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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配不想当美强惨》 60-70(第1/15页)

    第61章

    苍炎箭上的火焰吐出豪横的杀意,一箭锐不可当。

    强势毁灭一切的力量锁定云晞,如轮回井外的攻击重现眼前。

    来得好。

    云晞轻哼了声,一手持玄霜石,一手点出咒纹。

    玄霜石柔和的莹光倾泻而出,护佑束缚咒具象的长链不被烈火吞噬,将苍炎箭缠住。

    苍炎箭火光大涨,如一只怒气冲天,想挣脱驯服之后把云晞撕碎的猛兽,束缚链在火焰灼烧中变成浅淡的虚影。

    云晞右手拽着束缚链的另一端,在它彻底消散之前,迅速将那支杀气腾腾的长箭掷向光幕。

    神力乱流喷薄而出。

    玄霜石倾泻下的一束束光芒紧追苍炎箭飞去,两股神器之力在冲击而来的神力乱流面前,同时爆发出对抗的力量。

    云晞抬手,再朝神力乱流飞快地补上一剑。

    极致的光亮将山洞照耀得只剩虚幻渺茫的一片白金色,此外什么也看不见。

    尖利的剑啸声与火焰灼烧声戛然而止,冲击在此处空间的力量恰好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万籁俱寂。

    云晞确定神力乱流已暂时平息,抓下悬浮在空中的玄霜石,毫不犹豫越过光幕,走进战场遗址。

    不同于想象中血腥,破败,焦黑的战场,迎面有古老而寂寥的气息和缓地吹拂而来,让云晞高度戒备的神色重新平静。

    云晞被眼前神圣安宁的一幕震撼。

    无边无垠的海水晶莹澄亮,如同浮满了无数只蓝白光芒闪烁的萤虫,无风也扩散开一圈圈涟漪,如天地与万物运转不歇的命轨。

    海水中央的一棵古树有合抱之粗,树根遒劲有力盘踞在海中,繁茂的枝叶向四面开阔生长,紫光莹莹,如梦似幻。

    溟涬海。

    宁静沧桑的气息随着启明树上飘落的细叶回荡在溟涬海上,云晞回想起诸神大战的传说,流传千百年,四族无人不知。

    四族边缘的溟涬之海上生长着一棵启明树,传说那一年终于结出了凝聚天地法则的启明果。

    四族神明之一的战神贪欲作祟,抛弃作为神明该有的大义,公正与自持,最先去抢夺启明果,引发诸神私心丛生,皆想成为神明之巅,凌驾于万物之上。

    诸神齐赴溟涬海,不惜一切代价,向昔日好友出手。

    这一战无异于自相残杀,诸神最终同归于尽,骸骨与神力消散在天地之间,重归于世界本源。

    天地灵气暴涨,为后世生灵开启坦途。

    四族从此无神明。

    云晞盯着这片海水看了许久,肉眼辨不出真假。溟涬海无人亲眼见过,但它远在四族边缘,云晞确信它不可能出现在垂星涧的地下。

    这里只是溟涬海的投影。

    什么人的力量已经强大到把溟涬海的景象投影在远隔千万里的垂星涧,并且支撑至今?

    云晞想了想,迈过脚下仅存的一寸土壤,踏上蓝白波光闪烁的海面。

    海面升起无数点莹光,纷纷向她涌来。

    云晞每走一步,那些光点中保存的记忆就在她的脑海里重现出一幕千百年前的画面.

    夕阳斜照下的神殿染上辉煌的金碧色,幽静肃穆。

    一男一女对坐在庭中琼枝玉树下,身侧一溪浅水安静流淌。

    男子神色温和,一身霜白衣裳不染尘埃,放在手边的剑却不似他懂得克制,散发出与他骨子里一脉相承的戾气,冷白的剑刃上泅开一股不化的血色,似活物般缓缓流淌聚散。

    女子容貌倾城,极美极艳,冷若冰霜的气质恰好压下这分艳色,令人不敢冒犯。

    玄霜石躺在她手边,吸取着拥有治愈力量的溪水和她身上的神力,正在缓缓凝聚成形。

    云晞略有惊讶。

    残损不全的众神录中记载的战神与月神,诸神之中毁灭力最强的二位,在溟涬海上为了一颗启明果不惜置对方于死地,原来在静坐一处时却是如此和谐而赏心悦目,让外人不忍打扰。

    二人的对话声清晰出现在云晞的脑海中。

    “琨霜,溟涬海上的浮萤回来了。”白衣男子率先开口打破这安谧的一幕,意味深长,“你这几日频繁去往溟涬海,都看到了什么?”

    “海萤归来,启明果即将现世。”琨霜嗓音清冷,“夜泽,这是第二次了,你看,天也有无法完全掌控的事情,它能摧毁启明果一次,却无法让它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夜泽呵笑了声:“你想在天再次摧毁它之前,去抢?”

    琨霜反问:“我为何不能?”

    夜泽向前微微倾身,笑时轻易撕开温润如玉的表象,露出一丝无情,饶有兴趣道:“琨霜,启明果烂在树上也好,被天毁了也好,不会给这世间造成任何影响,诸神也不会在意它的枯荣,可你这个最公正无私的月神今日却说想要它……启明果一旦离开那棵树,无论被谁得到,都会破坏诸神之间,甚至神与天之间的平衡。你近日前往溟涬海时,难道没发现身后多了许多双盯着你的眼睛?”

    琨霜情绪毫无变化,心意已决,端起茶席上的一杯冷茶品了品,虽是低头垂眸的动作,漫不经心的态度却让人不难看出她对一切威胁警告都不屑一顾。

    她今日的固执与高傲让夜泽觉得有些陌生,他恍惚想起第一次在琨霜身上见到这副算不上友善的姿态,是在他们这群神明刚刚登临神位的时候。

    那时的他们都是从四族当中走出来的翘楚,代表了各流派的巅峰,在各自掌管的职责中起着举足轻重而不可替代的作用,于是谁也不服谁,常常因为四族利益与公正、如何处理冤屈不平、今日吃什么之类的分歧,在神殿大打出手,掀翻屋顶。

    却也在面无表情打扫完战场之后,扭扭捏捏,带上一壶酒爬上神殿背后的天池山,一起看夕阳落入万顷云海,月照人间。

    他们为自己的喜恶与判断争一个当众表达的机会,也为四族的兴衰争公平及利益。他们脾气古怪,性情各异,却拥有出乎一致的率真和热情。

    于是成了一群最不和睦却也最默契的朋友。

    可是后来,在记不清到底过去了多久的后来,神殿变成一潭死水,诸神变得漠视喜怒悲欢与生离死别,无情无欲无心地维护秩序二字。

    秩序?谁定下的什么秩序?

