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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云晞倚在窗边往下看。
北地夜风凉寒,万子清双手抄在袖中,竭力瞪大一双困意十足的眼睛,低声却严肃:“你一无拜贴,二无正当理由,打算怎么进天枢?闯进去?”
谢令闻气鼓鼓地骑在马上,低头看他,闹肚子委屈恼怒:“我才不要进天枢,我只想让她出来见我一面,她难道连这个请求都不肯答应吗?”
万子清满眼写着“你不争气”,睡意都被气没了:“我说你能不能仔细回想一下这一路上你都听了些什么?什么叫她与天枢少主两情相悦?为何四处皆传天枢喜事将近?谢令闻,无论她离开你的原因是什么,退一万步,就算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在她选择直接丢下你去嫁给另外一个人时,你与她心中的目的相比,就不是第一重要了。”
他走出客栈门口灯笼投下的阴影,迈步往谢令闻身边去,字句清晰,问得谢令闻像是被针扎一样难受:“她如果想见你,岂会忍心躲着藏着避你半年,毫无解释?还有楚修君,你凭什么认为他能同意一个即将与自己成婚的女子再去听你说什么情真意切?别去当笑话了。”
“我”谢令闻被他毫不留情戳到痛处,气得说不出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默许久,声音倒是低了几分,“你根本不懂。”
万子清揉揉脑袋,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小点声,脸色又软和下来:“我才不想懂,走,回去睡觉,明日跟我回扶曦。”
“不回。”谢令闻调转马头,扬鞭,态度倔强得很,“你放心,我不会做任何有损师门颜面的事情。”
万子清疑惑的声音慢吞吞响起:“剑仙,你怎么在这?”
往十八星宿台的方向疾驰而去的谢令闻猛然勒马,顿了顿,轻哼了声,再度收紧缰绳欲走:“你糊弄谁呢,别用剑仙来骗我。”
万子清仰头朝云晞摊手,无奈道:“剑仙,扶曦弟子不可自相残杀,所以有劳你帮我把他揍晕好了,不然我没办法把他绑回去。”
谢令闻心中咯噔一声,半信半疑,身下的白马缓缓踱步回头。
楼上临街的一间客房中灯火未熄,身姿瘦弱却清绝出尘的女子离开窗边,下楼走来。
云晞披上银丝白梅斗篷走出客栈大门,夜风回荡,抬手压下一缕飞舞的发丝。
马背上刚才还激动坚决的少年此刻拘谨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剑、剑仙”谢令闻自孤光一战得知云晞的真实身份后,回想起自己在横江城当着心中唯一崇拜对象的面夸她却没认出她,一连半个月都为此事又吵又叫大喊后悔可惜,此刻重逢,却没想到让她见到自己执拗又失意的一面,只觉得有些丢人。
“不必拘束,像之前一样称呼我就好。”云晞思索道,“上次你说的那个说走就走的人,该不会就是那位青姑娘吧?”
谢令闻大惊失色:“我说了什么?你怎么知道?”
云晞惋惜摇头:“喝酒误事,什么都说了。”
谢令闻试图回想自己当时都说了些什么,脑袋空白,毫无记忆,心中祈祷这张微微发烫的脸在夜风中快些散去温度,生硬地转过话题:“年姑娘,你怎么来榆城了?”
云晞想了想,回答:“我要去一趟天枢,找楚掌门。”
万子清眉头一皱,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太了解谢令闻了。
“你闭嘴吧。”万子清走向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的人影,一拳捶在他肩上,指尖快速凝出一道咒纹。
谢令闻在被万子清的咒术封住声音之前,已经朝云晞拱手行礼,语速飞快:“年姑娘,我求你带我进一趟天枢!”
云晞之名,不会受阻。
云晞问他:“我若不带你,你是不是要想尽办法见她,哪怕放下自尊?”
中了咒术发不出声音的谢令闻重重点头,毫无犹豫。
云晞说:“想清楚你到底要找青姑娘说什么,得到答案之后,不再纠缠,不与楚修君动手,不为你和青姑娘惹事,能做到吗?”
谢令闻喉咙上下动了动,眼眶有些泛红,点头。
万子清看得背过身去。
急促的夜风将镶了一圈狐狸毛的兜帽掀下,凉意扑面而来,云晞转身往客栈内走,轻声说:“明早在大堂等我。”.
天光破晓,残影缀空。
天枢被大型幻境覆盖,远远看去,高耸入云的十八星宿台上铺满了一片辽阔无边的潋滟水光,水面上孤零零的立起一道石门。
云晞尚未靠近那道石门,水面浮起万千瑰丽的星点,勾勒出一男一女两道透明的人影,守卫在石门左右。
男子青衣墨发,眉心一道幽绿色的龙印。
女子橙衣如火,发髻低垂在脑后,斜插一支火红的雀翎簪。
赤足离地,俯视下方的一双眼睛无悲无喜。
“无令者,止步。”
庄重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如有千尺城墙降下,抵挡在前,令寻常人不得再前进一步。
“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谢令闻双肩被从二人身上散发出的力量重重碾压,握在手中的剑剧烈鸣颤,被催逼出战意。
“天枢的守护灵。”云晞微微抬手做出制止,那把剑似听从了她的号令,瞬间安静下来。
云晞抬眸扫了扫二人,答:“青乾云晞,有要事与楚掌门相商,还请通报。”
门后值守的弟子止住闲聊,互相惊奇地对视一眼,不敢怠慢,结出启明令传讯禀报。
