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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听到她这么说,楼庭怔了一下。就那么看着她,却什么都不说。
应拾秋被盯得有点不自在:“我们两个都三十多了,还都是女人,应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吧?”
“当然没有,”她别有深意地说了一句,“那就提前谢谢你了,前女友。”
应拾秋听得头皮瞬间发麻,“我有名字。”
“小秋?”
“……”
突如其来的一道呼唤令应拾秋心头一颤,还是那道声音,眼前的人却又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她诧异道,“你不是忘了,怎么突然这样叫我?”
“脑子里就那么蹦出来了。”楼庭说,“我也不知道。”
应拾秋感到神奇,“竟然还记得?”
“我以前爱这样叫你吗?”
真奇怪。
此刻面对她探究的眼神,应拾秋心里只剩一阵莫名的酸。不像一开始,现在没有恨也没有反感。
她低下头,“你说的以前,是指多久以前?”
“我们还曾是恋人的时候。”
“……是的。”
“那后来不是了?”
“后来你爱叫我应小姐。”
客气又疏离,是根据她们的关系而决定。
应拾秋垂下眼,伸手去解楼庭身上那件湿漉漉的病号服。
为了方便,她里头没穿内衣。扣子一颗一颗往下,从锁骨,到光坦的胸口,再到没有一丝赘肉的肚皮。
“转过身去。”她在沉默中再次开口,“我帮你把袖子脱下。”
“哦。”
楼庭乖乖转了个身。
袖子褪下来的时候,应拾秋一眼看见她手肘上好几处淤青。花花绿绿的,大片大片,两只手肘都是。
她愣了一瞬,“怎么有这么多淤青?”
“摔的。”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站不太稳的时候。”
没有过多渲染,语气很平淡。
可应拾秋心口像被一团什么东西堵住了,沉沉闷闷。
遭受疼痛的一瞬间,她会想什么?无助又狼狈,还是说,更多的是对这个陌生又熟悉世界的惶恐?
上天,可不可以不要让楼庭这么可怜了。
就算再狠心,彼此再陌生,她也不想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在自己面前摔满身是伤。
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有点冷,”楼庭忽然说,“能拿纸巾再帮我把背上的水汽吸一吸吗?”
“……好。”
应拾秋回过神,弯腰够了两张卫生纸,颤着手去擦她的背。光滑,瘦削,腰窝那儿陷下去一个圣涡,衬着腰臀比例,格外惑人。
就那么联想到了神话故事里的妖精。
正发着愣,楼庭忽然转过身来,“前面也有。”
“……唔。”
那粒微微硬朗的芽点,就那么擦过应拾秋的脸。
只一瞬,温度陡然升上来。应拾秋脸颊发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抬起头,正对上楼庭瞪大的眼睛,那张脸上有一丝错愕,“……我很难想象你不是故意的。”
应拾秋忽然瞪她,“是你先转过来的啊!这又不能怪我。”
“擦就擦,那你干嘛离我那么近?”
应拾秋一噎,“我也没注意啊。”
“行了,”楼庭把头扭过去,不想听她解释。左手抬起来,手腕堪堪盖住胸口,只剩一截修长洁白的颈子露在外面,“赶紧帮我擦一擦。”
那触感还烫在脸上。
应拾秋脑子空了一瞬,只能手忙脚乱地帮她擦身前。其实已经没什么潮气了,可浴室的暖光灯照下来,那层皮肤细腻通透,像沾了细闪的眼皮,有光就能发亮。
纸巾从锁骨滑下去,慢慢落到肚皮。
目光擦过她指缝里探窗的花骨朵,应拾秋眸色暗了暗,草草收手,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身就去帮她扣衣服。
可越想快,越出错。
第一颗就扣岔了位,底下全跟着乱。她只能全解开,从头再来。
“你紧张什么?”楼庭的声音悬着。
“我没紧张。”她瓮声瓮气。
“可是你呼吸好热,都烫到我胸口了。”
“拜托,呼吸要是不热,我就死了。”
“我的意思是,”楼庭语速很慢,“已经到了热得不太正常的那种程度。”
“……哦,毕竟是夏天。”
头顶忽然落下一声轻笑。
应拾秋停住动作,对上她黑沉沉的眼:“你笑什么?”
“我只是好奇,以前我们是恋人的时候,难道没有这么亲密的接触吗?”
“当然有啊。”
“那你怎么还跟第一次看到女人的身体一样紧张?不是应该像看到一滩死肉那样平静吗?你是因为对我有生理反应,还是因为有感情?”
“……”
应拾秋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答不出来。
照理说应该是没什么太大感觉的,可实际上,她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呼吸变快,怎么也控制不了。
“少说两句吧,你话怎么那么多?”
“不想回答?还是自己都弄不清答案?”
应拾秋皱起眉:“你这样是在窥探我的隐私。”
“哦,是吗?”楼庭就这么转过身来,赤条条地看着她,“谁窥探谁?”
刚才重新解开的扣子,在这一瞬间散开。
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晃荡,某些地方若隐若现,也跟着这样荡漾。
“亲手脱下我衣服的人是你,现在看光我的人也是你。”她语调平缓,不急不慢,“所以,现在是谁在窥探谁的隐私?”
应拾秋目光顿时飘忽起来,“……我只是在帮你的忙。”
“大家都少一点受害者思维。”楼庭眯起眼睛,“你看光我,我打听你,这很正常,也很公平。”
“歪理!”应拾秋有点气恼,“我看你是不想穿衣服了。”
说着,她转身要走。
手腕却被楼庭的左手牵住,往身前一带。
“应小姐,我很好奇,过去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存在?不然为什么分手之后,你还这样对我好?”
“你是看多了电视剧吧。”应拾秋说,“世界上又不是分手之后就要老死不相往来。”
说完这句话,她眉头皱了一下,觉得有点奇怪。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楼庭又道:“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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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行为看起来就很别扭。”
“什么意思?”
“要么大大方方关心我,要么就不要见我啊,所以那天,我才会觉得你对我余情未了。”
“是你错觉。”
楼庭松开她,深深地看了她两眼:“所以是没有所谓的余情未了?”