    在百年前那场由遮天鬼鸦引起的,让四族陷入生死一线的祸事中,为什么他们只在意世间秩序能否继续正常运转?

    因为答案是能,所以他们竟然理所应当地赞同牺牲那一百年间的无数四族之人,合力冰封天地,彻底诛杀鬼鸦,这样一来就可以永绝后患,在后世的无数个一百年间,四族生灵都不会再遭受鬼鸦的祸害。

    他们竟然会认同只要天地不灭,命轨不毁,万事万物都能重头再来,四族之人也会在那一百年的消亡后,随着从融化的冰雪中冒出的一簇簇绿意发芽生花,重新繁衍在天地间。

    夜泽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在亲眼看见碧树红花重现人间的那一天,突然运转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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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脑里涌出了这些问题。

    那阵恍惚之感过去后,他才震撼又愤怒地意识到,他的大脑在上百年的岁月里几乎已经停止思考。

    夜泽一直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把他们变成了这样。

    是因为他们拥有了财富、权力与长生,于是就无欲无争了吗?

    是看惯了四族兴衰往复,接受了作为神明与芸芸众生的身份不同,就觉得厌倦平常了吗?

    夜泽绝不承认。

    探寻至今,似乎找到了一些线索。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琨霜,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更何况,你想要启明果,我又何尝愿意拱手相让?”

    琨霜的目光这才动了动,抬眸直视他逐渐变得沉冷的一双眼睛,毫不留情道:“启明果我势在必得,你若当真要和我抢,我定会拼尽全力让你死。”

    夜泽纠正她:“琨霜,其实应该是你找我抢。我出身魔族,比不上你天生冰清玉质,我才有充足的理由私占启明果,不是么?”

    琨霜从这番阴阳怪气的话中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想起了很遥远的从前,却又不确定,冷肃的眸光中浮出一丝疑惑。

    夜泽笑了下,像是在向她确认:“不过你要想清楚,不管是你死还是我活,其他神明都会耐心等到你我一死一伤时出手,踩碎受伤者的手指,夺下那颗启明果,最后为了保住它,在溟涬海大战一场。”

    琨霜突然竖起纤细的食指放在唇上。

    夜泽往后坐直身子,余光不经意地往虚空中一督,傲慢又轻蔑。

    眼前突然闪过一道杀气凛然的寒光。

    琨霜好似厌恶他的威胁与谈判,手中握住一柄薄如蝉翼、形如弦月的小刀,不由分说朝他头颅砍去。

    夜泽神色一变,抓剑起身,血色萦绕的剑刃凶狠撞击在锋利刀口上。

    轰的一声巨响,浩瀚的神力往四面八方横冲直撞而去,神殿四壁裂痕斑驳,石柱倾塌,流光溢彩的琉璃瓦从屋顶上砸落下来,扬起漫天尘土。

    毁灭力波及远处,沉闷的声响从震颤的山林中传来,天池山上巨石滚滚砸落。

    琼枝玉树碎裂成齑粉,在琨霜与夜泽之间下起一场雪。

    琨霜轻声问出的一句话被周遭的巨大声响淹没,在这瞬间得以不惧被天窥听。

    “我可以信任你?”

    夜泽近在咫尺,毫不犹豫。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们。”

    第62章

    阴冷的水汽在空中凝结多时,乌云厚重,不堪重负终于坍塌,伴随一声巨大的轰响,猩红闪烁的雷光撕裂天幕,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天地一白。

    溟涬海水倒映出乌云黑沉的颜色,变得混浊一片,肃杀的风声中巨浪翻涌不歇,将无数海萤的尸体重重撞击在风雨中。

    诸神站于虚空,将海水中央紫光朦胧的启明树紧紧包围,脚下混浊的海浪汹涌澎湃,无法无天的冲撞在海岸边缘的结界上。

    雷电怒吼,照亮一双双紧盯启明果不放的双眼,眼中贪欲横生,杀心四起,让对峙的气氛陷入不死不休的地步。

    层层紫色树叶掩盖下的一枚金色果实,终于褪去最后一点青色。

    启明果终于成熟。

    最先光明正大来到溟涬海的夜泽最先动手。

    形貌温柔潇洒的战神无视身后紧追而来的昔日友人,踏浪往启明树去,雪白剑刃脱离手中剑鞘,与他相背而行,将追得最紧的一位神明从头顶斩为两半。

    剑中原本缓缓流淌的森冷血色喷薄而出,照亮昏暗无光的海面,如末世之景。

    谁都没有料到夜泽竟然直接出了杀招,毫无遮掩或留情,直到眼睁睁看见被剑气劈成两半的尸体落入海中,砸起血水与海水飞溅,那些原本还露出犹豫神色的神明立刻下了决心,目光彻底冷下。

    “魔族出生的东西果真一辈子也改不了贪婪残忍的毛病。”

    琨霜气息冷冽,朝夜泽一刀挥去,“启明果至纯至洁,你也配碰它?”

    夜泽转身,狂妄的目光扫过朝他杀来的无数道身影,血色流动的剑影从他身前的剑阵中纷飞而出,瞄准每一位神的咽喉。

    “都是为了抢东西,谁比谁高贵,这时论什么四族之分,道貌岸然的一群废物罢了。”

    他笑着一挥手,剑影飞射而出。

    手持重剑的凶神斩破夺面而来的杀招,朝夜泽杀去。

    鲸木整理天上地下阵纹闪烁,神力冲击四散,不分敌我诛杀溟涬海上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生灵。

    神明的尸体一具具从空中坠落,沉入溟涬海中。

    海水摇晃沸腾,几乎要把溟涬海结界撞击破碎,想要带着不管不顾毁灭一切的神力涌向四族。

    天幕之中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出现了。

    琨霜感受着那股力量,闭眼复睁开,清澈的眼中也布满血丝,杀意疯狂,本该圣洁清冷的月神此刻比凶神还阴狠恐怖,环顾海上仅剩无几的对手,一刀杀去。

    天地也倾斜崩塌。

    铅黑色的苍穹之中,云层缓缓翻卷,露出一只眼睛,面无表情注视下方失控的一切,崩塌的天地随着它的出现而自行重塑。

    溟涬海上只剩琨霜。

    她站在残破的树下,手中握着启明果,仰头注视天的目光冷静得可怕。

    无数缕神力霎时间从掉落海底的尸体中剥离而出,那些冲击翻涌在溟涬海上的神力乱流也找到方向,纷纷朝她涌去。

    诸神力量合聚,并着从启明果中快速注入琨霜眉心的力量,琨霜身上迸发出巨大的光芒。

    “原来诸神不睦,争夺启明果是假,不惜以诸神拼尽全力一战爆发的威能逼我现形,杀我是真。”

    天空中那只灰黑色的眼睛猛然睁大变形,像是一个人笑得狂妄时的眼睛。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琨霜清清楚楚听见了它的嘲弄。

    “琨霜,就连你们这些神明也是我创造出来的,你们自认与我比肩的奇怪想法,也是由我亲手注入你们的脑袋,怎么会想到要用这么壮烈却无用的方式来杀我?”它大笑,“琨霜,坐在神的位置上有这么无聊吗?”

