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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这个春节,楼庭一个人过。
很不凑巧,在除夕跨年那一晚,她决心给自己做一顿好吃的年夜饭,但灯泡突然烧了。
一时半会也没有人上门帮忙,更别提去五金店买新灯泡。
她只好打着手机的手电筒东翻西找,从前租客的柜子里翻出一支蜡烛,大红色的,大概是拜拜用的那种。
点起来立在灶台边。
把原本的计划改掉,三菜一汤变成下一碗面,再简简单单煎颗蛋,煎得香香的,撒上葱花,完美起锅。
来台北之前,她在法国大多吃白人饭,偶尔跟邱琢玉碰面,会去高级餐厅吃一顿。山珍海味什么都有,可心境比不上现在,看到这么一碗清汤寡水的面,竟然也觉得格外满足。
面碗旁边放了一个小盘,盘里排两个红龟粿。在昏暝的烛光下,那碗面卖相不错。有着鸡蛋的油香,面条煮得偏硬,是她下意识的做法。
楼庭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在这寡淡的味道里,尝出一股熟悉的家常味。
“楼庭,你干嘛每次都先把汤喝完?这样面会糊掉啦。”
“因为舍不得吃面啊。”
“阿嫲是平时没给你吃饱喔?”
“不是,就是好吃的东西总是会忍不住留到最后吃,你难道不会这样?”
女人没回答,闷头嗦了一口面。
边抿边忍不住笑,最后甚至笑到破音。
“你在笑什么?”
“我只是想到了小时候啦,一群小孩去我朋友家玩,她妈妈给我们每个小孩分了一块肉松小贝。然后我吃超慢,很小口,跟朋友暗中较劲谁吃得慢,好像这样就吃得多一点。”
“好幼稚喔。”
“对啊,我中途还悄悄藏起来没吃,等对面吃完了我再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嗬,才几岁就这么有心机?”
“七岁吧,她大概也这样觉得,就当场恶狠狠白我一眼。”应拾秋笑着,声音含糊地吞了一口面,“只是后来我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肉松小贝了。”
楼庭莞尔:“以后我们一定可以吃很多肉松小贝!”
“话不要说太早,”她不以为意,“那个时候的你还在我身边吗?”
“只要你不离开我,我想是会的。”
“万一是你先离开我呢?”
她毫不犹豫地道:“那请你,要不顾一切地给我一巴掌。”
已经给了,就在刚到台北不久。她当时怎么说?她说楼庭,你有几个臭钱了不起。
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桌上的蜡烛已经流了很多泪,光晕在一点一点打瞌睡。楼庭放下碗筷,给它续上了又一杯。
等忙完再吃碗里的面条时,汤已经所剩无几。面条一根一根泡发了,搅在一起,变软变坨,变得黏腻。
口感已经不如最开始。
可她仍旧吃得开心,因为很饿,因为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
等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楼庭还没睡着。躺在窄小的床上,翻了个身,心里难得平静。
也许那几年里,应拾秋也如现在的自己一样,舔着过去的一点记忆过日子。熬着熬着,人便累了,也失去了味觉。
不知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楼庭收到了应拾秋发来的简讯,简单四字,新年快乐。不知道是群发,还是特意给她发的。
楼庭斟酌着字句。
给她打了一行祝福语,大概意思就是祝她也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不论生意还是感情上都希望如意。
可应拾秋没有回她。
也许就只是群发的消息吧,楼庭这样想。
年后一到,大家都很忙,没多久郑升的案子就判下来了。
因为部分涉黑证据,情节恶劣,数罪并罚,他被判了死刑。也许他心里想过花点关系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这次判决直接把他的路堵死了。
聊起这件事的时候,小洲在电话里语气很开心:“我还听说许宜霏得了重病。”
楼庭一愣:“什么病?”
“好像是胆管癌?”
“怎么会突然得这种病?”
“谁知道呢?也许跟她在东南亚那几年有关吧。”
楼庭恍了一下神,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跟小洲聊了聊近况,顺便祝她旅途快乐。
小洲一身轻松地说:“我当然快乐啊,下一站我要去北欧了。庭姐,那你呢?在那边有没有跟应小姐一起过年?”