“当然啊。而且感情这种事,又不是有感情就能在一起的。”应拾秋却没看她,而是帮她把扣子继续扣好,垂首低眉的时候,眼里流露出一丝复杂,“失去记忆未必是坏事。你现在生活很好,也有很光明的未来。说不定几年之后,你已经变成举世闻名的大导演了。这样也好,反正你以后要永远留在法国,不会回台北,跟以前的人不会再有交集。就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了,这样真的很好的。”
她说了三次很好。
很长一段絮絮叨叨地念完,楼庭只问了一句:“那如果我在法国很孤单呢?”
她僵一瞬。
而后低着头,盯着最后一颗窄窄的扣缝,很认真地扣。扣子却怎么都滚不进去。
有点不耐地深吸一口气。
等终于扣上,才又笑着说:“怎么会孤单?你是拿了A类大奖的导演,三十四岁,人生才走一半,前途无量。现在只是你新的开始。你会认识更多的人,更多的行业大拿。比你在小小的台北好。”
一直没抬头,因此也没能看见楼庭脸上是何种神态。静默好久,楼庭才说出简单的两个字。
“也对。”
散伙饭就在两周后,西班牙的一家西餐厅。
小半个月过去,楼庭的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能跟普通人一样拿起刀叉吃饭。
这些天,应拾秋眼睁睁看着她从抬都抬不起来,到每天重复地拿东西,拿不起来,掉了就自己捡,捡了再去拿。周而复始。
看到后面,应拾秋不忍再看了,走出去透气。再回来时,楼庭已经神色自若地在看病房里的电视,脸上还带着淡笑。
原来这就是多年前她经历的。
如果置换到自己身上呢?应拾秋很难不猜测,那时候的自己大概率是个逃兵,只会往死里想,不给自己活着的机会。
当然啊,活着只会拖累家人。
既然死亡可以一劳永逸,为什么要并不完整地活着?
楼庭,你告诉我。
是因为命运知会过你,这一站下车了,等二十分钟,一定还有一班车会载你去目的地吗?
看到靠窗的餐厅桌椅旁还坐着个眼熟的身影,应拾秋愣了一下,“小庄也在啊?”
“是呢。”庄书芸站起来笑笑,“我听楼导说你要回台北了,就过来跟你接洽一下。之前电影版权的事情提前弄完,省得我再跑一趟台北。”
她说的电影,应该是《淡水河与金鱼》的版权和费用。
可应拾秋现在的关注点不在这,“你的意思是,你也不回台北了?”
“当然。楼导在哪,我就在哪。”庄书芸微微一笑,“我在影视圈也混了蛮长时间,很少见到像楼导这样一心追求艺术,又好说话的导演。关键是她拍的片子太对我胃口了,我把她过去的几部作品都看了好几遍。”
“有那么夸张吗?”楼庭在一旁忍不住轻笑。
“当然,我现在是您的影迷呢。”
“希望你不是狂热粉而影响工作。”
“那倒不至于,我还是有专业素养的。”
两人一唱一和,玩笑就这么开开了。
应拾秋静静坐在她们两个的对面,看着菜单,觉得这顿饭可能没有那么好吃。
“他们家招牌牛排不错,你可以试试。”楼庭说。
应拾秋点点头,又抬起脑袋:“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来之前,小庄已经跟我说过了。”
“哦。”应拾秋翻了两页又翻回来,往招牌菜上一指,“那就点这个吧。”
等菜的间隙,她看着窗外不算多漂亮的风景。
忽然有点想念台北。
年轻的时候总想往外跑。
她对楼庭说过,想去法国看看巴黎,想去瑞士看看雪山,最后要停在冰岛。
可真出了那个小岛,才发现还是那个世外桃源住着舒服。
那里有她熟悉亲切的一切。好像不论怎么往下坠,都有一片故土接着她。
那么楼庭呢?
她的一切又在哪?
牛排端上来了。迷迭香的气味直冲鼻腔。庄书芸已经在切肉了,应拾秋却拿着刀叉迟迟没动。
是她讨厌的迷迭香的气味。
这古怪的味道蔓延她整个童年,也曾被一个女人小心翼翼规避过,因此很多年了,她都没再闻过这个味道。
她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小秋。
为什么记不得她讨厌迷迭香?
想到这里,应拾秋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楼庭。
那里面带着一丝疑虑,薄薄的,最初还不太起眼,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发起芽来。
女人似是感受到她的注视,诧异地递过来眼神:“怎么,菜品是不合应小姐口味吗?”
应拾秋没有说话。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断变大,生出藤蔓爬满她的呼吸。
不,楼庭,你忘不了的。
第182章
电话响了,屏幕上竟然是欣怡的名字。
应拾秋愣了一下,下意识挂断,可对面立马又打过来了。
“抱歉,我去接个电话。”
“请便。”
她深深看楼庭一眼,侧身走出餐桌。三步之内回了头,望见楼庭已经在跟庄书芸聊菜品了。
两个人神色自若,脸上漾着笑,渐渐像一扇玻璃窗。而她站在窗子外面,听不清里面的话。
垂下头,默默走到餐厅外,风有点大,应拾秋拢紧外套,按了接听。
“欣怡?”
“姐,你什么时候回台北?”
“大概就这两天吧,怎么了?”
“资方那边的人过来了。”欣怡压低声音,“是个没见过的阿姨,好有气质。”
应拾秋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谁?”
“说是姓林。而且靖姿竟然也……”
话没说完,电话里陡然响过一阵杂音。再安静下来时,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听筒里。
“应拾秋,你是想烂在圣塞巴斯蒂安吗?”
是林靖姿的声音。
应拾秋顿时明白了,欣怡口中那个没见过的阿姨,大概率是林菀慧。
之前对接商业活动都是秘书,林菀慧从未出面,这次应该是带着林靖姿一起来了。
“怎么是你?”应拾秋有点惊诧,“你干嘛抢欣怡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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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半天说不到点上,我替她讲咯。”林靖姿语气漫不经心,“今天我妈过来,只是打算跟你聊聊联名的事,谁知道你不在。劝你一句,最好早点回台北,我妈可没那么多闲功夫等你。”
“联名的事?”