云晞等了一会,石门之后凭空走出两名身着门服的天枢弟子,神色恭敬:“剑仙里面请。”
守护灵一左一右分立两侧,让出一条路。
云晞踏入石门,真实之景出现在眼前,日光明澈,幽籁寂静,脚下灰褐色的广场地面镶嵌着大片大片的无暇白玉,上刻四方星宿图。
线条凹陷处,细微的蓝紫金白四色光点浮空,明灭生辉。
广场边缘有几座石桥穿入渺茫雾气中,通向四方,桥的两侧有清澈水流顺着嶙峋石壁淌下,映日如虹,紫色的藤萝与粉白的海棠层叠绽放。
云晞跟着一名引路的弟子踏上石桥,一束束柔和又绚烂的金光自云隙间投下,照亮远处连绵的屋宇楼台。
“我们少主婚期既定,今日正向四方发出请帖,剑仙来得巧,又是天枢的贵客,还请留宿几日,参加少主的婚宴,客房已派了人收拾。”天枢弟子一字不漏转达楚横江的意思。
云晞说:“恭敬不如从命。”
他的目光停在谢令闻身上,客气道:“这位公子与剑仙结伴同行,不妨也一道留宿天枢,喝一杯喜酒。”
传言被证实,谢令闻喉咙一哽,告诉自己不能让用自身信誉为自己担保的云晞丢脸,沉声:“多谢。”
山中薄云依依,流瀑如练,蒙蒙水汽洒满亭子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垂在檐下的铜铃发出的声响也变得飘渺。
云晞与楚横江对坐在中。
谢令闻已被弟子带入安置宾客的后山,云晞了解他的为人,不担心他会违背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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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雾独家放置于石桌上的陨天之心散发出清澈莹泽的光芒,令楚横江天生威严冷峻的眉目都显得柔和几分。
楚横江听云晞说完前因后果,沉吟片刻,掷地有声:“当年的战事竟然是被近水楼和邪灵挑起?如今邪灵已死,剩下的近水楼,我定不会再放任他们胡作非为。”
云晞指腹在桌面轻轻划过,灵力丝缕连接,呈现出一幅人族的地图。
楚横江专注地记下她在图上点出一个个位置,那些数量超乎想象的圆点让他剑眉蹙起。
“这是近水楼的据点?”楚横江确认道。
云晞点头:“这是已知的位置。江泛月心思缜密,近水楼既然被人闯了一次,即便她不知据点图已经暴露,恐怕也会对关键之处做出一些调整。扶曦已知晓此事,明掌门会亲自前往青乾和孤光,把消息带到。”
楚横江抬手圈出天枢守护的北境:“这一带,天枢即日就会着手去办,北境大小世家宗门总共八十五家,要彻底铲除近水楼的人,揪出什么卧底奸细,虽费些时间,但不是问题。”
云晞点头:“还有中州十五城。”
楚横江笑声低沉爽朗:“云晞,你难道还以为我有私心,只扫门前雪?我会联系另外三大宗门一起商议派人去中州的事情。中州皇城有国师镇守,又有二十七世家立了血誓,永世效忠,不得欺民,真要比起来,中州的压力还比四方宗门轻松许多。”
云晞颔首,抱了一拳:“多谢楚掌门大义。”
“扫清邪祟,护卫天地人间,责任罢了。你有伤病在身都不辞辛苦,我岂能推诿退缩?”楚横江顿了顿,颇为头疼道,“我不指望我那个没出息的儿子能像你一样完美无瑕,他只要你的半分清醒坚韧,我也不至于被气得整宿睡不着觉。”
云晞闻言,递到唇边的茶杯又轻轻放下,轻笑:“楚修君的剑术其实不错,底子也好,当年那么小的时候被封了视觉还能在渡恶雪海中独行三里的人,脑袋清醒得很,楚掌门别忧心了。至于这门婚事,既然阻碍不了,不如祝福他们的未来顺利美满一些。楚掌门也千万别把我夸得天花乱坠,我倒是不想有缺陷与弱点。”
楚横江顺着云晞淡然垂下的目光看去,陨天之心光滑洁净的晶面上倒映着云晞淡然的一双眼。
“你不怕自己的弱点被我知道?”楚横江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知道自己的弱点。
他半晌没等到她用动作表情回应一句怕或者不怕,盯着她从容平静的面庞露出一丝赞许,继续说,“不过我的境界不如你,也许无法通过陨天之心看出来。”
云晞从容一笑:“有劳楚掌门试试。”
楚横江掐诀,桌上的陨天之心迸发出浩荡的金褐色光芒,在他眼前铺展出一幕奇怪的画面。
楚横江神色骤变。
那不像是一个人的弱点,更像是含有某种不详寓意的暗示。
他看见了一页页白纸飞舞,被燃烧的大火吞没,写满白纸的无数古怪字体化为灰烬。
第72章
摇光殿。
坐在妆镜前的美人柳眉弯弯,乌黑的杏眼纯稚无邪,鹅蛋脸上浅浅抿一抹笑,露出两个酒窝。
青雪对镜试了试喜服,从镜子里看见一个男子的身影走进来。
她起身提着裙摆转了个圈,像一只轻盈的蝴蝶。
“好看吗?”青雪低头欣赏着裙上的绣纹,开心地问。
谢令闻在她面前停步,没有说话。
青雪额头碰到他坚硬的胸膛,奇怪地抬头,看见他时身体僵硬了一瞬,凝固在唇角的笑意半晌之后才重新绽开:“你真是个傻子,我说将来有一天会邀请你参加我的婚宴,只是想让你死心,你怎么还真的来了?”
谢令闻没有回答她,眼眶有些红了,一副很受伤的模样:“你看起来很开心,你是真的想嫁给他?”
青雪点点头,与他对视的目光并无躲闪,大方并且轻快地承认:“我如果不想嫁,谁都没办法让我出现在这里。”
谢令闻不理解,追问:“没有苦衷?”
青雪同样疑惑:“为什么要这样问?自然没有。”
谢令闻再也忍不住,激动得声调都有些变了,不甘心地大声问她:“那我算什么?你说过只要我喜欢你,你就会永远喜欢我一人,难道践踏承诺也会让你开心吗?”
