血海里杀出来的人,他出招不为切磋,不讲道义,只是以胜求生。什么说好的比剑过招,我只想赢,而他只想让我死,所以他会拼上所有。”
越景清反驳:“你忘了你修的是杀道,杀道无论对你还是对敌人,第一动机都是夺命。为何你剑下的对手没死,要么是你技不如人,要么是你不想杀,舍弃了杀道给你的机会。”
云晞不解:“我为什么会不想杀他?”
越景清刚尝了一枚果脯,甜得牙疼,进屋去找了一杯水,抛下一句话:“那你得问问自己是不是喜欢吃他从魔域带来的什么特产,譬如什么魔花熟水,刺梨血藤糕,幻梦小果,碳烤魔牛肉”“都不如他烤的山鸡好吃。”云晞想了想,理亏,低头捡了枚果脯吃了几口,越景清端着两只杯子过来,坐回竹席上:“我一路上听到不少弟子在赌你何时能破逍遥境。”
云晞这才又露出笑:“一年之内。”
越景清露出点颇为自豪的笑意,语气慷慨:“到时候想要我给你什么贺礼?”
云晞早就想好了,怕他反悔,忙说:“师尊,我想要北境的极冰,给步尘做剑穗。”
越景清露出佩服的神情。
北境极冰好几年才孕育出一块,可洗髓伐骨,强化灵脉,千金难买,每一块问世,都会让耐心蛰伏在极海数月的修行者为之大打出手,闹出腥风血雨。
他这徒弟却只想拿来给步尘做装饰。
越景清答应下来,但得提前说好:“北境极冰可不是我让它长出来,它就能立刻长出来的,所以我得先欠着你几年,上一块北境极冰已经被人买回去用了,我只能答应你,下一块北境极冰,一定是你的。”
云晞缓缓睁开眼睛。
琉璃宫灯华丽璀璨,被褥软和舒适,青竹香气近在咫尺。
“云晞。”祝寒宜守在床边,笑着叫她。
云晞怔怔地看着祝寒宜,眼眶一热。
没有师尊,也没有几年后的北境极冰,步尘剑也不在手中,一切都还没回到过去。
祝寒宜一只手扣进她的指缝,冰冷的体温却也能带来安抚,另一只手轻轻擦过她的眼尾,俯身靠近她时,强者之间最敏感重要的安全距离被破例摧毁,与她只看到见彼此。
“怎么了?”他语气调侃,“你刚才睡着都在叫我的名字,还绷着脸,我难不成还成了噩梦?”
云晞噗哧声轻轻一笑,说:“祝寒宜,我想吃烤山鸡。”
祝寒宜愣了下,笑着说:“能起来吗?要不要先跟我去捉一只山鸡”云晞点头,起身下床。
祝寒宜跟在她身后:“医师说你是一直奔波劳累,身体撑到了极限,所以才会晕倒。云晞,你想救谁想杀谁,在我眼里都无所谓,要说需要我递刀我也乐意搭手,叶玄青已经在着手制药了,你至少等到他把药送来的这一天。”
“我知道。”云晞回忆起借势时的眩晕,仿佛被人轻蔑一督,说,“祝寒宜,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能依靠他给予她的力量来打败他。
第80章
叶玄青把药送来时,云晞正铺开一张宣纸,准备给中州的阿姐写一封信。
按照约定,她与阿姐十年一见。
她与阿姐的真实生辰一直是鲜为人知的秘密,从小就过着提前了几日的假生辰宴。下月初八的生辰宴上,正好是第二个十年。
昔日风光无两的人突然失踪,又带着一身垂朽暮气重返人世间,这样的消息定然让阿姐心中又受了一番折磨。云晞仔细斟酌,信中不写思念与歉意,只提下月回家,要把醉逢楼的厨子请进皇宫,吃喝尽兴。
祝寒宜与魔臣议完争夺剩余三界的事情之后,也来了云晞的屋子,坐在一旁执了一本书来看,听见侍女的通报声,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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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向叶玄青手里的东西。
“药已炼好,还好没辜负二位的信任。”
叶玄青递出手里的一只黄白色瓷瓶,“此药一共三粒,剑仙每日服用一次,第三日即可恢复如初。”
云晞道了声谢,接下瓷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端起手边的茶杯。
药丸在唇齿间就已化开,药力浸入血肉与骨骼中,破碎的心脏似一壁透风的墙面上终于钉了几块木板,堵住了刺骨的寒风。
云晞不必再时刻暗示自己对剧烈的疼痛视而不见。
“你感觉怎么样?”祝寒宜紧张地盯着她。
云晞点点头,赞叹道:“灵巫名不虚传。”
徘徊在三人之间的紧张氛围终于得到化解,叶玄青松了一口气,微微颔首,自觉退出了屋子。
云晞眼里漾着笑:“明日我要出发出中州,阿姐见到我,定然会十分高兴的,之后再回青乾,我估计孤光也拿回了天启金目,研究四神器的事情,不能再拖。”
祝寒宜递出一封近些日子收到的消息,示意她看:“各宗门世家都已开始清剿近水楼据点,这猝不及防的一出,估计让近水楼折损了大半人手。”
云晞边听边看,唇畔勾起一丝笑:“我倒要看看,近水楼的气数能延续多久,到底是修行者说了算,还是什么占术说了算。”
祝寒宜很久未见她露出近乎狂傲的神色,看得出她今日心情的确不错,心中不忍坏了她的好心情,却又不得不让她知晓一件事。
“中州女帝生辰将近,筹备庆典的同时,还召集一批修习医药之术的人炼制了大量的紫雪丹,先散发给了中州皇城的百姓,等生辰宴那日再广发给天下人,说是可以让人延年益寿,去病避灾。”祝寒宜指间把玩着茶盏,点到为止,不多做猜测评论。
云晞微微皱眉:“阿姐怎么会突然对什么丹药感兴趣?”