    “你在乱叫什么?”琨霜冷淡地看着它。

    她的身前缓缓浮现出一把弯月小刀。

    它是陪伴她一生的最忠诚最熟悉的朋友,因为有了此刻展现在刀身上的变化,变得更值得信赖。

    诸神神力萦绕下的刀刃极致璀璨,是在漫长岁月中两看生厌却又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留给她的最大帮助。

    琨霜握刀,杀向天上那只灰黑色的眼睛。

    这一刻,浩瀚无边的苍穹似乎都朝着琨霜重重砸落下来,来自天的全力一击凶猛磅礴,与诸神之力交锋。

    圣洁的金色光芒充斥天地间。

    极致震悚的巨响之后,天地死寂,一片空无。

    时间流转,海水回落,末世之景也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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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霁一空。

    无人看见漂满海萤尸体的水中,有无数不知名的光芒缓缓浮空,回到天上。

    薄云中似有一只冷漠却疲惫不堪的眼睛重新出现,凝视着溟涬海,转瞬消失不见.

    云晞已缓步走到溟涬海中央,站在了启明树前,紫色光芒莹莹闪烁。

    原本空无一人的启明树下,随着她脚步声的靠近,出现了两道虚幻的人影,一男一女,安静对坐,如同神殿琼枝玉树下的那一幕再现。

    云晞朝这两位神明留下的神力幻影微微颔首行礼。

    两道幻影若有所感,回头向她看来。

    目光触碰间,这种见所未见的情况让云晞觉得奇妙,千年前毁灭力最强的两位神明与千年后的杀道巅峰者联系在了一起。

    魔族一向注重严刑峻法,夜泽朝云晞投来的第一眼也如审讯,良久,他说道:“你曾是天最喜欢的人,现在却被它彻底抛弃了。”

    琨霜收回目光,喃喃:“天还没死。”

    云晞从容问:“我身上的天势已经消失干净了么?”

    “当然。”夜泽笑了笑,注意着她的表情,“你很遗憾?”

    “我只觉得放心。”云晞说,“从此我可以试着用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去杀它。”

    夜泽露出点意外的神色,琨霜亦重新朝她投来目光。

    从溟涬海岸走到他们面前的后世之人,定然在这一路上看见了溟涬海一战的真实始末。得知诸神与天之争,以及天把四族视为草芥,让神明也变成不必思考的傀儡,要么被吓破胆,要么会陷入质疑或震撼之中,面前的女子却始终冷静傲然,不可思议。

    夜泽感兴趣道:“胆子不小,为何想杀它?我猜是因为它给了你无限的偏爱,赐予你修行坦途,却又将这些全都拿走,因为生生改了你的命轨,也让那些与你紧密相关的身边人也受到无妄之灾,你从高处跌入尘泥,你恨它。”

    云晞听完他最后几句话,想通了师门之死的一些联系。

    “上神,你没猜对全部。”云晞看着他说,“我和你一样,不愿做无知无觉,麻木不仁的傀儡,无论春风得意,还是消沉失败,我都要去经历一次,犹豫与选择都是出自我自己所想。它赐给我许多良机,但经验、技巧、实力,皆由我自己努力挣来,这些东西它拿不走。我的确恨它,但恨的是它无视公正仁义,肆意伤害无辜人。”

    夜泽轻笑了声:“你只是人族修行者,即便你的杀道修得不错,也许此生都仅限于此,连无上境也无法突破,身体也是强弩之末,你有什么办法能杀它?”

    云晞说:“二位深谋远虑,把远在四族边缘的溟涬海投影于此,还保留一缕神力幻影,不正是给溟涬海一战留下的后手,想为我提供一缕线索,倘若天犹存于世,该如何杀它?”

    琨霜终于开口,嗓音清冽空灵,如皓月下回荡的祈乐,并不似刚才那一幕幕过往中所见的冰冷高傲:“倘若我说这条线索是留给后世所有人呢?你怎敢笃定是自己?”

    云晞嗓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是她特有的自信与坚定:“其一,对我不公,害我师门,毁我前程者,即便是天,也死路一条。”

    “其二,四族能者无数,但无人在我之上,而我恰好愿意做四族芸芸众生当中的弑天第一人。”

    琨霜回答:“可我们并没有能够保证杀了它的办法,刚才我已说过,你在这里的所见所闻,只是一条留给后世人的线索,提醒将来若有登临神位者,务必从天的控制中清醒过来。”

    云晞并不意外。

    诸神当年为挣开天的束缚,在溟涬海上以殊死一战爆发的威能灭天,却并未成功。千百年后的现世,既无神明,也无与诸神之力比肩的人。

    道阻且长。

    她沉默了一会,问:“上神,我有一个问题始终想不明白。天与诸神地位相当,恐惧神力有一天会威胁到它的存在,这是它试图控制你们的理由,可四族众生对它有什么威胁?四族原本平安无事,人魔两族也正值鼎盛,既未逢兴衰枯荣的轮回,也不到盛极而衰之时,它为什么要纵容邪灵重现于世,造成灾祸?天行有常,而它违规了。”

    邪灵?

    琨霜默不作声与夜泽对视一眼,当年来不及细细追究的疑惑再次浮现在眸中。

    琨霜似在斟酌能不能把自己的证据不足的推测公布给后世人,沉思半晌,回答:“天不守序,私心最甚,我怀疑它不是真的天,这个世界也不是真的世界。也许要杀了它才能看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我们究竟活在什么地方。”

    云晞心中震撼。

    这是她从未思考过的方向。

    她与琨霜都陷入沉思,寂静无声的氛围令夜泽误会。

    “都别太悲观。”夜泽笑着一摆手,“天自称创世,拥有世间规则之力,可溟涬海一战之后,它即便死而复生,实力应该也大不如从前,譬如窥听万物之声的能力已经丧失得差不多了,否则我们今日说的这些话必定已引它出手。它不复从前强大,而你们会变强。”

    云晞本就不会因为诸如力量悬殊之类的理由而沮丧,她点点头:“我只是在想,天可以允许世间规则失序到什么程度,比如,让世界重启,来掩盖这个世界的真相,让任何发现破绽者不能再往前多探索一步?又或者,世界重启正是它破坏规则而造成的不可控之果。”

    夜泽微一挑眉:“何时重启过?”