青雪在他想要伸手握住她的双肩时连忙后退几步,似乎被吓到了,她很抱歉地看着他,怯声说:“令闻,是我以前不懂事,不知道永远其实只代表当下的那一刻。”
谢令闻终于知道了答案,愣了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他突然很想笑,于是顺着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笑意笑了起来:“我明白了。青雪,从现在起,我不会再打扰你,祝你与楚少主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你为我准备的贺礼是什么?”青雪在身后追问,嗓音甜美无邪。
谢令闻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下眼,停步回头看她,胸口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起伏不停。
青雪依旧笑吟吟地注视着他,率真坦荡,满怀期待:“我想要步花州上的一捧金灯花。”
谢令闻什么话也没说,大步离去。
那道气愤失望的背影快步走出房门,离开院子,庭院里只剩下摇曳在清澈日光中的婆娑树影,似乎不曾有人来过。
青雪目光缓缓收回,再度坐回妆镜旁,低头从琳琅满目的发饰中挑选一支簪子。
楚修君赴约而来时,看见青雪在擦眼泪。
“怎么了?谁还敢欺负你,告诉我。”楚修君小心擦去她眼角的泪,满眼疼惜与愤怒。
青雪轻声说:“白日里听说你与宗主又吵了一架,我觉得愧疚,早知道这桩亲事会让你如此为难,当初不如不认识。”
“胡说什么。”楚修君笑着安慰她,拿出一个玉镯戴在她的手腕上,“我爹既然已经同意我们成亲,就不会再为难你我。和他的分歧是因为别的事情,你不要多心。”
青雪听完就放心地点点头,抬高手腕打量着那只玉镯,在发现玉镯上雕刻的片片叶子在灯光照耀之下竟然呈现出水中漂浮之感时,忍不住惊奇称赞。
“真好看啊。”
楚修君眉梢飞扬:“它叫萤叶镯,是我娘祖上传下的异宝,里面漂浮的这些叶子,其实是先祖留下的魂力。你戴上这只镯子,若是遇到危险,能得到先祖魂力的保护。”
青雪一听,慌慌忙忙动手要取下萤叶镯还给他:“如此贵重,怎么能戴在我手上,我不能收。”
楚修君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一双坚定的眼中有令人心动的深情:“我们初见之时,是我打碎了你的镯子,我那时就说过将来会赔你一个更好的。”
“可是……”
楚修君打断她的话,很认真地解释:“青雪,如今这世道并不太平,即便是四大宗门也并非铁板一块,今日我爹交代了我一些事情,天枢甚至北境都会陷入动乱之中。你不是修行者,无法保护自己,萤叶镯有救命之用。”
南泊东吴万里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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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看了一眼萤叶镯,紧张抬头:“那你呢,你不会保护我吗?”
“以防万一。青雪,我没有办法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楚修君露出歉意。
青雪在他心中永远是第一位,但北境比他的性命更重要,北境如果有难,他会持剑上前,不因任何人而退步。
天光大亮。
云晞在后山歇了一宿,推门就见住在隔壁院子的谢令闻急匆匆出门,往山下走。
云晞目送那个背影:“你要回扶曦了?”
谢令闻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云晞:“去步花州摘一束金灯花,青雪要的贺礼。”
云晞听完捋了捋思路,慢悠悠叹声气:“傻子,且不说这个季节没有冬天开的金灯花,步花州离天枢这么远,快马加鞭也没办法在她大婚之前赶回来。”
谢令闻沉默了一会,不知是下了某种决心,还是自尊作祟,低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对她有求必应。”
云晞不作评价,翻了翻天枢特意给前来参加婚宴的四方来客人手印制的一份游景地图,推开院门,往饭斋的方向去:“要不吃过早点再走?”
“年姑娘,多谢你这次肯帮我的忙。”谢令闻摇头,握剑下山。
云晞往饭斋走去,后山地势较高,低头能看见来来往往的人群。
今日除了四处忙碌筹备婚宴的天枢弟子,还多了不少参加婚宴的来客,除了一些正好在北境游历的散修接到请帖就兴冲冲登上十八星宿台,一览四大宗门中最神秘的天枢之景,距离天枢不远的宗门世家派出的人也最先赶来了。
天枢高居十八星宿台,守门的守护灵也不好惹,门中长老弟子行事低调神秘,从不轻易迎客,少有外人见过天枢的真实全貌,对传说中北境之最的春景花树无人不期待好奇。
清剿邪灵和善后事宜持续了很长一阵子,让修行者们都变得有些疲惫,需要一场盛大热闹的喜事让日子再度活跃过来。
云晞刚走到半山腰,三名孤光的修行者迎面而来,黄衫少女将她紧紧抱住,欢喜笑道:“年姐姐,太好了你真的没死!”
“但你这样可以勒死我。”云晞语气无奈,看了看恭敬立在她身后的孤光弟子,惊奇道,“我路上听说你把令牌一扔,不当这个孤光少宫主了。”
秋惜叶笑眯眯松开手,吩咐同行的弟子先把行礼带回山上客舍,与云晞结伴往山下走。
“年姐姐,堂堂剑仙要少听这些谣言。”秋惜叶说,“我那日下山只是想回去好好拜别我师父,他老人家明明舍不得我,却喝完我的酒就把我撵出门了,哎,我都难过死了。”
云晞不信地督她一眼:“真不是被孤光劝回去的?”
“当然不是,我有能力做这个少宫主,为何不做?即便不是为了我娘,也是为了让我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秋惜叶一路拉着云晞聊路上所见,不多时就已走到了山下几条路的交汇口。
“离这儿最近的城里最近可热闹了,上哪条街都能见到稀罕人物,扶曦那个任良宴也来了,说是自己先到一步,等参加婚宴的长老等得无聊,就在城南支了个摊,排队找他算姻缘测运数的人从早排到晚,好家伙,把占术这么用呢。”
云晞脚步一顿。
既是先扶曦长老一步到城里,应该是他自请参加天枢婚宴。
“那我有空也去找他测一个。”云晞说。
得盯着他。
“你要测什么?我的占术其实也可以。”秋惜叶不甘示弱,“哦对了,还有瑞州城的纪晟,你还记得吗?他先认出了我,还给我打招呼呢,比刚刚被抓回家那会精神多了。”
云晞惊叹:“他竟然还说得出话。”
他爹是把苦水之刑给他免了?
“为何不能说话?”秋惜叶投来疑惑的目光,继而惋惜,“不过他们纪家是挺热闹的,纪晟刚被家里人抓回来,给他爹认了错,好不容易让他爹回了一口气,结果他妹妹又被自己做出来的火鳞铜鱼误伤,死了。”
云晞还记得那个野心勃勃的女子,对所谓的意外误伤持怀疑态度,但她并不太关心纪家的权位争夺或兄妹情深,只是想到万剑匣还在自己这里,问:“纪晟有没有说他来北境做什么?”
秋惜叶摇头:“大概也是来天枢喝喜酒的吧。”
她刚说完,眼睛一亮,指了指石桥对面的一道人影,示意云晞快看。
云晞转身看过去,繁茂如瀑的藤萝花藤下,身着月白锦衣的华贵公子翻看手中的游景图,漫步往前走。
配在腰间的玉环与纪家传家宝物万剑匣的感应变得强烈。
纪晟扭头与云晞对视,微微一笑.
“原来当时我没猜错,你真的就是剑仙。”
纪晟端了一碗清汤馄饨,自来熟一般在云晞这一桌坐下。
云晞咬了一口玉米烙,慢慢说:“怎么猜到的?”