“对啊,我说你这个店开都开了,不如顺便跟那些年轻人喜欢的IP开个联名活动,也没所谓吧。”
是她在林菀慧面前替她提的建议?
应拾秋攥紧了手,“为什么你会突然说这个?”
“只是灵光一现,在你身上试试水,别以为我好心。”林靖姿还是那么傲慢,“我妈看人看事不行,但我眼神还可以的。”
她行事风格向来如此。
感谢的话,应拾秋朝林靖姿也说不出口了。也许是对制造伤口的人,难免心有芥蒂。
好半晌她才问:“那你的脸最近恢复得还好吗?”
“就那样。”林靖姿似乎不想多说,“要去瑞士做次手术。”
“会有影响吗?”
“不知道,干你屁事啦。”
又透露出几分烦躁。
应拾秋便立马换了话题,“那天开车撞你的人,真的只是酒驾?”
电话那头声音警觉起来,“你知道什么?”
“没,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也许是我想多。”
“吞吞吐吐,你是想说有人故意害我吧?”
应拾秋握紧电话没出声。
林靖姿一字一句告诉她,“你猜得没错,是有人故意害我。”
应拾秋心底一惊:“谁?”
“郑升啊。”
带着玩味的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似乎轻轻松松。应拾秋不知道她是否早已恨过了,亦或者砸过无数次手机和杯子。
“他不是已经……”
“毕竟跟黑暗势力勾结很多年,觉得自己还能想办法出来。就算出不来,也要先把出头鸟打了。”林靖姿冷笑一声,“之前造谣弄不死我,就要亲自杀掉我。”
应拾秋懵了一瞬:“什么造谣,是指之前那些热搜吗?是因为你爸?”
“纠正一下,是郑升。”
话音落下,应拾秋手指陡然收紧,握着电话的指尖都泛了白。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餐厅那一桌。
她们在说说笑笑,没有注意到这边,楼庭也没有回过头看她一眼的意思。
可应拾秋就在这一瞬间,被那股莫名的失望的凝视给包裹住了。如同滴在蜂蜜里的些粒尘埃,坠进去,就再也飘不起来。
她喃喃道:“你怎么……就确定是他了?”
“我妈的人查出来的。”说完,林靖姿又笑了一声,“楼庭还好吗,没死吧?”
应拾秋恍惚道,“干嘛这样说她。”
“我看到她晕倒的消息了。啧啧,在颁奖现场,那么多媒体和同行面前摔倒,也是头一人。”笑过她又难得正经一回,“不过我谣言的事,还得谢谢她帮忙咯,不然我也不会接到新代言,虽然最后还是黄了。”
“她帮过你?”
“对啊,她没告诉过你啊?”林靖姿显得有点意外,“我以为她帮我是想在你面前当一个善良大度的女人,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要帮我?”
她还在那边诧异,应拾秋脸色却白了。
为什么要帮林靖姿?是那次误会以后,她逼着楼庭赶紧把谣言撤掉。
那时候她认定是楼庭做的,再加上那句气上头了所谓的承认,她更加觉得,如今的楼庭,变得偏执不受控。
为了达到自己的私心而不择手段。
巨大的惶恐渐渐收紧,掐住了应拾秋的脖颈,她好像说不出一个字来。
至于电话里林靖姿后来说了什么,她也都记不清了。
为什么自己会变得这样不分青红皂白?
是害怕楼庭的陌生和清高?恐惧她的改变和控制?
还是因为她活得不明白,始终都在把自己当成一个底层翻不了身的可怜角色,因此总会失去理智地共情一切和自己相像的弱势的人?
应拾秋想不出哪个才是答案。
挂断电话,回到餐厅,盘子里的牛排已经凉了。对面楼庭的餐盘里只剩最后一小块,配餐的饮品也喝得差不多了。
这场宴会她错过了一大半,没有人等她。
“怎么了?有点失神?”
楼庭的声音打断了应拾秋的失落。
她怔怔看着面前的女人。
还是那张脸,却恍如隔世。
说到分手。
她只是厌烦争吵,疲于暴力,不想受伤,只想安安静静活着。
可现在的一切,推翻了之前的假想。
楼庭并不是个会因为生气嫉妒就彻底失去理智的人,也不至于伤害任何无辜的人。她甚至在与这件事没有关系的时候,还去帮林靖姿解围。
如果要说她哪里错了,就是错在彼此气上头的时候,顺着她话意,说了一句气话。
应拾秋双手颤抖着,拿起刀叉,低头把残羹冷饭继续吃掉。
声音还有点沙哑,“我没事。”
牛排凉了,有点腥冷,咽进嘴里不太好吃。
可她还是吃完了。
回酒店的路上,应拾秋坐在后排,胃部略有不适。下车时痛感已经很重,不自觉捂住胃。
楼庭问她,“你不舒服吗?”
隔得有点近,但很疏离。
应拾秋摇摇头,只觉得那丝钝痛都从胃部蔓延到了胸口,“消化不良,休息一下就好了。”
“你都出汗了,很难受的吧?”她对前面的庄书芸道,“小庄,帮她去买一点药。”
“好的。”
等吃完药,酒店房间就只剩应拾秋和楼庭了。
可楼庭似乎没有逗留的意思,简单跟她说了几句机票的事,就起了身。
“那我先走了。”
转身,要去开门。
这一走,就可能是她往南回台北,她往北去巴黎。
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在同一个世界,却再也不会有交集。
应拾秋忽然便站起身,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骗我?”
身影一愣,楼庭回头,诧异看着她:“什么?”
“你没有失忆这件事。”应拾秋声音几不可闻地打颤,“为什么要骗我?还有我们之间的很多很多误会,你为什么一直以来都不解释?”
空气就这样安静下来。
在她的注视下,谎言被戳破,人也无处可逃。
楼庭沉默着垂眸,唇瓣翕了几下。
“在你的想法面前,一切语言都很苍白。解释没有用,只会让试图表达清楚的人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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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
果然。
她果然没有失忆,从病床上醒来以后就一直以来在骗她。
“所以现在,我冷静下来了,你也不打算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怎么没想过解释呢?