    云晞默不作声观察他们的神色,推测在他们那个时候并没有发生过相同的事情,回答:“只是猜测,大概在十年前,人魔两族被一股势力挑起战争之后。”

    琨霜神色凝重几分,说:“重启之事,应当不是天亲自所为,它无法直接插手世间之事,必须寻找桥梁。”

    云晞说:“那么我能确定,天有一个在人族的映射之人,我会从他身上查起。”

    琨霜与夜泽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浅淡。

    云晞想了想,主动说:“等我完成今日想做之事,天也不再是不可说的秘密,我会把当年诸神不竭余力一战的真相告诉所有人,并非诸神不睦,并非一己私心,神爱苍生,不惜陨落。”

    琨霜难得一笑,毫不在意地轻摇了下头。

    “你解释不了,神的记忆岂能容许任何人都能读取窥探?如你所说,你是特殊之人。更何况当时所为皆是自愿,没有谁在意被误会,身陨魂灭又有何惧,后世之人从此不必做天的傀儡。”琨霜说,“那时我唯此一愿。”

    夜泽笑道:“神的力量来自天地生灵,死后也回归天地生灵,我觉得不亏。”

    无悔无憾。

    云晞微微颔首:“恭送上神。”

    琨霜抬起手指,一道莹白的月形刃影离开她的指尖,虚渺的身影彻底消失于天地间。

    云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刀影之中,是一道神谕。

    古文字繁复难懂,在云晞试图将它们快速完整记下时,碎散成无数幽幽光点从她掌心飘走。

    诸神的声音涌入她的脑海。

    那些苍老,年轻,温柔,孤冷,威严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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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为云晞逐字解读。

    “唯一的神位即将出现,平乱世者可登临。”

    “这位神明将带着我们的祝福,无往不胜,无所不能。”

    第63章

    云晞手中的神谕逐渐消散,化作一粒粒微光飘向天空。

    溟涬海投影在此的一景一物消失不见。

    云晞目光从脚下湿软的泥土往上抬,明离火重新陪伴在她身旁,照亮巨大漆黑的空腔,石壁上一条条甬道的入口变成阴影,宛如猛兽张开的大嘴。

    云晞垂眸,指尖一朵明离火反应微弱,约等于无,说明这里离苍炎弓的位置实在太远,地下甬道错综复杂,不知尽头通往何处,若不原路返回,也许会南辕北辙。

    苍炎箭和玄霜石的力量已被神力乱流消耗殆尽,如果要从原路回去,在她身后平缓流动的光幕如果再次化作神力乱流冲击而来时,仅凭玄霜石的力量无法保她安然无恙。

    云晞回头看了眼光幕,艰难感应着明离火的提示,往前方的甬道走去。

    四下无人,云晞边走边理清思路。

    神谕所说,平乱世者可成神。

    乱世何时起?

    近水楼与邪灵合作的最终结果正是引发大乱。

    邪灵的重现是天默许,那么有多少可能是天想引发乱世,再帮助选中之人平乱世,登神位?

    谁来成神?

    天与神的地位相当,但诸神的赐福下会诞生一位无所不能之神。无所不能即能灭天?

    云晞快速思索的大脑中,有些理不清头绪的思路突然连接在了一起。

    于是天一定想让自己来当这个神。

    任良宴不一定是天的映射,而有可能就是它的具象。

    云晞捏了捏眉心,凝重的神色在她思路理顺时自然化解,要证明这些猜测,她下一步就该想办法验证近水楼与任良宴的关系。

    最后是平乱世的办法。

    明离火的反应突然变得明显了些,跳跃在她脸上的阴影时而张狂,时而怯怯。

    云晞回过神来,脚步加快了几分,脚下土层中传来不同寻常的温度.

    地缝之中,一丈宽的无形之气安谧流动,只在某些特定的角度折射出七彩的流光。

    苍炎弓悬浮于这段天地灵脉当中,陷入沉睡般平静。

    无人催动时,弓上焚灭天地的火焰消失不见,弑杀之气也不知所踪,露出平平无奇的形貌,古朴的金褐色弓身上刻着的图案,已被无数持弓者粗糙的手掌抚平。

    云晞走到灵脉前停下脚步,拿出玄霜石,伸手让玄霜石与苍炎弓靠近了些,却没在两个神器上看见出自己猜想的动静。

    奇怪,两个神器之间都不存在微弱的感应,她与玄霜石的感应从何而来?

    云晞心中的困惑不仅没得到解答,反而又多出一重,她盯着安静不动的苍炎弓,收起眼底疑惑,思考怎么把东西取出来。

    苍炎弓是扶曦之物,她既不是扶曦弟子,也不是苍炎弓之主,假如徒手去拿,还没碰到弓身就会它抵触的力量灼伤。

    云晞不由得思索,当年邪灵能混入四宗门当中,披上人皮成为四宗门弟子,成功盗走神器的理由尚能解释,但江泛月为何能动用四神器的力量而不被它们所伤?

    云晞猛然想起与江泛月在月下松林中见面时,她曾说的一句话。

    “或许因为我就是天的宠儿吧,做什么都能得到世间最强大的庇护与祝福。”

    云晞那时以为这不过是许多幸运乐观者出于自信的玩笑话,现在才猛然反应过来,如果江泛月说的“天”就是特指的那个,她才是真正得天势的人。

    孤山鸢都不再算。

    云晞不由得细想,江泛月与任良宴之间,是相互知底,还是前者只是被蒙蔽利用的棋子?

    无数缕浅金色的光丝朝云晞涌来,万物生灵借势予她,亦如保护。云晞右手伸入灵脉,将苍炎弓稳稳拿起。

    她不再逗留,寻找通往地面上的路.