纪晟笑道:“出现在星河界中的人,只有魔君祝寒宜。能让他使用共影术相伴左右的人,应该只有剑仙你。”
秋惜叶看看云晞,又看看纪晟,眨了下眼,牢记降低存在感才能偷听秘密的常识,埋头喝粥。
云晞面色不变,既无羞赧,也不否认,继续说:“所以你才把万剑匣给他?”
饭斋的清汤馄饨皮薄馅香,冒着热气,纪晟吃得优雅:“是啊,我可不敢真让万剑匣落在魔君的手上,我猜他会把它给你。”
云晞取出万剑匣放在桌上,抓在手中:“目的。”
纪晟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让云晞怀疑自己猜错了他来天枢的原因。
似乎不是为了找她拿回万剑匣。
纪晟慢条斯理道:“再被家中人抓回瑞州城之前,我把万剑匣带去了步花州,听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剑仙要听听这个故事吗?”
第73章
云晞捧着粥碗,洗耳恭听。
纪晟放下筷子,一派轻松闲聊的模样:“我从前游历四方,被人救过一命,和他成了很要好的朋友。后来他遇险身死,留给我的最后一道传讯,是托我照顾他的一位朋友。为了还他一个人情,我应约去了步花州,见到他了说的那个朋友。”
“那人请我帮一个忙。”
“外人看来,这个忙对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但实际上可差点让我累死。”纪晟的说笑声渐渐平淡下去,正色道,“那人想隐藏灵脉,封锁境界,自降实力,变成一个无法修行的普通人。为了帮她,我用了浮金轮盘的力量。”
云晞淡淡的神色掀起一丝波澜,惊叹浮金轮盘力量的强大。
修行者无论身体素质,言行习惯,还是神态气质,都与普通人有很大的差异。因为灵脉的存在,也无法长时间停止对天地灵气的吸纳与转化。
想伪装成一个真正的普通人而不被任何人察觉,不是没有办法,譬如云晞能借力做到伪装几日,但无法长期。
云晞思索了一会,知道了他的办法:“听说浮金轮盘可暂停时间,你让那个人的时间一直停止在了他封锁境界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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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无限延长了他伪装的时间,就等同于让他在这段时间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普通人。”
纪晟点头,赞叹她聪明,补充道:“倒也不是无限,一年为期。”
云晞露出惊讶:“浮金轮盘的力量竟然能在一个人身上持续这么久。”
“那还不是全靠我强撑。”纪晟哀叹一声,满脸悲戚地伸出手臂,示意云晞可以查看他因为长期极限运转浮金轮盘之力而变得虚弱的身体。
云晞没去碰他,只说:“你现在也不像是反悔的样子。”
纪晟立刻就换了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为自己解释:“承人之诺,岂能反悔?我只是无意间从那人身上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当世洞虚境修行者仅剩四名,除了你这位剑仙谢天谢地重新于世之外,其他三人要么闭关闭到现在音信全无,要么对世间事不闻不问,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心只在乎何时能破那个无上境,所以那件事只有告诉你,才有用。”
云晞露出一丝感兴趣的表情。
秋惜叶被纪晟一番话铺垫的严肃气氛唬住,又实在好奇,犹豫着放下筷子,举手:“我能听吗?”
“你也没装出一丝要打算避一避的样子啊。”纪晟露出无所谓的表情,扭头对云晞继续说,“那人和我说起她小时候家破人亡,后来被好心人救回了一个地方,她称那里为家,那些家人们收容了许多孤苦弱小,他们把替家人们报仇叫做顺应天意,惩恶扬善,因果得报。”
云晞听完,心中升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几乎肯定:“他是近水楼的人。”
“没错。”纪晟想到什么,忍俊不禁,感叹那人的天真,“她还说假如我真的被纪家赶出家门,无处可去,可以和她一起回家。”
云晞浅笑:“看来你在他眼中价值很大。”
纪晟长声叹气,深沉地摇摇头:“我还以为你会夸我深得那人的信任。唉,我当然不能与纪家决裂,所以她说的那个地方我去不了,不过我这个人好奇心重,多问了几句,她说等他们解决了世间所有的不公与怨愤,诛杀了那些带来血仇的罪魁祸首,就可以为这个世界,这片天地打开一扇通往真实的门。”
“以复仇为由,行泄愤之事。聚集同类四处厮杀作乱的借口罢了。”云晞秀眉微蹙,垂眸思索。
何为真实?
琨霜当初的猜测似乎有了一条佐证。
云晞突然觉得,让纪晟去盯着任良宴,他应该会很乐意。
纪晟观察着她的反应,满意一笑,起身:“故事说完了,早点也吃好了,我先走一步。”
“万剑匣,拿走。”云晞叫住纪晟,随手抛向他怀里的东西牵制住他起身的动作。
纪晟看了眼万剑匣,无比郑重地把它推回云晞眼前,字字句句都恭敬:“万剑匣收纳天地初开至今的无数把名剑的剑影,是世间最锐不可当的武器,在步尘剑面前也绝不逊色,也因此凶煞无情,连使用者也能背叛反杀。可你瞧它在身边这么久了都不敢造次,说明你是令它臣服之人。”
“我当初偷走万剑匣,原本是想把它送给喻明月的,他虽不用剑,却是唯一一个给全天下留了一丝下落的最强修行者。可他已死,而你回来了,万剑匣就应该是你的了。”
云晞不为所动,淡声说:“无功不受禄,无论是我还是喻明月,都不会贸然拿走一个有主之物。况且,对我而言,万剑之主与我的一道俯臣剑诀相比,大差不差。”
“可是被俯臣剑诀控制的剑有可能重回剑主手中,再度杀向你,万剑匣却始终听你号令。”纪晟对云晞的拒绝并不意外,心中也早就准备好了能勾起她的兴趣,劝她答应的许多理由,他一脸向往,继续说,“我是真想看看,被万剑匣划破的天地之外,究竟是什么。”
云晞听进了这个理由,把玩万剑匣,饶有兴味道:“纪家传家宝的去留,你说了算?”
纪晟浅笑着说:“我其实可以说了算。”
俨然已是纪家实际的新任家主.