“是啊,”楼庭听了一笑,“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不是一个人我就放心了啦。不说了,我要去登机了。”
说完道别的话,楼庭放下手机,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
新的一年来了。
在电影上映之前,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走遍整个台北的每条街,每个小巷。
台北其实不大,才两百多平方公里,快有两个厦门大。
但这个想法很疯狂,也需要花很多时间、精力和钱。
她不急,打算趁有空的时候,从最北边开始慢慢走。
每天就搭捷运去不同的地方。观光景点也好,菜市场小巷也好,连山上也去。
第一站是北投区。她画了一条路线,先从金山老街的海边沙滩走到阳明山森林公园,再去淡水那一带绕一绕,最后到关渡口。
行程排得很满,大部分时间她白天都在外面轻装徒步,背着背包,偶尔上山还要拿两根登山杖。
这一路走来一点都不轻松,不是遇到大太阳就是下雨,她都得带着伞出门。
因为医生说过,有一种疗法叫刺激疗法。
事实证明,确实有点效果。
偶尔她会想起这条街或这个场景好像见过。
想起她们好像就在转角那家店买过十年前很有名的陈三鼎青蛙撞奶,但可惜,现在那家店已经变成文具店。
又或者在一个晴天,她们撑同一把伞,被台风吹得东倒西歪,伞骨都翻成一朵花。
她烦闷地抱怨:“楼庭,我都跟你说了今天不要出门,现在好了,这么大台风。”
她就会斤斤计较地回嘴:“不是你说心情不好,我就想带你出来散心,谁知道天气这么差。”
“你不会看天气预报?”
“看不过来了,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四天都在心情不好哦小姐。”
“那我们就不能去室内吗?”
“比如?那要不我们去Motel?天花板上都是镜子,还可以做的时候欣赏你生气的样子……”
“靠北……我发现你也很喜欢打嘴炮诶。”
“没有打嘴炮啊,我是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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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现在就去。”
“……”
有记忆点的地方,楼庭都会跟背景合照一张。
对着镜头微微笑,或者比个耶,再夸张的鬼脸她这个年纪已经做不出来了。
时间一点一点跟着她的脚步走,等停下来的时候,半年就这么过去了。
除了偶尔工作上有需要她亲自处理的事,这半年楼庭几乎只做这一件事。
难免的,偶尔头会因为突然冒出来的记忆痛起来,甚至流鼻血。她也会怕旧事重演,甚至犹豫过要不要在背包里多备一套衣服随时可以换。
但还好,失禁再也没有发生过了。
也许那时候只是身体撑到极限了吧。
只是出了个意外。
头真的太痛的时候,她就喘口气,吞颗止痛药。但她不愿意停下来休息。
那种感觉很近了,近到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慢慢了解应拾秋,也了解自己。
以前的自己,是个自大却有几分开朗的人,至少在应拾秋面前是。
老喜欢跟应拾秋斗嘴,但也不会真的吵起来,都是闹一闹笑一笑就过了。
那样的日子平平淡淡,像一把青菜里放了盐。
但也不只是盐,还有细水长流日子里的回甘。
她渐渐意识到,应拾秋不是一个会被圈子以外的人影响的人。她分得很清楚,很多事情有自己的看法,只是很少说。
没有太大的脾气,但嘴硬心软,每次逗她她生气,都会转头就哄好。
她讲的最多的是“可以啊,我OK”,连下班路上随手帮她摘一把野花带回家,都会惊喜得不得了,开心得像捡到什么宝贝一样。
很奇怪,应拾秋是一个会讨好别人来让自己开心和轻松的人。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什么事都尽量自己来,可她偏偏会依赖楼庭。
会理直气壮叫她帮忙收内裤,收袜子。
叫她在欢爱之后帮自己擦身体。
还会鼓着嘴像条胖头鱼一样,指指点点叫她把家里这里那里都打扫干净。
长此以往,楼庭从怕麻烦的,精致利己的独身主义,变成了一只居家勤俭的狗。
没有怨言,也全然信任她的主人。她的主人是她的所有,而主人的所有,也只是它一个。
道理很简单啊,你教会我包容和爱,我学会收获需要先付出。
你给我臂弯,让我精神富足,我希望你也能够全方位地幸福。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她?
楼庭想,也许在很多年前,她们曾是同一类人,彼此搀扶,互相取暖。
然而当记忆和经历都出现偏差的时候,她们只能不同路了。失忆的她就是不会爱人的小孩。要爱人,就要重新再学一遍。
只是今时不同以往,应拾秋不会再有耐心教她等她陪伴她,她有自己的事去做。
手就那么不听话地拨了电话过去。
那边却很快就接听,有点意外:“喂?是楼庭吗?”
很久没再听过的声音,温温和和,只是很简单一句话,却令人心跳加速,忘了要怎么开口。
要说什么?要说这些天里,我走遍了台北的九千条巷弄吗?