    树影堆叠,月下阴翳深。

    孤山鸢安静蹲坐在刺藤遮掩的石壁前,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大片大片的矮竹丛。

    她追着一只吃了人的中阶灵兽进了垂云涧,这只灵兽擅长匿形,她在附近守了一天,终于等到它按捺不住,从竹丛露出了一个脑袋。

    劫尽出鞘,沾血的脑袋咕噜咕噜滚进了野草青幽的沟壑里。

    上前确认过灵兽已经死透,孤山鸢收剑往垂云涧外走去,轻快的脚步突然被身后传来的响动牵制。

    “火狮兽的脑髓可炼制剧毒,有价无市,怎能浪费。”

    孤山鸢听见这个声音,急急回身,朝沟壑里拧着灵兽脑袋缓缓走出来的人惊喜叫道:“年……”

    她突然停顿,又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改口,“云姐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云晞走近几步,看清月下黑衣束袖的少女依旧满身傲然孤冷的气质,却比上一次见面少了一种不管不顾就针对所有人的攻击性。

    云晞想起路上偶尔听来的闲谈,关心道:“你的身体养得怎么样了?我看你杀这只火狮兽还挺轻而易举的,看来剑术比以前长进了不少。”

    孤山鸢点点头:“我正想谢谢你给我的破厄石,若是缺少了它,我一身经脉难以复原,恐怕以后都拿不起剑。九头凤身体强悍,体术力量惊人,我这具妖化的身体如今养好了,同门修剑的师兄姐可都说嫉妒。”

    “还有命轮灯,我参悟了灯上的剑意,境界一夜之间连破三重,从凝气重新开始,问道,化劫,现在是逍遥境。”孤山鸢不再刻意遮掩的笑容也显露出令人不自觉欣赏的明媚自信,“长老们都说我阅历尚浅,行事莽撞,我便向师兄请了三年的假,用这三年游历四族,看看我到底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云晞笑了笑:“祝贺。”

    孤山鸢看进她澄澈干净的眼瞳,笑意微微停顿了一下,似想到什么难以问出口的话,斟酌了一会才鼓足勇气,问:“云姐姐,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要帮我?我不是指破厄石和命轮灯,是指你故意激怒陵灭,让他将我体内的九头凤妖力完全摧毁。我那时候已经妖化,一个对人族满怀恨意的妖,应该死在你剑下才对。”

    云晞幽幽叹气:“你只是有错,却无罪,我剑下杀的人太多了,每次动手前总得挑一挑该不该杀,给自己积点德。”

    “这样吗?”孤山鸢惊讶,心想自己还是不了解杀道。

    她想起正事:“云姐姐,你不回青乾,来垂云涧做什么?”

    云晞把缠了布条的苍炎弓递给孤山鸢。

    借势也无法维持长久,云晞原本打算通知扶曦来取,在等人来的时间,得找个隐蔽的地方暂时看住苍炎弓。

    遇到孤山鸢,难题正好被解决。

    云晞正色:“物归原主,这烫手的山芋就交给你送回扶曦,路上危险,你一定要小心。”

    孤山鸢解开一根布条瞧见金褐色的弓身,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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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晞,低声问:“苍炎弓在垂云涧?这是怎么回事?”

    云晞想了想,天地灵脉牵涉其中,不便一五一十全部交代:“四宗门的神器其实是被近水楼和邪灵盗走的,我已有大致的方向,打算一件件寻回。但这个消息暂时不宜广而告之,怕打草惊蛇。”

    “我明白怎么做了。”孤山鸢快速把布条重新缠好,“离这最近的城中有扶曦的据点,其中有逍遥境弟子镇守,我与他们一起护送苍炎弓回去。”

    云晞觉得这一行人算是妥当,临时想到一个计划。

    她低头仔细看过火狮兽头颅切口处还未消散干净的绿色毒雾,抬手写出一道符纹。

    “有一个忙想请你帮我。”

    孤山鸢点头应下:“你说。”.

    江泛月站在苍炎箭最后停留的地方,盯着那一片色彩温润的光幕皱眉。

    这里没有云晞的尸体。

    她竟然没死?还是说躲进了光幕之后?

    W.F江泛月微眯双眼,盯着这片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光幕观察了半晌,几片飞花冲指尖冲杀而出,尚未接触到光幕就被从其中喷薄而出的力量绞碎。

    竟然是……神力乱流?

    江泛月反应迅速,在神力乱流汹涌碾压而来的前一瞬已经撤出了甬道,擦了擦脸上的冷汗,飞快地往外跑远。

    直到身后木息之力构造的重重术法不再传来破碎声,江泛月放缓脚步,喘气时思索云晞的去向,心中被一种不太妙的感觉包围。

    她拿出用来确定神器状态的定仪卦,这才发现不久前还好端端的卦象竟已经完全混乱,在她手中散成一缕灵力。

    有人把苍炎弓拿走了。

    江泛月心中的忐忑再也冷静不下来,快步往天地灵脉的方向走去。

    一个并不想见到的人影拧着一颗火狮的脑袋,从对面的阴影中快步走出。

    幽绿的毒气环绕在她身上,那双清透浅淡的眼瞳也被染成阴冷的绿色,冰冷的杀意从她身上狂乱释放,明显失控。

    江泛月一眼就认出了云晞身上中了火狮兽的剧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毒来自火狮的脑髓,中毒深者,会变得失智发狂,谁都不认识。

    比云晞更可怕的是中了这毒的云晞。

    江泛月缓缓往后退,夺心铃握在手中,紧盯云晞的眼睛试图唤醒她:“年姑娘,你先冷静冷静,要我帮……”

    一道狂暴的剑气打断铃音,迎面杀来。

    白花绿叶漫天飞舞,剑气穿透江泛月纹着不尽鸟的胸膛,将她重伤。

    纹身之下,遮挡的是她这具漆黑枯骨的要害。

    江泛月震惊的目光微微闪烁,尚未从突然传来的剧痛当中回过神,云晞已经瞬形朝她冲了上来,近在咫尺。

    在瑞州城李家与云晞动手后,江泛月仔细琢磨过她的剑招,原以为下次再动手时能多抵挡几招,与她拉近几分距离,却没想到自己在她面前始终不够看。

    江泛月忍着疼痛往外逃,夺心铃空灵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催眠般给予信念,让她决不可在这里晕倒,否则必死无疑。