云晞在天枢等了几天,难得的悠闲惬意。
每日除了早早地往返于后山和饭斋之间,守着天枢意外很合胃口的饭菜热腾腾出锅,就是被秋惜叶拉去四处赏景,顺便在繁花下飞瀑旁石桥边听各地修行者互相交换的八卦。
淡紫深绿的一树藤萝遮盖在假山上方,如同在山石上搭了一顶漂亮又梦幻的小帐篷。视线平行处,有一轮橘红的太阳缓缓沉入玫瑰色的云海。
云晞淡色眼瞳中铺满一片辉煌的夕光,身旁的秋惜叶热情地分享出手里的一袋蜜饯。
“听说魔君近日去了一趟扶曦,扶曦的人以为他是为了被封印一事来寻仇的,宗门上下都做足准备迎战,没想到他只是折了一段桑灵树枝就走了。”
云晞回过神,眉梢微挑,垂眸看了眼假山下方的石桥上挽着手缓步经过的两名女子。
“他折桑灵做什么?那不是扶曦的神树吗?扶曦能给?”
“扶曦一开始当然不答应给,不过据说魔君提出用一条消息和明掌门换,我真是好奇,也不知是什么重要的消息。”
云晞略有思索,在秋惜叶朝她投来惊讶又好奇的目光,眼巴巴等她给出一个猜测时,犹豫道:“也许是我的下落?”
秋惜叶默默捂住惊讶张大的嘴巴。
云晞看回天际晚霞,石桥上的说话声不断:“听说十八星宿台下有两拨人打了起来,打赢了的是青乾的一位女弟子,一剑把对方的全身衣服劈得粉碎。”
“啊?谁下手这么粗鄙呀?”
“奚莹。”身着淡紫衣裙的女子从石门的方向而来,刚踏上花树纷繁的石桥,语调沉稳干脆,身后跟着两名同样年轻的弟子。
刚才还在说话的两人自觉噤声,尴尬地避开对视,快步离开了。
等的人来了。
云晞跃下假山,伸手拨开藤萝花穗,笑着开口:“师妹。”.
月影遍地,屋瓦覆霜。
云晞躺在屋顶的竹席上,仰面正对万千繁星,这几日有奚莹陪伴,竟不觉得日子过得飞快。
奚莹聊天聊到累了,弯起手臂盖在额头,似要在风声虫鸣中沉入无忧无虑的好梦。
恍如当年。
“师姐,明日婚宴之后,你要跟我回去了吗。”奚莹突然翻了个身,侧身对着她,满眼期待,“朗照峰的师弟师妹都盼你回去,宗主和长老们也很想见你,你失踪十年,重现孤光,又在我眼前坠崖,我好像被凌迟了一遍。”
也不知怎么的,越往后说,嗓音越有些发颤。
云晞扭头看向她,抱歉道:“这次还不行,等我解决了那些心结和麻烦,你来接我回去吧。”
奚莹对这个约定很满意,点点头,似乎心事重重,想了半晌,轻声问:“那个人,你真的能赢过他吗?”
她没听到云晞用准确具体的词句来描述那个对手,于是被一种不好的预感包围。
云晞惊讶:“你居然不信我。”
奚莹拖长尾音哎呀了一声,说:“我是怕你为了赢,会付出代价。师姐,我不能再失去你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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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月下眼中水雾濛濛,低声说:“你们不能只留我一个人。”
云晞明白她说的“你们”是指相伴十余载,对她们无微不至的师尊与师兄姐。
云晞白皙冰冷的手指擦过奚莹的眼尾,指腹的薄茧让她的存在变得更加真实。
她轻声安慰,又似承诺:“师妹,你不会是一个人。”
神能不能为自己生肉修骨,延年续命,云晞无从得知。
但她觉得,“无所不能”四个字,能让那些本不该死去的人都活过来。
第74章
婚期转眼已至。
青雪打发走了侍女,坐在镜前欣赏着自己的新妆,万萼突然走了进来,扫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屋子。
“青姑娘,该准备去婚宴了。”她的嗓音清冷,听不出情绪,就如她一贯给人的感觉一样,始终理智冷淡。
青雪侧身看她,轻声问:“万姑娘,今日之后,我就是修君的妻子,天枢的少主夫人,你以后还会继续恨我吗?”
万萼反问:“我何时恨过你?”
青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叹气道:“你喜怒不形于色,旁人看不出什么,但我能感觉到。我来到天枢的第一天,出剑推我跌落风渊的人是你,后来用些兔子蝴蝶引我入禁地的人也是你,至于我打碎掌门最宝贝的昆山简,原因也是一样的。我不怪你,只想问你一句话,是不是因为我是你们眼里的弱者,所以你做这些欺凌嫉妒之事时,不必考虑代价与公允?”
万萼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阴沉了一瞬,她第一次正视青雪,像是在警告一个犯了错的师妹:“青姑娘也知道自己很快就是少主夫人了,无凭无据诋毁同门的话,说出来是会被我押进守律司受罚的。”
青雪看着她的表情,惋惜道:“看来我说的没错。执着于青梅竹马的情谊,只是自己感动自己罢了,你是聪颖清醒的修行者,怎么连这点也想不明白。”
万萼恼怒道:“你配教训我?”