但一开头就是咄咄逼人的质问,叫她怎么开口?彼时失望大于理智,错愕盖过冷静,她也是普通人,是情绪洪流里被支配的浮萍一片。
“可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真相?”
那低下来的声音里,似乎含着点难过。因为楼庭听出了哽咽。
“不知道就算了吧,反正你也没有那么爱我。”楼庭惨然一笑,“对成年人来说,感情又不是生活的主题,你应该就是这样想的吧?”
应拾秋想点头,想说是啊,可她没动。
话到嘴边绕了一句,“你这样让我觉得我做人很差劲,像个不明真相就冤枉人的疯婆子。”
“只是这样吗?”
“还有我对你造成了伤害。”
楼庭叹了口气,“你对我的伤害,只是因为你不够爱我,无法做到坚定选择我,在感情里这种伤害很常见吧?”
“……”
“但已经没有办法了。”楼庭眼里流露出痛楚,“我们错过太多年。中间那么多事情,那么多记忆,感情和经历,都不对等,我们已经不是以前那样完完全全契合的存在了。”
她以前常常想,记忆找回来就已经足够两个人重归于好。
可当那些忘却的东西断断续续进入她的生命里时,楼庭发觉,有些更新迭代的感受还在。它们并没有因为多出一部分记忆,就会消弭亦或者融合。
她记得再在台北遇到应拾秋时的诧异,一点清高与鄙夷。
也记得她事后满脸潮红,窝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睡着的模样。
记得她不愿意碰她,那一瞬间的游移不定,心脏像密密麻麻有针扎。
也许在爱里,人类都带几分高潮时的虚伪吧。
七分的爱,我们偏好演绎成十分。
“所以你想用忘记跟我告别吗?”应拾秋眼眶微红,“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你那天也是这样跟我说的,你忘了吗?”
应拾秋被她的话堵住。
“其实啦,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只是想逗逗你,跟你开个玩笑。”楼庭轻轻一笑,笑容又慢慢僵了下去,“可我也不懂,小秋,你看到我躺在病床上的狼狈模样,又怎么会心疼呢?”
她艰难地开口,“……我们是朋友。”
“我感觉得出来,那不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这种感觉用语言形容太苍白了。
应拾秋忍了忍,偏过头去,轻轻吐出几个字,“毕竟我曾经很爱很爱你。”
“只是曾经爱,现在就没有吗?一点都没有吗?”
“……”
她没回答。
楼庭继续开口:“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无非就是觉得累了,我们性格也不合适了。这个事情我自己都思考过无数次,我也会觉得累。但我很清楚,我对你不是对朋友那样。”
“我们已经分手了。”
“是,本来一拍两散的事,我也想离你远一点,就做朋友,反正对我来说我们之间不也才几个月?可看到你出现在病床门口,眼睛红红地看着我的时候,我知道你很在意我,对吗?”
第183章
应拾秋没有否认。
她从来没想过要跟楼庭彻彻底底做了断,也无法适应她从她生命中消失殆尽。做朋友是她们迄今为止最好的结局,而她也一直以此为借口,维持着最后一点微妙的联系。
既然被她摊开来说,应拾秋也只好不再装傻,“你一直都知道我怎么想的,又为什么要骗我失忆?这不能改变什么。”
“至少,它让我看清楚。当我不在意你的时候,你也会感到难过。”
应拾秋心里一阵抽痛,“你是在报复我?”
“是试探你。”楼庭垂下眼,“然后到最后,就成了我单纯的贪心。反正我们都要道别,不如让你在我身边待久一点。我们忘记所有不开心,抛弃顾虑,单纯一点,亲密一点。”
“你再趁势示弱,让我心疼你?”
“不。”她摇摇头,轻声说,“是相忘于江湖。”
相忘于江湖。
应拾秋微微一愣。
“就算我们对彼此的吸引再浓烈,好像始终像两个漂浮着的气球,在空中短暂相碰,最后又会飘落开来。所以最好的办法,应该就是我们彻底分开,这样就不会有一阵一阵的风将我们挤到一起了。”
就像电影里那样,最后的结局,是开放式。
即便末尾的镜头告诉观众,两个主角仍在同一个城市,但并不一定意味着会重归于好。
而戏外的她们,以后也会在一个世界,甚至一片大陆。
可不一定会再见面。
“小秋,我是骗了你。”
楼庭慢慢走上前,低头凝视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攻击性,只有黯然的落寞。
“可我只是想……在最后这一点时间里,能跟你回到一开始的感觉,不是九年前的一开始。”她声音轻了几分,“是两年前的一开始。”
“那时候的我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
“陌生又熟悉。”
“是因为想起以前的我了吗?”
楼庭摇摇头,“一段记忆对人来说难以忘记,更多的是这段记忆当时带给这个人的感受很特别。那时候的你就像一个谜题,浑身还长着刺,我想……不管是有记忆的楼庭,还是没有记忆的楼庭,都会被你吸引。”
“所以你不是因为偶尔闪回的记忆才对我有感觉?”
“对你来说,我应该算是重新迷恋你,可对我来说,这就是弥足珍贵的初次。”楼庭眼神复杂,“过去一年,我其实花了很多时间,走遍了台北很大街小巷,就为了找到以前的记忆。可当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融合在一起的时候,我能很清楚地感觉得到,你跟以前是有差别的。”
“什么?”
“你变得成熟世故,甚至有点市井俗气,偶尔也会傲慢偏执,也比你自己想的还要自私。”
应拾秋诧异的看着她,“既然我在你嘴里没有一点优点,那你又为什么还要喜欢我?”
“不是的。”楼庭摇摇头,“喜欢不足以让我在看到你这些缺陷的时候还勇往直前。”
应拾秋心下一动,“你是想说……”
“是爱。”
“……”
其实这份爱很复杂。
一开始是从单纯的工作上的吸引点燃,再到肉体上的深入。她们渐渐融合成一起,环抱成一株植物,在分开时就会有拨开皮肉的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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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楼庭来说,这一切太新鲜,她从未与人有过这样深入的亲密关系,却又因为叠加的记忆而有几分似是而非的熟悉。
因此,原本三分的感情,就会在一次次的拉近距离中,无限增加。等一往而深的时候,连楼庭自己都说不清,情是从哪里起的。
“小秋,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带给我这种感觉。至少在我仅有的记忆里没有。”
“……邱小姐也没有吗?”