    云晞紧追不放,逼得江泛月拼尽全力朝那条唯一的出口奔跑,直到浸泡在蒙蒙水雾中的一束阳光穿过缝隙洒落在那身红衣之上,云晞才缓停下步子,看着她消失在地缝之外。

    灵符-异化从云晞袖中飘落,在火焰中燃为灰烬,萦绕周身的幽绿毒雾瞬间褪色,还原为温顺无害的几缕剑气散去。

    孤山鸢在瀑布外等候多时,耐心看着那道绯红的身影从湍急的瀑布中艰难爬上岸,悄无声息跟踪在她身后。

    第64章

    月皎光寒,危楼缠云。

    孤山鸢已经在这座木楼对岸的芦苇丛中观察了七天,冷峻的目光一寸寸往上抬,明灯一层层亮起,橘黄的光芒中浮动着数不清的怨毒的咒纹,紧盯每一个胆大包天的擅闯者。

    自垂云涧中出来,她就不远不近地缀在江泛月身后,从山野乡间走到繁华热闹的馥郁城,在第五日见到了神秘的近水楼。

    城郊邻水的黑褐色木楼一到夜里,会亮起千盏灯,华光熠熠,照水如幻。

    木楼古朴陈旧,未刻牌匾,水中楼与月相依,光影潋潋。

    云晞在江泛月身上留下的剑伤十分巧妙,不会让她立刻就死,却伤在根基,在焦骨原形,必须找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休养十天半月。

    “那个地方,只有近水楼最合适。”云晞说,“只要跟在她身后,就能知道近水楼究竟在什么地方。若能想办法进去,也许能查出近水楼在大陆上的据点分布。”

    孤山鸢信了云晞的判断,一路跟踪下来,亲眼见到江泛月在走向近木楼的那个瞬间摔倒了下去,支撑了五日的信念在那一刻终于可以彻底松懈。

    身着黑衣,青色面具遮脸的几个楼中人从树荫中一跃而下,惊讶又恭敬地扶起昏迷不醒的江泛月,快速将她带了进去,斑驳褪色的红木门迅速重新闭合。

    孤山鸢目光追着每层木楼檐下次第点亮的灯火,数着数。

    今晚最高一层的灯也全部点亮。

    轮值换人的时间到了。

    值守在楼外的人五人一组,两个时辰一换,人员每三天重复一次。

    四宗门对近水楼了解甚少,对楼中防守力量也一无所知,孤山鸢观察几天发现,有一组当中的一名女子与她身形相仿,身手在同组中最次,值守的区域最偏僻无人,是让她顶替身份混入楼中的最佳人选。

    孤山鸢耐心等着她出现。

    也就是现在。

    一道重明令发出微弱光芒,引那女子转身看去的一瞬间,劫尽剑气从背后突袭,将她头颅削下。

    孤山鸢瞬形上前,脚背托起险些砸在地上发出声响的染血头颅,左手扶住尸体,往不远处的深深树影中走。

    孤山鸢快速换好衣服,走回女子值守的区域,一张化骨纸符落在她身后的尸体上,骨与血肉俱化为水渗入地下。

    月光森然,苍白美人面上如覆冰霜。

    江泛月虚弱地睁开眼,模糊的焦点半天才聚拢,看清任良宴紧锁的眉头。

    “你何时来的?”江泛月强行打起精神,轻声笑着说,“我这伤也不打紧,多喝几天的药就能好,只是近日必须得在榻上躺着,唉,定然无聊死了。”

    任良宴十日前赴约来近水楼等她,却等到她一身重伤从垂云涧回来,就猜到苍炎箭丢了,心中不得不对神器之事做出自己的计划。

    猝不及防被江泛月反过来安慰自己的一双笑眼注视,任良宴目光错开,端起桌上一碗温热的药汤,沉默半晌,不似他的风格:“对不起。”

    江泛月歪了一下头,露出稀奇的目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道哪门子歉?我又没怪你不事先给我一道趋吉避凶的卦象。是我自己贪心想要神器,想要那些名门正派的尸体垒成高塔助我登上大陆之主的位置,可惜技不如人。受伤便受伤,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情,只是有点丢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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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张嘴咽下勺子里送来的浓黑苦涩药汤,面无异色,忽又想到什么,微微瞪大眼睛说道:“不过我输给的是云晞,天下第一剑修哎,好像也不是很丢人。”

    任良宴终于如她所愿,浅浅笑了一下。

    他看着江泛月那双眼睛,越过甜美无害的笑意之后,只剩下洞悉一切后毫不犹豫做出选择的冷静,为达目的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的决绝,以及对他不计回报的支持。

    她与他相处的第一年,就从他有意抛出的细枝末节中准确分析出他想做什么,于是自觉铺好这么多年的每一步路,把他的目的当成自己的目的,不需要他言明,将他从计划中择得干干净净,只等筑好高台,让他走上去,实现他不可告诉任何人的愿望。

    这些原本都是任良宴最看中的东西,也是他挑选她的最初理由。

    但现在他竟然发自内心地对她感到抱歉。

    他为了回家,可以问心无愧地利用所有人,所有诞生于他笔下、本就该心怀感激为他奉献一点什么的人。

    但在这唯一一个忠诚得显得有蠢的人面前,这一条原则受到了挑战。

    药汤不知不觉见了底,勺子在空荡荡的瓷碗中碰撞出叮当脆响,任良宴纷乱的思绪在这一声响中散得干干净净,把碗递给候在一旁的侍女,随手挑了本闲书念给江泛月听。

    江泛月原本还因为虚弱,眼皮沉甸甸的抬不起来,一听他要念闲书给她听,可就不困了,缓缓坐起身来,双手捧着脸听他念着书中故事。

    恍如当年.

    近水楼内部宽敞幽静,木香雅致。

    孤山鸢轻手轻脚连上五层,擦了擦剑上不化的血迹。

    人,妖,魔的血,味道不尽相同,近水楼中无声无息死在她脚下的人,让劫尽尝到了这三种味道。

    近水楼之人的来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幸好出门之前在任师兄那里装走了一大袋纸符,什么化骨符、归尘符、掩香符,没想到全在今日处理尸体时排上了用场。

    等近水楼这趟走完,送了苍炎弓回扶曦,再出门之前还得去任师兄那里多装点。

    孤山鸢边想边小心观察着每层木楼上的房间,在一扇紧闭的雕花窗外往里望了望,室内无灯,唯有冷白的月色照亮堆放了书卷的木桌和桌上的笔砚。

    瞧着像是一间书房。

    劫尽剑尖刺入门缝,小心破坏门栓与锁上禁制,孤山鸢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靠墙的书架与桌上堆的书不少,却都是些各地街坊间爆火的话本,书房主人亲笔批阅的楼中要务、往来消息等一样未见。

    定然是个多疑又谨慎的人。

    孤山鸢偏就不信一无所获,摸黑找了半天,翻出一盒子书信,大喜,拿到月光下细看。

    信上字迹整齐工整,清秀整洁,线条清晰有力,粗看难辨性别,但孤山鸢瞪大眼睛细看,急忙拆开一封又一封信铺在地上反复对比,关注的重点不是写信人是男是女。

    这字迹,她实在太熟悉了。

    她抓住信纸的那只手太过用力,指节泛白,微微颤抖,泛黄的纸页发皱变形。

    任师兄的字迹?!