“如何不配?”青雪浅浅一笑。
浮金轮盘的力量在这一刻如约解除。
万萼骤然察觉到四周有一股微妙的灵力波动,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青雪,同时已抬手准备好了攻击,青雪却抢先一步,将一道傀儡咒打入她的体内。
青雪的指尖凝聚出灵刃,冰寒的杀气贴着万萼脖颈轻轻划走,想到她中了傀儡咒,无知无觉,连恐惧也不会有,便无趣地收回了手。
“你的遗憾,我给你机会弥补。今晚的婚宴,你替我去吧。”青雪笑着说。
万萼的脑海里嗡鸣不止,接着变成空白,许多过往都掩埋进那片空白之中。
在青雪到来之前,万萼并不屑于谈论遗憾二字,总觉得那是软弱无能者才会有的叹息。
她从小就是年长一辈会当众赞许的那类修行者,资质普通却勤勉自律,头脑清醒,实力因此反倒超过同龄人,将她当成榜样可以激励到许多弟子。
而楚修君,并非从小就懂事稳重,在遭遇度厄雪海一事前,有着天枢少主这个特殊身份带来的娇纵浮躁,贪玩好动,因此被楚横江亲自教导,时刻盯着他不放。
楚横江对楚修君要求极高,练剑时不达要求必定责罚,楚修君苦不堪言,便想了个办法,在楚横江教他功课时用毕生的演技表现得老实乖巧,等他对自己在修行一事上的刻苦自律深信不疑之后,就得到了他的一句允许:“我还要去处理宗门事务,你的日常修行就跟着万师姐一起。”
“万师姐。”楚修君手里拧了只油纸袋,晒着懒洋洋的太阳走上一处小山坡,找到了正在练剑的万萼,“我爹让我以后都跟着你一起练剑。”
“你的七杀剑术学到几层?”少女年纪小小,嗓音与神态却冷淡得让人看不见同龄人都有活泼朝气。
楚修君说:“三层。”
“我也是三层,那你今日就跟我挥剑一千……”酱牛肉的香气来到面前,万萼无语,“尚未到晌午,我不饿。”
“万师姐,剑术什么时候能练,八珍楼的酱牛肉却是限时供应。即便不饿,大口吃肉也开心啊。”楚修君把递给她的酱牛肉又往她嘴边一递,可怜兮兮道:“手都酸了。”
需要浪费半天时间排队才能买到的酱牛肉,万萼第一次吃到。
不需要玩伴的万萼从此也就有了个可以当做小靠山的玩伴。
因为年少时有许多日子都是与这个借着找她练习练剑,实际上做着独自躺草丛里睡觉之类的偷懒之事的少主一起度过的,许多同门都在私底下用形影不离来形容他们。
比青梅竹马含蓄委婉,却又有几分令人下意识猜测是否会越界的暧昧。
后来的楚修君不需要刻意假装稳重可靠,也自成长辈们肯定的模样,是不容置疑的未来领袖,便有人猜测将来站在他身旁的人,也只有万萼。
后来青雪出现了。
所有人都惊讶于楚修君竟然会带一个普通女子回天枢,并且为了一句此生非她不娶的承诺而与楚横江多次起争执。
自认为对他了解最深的万萼也感到费解。
那个性格懦弱,说话温声细语的小家碧玉出现在意气风发的楚修君身边时,所有人都觉得他二人格格不入,又有一种莫名互补。
万萼最终问出口:“你为什么要娶她?”
楚修君一副她为什么要明知故问的表情:“喜欢的人不应该娶回家吗?”
万萼哑口无言。
原来喜欢是会主动求娶的,他不喜欢她。
万萼疑惑又不服气:“你喜欢她这样的人?”
楚修君听得有些不开心,难得对她板着脸:“青雪这样的人怎么了?她在我心中就是最好的,我的妻子有我保护,守护天枢这样的重任我也舍不得让它落在她身上,她不能修行根本没有关系。”
青雪恰好在这时找来,万萼因为他刚才那番话而难以回神,也没听清青雪踮脚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悄悄话,就见他拉着她散步一般走向下山的路。
第二天,万萼才听一个师妹说他们是下山看戏去了,因为青雪说在天枢住了几天,有些闷了。
小时候楚修君偶尔也带她去看戏,她其实听不懂也不喜欢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词,只是很爱听身边的少年眉飞色舞谈论着戏中各个人物的命运与最终归属。
他的见解新奇有趣,比这场戏本身更能逗她笑一笑。
“这就对了,万师姐啊,你要多笑笑,不然整天闷在天枢修行,人都要傻了。”
那时的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往琉璃瓶里塞进一只刚刚抓来的萤火虫。
万萼看了一眼他递来的琉璃瓶,黄绿的光点明明色彩清冷,却让她眼底温暖。
“怎么想到抓萤火虫?”万萼接下瓶子,举在月光下看那盏盏秋灯飞舞。
楚修君说:“前些天师妹们夜里抓萤火虫,我看见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猜你也想要。”
万萼终于笑了一下。
“万师姐?”那个师妹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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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她出神在想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少主和青雪昨天听完戏回来又去后山抓萤火虫了,之后的事情我们就不清楚了。”
那晚燃烧在黑夜里的幽幽萤火似乎又飞舞在万萼的眼前,她的眼眶有些酸涩,嘴角的笑变苦。
织金的红盖头被青雪随手轻轻一抛,悠悠落在万萼的头顶。
血红一片。
锣鼓声起。
系满树梢的红绸带灿若天边流霞,路面铺满数不尽的柔软花瓣,艳红浮金的喜字照得一群群伸头探脑去看新人的四方宾客也光彩焕发。
万萼的脸被盖头遮挡,无知无觉。
楚修君与她共执一条红绸锦走过簇拥的人群,灯火载道,满座皆庆,在清幽的花木香中拜过天地,敬了父母,转身与手握红绸另一端的人俯身一拜。
今夜景美月圆,让楚修君以为看见了完美无缺的未来。
充盈天枢天地间的星辉之力就在这瞬间与他失去了感应。
修剑者异常敏锐的洞察力让楚修君神色一变,来不及细细追究这一阵危险因何而起,与坐在上方的楚横江对视一眼。
时过境迁,几百年后的修行者大多已经忘记,天枢十八星宿台原名天柱。
天柱倾塌,北境不复。
天枢之外的修行者对星辉之力几乎难以感知,满座宾客尚无几人察觉,觥筹交错。
“师姐,怎么了?”奚莹仰头询问突然站起身来的云晞。
云晞眉头微蹙,目光投向把盏微熏的任良宴。
纪晟这几日从早到晚都守着他,不见他有过异常的举动,也未和任何可疑的人单独见面,跟席间每一个来天枢喝酒赏景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扶曦带队的长老也在几天前得知了他的身份,对他看得很紧。
找不出他与此时此刻的异动有什么关系。
云晞无声看向楚家父子。
楚修君已松开手中的红绸,点了一队天枢弟子前去查看镇守各方星宿台。
楚横江快速斟酌决断,也从高位站起,正要告知所有人撤下山,以防万一。
轰隆一声巨响,从天枢的星宿台传来。
在场的所有修行者都在这瞬间变了脸色,欢声笑语戛然而止,众人霍然起身,在巨响之后又诡异无比的死寂中,面面相觑。
“楚掌门,你们天枢这是在做什么?”
“是星辉之力出了事?可需要我等帮忙?”
“什么人竟敢今日趁虚混入天枢作乱?真是不把我等放在眼里!”