要说我知道阳明山上开得最多的花是杜鹃。
关渡大桥底下有很多白鹭鸶。
剥皮寮的廊柱上还留着民国的刻字。
也知道蚵仔面线一定要加香菜和黑醋才对味。
知道红26往渔人码头的最后一班车是十点半。
知道你爱我,莽撞直白。
坚定到自己都没有想过还有别的可能。
也知道我爱你,热烈粗粝。
又在狭隘里呼唤广袤的诗意。
是。
如今的我仍然想不起来,记得的东西太少,无法跟你站在同一个高度去看你。
可我开始熟悉这座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城市了,我重新认识了你,也塑造了我自己。
关于你的一切,占据了我记忆的一大半,已经成为我存在的一部分意义。
可我不想以此来裹挟你。
应拾秋,你能爱我最好,不爱我,我会记住脚下这一段因你才开始走的路。
并且,不会再忘记。
第172章
“是我,最近还好吗?”
“老样子啊,就是有点忙。”应拾秋语气轻松,“我在国小那边开了分店,北投也有一家加盟。”
“现在做得这样好了?”
“算是有一点机遇吧,运气还不错啦。”
她说的机遇楼庭知道,是林菀慧投了资。
能过的这么好很不错看,楼庭释然地笑笑,“那应老板,我不会打扰到你吧?”
电话那头显得很惊讶似的:“当然不会。”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只是打个电话而已。”
她没有问楼庭打电话是什么事,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多聊了几句。
楼庭感受到了她的不拒绝,想了想,自然地开口:“有机会请你吃顿饭吧。”
“这么突然?”
“不突然,算是因为电影的事感谢你啦,帮了我一个大忙。听说了吗,电影很快就要上映了。”
这件事应拾秋有听说。
不只是因为欣怡常常挂在嘴边,更是有宣发已经在预热,她刷社媒总会忍不住点进去看看。
应拾秋嗯了一声,主动开口:“点映是在八月十九号吧?”
“是的。”
静了一会儿,应拾秋才哼笑道:“那天是七夕诶。七夕的时候给情侣看这种电影喔?楼导,你故意的,是在劝分吗?”
“是在劝大家想清楚真正需要什么,而且结局是开放式的啦。”
应拾秋倒没接话,只是打趣地开了两句玩笑。
接着,背景音一阵嘈杂,好像有人在叫她名字。楼庭顿了一下,静静听着,却有点听不太清楚。
话筒好像是被她捂住了,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等她声音重新回来,说的第一句是抱歉,“刚才有点忙。”
楼庭适时后退:“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不会啦。”应拾秋像是在抱怨,“是我妈叫我啦,她总这样,大事小事都要找我,其实没有很重要。”
“老人是这样啦。”她宽慰她,“你还在松山,跟阿姨一起?”
“对,最近都没碰见过你,很忙喔?”
“这些天我不怎么在家,去了很多地方。”
“环球旅行?”
“是环台北旅行啦。”
应拾秋怔了下:“台北有什么好环的?”
“瞎逛逛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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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
“拍完电影日子很悠闲?”应拾秋笑了一声,忽然问,“你刚说请我吃饭,什么时候?”
“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啊。”
“哦。”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久。
楼庭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没有挂断,连忙说,“如果你不方便,也可以拒绝,我只是刚好闲着。”
“没有啦,刚刚我去看了天气预报。”应拾秋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哑,“明后天都下雨,不如就今天吧?”
楼庭一怔:“去哪吃?”
“这是你组的局,去哪吃当然是问你。”
“……我看看。”
“那别想了,不如就去你家吧。”
“我家?”
“反正近啊,我刚好在松山这边,你做点小菜小饭招待我就好,两菜一汤怎么样?”
听她这么自然地说,楼庭忍不住莞尔:“我现在合理怀疑你是想吃我做的饭了?”
是半开玩笑的语气,可她没想到应拾秋大大方方承认了,“我最近忙到都在吃泡面,吃腻了,去朋友家蹭一顿饭不为过吧?”
原来是朋友啊。
楼庭握紧了电话,呼吸轻掉几分,“荣幸之至。”
约定好了时间,应拾秋打算下午就来。
楼庭环顾着自己这间小小的房子,立刻拿着扫把把要丢的东西尽量处理掉。
其实她家真的没什么好打扫的。
可她还是把桌子擦亮,地板也擦干净。
中午楼庭去市场买了几样好菜,鸡肉、鱼肉,还有一把豇豆。
一个人的时候吃饭都是随便一道菜配饭,应拾秋要来,就多做几道。
等应拾秋来敲门的时候,楼庭刚把最后的醋烧鸡收汁,穿着围裙就去开门。
好久不见,应拾秋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很惊艳。眉眼弯弯,眼睛撞过来的时候,就像一颗星子撞在地面。
楼庭心脏砰了一声,挤出一句自然的招呼,“哈喽。”
她点点头,“好久不见,给你带了一点伴手礼。”
都是一些补身体气血的,阿胶和燕窝一类,价格看着并不便宜。楼庭道了谢,接过放好,边跟她搭话。
“快半年了吧?”