她问祝寒宜:“那些紫雪丹有问题吗?”
“派人查过了,那些紫雪丹无毒,成分十分普通,延年益寿什么的效果就不必想了,强身健体倒是可行。”祝寒宜说,“我也让人去拜见了女帝,告诉了她,你在我这。”
云晞意外道:“她没托你的人转告我别忘了重逢之约?”
“什么重逢之约?”祝寒宜说,“她只向我道了谢,托我照顾好你。”
云晞心中被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包围,回忆起被当做秘密的过往,严肃道:“我与阿姐是双生子,出生时国师得了一卦预占,说我生来得天势,前途坦荡无阻,如果留在中州,便是命定的未来女帝,而阿姐的存在会分走天势。”
祝寒宜若有所思:“难怪越景清亲自去中州把你接去了青乾,是你父亲开口向青乾提了请求?”
云晞摇头:“不是父亲,是我自己选的。我与阿姐不能同时长期留在中州,否则阿姐会被我身上更胜一筹的天势视为图谋不轨之人而杀死。我那时想着,既然我无论做什么都是一片坦途,便不必在中州占据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况且我志不在朝堂,更想要阿姐活着,所以六岁时离开了中州皇城,拜入青乾,临走前也与阿姐约定好了,每十年见一次面。”
祝寒宜说:“既然如此,她知道你还活着,应该对十年之约更加重视才对。”
云晞垂眸看着纸上干透的墨迹,指尖轻点信纸一角,一簇火焰裹挟而上,将其烧为灰烬.
中州富庶繁荣,无数人向往流连,皆赞叹一句女帝云迟治理有方。
女帝并非修行者,却得到无数修行者最忠臣可靠的护卫。
为皇家立下血誓的中州二十五世家修行者共同构建的灵阵-平四方,覆盖整个中州,白日里隐藏于青砖之下,探知术也无法查探出一缕气息,夜深无人时,地下深处的阵纹光芒浮出地面,如满街灯火映照下的一地白霜。
如有居心叵测者擅闯中州,必定在女帝的一声令下,死于大阵中,灰飞烟灭。
云晞沿着朱雀大街走向巍峨森严的皇城,每走近一步,就能感受到蛰伏在红墙金瓦下的隐刃军释放出的恐怖威压。
隐刃为女帝一手组建,是整个中州最值得她信任的力量,全军战士皆是逍遥境的修行者,对女帝忠心耿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皇城之中又有国师坐镇。
前任国师名叫公孙明玉,在云晞的记忆中,是个和蔼可亲但杀人不眨眼的白胡子老头,因窥听天命,为一国推算国运以趋利避害而注定不得善终,五十岁时暴毙而死。
国师之位就被他的长子公孙霁继承了去。
楚横江那日说的没错,中州皇城,与这座皇宫中的阿姐,理应是最安全的人。
云晞快步走到皇城门口,金曜弓弦在消音障中绷紧,无数支诛邪箭对准了她。
身上的身份令牌早在十年前遗失,云晞抬手画出一道灵力痕迹。
与令牌上的花纹分毫不差。
环绕四周的凌厉杀意瞬间隐匿,恢宏庄严的正红朱漆宫门缓缓打开,隐刃军首领现身迎接,一身肃杀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恭敬而庄重:“恭迎公主。”
“不必多礼,我阿姐现在何处?”云晞抬手虚扶,十年未见,隐刃军首领也已经换了一张新面孔,需见了令牌上的文字才认得她。
隐刃军首领依旧垂首肃容:“春秋楼。”
云晞又问:“那什么紫雪丹,你们也吃了?”
“并未。陛下说了,以百姓为先。皇城百姓服用之后不久,紫雪丹的分发归属于国师管辖,国师至今未下令分给隐刃。”
云晞:“那些炼制紫雪丹之地,又设置在哪?”