楚横江沉着不变,也不再多说客套的废话:“以防万一,有劳诸位跟随指引弟子立刻下山,若是有愿意留下来助我天枢的朋友,现在就跟我走。”
他话音刚落,铺满天枢的白玉地面轰然开裂,雕刻其上的万幅星宿图转眼破碎不堪,一缕缕浅淡的星光从狼藉的地面升起,在天枢上空汇聚出星宿守护灵。
巨大无比的虚影本该是护卫天枢的牢固屏障,却化为流光散去。
如至尊强者生机消逝,耗尽了最后一缕元气。
楚横江波澜不惊的一双眼终于爆发出震惊与愤怒:“竟然毁了星宿台!”
身旁的楚修君已抬手召剑,七杀剑势浩荡而起,横扫天枢,覆盖天地间的剑阵力量强势而雄浑,令布满地面的蛛网般的裂隙不得再蔓延往前。
却有一道杀咒从远处夜色中飞射而出。
剑阵尽碎。
天柱摇晃倾斜,无数巨石滚滚砸落向下方的人族田地。
楚横江扶住被这道杀咒击退的楚修君,面沉如水:“星辉之力溃乱,十八星宿台很快就会完全倒塌,快带其他人走。”
云晞抬头看向天空,一只小巧的玉镯高悬于月色之下。
云晞面色变得严肃,问楚横江:“楚掌门,那是不是你们的萤叶镯?”
第75章
所有人的目光被云晞一句话拉向高空中的萤叶镯。
水碧色镯子散发出晶莹清透的柔光,在照亮半边夜色的灯火中不被任何人在意,唯有镯中片片细叶投下的微不足道的影子,如游魂一般轻盈飘动。
在萤叶镯的周围,一根根黑色的阵纹融入夜色之中,细微不可辨。
灵阵-陨星。
令星辉之力顷刻间完全溃散,从而毁掉十八星宿台的罪魁祸首终于被发现。
陨星,许多人从未听说过的阵法,却是天枢的大敌,弹指间可将稳固星宿台的星辉之力全部蚕食殆尽。
陨星阵法必须有绝品奇兵异宝辅助才能构建成功,而天枢的萤叶镯,是品阶极高的异宝,十分合适。
云晞头顶夜幕似被无形的大手遮挡,再无一缕星辉之力能洒落在天枢。
“混账东西,你竟敢将萤叶镯偷拿出来!”楚横江拍桌而起,随手抄起杯子砸向楚修君的脚下。
楚修君突然慌神,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一把拉过万萼的手,见她手腕空空,抬手就将她的盖头摘了下来。
“万师姐?”楚修君大惊失色,“青雪呢?你怎么会中了傀儡咒?”
任良宴慢悠悠上前一步,眉眼间还有几分慵懒的醉意,抬手画出解咒符纹,无奈叹了声:“楚少主,你都知道她中了傀儡咒,还怎么回答你的问题?你倒是快去找找青姑娘,她失踪这么久,可别出了事。”
楚修君刚要有动作,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准备下山的一众宾客,咬了咬牙,朝云晞投去求助的目光:“剑仙,能否拜托你帮我找找青雪?她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落在了今晚的罪魁祸首手中,定会吃苦。”
云晞还未开口,跟在她身旁的纪晟猛然一怔。
纪晟很少愿意付出代价去动用浮金轮盘的力量,为了外人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因此会在那些人身上种下噬灵之眼,吸收对方的精气与寿命,补偿给自己。
他清晰感应到一只噬灵之眼就在不远处被彻底破解,猛然想明白了什么,悔惧之意压得他喘不过气,转身往刚才那道杀咒的方向瞬形追去,惊慌后怕的神色与他一身气质格格不入。
云晞默不作声留心着任良宴一举一动的目光一转,扭头看了眼从她身旁飞掠而出的身影,理清了一些前因后果,对楚修君说:“今晚吃苦的是天枢。”
话音刚落,纪晟被一道杀咒逼退。
那道杀咒直冲他眉心而来,森冷而强势无比,让纪晟心脏竟重重一跳,有一种绝对躲不过去的惊恐。
生死一瞬间,后方而来的一道剑气将它打散。
纪晟的后腰被一截树枝挡住,传递给他一股平稳而不可撼动的力量,让他霎时站稳脚跟。
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安定几分,回到胸腔。
“修君,你都不肯亲自来找我,真让我难过。”
青雪如鬼魅一般从远处花树的轮廓中稳步走出,那双好看的眉眼依旧带着笑,却与之前的天真单纯不一样,露出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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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又虚伪的原貌。
纤细修长的手指上勾着一根墨绳,下方系了一只八面淬金纳物匣,被她的力量催动,每一面上露出许多孔隙,装在匣内的东西散发出幽幽黑气,散入风中。
“能催动这只匣子,至少是化劫境的力量。”云晞淡淡地打量她,“为了混入天枢,不惜自封实力这么久,近水楼的人倒是耐性不错。
楚修君瞳孔猛缩,不可置信地盯着青雪,张了张口,几乎发不出声音:“你你是近水楼的人?”
“剑仙谬赞。”青雪笑语甜美,转头对楚修君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是啊,剑仙都告诉你了,你还不信吗?”
说话间,天枢各处都有术法相击的光芒爆发出来,如杂乱无章的闪电撕裂深沉夜色。喊杀声依稀可闻,血的腥味散入夜风,传至喜宴的方向。
所有人都明白了前去星宿台和追查今晚肇事者的天枢弟子们正在面临什么。
近水楼大批人马有备而来,令天枢守护灵尽陨,一举攻入。
“灭了天枢只是开始。”青雪眼里的笑容渐渐消失,露出带有危险气息的惋惜。
“大言不惭,就凭你们近水楼,也敢妄想灭了天枢,真当天枢没有人了?”楚横江冷笑拔剑,却发现他在运转灵力的那一刻,灵脉传来剧痛,逼迫他瞬间停下手中的剑招。
不止是他,在场的修行者都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仿佛只要运转灵力构造术法,灵脉就会被一股早已悄然袭入全身的力量撕裂。
“匣子里装的是束缚灵脉的剧毒,混了今晚的酒香,正好发挥药效,你们一个都跑不掉。”青雪轻扯嘴角。
无人再敢轻举妄动。
“我今生非娶不可之人,竟然是为了将我天枢灭门而来。”楚修君眸光发颤,悲哀又疑惑地质问她,“青雪,为什么?你让我好像一个笑话。”
“当年楚横江一人轻易灭掉一个渔村时,我也在问为什么,可是所有人都死了,他们没办法回答我。”青雪回答着楚修君,幽冷的目光却死盯着楚横江,恨不得现在就让他毙命。
楚横江一生为了救人而杀过的人实在太多,很多都记不清了,唯独对青雪说的那一次还有很深刻的印象。
那是在东边最偏远、离日出最近的一个地方,一片安宁普通的渔村之中,藏了一个让楚横江追查多年的人。
一个出生修行世家的倒霉青年,与灭世邪器魂玉共生,这个秘密被人发现后,他为躲避修行者的追杀,抛弃一切逃到这个偏僻的村子隐居,成了这群勤劳质朴的渔民之一。
楚横江找了他许多年,终于查到下落,却发现那些的渔民们明知他的身份来历,却选择了包庇隐瞒,不愿将人交出。
“他虽然有灭世的本事,但从来没做过坏事啊!况且他不是都说了嘛,那个什么邪器的力量根本没在他身体里觉醒,楚掌门,你就放过他吧。”
那些渔民们都为他求情。
楚横江杀意已决。
在他眼中,在修行者的常识里,那个人危险万分。
“他说魂玉的力量没有觉醒,你们就信了?那我说他蛰伏于此数年,不过是在等待魂玉的力量被他完全吸收,从此就可横行于世,你们信不信?”