“已经快要七个月啦。”
“记这么准确?”
楼庭一愣,盯着她看了几秒。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应拾秋顿了下,移开视线,“喔,就是,我的新店也开了快七个月。”
她垂下眼睫,“这样啊。”
走进去,看到屋里的样子,应拾秋完全愣住了。
床好小一张,大概只有宿舍单人床那么宽。夏天冷气老旧,虽然有在吹,但好像也没什么用,照旧闷闷热热的。
灶台旁边摆着一台小电风扇。
大概是炒菜太热,又或者油烟太重,正喋喋不休地转着。
这跟她去年在应妈妈对面租的那间大房子完全不一样。
想到传言里说的,她把所有钱都拿去改结局,拍那部电影,应拾秋一时之间震撼到不知道说什么。
听说永远比不上亲眼看见。
当看到这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小房子时,她还是很难把她跟那个开着跑车意气风发,冷冷对她的楼庭放在一起比。
“家里有点小,不要介意。”楼庭在围裙上熟稔地擦了擦手。
“不会啊。”应拾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好半天才问她,“听说你把所有的钱都拿去拍电影了,真的假的?”
“算真的吧。”
“已经到要住在这种房子的地步了?”
她微微一笑,语气平和,“怎么,你可以住,我就不行吗?”
应拾秋噎了一下,“我跟你不一样啊,我住惯了。”
“我住了半年,我也住惯了。”
“……”
空气就这么安静下来,只剩下楼庭拿碗筷的声音。
应拾秋走过去想帮忙,路太窄过不去,只好什么忙都帮不上。等楼庭拿完东西转身的时候,两个人隔得很近,就这么对上了视线。
大半年过去,她头发又长了一点。还是瘦,脸很骨感,看起来像抽条的柳。
不知道是哪里变了,总觉得之前跟她在一起时那种躁郁的状态淡了很多,现在身上更多是一种平和与淡然。
这样的楼庭,安静得像一杯白水。
跟她同处一个空间都会令人觉得平静。
“先吃饭吧。”楼庭侧过身去。
应拾秋应了一声。
她做菜不爱放香料,特别是蒜头和姜片,反而加一点酱油和醋就行。正好是应拾秋喜欢的那种酱香味,带点酸咸的口感。
可惜台湾人很少这样做,做菜大多偏清淡,不然就是爱用油葱酥来提味。
很久没见,这顿饭在楼庭家吃得很慢,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瓷碗的声音,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是生分了吗?
好像也不是,更像彼此都还没从之前对立的关系里回过神。
先开口的是应拾秋:“你在门后面挂的那两根棍棍是干嘛的?防身喔?”
楼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挂钩上挂着两根登山杖。
再回过头时,表情变得有点微妙:“……算是吧。”
“晚上一个人睡觉怕的话,你可以把门锁加强,用那种有人开门就能反锁的锁扣。”
“噢。”
“你这个是楼上,比一楼好一点,房东又有装防盗窗,丑是丑了点,但也要定期检查一下有没有松。这附近治安还蛮好的,其实不用那么紧张啦。”
是一个完美的误会,但楼庭没解释,只说:“你很有生活经验。”
“我好歹在台北混了这么久啊。”她语句一顿,掰着手指头去数,“今年三十五岁,从念完书那年开始算。十八。九岁就在台北没怎么回过家了。真正自己一个人住,是你失踪以后,算起来八年多。”
八年前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吃饭。
然后很自然地抬手,问老板可不可以再加一份面,而不是畏畏缩缩的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楼庭微微笑着配合地说:“会这些技能很厉害。”
“难道不是谁都会?”
“我就不会啊。”她吞了口饭,“经历不同,会的东西不一样嘛,也许有些人一辈子都用不上。”
“我希望我也一辈子用不上。”应拾秋语气感慨,“算来算去,也许我应该感谢你的失踪。如果不是你离开我,有些东西我可能一直没办法迈出第一步。”
“比如这些生活技能?你以前那么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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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我就像一株温室里的花,总要经历风吹雨打的。”她垂下眼,没说的是,只有楼庭在她才身处温室。
楼庭长长喔了一声,“原来我的作用这么大?”
“不论你的存在还是消失,都对我的人生有着很剧烈的改变。”
“这样说来是好的改变?”
“是。”
“那我很荣幸。”楼庭说。
“这是你今天第二次这样讲话了喔,文绉绉的,还有点讨好。”
“大概因为……”
“因为什么?”
楼庭笑笑不语,舀了一勺鲫鱼汤放进她碗里,“多喝点汤啦,去过刺了的。”
“这么贴心?”