    他写下的这一百二十七封书信,字句间叮嘱对方天冷添衣饿了吃饭有空一起去看中州烟花里的初雪,是写给近水楼的人?

    在这楼中拥有一间独立的、按照自己喜好随意堆满话本的书房,难道不是这里的楼主江泛月?

    孤山鸢心慌得不知所措,心中默念,任师兄一定不知道江泛月的身份。

    他行事不拘一格,待人不分高低贵贱,每出去历练一次,就会新交许多奇怪有趣又不一定全知道来历的朋友,他这个人只是爱热闹罢了。

    再往下慌乱地翻着信件,还看到江泛月提了一句那位神出鬼没的洞虚境修行者,李恒之,和他那位惨死的未婚妻。

    孤山鸢强行压住莫名而生的一股惧意,快速把这些信叠好塞进盒子,物归原位,暗示自己不可以恶意去揣度一个尽心竭力帮助过她的人。

    清理门户,也要在亲眼见到任师兄对江泛月、近水楼心知肚明的证据之后。

    孤山鸢心中有了决定,乱糟糟的大脑也立刻冷静下来,抓紧时间在每个角落翻找有用的东西。

    洒进屋子里的月色到了时辰,将窗前一盆绿植的影子拉长,落在书架第三层的木纹上。

    孤山鸢晃眼瞧见阴影下的那几道木纹有些眼熟,人已下意识走了过去,伸手顺着木纹轻轻描画,藏在凹痕中的光丝发出微光。

    孤山鸢想起了什么。

    “这叫障眼阵,又名一个平平无奇的障眼法,嗨,你知道取名字这事对我来说最难了。”

    “噢,要是让内行来评价,那还是很厉害的,毕竟是我研究出来的东西。”

    “看清楚了啊,切断这条阵纹,障眼阵会短暂失效,但你不用管它,它里面还藏了个聚灵阵,过不了多久就会让这条被切断的阵纹自行修复,恢复如初,优秀!”

    孤山鸢刚刚恢复的冷静再度被打乱,指尖灵力光芒颤抖,锋锐如刀。她深吸一口气,又快又准切断其中一条阵纹,与任良宴当时的演示不差半分。

    书架上堆放的闲书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多出了一卷地图。

    孤山鸢打开,细看,牢记。

    近水楼在大陆上的主要据点分布,遍布四族,渗透大小宗门,甚至魔域最混乱的东南两界政权。

    孤山鸢闭眼,在脑海中快速描摹出地图的原貌,睁眼再看一遍图上的线条,确定自己已经完全记住,她放回东西准备要走。

    一阵脚步声猝不及防出现,在门外停下。

    来人似乎与她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彼此的存在,原本平和的气息变得骇人无比,让这一道门也变成无用的保护。

    孤山鸢紧盯着那扇门,握剑,往窗边步步后退。

    第65章

    门被杀气腾腾的气劲暴力破开。

    孤山鸢还未看清门口目光狠厉的女子长什么模样,飞舞的藤蔓从她脚下阴影中猛冲而至,如毒蛇扑咬。

    孤山鸢手中劫尽正要出鞘,想起自己脸上还戴着面具,又注意到女子苍白虚弱的面色,轻蔑地哼了声,就着剑鞘横档,剑气穿透剑鞘迸发而出,藤条差一瞬贯穿她的身体,断裂的绿叶柔枝纷洒满室。

    “你是什么人?”江泛月微微眯眼,瞬形朝她靠近,漆黑的骨刺在月下泛着寒光。

    动静传至屋外,惊动了许多双脚步声快速往这边赶来。

    孤山鸢心知不能多纠缠,懒得应她一个字,摸出大把烈火符,一掷而出。

    明亮的火光在江泛月猛然睁大的眼瞳中呼啸而起,从楼中各层赶来的人涌进书房,只看见入侵近水楼的少女在滚烫扭曲的气浪中身形模糊难辨,不知她又扔出一把什么助燃的东西,大火随着灵力迸发的气浪在屋子里爆燃,狼藉焦黑的墙面看上去也几近垮塌。

    门外源源不断的嘈杂声音中,夹杂着一声冷静从容的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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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事?”

    这声音如扶曦夏日海滩上的凉风,带走焦躁不安,熟悉万分。

    孤山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栓住了一角,系在另一端的秤砣将它重重下拉。

    说不清失望还是愤怒,孤山鸢胸腔中传来重击声,此时此刻无比想亲眼见证他的出现,然后拔剑对峙。

    他每靠近这间屋子一步,那股温和豁达的气息就从他身上飞速远离,只剩下傲慢而恐怖的威压。

    那是完全超乎他平时展露出来的实力。

    浓烈的危险气息让孤山鸢立刻冷静下来。

    孤山鸢迅速踩上窗台,推窗跳下。

    手腕上的银莲缠丝双镯在呼啸的夜风中碰撞出叮铃脆响,孤山鸢握拳将其震碎,云晞留在其中的召令漂浮而出,微光闪烁。

    火势迅猛蔓延,照亮城中半边夜色。

    孤山鸢坠入夜空时,亲眼看见原本阻拦楼中人不得轻易靠近窗台的大火中抽出了几根金色的细丝,窗边的火光迅速熄灭,又或者是瑟缩着退让开了一条路,一张熟悉的面庞出现在窗边,垂眸想从她身上竭力辨认出什么的一双目光陌生无情。

    在落入水中的前一瞬,从天际悄无声息而来的四海蛟俯冲而下,快如残影,将她接住。

    近水楼远离繁华街道,楼中骤然窜出的大火却迅速被游街玩乐的人群注意,惊呼喧哗声涌来时,孤山鸢已被四海蛟坚实可靠的脊背托起,眨眼隐入远处漂浮的夜雾之中。

    “四海蛟。”江泛月刚才动手耗费不少力气,此刻虚弱不堪,下意识抓住身旁的任良宴,稳住了摇摇晃晃的身形,注视着远处黑沉的夜色,有疑,“云晞?”

    “身形不像。”任良宴打横抱起江泛月往屋外走,环顾一眼在大火中残损无几的桌椅书架,督见障眼阵的阵纹还完整无缺的存在于焦黑的木架上,稍稍松了口气。

    知晓障眼阵的人也就三个,其他人若是有本事发现了它,定会选择将它毁去。

    至于除了他与江泛月之外的第三个人,孤山鸢,她若发现此事与他有关,以她莽撞冲动的个性,刚才一定会留下来,朝他拔剑对峙。

    任良宴拧眉细想,这个不速之客,还能是谁.