她微微一笑,“你知道的。”
应拾秋突然就有点难过,垂下头去,面色动容,“抱歉,这段感情里,我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让你对初次的体验这样差。”
楼庭接受了她的道歉,“人无完人。”
“我其实很不会爱人。”应拾秋说,“从小到大好像就没有人能够真正地教我怎么爱一个人才是正确的。说你变了,你其实也没有怎么变,还是有点天真、理想主义的楼庭,至少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比我要纯粹。”
应拾秋摸了摸眼角,指尖沾出一点泪花。
“这些年,我遭受的痛苦远大于我理智生活的能力,所以很多时候我对事情好像失去判断力了。”
她声音些许干涩。
“比如以前觉得,礼拜五晚上下班了,可以去吃烧鸟。”
“或者雨季过后,难得有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能够把被子拿出来晒……”
她忽然停住了,话音一转,“以前我都会很开心,可现在不会了。”
楼庭道,“你对生活幸福的阈值变高了。”
应拾秋点了点头,“所以分手,也不只是因为我们频繁吵架,更不会是因为我不爱你。如果对你没有感情,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很累,也失去了爱人的能力,我不会爱人了。”
“可我也不会。”楼庭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家人教我们的,只能我们自己去摸索,恋爱也是为了学习。”
应拾秋怔怔地看着她:“但这一点,不得不承认,你做得比我要好,而我已经累了。”
对她来说,要么是不顾一切没有底线地讨好,要么就是自私自利一味逃避。
在外面这些年,不怎么回台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在逃避回家这件事情。
家庭带来的影响,根深蒂固。
哪怕她三十岁,亦或者四十岁,到老到死,跑得再远,只要跟家里有一点联系,她就会在一瞬间被打回原形。
“很可惜。”楼庭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等到你鼓起勇气再次学爱人的那一天。”
“毕竟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嘛。”
楼庭深深看着她,许久才说道:“那你以后有什么安排?”
“回台北,开开店,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吧。”
她长长噢了一声,又问,“那小秋以后还会谈恋爱的吧?”
应拾秋一顿,“也许吧。”
“遇上心仪的人,一定会的。”
“你现在还在这里,不要说这样的话。”
话落谁都没有再做声。
余光里,楼庭的唇抿了抿,空气有点局促起来。
“我说了吧,承认也没有那么难。”
“……嗯。”
“我会尊重你一切决定和想法。”
“谢谢。”
“那可以再抱一下吗?”楼庭偏过头来。
应拾秋没有犹豫,张开双臂将她抱得紧紧的,两个人呼吸顿时像蛇一般,交缠在对方颈子边。
她身上穿着的是新衣服,还带有一点布料的香味。
一切都很崭新,就像她们彼此都还没有来得及拆封对方。
拥抱好久远,
陌生又混杂着几分熟悉感,铺天盖地朝应拾秋迎面而来。
脑子里忽然就想到在厦门那一次。
到了极限的时候,她紧紧抱住楼庭,想要彻底融进她身体里。
那一瞬间的感受,和此时此刻何其相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实在太迟钝了。
面前的人是谁,记得过去多少事情,又能怎么样呢?
关键是,这个人真的在爱她,比所有人都要认真地爱着她。
而她也爱她,尽管这份爱不一定比得上她纯粹。
从头来看,失忆的又何止楼庭,还有她,应拾秋。
这些年里,她没有真正做到关心她,多少事情都理所当然让她去处理,却没有陪过她。也没有看着她一点点成熟,更没有见证她经历那段灰暗的日子。
她甚至对那段日子的了解,只有旁人嘴里的只言片语。
而后就像一页书,情绪只在阅读的当时浓烈,翻过就翻过了,之后能记得多少全凭运气。
她始终在意的是自己,是自己的生活里到底有多少坎坷,路是否依旧平整,为什么命运只给她带来苦难。
却忘了楼庭,也是跟她一样的孤独又艰难。
等应拾秋回过神的时候,这个拥抱已经被松开了。
胸口空荡荡,衣服凹进去的褶子慢慢生长起来。
“小秋,”楼庭深吸一口气,“我们就到这里吧。”
应拾秋面色一僵,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再见。”
“再见。”
她转过身去,房门打开,空气对流,顿时迎面而来一阵风,留住了她的脚步。
那阵风经过她,绕到了身后,吹胖了应拾秋的裙子。
这是她今天来赴约,特意买的一条新裙子,为了迎接阳光,为了世界开心,为了让我们彼此和平。
楼庭下意识回过头去,眸光恍惚。
就像当年一样,她还是个少女,留着齐刘海,满脸都是旧世纪里阳光透过绿色玻璃窗,落在脸上的稀碎晕影,像油画,也像梦境。
“庭庭,干嘛那样看我啦!”
“你好看。”
“你讲话好土哦。”
“真的好看。”
“那你准备这样看我多久?”
“可以是一辈子吗?”
已经忘了过去目光如何缱绻,如今也无风雨也无晴。
就那么静静地,像水一样,缓缓流淌到她的身上。
“你干嘛那样看我?”应拾秋扯起嘴角。
“最后看一眼啦。”
“搞得像要永别一样。”
“也没差。”
两个人声音都干巴巴的,很硌人,不好听。
对视几秒,无言,楼庭又转过身去,背影瘦瘦的,很寂寥。
应拾秋眼睛忽然就模糊了。
“喂,”她叫住楼庭,“你真的要走喔?”
第184章
《低温生长痛》 180-190(第6/17页)
楼庭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应拾秋,她却垂下眼,语句得很含蓄。
“一个人在外面,路会比较难走。”
“怎么看这辈子都是要一个人走的。”楼庭的声音不轻不重,“没有人会陪我。”
“但你可以常回台北啊。”
“我在台北没有家。”
“你可以有。”
楼庭盯着她,眼中些许诧异,“你是要留我?”