大概因为。
大概因为我自卑。
即便我想装得坦然自在,不愿意在你面前做个毫无魅力的人,但遇见你,我就是会变得自卑。
很莫名其妙,也很令人苦恼。
吃完饭,两人聊了聊电影相关的事,应拾秋又帮忙洗了碗,就准备回家了。
楼庭说要送她,她没答应,边出门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叮铃响的钥匙,上面还挂着一个崭新的哆啦A梦吊饰。
“你都提车了喔?”楼庭指了指她那串遥控钥匙,很惊喜的样子,“看来这半年生意做的很不错?”
“是,昨天刚提的,”应拾秋弯了弯唇,“要不上我车,我带你去兜风?”
“可以啊。”
“想去哪?”
“海边吹吹风?”
“太远了。”应拾秋拒绝了她。
楼庭立马改口,“那就去菜场买一只卤鸭吧,你要什么吗?”
“很好吃吗?好吃的话我也要一只。”
等楼庭带着微笑跟她下楼,看到她说的新车是一台黄色小机车时,脸上的笑容就这么僵住了。
“这就是你说的新车?”
“对啊。”
“……”
“你别看它小,一口气可以跑六十公里呢。”
“但跑不到海边。”
“它价格便宜。”
楼庭嘴角一抽,走过去拍了拍它狭长又窄小的坐垫,“这种车……我应该坐哪?”
“我后面啊。”
“会不会被交警抓?”
“喔对!”应拾秋瞪大眼睛,“我只有一顶安全帽,那不然你等下躲我后面好了。”
第173章
坐上她的车,有点不知所措,这是楼庭印象里自己第一次坐电动机车。
看着前面戴着亮黄色安全帽的脑袋,像颗小蛋黄似的动来动去,上面还有一朵小风扇,三片扇叶跟着车子启动转着圈。
很巧的是,她今天也穿浅黄色印花短衬衫。
楼庭忍不住笑了,觉得新鲜又陈旧。
她认识的应拾秋,要么嘴太毒伤人,要么太清醒让人没退路。
唯独没有这样稚气又可爱的时候。可记忆里的她,又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我要出发喽。”
刚说完,随着一阵电动声,机车往前冲。因为惯性楼庭身体往前倾,双手不由自主抱住她的腰。
隔着薄薄的衣料,碰到她的软肉,她好像僵了一下。
楼庭赶紧收回手:“不好意思。”
她语气故作的轻松,“你没坐过机车吧?”
“记忆里没有。”
“上车直接扶后面的柱子,或者扶着我……都可以。”
楼庭看了一眼她的上衣,是那种雪纺短袖,一晃好像就能隐约看到肉。想了想,还是选择扶车后面的柱子。
躲在她后面,弯着背,就这样一路骑过去。
要去菜市场的话,得绕几个弯,走到大路上再过去,还有点距离。所以应拾秋在这等红绿灯的时候,刚好碰见一个巡逻的警察。
看到她,手一招。
“完蛋,”应拾秋脸色一凝,压低声音对后面的楼庭说,“你个乌鸦嘴,真的有警察。”
“……那我现在下车?”
“她都看到了啦,现在下车还有什么用!”
两个人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位警察过来。
对方英姿飒爽,穿得整整齐齐,先朝她们敬了个礼,才板着脸说:“安全帽怎么没戴?这是在干嘛?要是出事怎么办?”
两人赶紧下车。
应拾秋露出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忘了。”
“来,签个名,开张罚单,罚你一千块,长点记性。”
“一千块?”
应拾秋差点没吓到破音,楼庭也瞪大眼睛,在后面瓮声瓮气嘀咕了一声:“这么贵。”
对方一个眼刀扫过来,“是谁让你们不戴安全帽的?”
应拾秋陪着笑跟警察说:“警察小姐,你看这次能不能算了?我们下次一定戴。”
警察严肃看着她,“请配合我们工作。”
“我来……”楼庭说着要伸手拿手机,应拾秋赶忙拦住。
“等下,你别急啦。
她走过去,跟警察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表情,眼睛眨巴眨巴两下。
“小姐,我知道错了,下次我一定一定记得戴安全帽。也不是一定要罚一千块的对不对?法规规定了是五百到一千块,人家真的知道错了啦,可以再少一点的嘛?”
警察不为所动。
这下应拾秋直接抱着她的手臂摇了摇,语气甜甜的:“拜托你啦,小姐姐,我还赶时间要去给我生病的阿嫲做晚餐,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长得很漂亮,故意撒起娇来有几分俏皮灵动,再加上身上若有若无有一阵淡香,看着干净清爽,很容易令人有好感。
警察脸色很快和缓了几分。
刚要松口,就听到旁边一道冷冷的声音说:“一千块是吧,扫码就可以吗?我付了。”
“……”
应拾秋一僵,猛地回头,看见楼庭脸色有点暗。
见自己望过来,还晃了晃手机,“OK了,我们走吧。”
她气得头都大了,咬牙切齿道,“楼庭,你在搞什么啊?”