    晌午,有风吹过田野,日光映亮摇曳的叶片,树下清凉。

    虽不知近水楼把神器放置于天地灵脉之中的目的,但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云晞一日未歇,赶赴灵脉第三段。

    地图上标记的第三处地方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旷野,荒风原。

    云晞到了地方,却见着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村落。

    确定方向地点无误,云晞目光扫过村口刻了“清水村”三个大字的巨石,抬眸看向锣鼓喧天的村道,勒马缓行。

    村中不知哪一户人家在办宴席,摆满丰盛菜肴的八仙桌挤满村道,几乎一路摆到了村口,香气四溢,开席时间将至,满桌的饭菜酒香已诱得人垂涎欲滴。

    村民们的欢声笑语交织,手脚勤快的男女们忙着烧火做饭,招待客人,年长些的村民围着一个小摇篮,笑脸盈盈。

    村道狭窄,气息芜杂,云晞怕马不小心伤人,抖了抖缰绳,准备从屋舍后方绕行。

    天地灵脉遥在地下深处,肉眼不可见,地图上标注的一片旁树林是唯一线索。但这片旷野已变成村落,水绕良田,砖瓦堆砌,人烟鼎盛,不是旧时景。

    要找,费时。

    云晞正想着事情,远处的热闹突然暂停下来,许多双目光汇聚在了她的身上。

    她勒马,抬眸回应。

    淡淡的目光逡巡一周。

    有一年长者拨开好奇打量她的人群,颤巍巍上前,花白胡须抖动,语气和善:“我是这里的村长,这位姑娘是外地来的客人?”

    云晞点点头,同样客气:“先祖当年游历此处,恶疾突发,被同伴葬在这附近的一片桑林中,我原本打算来此寻那片林子,带一捧土回祠堂,却不料打扰了诸位,还请见谅。”

    “不打扰,不打扰。”老者连忙摆手,细细打量云晞的穿着样貌,浑浊的一双眼中露出恭敬,“姑娘气质出尘,是修行者?”

    云晞在小镇休养那阵子,祝寒宜每日的爱好有许多,譬如让云晞尝他研究的药膳与饭菜,夜里拉着她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的摇椅上听他弹琴,还有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精致无比。

    也不知他从哪里买了流光溢彩的衣裙,精致璀璨的首饰,时兴的胭脂香膏,几乎不重样。

    云晞今日穿了身深色衣裳,隐约看得出墨绿与橙金的光泽流动,如极寒之地的极光乍现,不似人族的布料。

    “是。”云晞认下,神色和缓从容,压下华服锦衣装扮出的一身贵气。

    老者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喜笑颜开:“今日是我们村子里张家小孩儿的满岁宴,可否请姑娘留下来喝一杯酒,给孩子赐福?”

    年轻的妇人抱起摇床里的孩子,已经笑盈盈地走到了人群之前,襁褓里的娃娃粉雕玉琢,模样讨喜,却在云晞目光投下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怕生,姑娘您莫怪。”年轻妇人笑着轻拍拍襁褓,周围的村民也心疼地凑近一步,轻声细语安抚她怀中的婴孩。

    云晞目光错开,记住婴孩眼中胆怯。

    她轻盈下马,把缰绳系在不远处的树上,对村长说:“恭敬不如从命,那我也来讨一杯喜气。”

    “我替这孩子谢过姑娘。”村长领她入座,“姑娘刚才说的桑林,我们倒是没人见过,我们这一村子的人几年前从发了大水的清河县迁来,没见过什么林子,但庆祝迁居的那天请了镇上的风水先生来看过,先生说那边的池塘属阴,也许曾经就是姑娘说的那片桑林。”

    云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粼粼水波浮满天光日影,璀璨生辉。

    “村里人引了那池子的水浇地里种的庄稼,也用来浆洗衣裳,那就是咱们村子的清水。”

    云晞露出遗憾,盯着远处水上浮光不知在想什么,释然道:“我这一趟是为了替家里带回一个念想,一捧土也好,一碗水也罢,都是一样。”

    村长亲自斟下的一碗温酒已递来眼前。

    云晞接过粗瓷碗。

    那刚刚满月的小孩在堆满桌子的钱币、吃食、算盘、笔砚中抓起了一枚碎银,引来村民们举起酒碗欢笑庆祝。

    云晞亦将瓷碗送至唇边。

    “喝什么喝?蠢货。”

    石子划破空气的破空声迅疾而至,击穿云晞手中瓷碗,温热的桃花酒洒满襟袖,碎瓷飞溅,在剑风中粉碎。

    将碗中酒换为清水的灵符-换物的符纹还差最后一笔,也在云晞指尖消散。

    云晞扭头看向村口。

    一队橙衣镶褐边的修行者大步靠近。

    看这一身门服,破军门的人。

    人心分好坏,修行门派也分正邪,世上不能仅有光明磊落的白,也应该存在极致对立的黑。

    破军门就是担任“黑”的邪修。

    术法邪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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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义淡薄,却有一点与正派宗门相同,他们也会护佑一方,让弟子领任务,诛妖魔。

    但手段不怎么周全友好。

    云晞默不作声看着他们的举动。

    村民们被这七八个一身煞气的修行者吓得不轻,村长走到不知所措的人群前面,问:“诸位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领队的是破军门的大弟子名叫齐烁,也就是刚才骂云晞蠢货的那个年轻人,不由分说就拔剑劈向人群,冷哼道:“一群早该烂在地里的尸体,还妄想逃脱轮回,还魂重活,愚昧。”

    剑气破开人群,木桌断裂倾塌,杯盏佳肴哗啦声洒落满地,狼藉一片。

    被剑气重伤的村民们哀嚎着倒在地上,浓稠发黑的血液流淌不绝,伤口处蔓延出的长长裂痕快速爬满全身上下,一块块血肉如干涸的土地皲裂脱落。

    他们在血泊中化身为怪物。

    怪物们从地上爬起,口中痛苦的惨叫声变成狰狞大笑,被剑气拦腰劈成两半的尸体,被斩断的手脚,甚至掉落的几根手指头,都在血泊中扭动,倏然腾空,朝破军门弟子们扑去。

    腐臭气味在平地而生的大风中弥漫开,整个村子如掩埋在地下的坟场重见天日,熏得人作呕。

    破军门弟子刀剑光寒,手中销尸符也准备妥当,迎击上前。

    云晞避开打打杀杀乱成一团的人群,寻找那个婴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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