楚横江记得自己年轻时还会质疑,保护芸芸众生的天真到底是对是错,但现在不会。
渔民们不信楚横江的话,正如楚横江也认定自己的观点一样,求情变成愤怒与仇视,甚至手握棍棒要把楚横江赶出去。
“魂玉的拥有者具有蛊惑人心的能力,你们全都已经被他蛊惑了,把他当成你们的同胞手足,认一个擅长伪装的邪物为同类,那么早晚也会跟他一起做为祸一方的阴险恐怖之事,到那时候,死不足惜。”
诛杀灭世邪器共生者与阻挠者被历代修行者默许。
楚横江用剑阵屠了渔村。
“楚掌门,可想起来了?”青雪微微笑道。
“那些村民全都已经被蛊惑了,不分是非黑白,只待那人一声令下就会变成嗜杀成性的邪物,终将死于修行者剑下。”楚横江淡然与青雪对视,并不认为自己有任何过错。
青雪轻声嘲笑:“真是冠冕堂皇又挑不出错的理由。楚横江,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他们就被蛊惑了?凭什么用未发生的恶来定义一群人的生死?”
楚横江双手负在身后,坦然自若,不与她争:“当年的事情是我一人所为,与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你如果要复仇,只需找我。”
青雪惋惜摇头:“我的确现在就想杀了你,可惜你们这里所有人的生死,要我家楼主说了才算。”
“你家楼主肯亲自来一趟?”云晞突然开口,饶有兴致地问道。
任良宴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在混乱的人群中安静地观察着局势的发展,对今晚发生之事一无所知的表情不似作假。
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差点让云晞推翻此前的全部判断,觉得有些解释不通。
青雪在云晞的注视下微微勾唇,回头看向踏月而来的人。
那人在无数双充满敌意的目光中笑意从容,红衣翩然,嚣张明艳。
“她来了。”青雪带着崇敬看向那一袭红衣。
在她身后,杀气腾腾的一群黑衣人解决了外面的麻烦,接踵而至,黑色面具凛然生威。
云晞有些奇怪。
金玉宴中反对邪灵围杀修行者,今日却大开杀戒,是近水楼等待的某个时机到了?
她看着江泛月快步走近人群,满意地打量着这群已经被她视为砧上鱼肉的修行者,却与任良宴连一瞬间的目光交错也无。
二人仿佛根本不认识。
云晞偏要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江楼主,你隐瞒身份骗了我那么久,真让我心寒。”云晞轻笑了一声。
江泛月面露歉意:“年姑娘,喔,我还是叫你年姑娘吧,如果之前也像今天一样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你,我怎会忍心骗你呢,可惜你是在太厉害了,让我白费了那么多力气。不过也不用对我抱歉,今日只要你死,就算补偿我了。”
她盈盈一笑,抬手轻轻一挥。
身后的黑衣人朝修行者们攻来,剑鸣声清脆肃杀。
在场的各流派修行者中不乏实力卓群之人,却在杀意迫近时无一人敢擅动。
一旦运转灵力构造术法,唯一的下场是因为灵脉的断裂而自爆身亡。
可无论动或不动手,都是死路一条。
有人咬牙,欲破釜沉舟。
云晞眉眼覆上霜白月光,仿若剑刃出鞘般的森寒。
她冷眼看向江泛月。
“你竟然认为你今日就能杀我。”
满地残花碎叶倏然浮空,散发出锐不可当的剑气,飞杀而出。
眨眼间,闯入婚宴的黑衣人全军覆没。
飞花化万剑,一人灭千军。
江泛月惊慌意外地望着云晞,疑惑还未来得及问出口,眼前闪
《女配不想当美强惨》 70-80(第8/15页)
过一道极亮的白光,有什么东西突然滚落在她脚下。
剧痛迟钝又缓慢从肩头地传来,她垂眸。
一条断臂落在脚下的血泊之中。
“你怎么还能使用灵力?!”
第76章
月下树影森森。
云晞乌黑的长发在剑风中凌乱起伏,她来到血色之中,江泛月身后,随手捡起一把铁剑横在她纤细的脖子上。
血腥森冷的杀道气息环伺,令江泛月无法从原地逃离。
“为什么?”云晞若有所思地重复她的疑惑,轻笑了声,“利用浮金轮盘的力量,定时延长一个人身上的状态,你以为只有你们才想得到?还是说,你觉得陨天阵天衣无缝,连我的探知术也绝不可能察觉到一丝一毫?”
她提前用浮金轮盘定格了体内灵脉正常时刻的状态?
“年姑娘,你真是警惕得令我觉得恐怖。”
江泛月乌黑的眼珠子震颤着动了动,僵硬地扭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云晞,冰凉的剑刃缓缓割破咽喉,折磨一般不允许她立刻死去。
我在你们手里,吃了十年的亏。
云晞余光督了眼置身事外的任良宴,忍下这句话,淡声说:“多防着你们不是应该的么?”
江泛月很快定下心神,笑语婉转:“年姑娘,我一直都承认我们这些人在你眼中,弱小得不过是一粒随手就可以掸开的灰尘,你想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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