“缴罚款啊。”楼庭面色淡然,扯出一个温和的笑。
“……”
“你们可以走了。”警察立刻后退一步,跟应拾秋保持距离,“两位小姐,下次要遵守交通规则,记得戴安全帽。”
楼庭点点头:“麻烦了。”
“不客气。”
骑着车去菜场的路上,应拾秋嘴一直不停在那边念,“你是不是有病,我刚才都要说服她了,你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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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啊?”
楼庭似懂非懂地问:“哦?有吗?我怎么没感觉?”
“当然,你是不是这几年有钱日子过多了,还没适应穷的时候啊,钱多得没地方花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啊。”
“这个不用担心,我已经交给警察了,她们一定会帮我花在合适的地方。”
“……”
应拾秋刚想骂两句她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可一转眼,透过小圆后视镜,却看见她在镜子里笑。
咧着嘴,就像花在拥抱风那样,半眯着眼,头发都被拂到肩后,看起来很享受。
突然就有点词穷。
她哼了一声,只吐出一句:“这个坏习惯得改掉。”
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买了点烧鸭,钱是应拾秋付的,楼庭要给,她没拿:“你都给我付了罚款,我还要你买什么?”
“毕竟没有我你也不会被罚。”
“是我先让你坐的啊。”
“那你给我拿的燕窝阿胶什么的也很贵吧。”
应拾秋有点不耐烦,顺手将手里刚买的猪脑扔她手里,“这样分来分去很无聊诶!”
猝不及防,楼庭低头看着塑料袋里血淋淋的脑花,嘴角一抽,“……给我干嘛啦?”
“补一下脑子啊。”
“……”
“讲真的,加一点米酒下去炖很补,我考大学那年我小阿姨就煮给我吃过。”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关心人,但楼庭还是踮着指尖拿远了一点。
她们又在菜场转了一圈。
应拾秋手上大大小小拎不少菜。
买了一包姜,一只新鲜鸭,莲子和猪骨,最后全都挂在机车前面了。
“买这么多硬菜回去,是有喜事吗?”
“莲子我留着,店里刚好缺一点,其它是你的。”
她跨上机车,手扶着把手等她上车。
楼庭一愣,跨坐上去,“干嘛给我?”
“感觉你很不会挑菜,刚才吃的那只鸡皮太厚,很油的。”她说着,把头盔戴好,“鸭可以用姜片炖,做成姜母鸭,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补气血的还是多吃一点吧。”
“谢谢。”
“不客气。”
“钱我给你。”
“不用了,一点小钱。”
车停在了她家楼下,下车时,楼庭接过她递来的菜,再次道了谢,“我们现在算是朋友?”
“当然。”
又有点疏离客气地问:“那以后都可以约饭吧?”
“啊,”应拾秋肩膀一耸,“假如我有空的话。”
是七月,是最热的天气,榕树扭成一大株,站在花坛里看她们。她们就在树荫边上道别,一个头也不回地往前开,一个径直提着肉菜往楼上走。
谁也不看谁。
两家离得近,偶尔撞见,她们能在街上坦然地打招呼。
能够一起约个电影,吃顿饭,在星期天的傍晚散步看星星,在路边摊吃蒜香生蚝。一起做着很多情侣都会做的事,但又不是情侣。
也会有陌生的场景闪回来。头一痛,转而是更新迭代过的记忆和她。
当剥离掉恋人关系,楼庭才意识到,自己能够认认真真看懂应拾秋这个人了。
一个对她来说有着性吸引力,又有莫名会感觉暖烘烘的女人。
也许是那百分之十都没有的记忆带给她的吸引,也许是她认识她的这两年对她的招诱。
她开始认清,这人优点不少,缺点也一抓一把。
等车的时候跟阿公阿嫲一起闯红灯,不耐烦了骂两句脏话,偶尔没情商,公共场合蹦出几句让人下不来台的话。
但她站在草海的裙摆褶皱里,像一小片花瓣,微微浮动,拱起来又沉下去的时候,楼庭又觉得很喜欢。
像宇宙里留下的一道碎片,很漂亮,很耀眼,但又不是心生欣赏就一定要带回家。
“其实这样就很好。”
她笑着看向侧边的草海,声音被风吹稀,头发叠在脸上。
“是啊。”应拾秋往她的方向看了她一会儿,表情有些木,半晌莞尔,“你能这样也很好。”
再一偏头,彼此的笑容都在背面睡了下去,只剩酣饱的沉默。
却又是无所适从的沉默。
就像电影《毕业生》里最后坐在公交车上的新娘,她们眼睛里有着跟凯瑟琳同样的笑意和迷茫。
我们会不会凭借感觉做错了什么,不然为什么会徒生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
也许我跟你什么都不缺,缺的是一首《TheSoundofSilence》
在沉闷的车厢里才会有时间去想,究竟期待看见什么出现在正前方。
《淡水河与金鱼》首映那天,楼庭邀应拾秋来,给她留了最佳观影位。
这次她不上台,楼庭也没强求。
她说她不写了,累了。编剧这行不适合她。
楼庭只能表示尊重。
应拾秋倒有几分意外:“这次不劝我啦?不说我很有灵气了?”