没有否认,也没承认,“你决定了的事,可以更改?”应拾秋把问题抛了回去。
“不会。”楼庭往前走了一步,“但只要你现在说一句‘我们缘分未尽’,不管我在人生的哪个节点,都可以马上回来找你。”
应拾秋没有接话。
“你觉得我们之间缘分尽了吗?”楼庭问。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没有。”楼庭声音笃定,又沉又稳,“可我说了不算什么,应拾秋,你呢,你做好承接我们缘分未尽的准备了吗?”
应拾秋的声音蹦出来几分无奈,“想要什么,就得拿拥有的东西换。我一无所有。”
“所以我们只能天各一方。”
“如果我说,我只能最后一次,挤出为数不多的勇气了呢?”
楼庭一愣,意识到了什么,“是指有勇气跟我说这些?”
“不只是这些。”
“你想让我留下来?”她声音微微紧绷起来。
“总该试一试吧。”听起来又很平静。
“那你的勇气是为了我而存在吗?”
“你已经决定要走,我想,很快就会泄气。”
“你只用说是或不是,”楼庭的声音开始慢慢压下来,“这决定了我要不要走。”
“……”
那双眼睛太过熠亮,以至于应拾秋能看清底下涌起的一点浪。小心翼翼,害怕一不小心就掀起风暴似的。
这次应拾秋没有回答了。
她只是小步上前,紧紧环抱住了楼庭。
再一次,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怀里的人一僵。
几乎是立马伸手回抱,连带着她的心跳,也跟着停了那么几秒。
裙摆在风里掀飞起来。
她们又泡回温热的身体里,像夏天的雨浇在干裂的泥地上。理智被冲了个干净,只剩下最原始的,从心脏里涌上来的不管不顾的冲动。
“我想,你还是不要走了吧,”应拾秋轻声开口,“一个人的路太难走,我走过很久,很累,也孤独,长到没有尽头。反复挣扎,怎样都走不出去。”
“如果我们一起走呢?你是在邀请我吗?”
“算是吧。”
“不要这样含糊其辞。我需要一个肯定的回答让我留下。”
应拾秋缄默片刻,声音埋在她肩窝里,芦花一样荡着。
“楼庭,你不是很了解我,你不是什么都懂?又有什么好说的。”
“因为那只是我的感知,不是你的态度。你所有羞于表达的真心话,都需要让我知道。”楼庭收紧手臂,“就算语言再苍白,不足以表达万分之一的情感,可应拾秋,我还是想从你口中一直一直、一点一点了解你。”
“那你会发现我是个超差劲的人。”
“我不介意啊。”
“为什么?”她抬起头来,不解地问,“不要对我说是爱,我又不是小孩。”
“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很现实很满意的解释。就像有的人喜欢吃苦瓜,有的人就是很讨厌啊,”楼庭声音很认真,响在她耳侧,滴滴答答雨一样绵绵的,“我迷恋你的味道,可以称之为喜欢,又干嘛一定要有理由?”
干嘛一定要有?
爱是不讲道理,没有逻辑的,不存在先来后到,也无所谓值不值得。
在宇宙尘埃里,某一刻就是能够产生吸引,而后绽放成花火。
那是我们相爱的起点。
心底就在此刻轰然塌了一块。
侧过脸,与她目光交缠,吻就势落了下去。
软软的唇瓣,比以往哪一次都浓烈汹涌,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和掠夺。
像两颗含在嘴里快要炸开的小气泡,忽然膨胀,撑满,然后彻彻底底混作一团。
呼吸聊聊稀薄起来。
应拾秋感到脸上慢慢湿了一片,温热热的。
是泪,楼庭的泪,砸到她的脸上,仿佛雨水掉进沙漠,瞬间被烫热。
一阵剧烈的疼痛,就那么跟着从胸口蔓延开。
她心的创口灼了一块疤,硬硬的,被楼庭的泪又泡软。
无穷无尽的心痛,惶恐,或怀疑,一起涌上来,呼吸都像针扎一般。
应拾秋迟钝地明白了。
命运制造的阴差阳错还不够,那不及她在乎的人的眼泪来得痛苦。
那能逼她看清楚眼前的世界的眼泪,一点一点砸进她身体里。
她开始承认,一点都不喜欢看见她受伤,不愿意看见她流泪,也不忍心听说她难过。不管她是以前哦楼庭,还是现在的楼庭。她只是她。
该说对不起了。
我们明明是在黑暗里拥抱的两个人。偶然一次掉了队,再见面时,我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斥责你不及我的紧张和难过。
对不起啊。
时至今日,我才开始认识你。
隐忍,内敛,不会说,也不想说。
关于你的一切,可供查询的太少。我下意识视而不见,只知道啃着过去那点东西苟活。
我应该知道,不论哪只鱼,都是在时间的洪流里无力挣扎地往下游走。
所以我现在恨不得把我的一切拱手让人,只为去承接你的痛苦。
对不起啊。
对不起啊,楼庭。
我知道对不起没那么难开口,爱也应该去表达。可是我顾虑太多,只想在人生里偷一段懒,然后像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坐在原地等待着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被爱来临的那一天。
但其实,在爱的时候,低头就是一个瞬间的事。
我又何必迟迟不肯走出那一步呢?
应拾秋慢慢托起她的脸。
看她菩萨低眉似的面容,此刻满是委屈,和悲哀,也许在她看不见的角落还绝望过,怨灵一般漂浮在空气里。
那时候的她在做什么?
忙着生意,家庭,然后怀念好久以前的你,以至于忘了现在的你也是你。
应拾秋眼眶红了。伸手过去,用指腹擦她的泪,声音很轻。
“那你以后还要吃苦瓜吗?”
楼庭没看她,垂着眼,声音哑然,“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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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苦瓜很苦。”
“但我喜欢啊,喜欢的菜我可以吃到死。”
有点孩子气的话,很难见的一面,应拾秋有点哭笑不得,“你不会想要别的口味,比如甜的或者酸的?”
“我不要。”
“你很固执,那些有什么不好?”
“我喜欢的才是最好的。”
“……靠嘞,”应拾秋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楼庭,你抖M吧?”