“问安苑。”
云晞点点头,轻车熟路往春秋楼走去。
春秋楼存放天下古籍无数,共有八层,雕栏画廊,檀木沉香,流光般清透灵动的绡纱随风飘动,恍如云海万重。
云晞仰头,恰好看到过滤了刺眼日光的层层绡纱被风掀开,露出绣柱画屏上嵌着金丝的雕花,和对坐于华彩玉璧灯下的一男一女。
隐刃军的消息比云晞的脚步更快,早已将她的到来传入楼中。
云迟手中杯盏递在半空中,扭头朝楼下投去一督,目光穿过薄透精致的丝绢山水屏,与云晞彼此看见一个模糊的,与自己相似的轮廓。
云晞快步上楼,走至门边,室内极其安静,那二人一如既往只会安静对坐,直到她脚步声的出现,才传出一道熟悉又真实的声音。
“年年,来朕身边坐。”
云晞心中萦绕了一路的担忧方才稍稍减缓,脚步轻松几分,走向华灯映照下的云迟。
十年的时光并没有在云迟身上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她依旧美艳又冷肃的中州女帝,不必着一身龙袍也威严而庄重,比云晞不说话也不笑时的平淡神色更具有威慑力。
“阿姐。”云晞细细观察着她,不知是因为提前在心中做下防备的缘故,还是因为此刻有外人在场,这一次回来,即便坐在云迟身旁,与她之间竟然多了几分距离感。
云晞顿了顿,唇畔挂着浅笑:“我回来晚了,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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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没错过生辰宴,阿姐定然不会怪我吧。”
探知术的力量肆无忌惮充斥整间屋子。
坐在二人对面的公孙霁正喝着茶,在探知术扩散的瞬间,抬眸看了眼云晞,什么多余的表情也无,品茶不语,如从前一样,安静地像云迟身旁的一道影子。
云迟唯独看向云晞时,目光才有真实而罕见的温柔,伸手抚了抚云晞的脸:“活着就好。看来魔君费了心思,你比前阵子传入中州的消息里的模样要好上许多。”
云晞被这只白皙细腻的手掌触碰,横亘在二人之间的疏离感转瞬消散,她眼眶有些发热,忍住那股突袭而来的酸涩之意,哼笑了声:“阿姐见了祝寒宜的人,怎么只转告他要照顾我?”
云迟神色微顿,似没想明白妹妹怎么有些生气,想了想,说:“不说想你,是因为朕听说你最近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定然是有要紧的大事要做,你是目的明确的人,等你忙完这些事情,自然会回到中州,朕何必用想念二字扰乱你的计划。”
云晞感知着探知术力量平缓无碍的流动,端起公孙霁推来的热茶饮了一口,闷声问:“阿姐就不关心我在忙什么大事,有没有危险么?”
云迟看得呵笑了声:“今日闹什么脾气?朕当然关心你,知道你杀了邪灵和近水楼,四宗门镇宗之宝物归原主,想必也有你的功劳。如今天下修行者都在忙着清剿近水楼,你要做的也是这个,可你依旧只身一人来去,说明应对近水楼绰绰有余,不是和以前一样吗?”
云晞抬头看她:“那阿姐在中州有没有见过近水楼的人?”
云迟与云晞相貌相仿,小时候常让人分不清,外人只能通过那两双不同的眼睛来区分。
云迟漆黑的眼瞳辨不出情绪,轻声却矜傲:“近水楼的人,怎么敢来中州。”
云晞笑了下,掐断探知术的力量:“阿姐对中州的防守这么自信,难怪敢召了一批修行者入宫炼什么紫雪丹。”
公孙霁刚好饮完杯中最后一口茶,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空茶杯,沉默时眉眼幽邃冷肃,压迫感极强。
云迟被她处处反常的态度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解释说:“无论是这些修行者,还是紫雪丹,都由国师亲自检查过,年年,不必多虑。”
“阿姐,我赶了那么远的路,实在很累了,我先告辞。”云晞起身,临走之前朝公孙霁投去一督,对方恰好眼帘微抬,撞上目光。
公孙霁淡然收回视线。
“年年这次回来是怎么了?”云迟盯着那道身影走出春秋楼,看向公孙霁,秀眉下压几分,深邃的黑瞳中露出一丝疑惑,“她在怪我什么?”
像个哑巴一样的公孙霁终于开口,一说话就显出几分天真纯朴的呆气,与安静时无比神秘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陛下应该是多虑了吧,臣觉得公主她不是生气,是九死一生之后再见到你,又委屈又难过,就像小孩子一样讨要关心呵护。”
“原来如此。”云迟说,“朕也累了,你退下吧。”
公孙霁应了一声哦,离开了春秋楼。
原本端正挺拔又活生生的身体,变成无数只焦黑色的薄翼双翅虫,如乌云一般飞出窗外,离开了春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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