“你想好就够。”
“其实也没想好。”她不确定的语气,笑笑,“也许很多年后,我没那么累了,也会心血来潮。”
“那时候如果我还在做这个,会支持你的。”
很认真的语气。
应拾秋怔了会儿,咧咧嘴:“你之前难道没想过,因为这部电影去签对赌协议,会让自己名利皆失吗?”
“没考虑那么多。”
“为什么?”
“第一眼看这个本子的时候我就喜欢,我相信,也只有我我会把她拍出最好的感觉,其它的我想不了那么多了。”
“这么自信?”
“也不算吧,是因为我的世界很小,对在意的事物很专注,也会尽力做到最好,甚至有点固执。”
应拾秋抿了抿唇:“所以我的成分占据得并不多吧?”
楼庭想了会儿,半晌才说:“你是打火机,也是香烟。”
“什么意思?”
“对一个孤单失意潦倒的人来说,是你很重要的意思。”
第174章
“这算什么,跟一个你的知己表白?”
“更像是导演跟编剧的表白。”
相视一笑,笑里都带点琢磨不透的神态,昏沉沉的目光。
应拾秋又问,“那你的电影要是结果不如预期呢?”
“至少我已经拼尽全力,后面的事情交给时间吧。”
“也对。”她垂下头,看着被影院灯光照得有些苍白的手背,“这么多年,我最大的感受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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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也计划在台北买套房。一直到去年还想。现在倒没那么强烈了。一个人住,租着也挺好。
还有过很多很多的计划。
比如明天要贴浴室的窗玻璃纸,要把店扩大,要带妈妈去复查。
可等真正要去做的时候,才知道在实现计划的路上,有很多阻碍走着走着,路就变了。
“所以我们要容许生活发生一切。”
“尤其要允许有不好的结果。”
“但你真能坦然接受一无所有,还免费给人打工?”
“我相信人生可以东山再起。”
“有够理想主义的浪漫化。”
“是我没什么可失去的。”楼庭目光熠熠,“一个人本来什么都没有,只剩这条命的时候,死了也无所谓。要么向死而生,要么向死而死。这样一想,是不是反而好选多了?”
她的话令应拾秋怔然,久久没回过神来。
回头看这几年,她不也这样?只是觉悟得太晚。
总不能接受生活为什么发生变化。
总不能接受为什么遭受苦难的都是自己。
这是一场未公开售票的小范围口碑场。台下观众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多是影评人和业内熟面孔。
在4K大银幕上,随着一个空镜头的出场,故事开始了。
两个不同文化下长大的女孩,在台北意外相爱。
观众跟着她们一起,挤进十几平的出租屋,发黄的洗手间地板,蛛网缭绕的墙角。
一碗面两人平分,一块钱也要掰成两半。穷得叮当响,却还要每周都攒钱,去看最新出来的电影。
甜蜜的,辛酸的,感动的。
伴随她们生长,跟着她们大笑,台北街头那种市井气,满溢在屏幕里,也跟着光晕淌进了观众眼睛中。
到最后,时光一转,那么相爱的两个人,因为生活和世俗,更多的是理念不合,而选择分开了。
彼此都没有再开口,没挽留。
直到多年后,因为一个偶然,发现了过去在这个城市一起留下的足迹。一张早一点看到就不会分开的纸条。
时间就停在这里。
电影突然黑屏,灯光熄灭,很久之后,在观众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响起两个女人的嬉笑声。
“这写得什么啊?”
“诗。”
“给我看看。”
“不给,都没写完啦。”
“看看嘛……”
啵的一声,谁被亲了,转而是恼羞成怒的笑骂,“……靠北!又搞偷袭。”
“我看看,鱼群游过来?蚕食你我倒影?”
“还不还给我?”