楼庭很认真地抬起头,“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
“并且我想成为你的,永远成为。”
应拾秋怔住了。
到底谁可以挡住如此直白到不屑遮掩的爱意。
坚定,执着,偏偏是爱后退的人唯一的稻草。
当以为问题无解的时候,你是答案。
哪怕命运这样开玩笑,我们也还是要在一起的吧?
像钥匙对准锁孔,咔嗒一声,心里的锁就开了。从此以后,就再没什么能拦住两个人往一处走。
“苦瓜小姐?”
“嗯?”
“你要跟我永远在一起吗?”
没有回答。
吻了,潮了,就失去方向。
她们又滚到了一起,汗水黏湿了衣服。
手指插进她逐渐变长的头发里,柔软顺滑,就像抚过她的衣料。
力道不轻不重,往上带一下,又放下。
应拾秋闭上眼,呼吸乱了半拍,不禁低低喟叹一声。
指尖勾住那根细细的衣带,往下拉。
楼庭的身体僵了一下。
应拾秋感觉到了,手指停住,抬起眼看她,“怎么了?”
“现在……不要做吧。”
她面色一僵,“为什么?”
楼庭没出声,似是有点犹豫。应拾秋忽然便想起上一次,她的拒绝,在某种程度上一定是令她感到了几分难堪。
沉默成灰,轻飘飘盖在两个人身上。
应拾秋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主动解释。
“那次不愿意,是我心里很乱,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总觉得……总觉得跟你……有种背叛感。”
楼庭的目光移过来,“背叛?”
“对以前的你来说,毕竟你与以前差距太大……我难以说服自己。”她偏过脸,“而且我……技术一般。”
“不管事实怎样,我又不会逼你。”楼庭只是问她,“现在还会有那种感觉吗?”
应拾秋怔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
也许只是因为不够喜欢,又或许是因为无数次的吵架,渐渐消弭掉她对她的欲望。
有些联结还没来得及建立起来,便被掐断了。
“我没有非要不可的意思。”楼庭摸了摸她的头,“比起你弄我,我主动,反而心里会更爽。”
应拾秋不解,“但你之前很介意。”
“能不能享受,和要不要享受,是两回事。”
应拾秋看着她,忽而问,“那如果现在可以享受呢?你又为什么拒绝我?”
楼庭眸光一闪,望着她饱满红润的唇,些许失神。
“因为,我的右手还没有完全好。”
“……”
应拾秋错愕,没想到她拒绝自己是这个原因,好半晌才噗嗤一声笑了,“那正好今天我来吧。”
“不用啊。”楼庭眸光一深,“别忘了,我还有嘴。”
第185章
洗完澡,她们躺在了一起。
窗外日光还大亮,两道身躯就已经不分彼此地纠缠成一团。发尾互相扫过对方的锁骨,带几分侵略性,痒意和刺麻交杂。
“刚才又干嘛叫我苦瓜小姐?”
“你总苦着张脸。”
“难道在你记忆里,我没笑过吗?”
“当然笑过。”楼庭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但我知道你一直都很不开心。”
呼吸一沉。
应拾秋主动埋进她胸膛,吻着她,五官都因陷进对方的躯体而受到轻微挤压。
体温营造的窒息感,带着一点奶香的甜味,就这么泡进她的伊甸园里。
本能地抱紧她。
“那别人看得出来么?”
“不一定。”
“那你不会下意识远离一个不开心的人吗?”
“照理来说是,可我好像更想靠近你。”
这样一句话,无异于将过去那些岁月烙在她身上的水泡突然戳破。
破溃之前还有恐惧,但当真正烂掉之后,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应该能懂吧。”应拾秋声音像气泡闷在水里,“当一棵小树苗长了一点又被压弯的时候,时间久了,它的走向也变了。不再一往无前,不再对阳光充满期待。”
明明她以前也恣意过。
可后来身体就灌了铅,变得沉重胆小,不敢坦然面对很多东西,包括自己。
她停了一下,像是很艰难才说出这段话。
“楼庭,很多时候,我也想跟以前一样开心,但我会害怕。我感觉身上有一层蜡,越来越厚,直到我自己都被困住了出不来。”
害怕受伤。
害怕重蹈覆辙。
害怕付出的多得到的少。
害怕做完抉择以后,一不小心就跌进另一个泥潭里。
“你有想法,就该说出来。”
“很难开口。”应拾秋说,“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没有人会听。”
“语言是人类的天赋之一。不开口,想法就跟着模糊。久了就浑浑噩噩,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会忘。”楼庭的声音很轻,“我能从你的剧本里感受到你的思想,你很多不曾表达出来的东西。”
应拾秋愣愣的看着她,“所以你一直要拍电影,也是因为这个?”
“嗯。”
她的电影应拾秋都看过,刷了很多遍。
翻来覆去地嚼,只从那些宏大的幸福里,嚼出一点微妙的孤单。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楼庭下巴搁在应拾秋的腿上,从下往上,挑起眼皮,很轻柔地摸着她的脸颊,“小秋,我希望你可以向我表达,不只是靠文字。”
“干嘛这么好?”应拾秋些许失神,“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在你对面的女人是别人,你也会这样耐心吗?”
“这个假说无法成立。”楼庭吻着她腿,“你是我为数不多的一点耐心,我也是那为数不多、能激发你勇气的人。世界很渺小,小到这么多年,我们绕了一圈,留在身边的人还是对方。”
“也是。”应拾秋微微一笑,“你是我的运气。没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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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一直都是个倒霉蛋。”
“你也是构成我人生厚度的重要存在。”
那张脸忽然放大了,近在咫尺,呼吸都像属于她了。
应拾秋胸口被一阵浓稠的幸福感裹住,密不透风,以至于她那过去几年留下的小伤口都不足挂齿。
“我可能错了。”应拾秋认真地说,“我一直觉得,我们感情不似当年,生活上也不太适配,没必要在一起。可我发现,我们在一起的意义,远大于眼前的鸡毛蒜皮了。”
吵吵嚷嚷,也不成调。
她半死不活地撑着,就那么在台北活得漫无目的,好像什么都有了,完完整整。可事实上最重要的东西,早就一去不复还。
构成她人生厚度的重要因素。
楼庭又何尝不是呢?没有她,这三十多年浮浮沉沉里,都不会有人像她这样坚定地爱过她。
应拾秋喃喃道,“上次的事,你一定觉得很委屈吧?我很抱歉……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事,请你一定跟我解释清楚,不要说气话。在情绪面前,我会失去判断力。”
“我也有问题,”楼庭吻住她的唇,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声音喑哑,“小秋,从我们在一起开始,我就隐隐约约觉得我们天生应该就是一体的。你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是你的一部分。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你离开以后,我的心口会疼,胃会抽痛,会难过到窒息想吐。但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以至于这种情绪一直在我的身体里四处游走冲撞,有些晚上,我不知道是不是幻听,好像能听到痛苦在我血管里破掉的声音……我从来没觉得我是这样一个具体的、情绪丰富的人。所以在难过的时候,我又有一种异样的变态的无法自控的幸福感。那时候我就突然想通了,不论将来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你对我的意义都很重大。”
不是不敢靠近,而是看懂了这个人对她产生的吸引,找到了自己。
于是我们之间,怎样都可以。
应拾秋的眼泪又滑下来:“那你干嘛又要跟我在一起?”
“我觉得你会需要我。”
“你在我面前总是表现得这样卑微,我会觉得自己很过分。”
“不卑微,你是我偏爱的苦瓜小姐啊。”楼庭擦掉她的眼泪,“如果讨好能换来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的权利,我当然愿意。”
你像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是我的呼吸。
所以,为了救自己,我多爱你一点又有什么问题。
然后交叠在一起,汗水打湿彼此的躯体。
吻着对方的每个角落,像星星擦过夜空的轨迹,留下一小簇火焰,最后歇息在宇宙的洼地里。
“唔。”
“今天吃饭的时候,你在跟谁打电话?”
“怎么了?”
“去很久喔。”
应拾秋只看见她毛茸茸的头在怀里起起伏伏,声音因呼吸而断断续续,“是因为工……工作……的事。”
“可你当时的表情,不像纯粹在谈工作。”
“那像在干嘛?”
“只有你自己知道咯。”
“又来了?”感受到她故意的用力,应拾秋忍不住闷哼一声,“在试探我?”
“不是试探,是很直接地打听。不过这次,你好像没那么在意我的态度。”
楼庭抬起头看她一眼。喉咙咕咚一下,把刚才饮的佳酿全吞进肚子里。
然后唇上只剩一片晶莹。
应拾秋喘着粗气,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
那里藏好了她的心跳。
“因为我变了。”
“这里变了吗?”
楼庭趁胜追击,加大手上的力度,将那一团包子捏起来,又立马扯了一下,任其弹回去,“变得理解了我一点?”
“是变得更了解你一点。”
了解你的脾气,也彻底了解你过去冰山一脚下的全貌。
我知道你也没有那么完美,会嫉妒、会愤怒、会小气、会在我的容忍边界上反复横跳。
靠近完美轻而易举,接受残缺才是不易。
当我全心全意、清清楚楚看清你的时候,我才能认真思考,是否要坦然地面对你。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我应该放下心里的问题,全心全意去接受的人。”
她似乎很满意,嘴上的动作更加放肆而大胆。一颗颗珍珠似的牙,在河床上的缝隙里来回碾磨。
“你还会因此紧张吗?”应拾秋低头问她,“比如说电话对面的人。”
“那人我认识?”
“认识。”
“是林靖姿吧?”
应拾秋愣了一下:“怎么一下就猜中了?”
“她不正是我们问题的导火索吗?”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们还有来往。”应拾秋主动解释,“林总投资了我的刨冰店,她今天去店里看看,想谈合作的,林靖姿也跟来了。”
“我知道了。”
她挑眉,“就这样,不介意?”
“你赚钱的事情,我介意什么?”
听语气倒是平平静静。
应拾秋笑了一声,“奇怪,现在谈起她来,我们两个怎么都这样平和?”
楼庭也跟着翘起嘴角,“可能你开始意识到你爱我了。”
“我之前也爱你,没有变过。”
“但你看不清有多少,没有概念一样,懵懵懂懂。有时爱也会伤人。”
“所以你还介意她吗?”
“我从来没有介意过。只是因为没有底气,患得患失,你也从来没有表达过你需要我。”
“需要,”应拾秋捧着她的脸,眼神略微涣散,“阿庭,你改变我很多。”
“比如?”
“让我觉得很幸福。”
楼庭呼吸一沉。
抱紧她,吻下去,像在舔一个来之不易的草莓蛋糕。
香甜,柔软,可口。
舍不得吃,又恨不得一口吞掉。
“唔……好久没见。”她按动着它。
“什么?”
“嘘。”楼庭声音闷下去,呼吸都在那里颤动,“我在跟你妹妹打招呼。”
应拾秋噗地笑了,“有病呀!”
“好漂亮,她的头发长长了。”
“确实很久没见,”她觉得痒,伸腿揣了她旁边的手臂,“当然会长啊。”
楼庭一把拽住她脚踝,低声说。
“那我不在的时候,她没有想过我吗?”
“……有。”
声音故意拖长了,“那应该会自己弄的吧?”
应拾秋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偏过头去,有
《低温生长痛》 180-190(第9/17页)
点恼地否认,“才没有,没空。”
“你在撒谎。”
“没有。”
脸都红了,透了。
把所有撒的谎都抬了上来。
“好像一个忘了台词的人喔,你只会重复一句话吗?”
楼庭忍不住笑起来,放下她的腿,然后翻身跨坐她身上,背朝她半跪着。
信徒在朝圣,低头认认真真吻着她的天地。因而翘起来一条尾巴,面对她,轻轻扫荡着。
就像玻璃风铃在屋檐下晃,叮叮当当,有什么忽然一闪,略微刺眼。
等应拾秋反应过来的时候,呼吸乱了。
下意识伸出手指,去抓那一道滑溜的光亮。
第186章
应拾秋的手游进一条河里。像搅粥,往前够,是没有尽头的以后。往后游,是嗯啊哼哈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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