“这写得很好啊,干嘛不给看。”
——鱼群游过来
咬食你我倒影
时间压成一碗
口袋大的蚵仔面
葱花在雪地旅行
姜汁在汽水罐结冰
我变千只虫
半道蝉仔声
惊动一世纪
你成一握沙
一屑尘
睏佇整暝梦境
再将希望交予车窗外,残昏树影
交予人海潮水,大醉酩酊
交予银纸钞票,虚构不平
交予宇宙鸣裂时的苍茫寂静
……
一首诗歌,并不算长。
在两个女主角用闽南语念完以后,最后爽朗空灵的女歌手摇滚乐声响起,画面上浮出一行字。
导演:楼庭。
淡出的下一秒,便是编剧栏。
有四个人的姓名,但放在第一个的是应拾秋。
应拾秋。
她的姓名人生中第一次靠在这么前,微微发亮,像是一颗星子沉于浩瀚的海。
尽管只有那么两秒,却足以重新定义世界对她来说的厚度。
电影散场,工作人员发了一张调查问卷,有收集一些关于电影的意见。应拾秋没什么想写得,便没有动笔。
收集完反馈后,主创上台,回答了关于创作和发行类的一些问题。
楼庭又在控场了,脸上挂起惯来营业时的笑容。
头发已经长到及腰,又黑又密。
一半散在脸颊边,一半别到耳后,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影院光打上去,阴影和高光分得太清,看起来清瘦,甚至几分憔悴。
应拾秋说不出自己的心情。
只是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她做过什么,过得怎么样,快不快乐,好像一概不知。
即便她能从相处的微小里感觉到她有找到生活重心,也很努力,可还是像差了点什么。
大概是对她自己的关心吧。
等她们聊得差不多,互相道别以后,楼庭才得空。
应拾秋慢慢走过去,问她,“结尾诗是你写的?”
她点点头,“只不过可惜,仍然是电影里说的那样,只有半首。”
“后面不写是你故意的?”
她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是真写不出来。”
应拾秋眉毛一挑,“怎么会?”
“我想写出那种惊艳的感觉,但写过几个版本,都觉得不如不加。怎样,你会有头绪吗?”
应拾秋怔了一下,在脑子里过了遍她最后那一小节。
不确定地开口:“……然后躲在壳里,装成鸟兽飞禽,在树梢等雨过天明?”
楼庭眼睛一亮,有点讶然道:“这个感觉好像对了?”
“什么感觉?”
“那种枯土里等待希望的感觉。”楼庭脸上笑容放大几分,“我一直想要拍的电影就是这种!颓靡却又浪漫,废墟里可以得到新生。”
应拾秋若有所思接话道:“差不多是置死地而后生?”
“对,也可以这么想。”
安静两秒,很快楼庭又问她,“这句我可以放进电影的最后吗?就是还是原来的那首诗,但我想把这句完整的加上,作为物料宣传。”
“当然可以了,至于电影的话,我觉得不完美也是美。”
“你怎么跟我想得一样?”
今年楼庭报了好几个电影节。
物料、海报,一拨一拨往组委会送,送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等命运会不会刚好喜欢她刻下的这一刀艺术品。
入围通知是在九月上旬来的。
消息到的时候,楼庭还在跟制片人敲上映宣发的事。档期,场次,排片量,工作一铺开就没个头。
她又开始熬夜了,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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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倒少抽很多,但咖啡没断过,人就总这样,在太多不可抵抗的因素面前,只能将情绪引渡给成瘾性的放纵上。
手机响了。
她看也没看就接了,“喂?”
“我们入围了!”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响亮,是应拾秋。
“什么?”楼庭没反应过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
“电影啊,我们入围了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
“……真假?”
楼庭手里的笔停了。
整个人怔在那儿,像没听清一样。
“真的啊!娱乐新闻都报了,讲得很夸张,说你像开挂,新锐导演拍一部入围一部,这下还有可能直冲A类大奖!”
她立刻切换到自己邮件,果然有封新消息,在说她入围了这个电影节。
只要入围,就离得奖近了一步。
很难不高兴。
可她还是强撑着对电话里的应拾秋说,“谢谢你告诉我,不过她们真的说得好夸张哦。”
“你肯定可以的,因为我看了其余几部,要么太宏大叙事,要么太狭隘,没有我们的电影全面和深刻!”
楼庭唇弯了弯,“真的吗?”
“你不相信你,还不相信我们这么多人构思出来的东西吗?”
我们。
这个词好温柔,像一片被太阳晒暖的湖泊,睡着小鱼小虾河蚬贝。
“在你心里有这么好?”
“是客观评价啦。”她那边话筒被风呼呼了一下,噪音很大,然后远远传来一声,“我先不跟你讲,我在骑车啦,要去菜场买菜。”
“哦,那好。”
“……对了,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吃面?”
她的突然发问另楼庭一怔,猝不及防,“干嘛这么突然?”
“没空吗?”
“有啊,只是受宠若惊,哪个家?”
“我妈那边啦。”她耐心解释,“我们这边图个好彩头都要吃一顿状元面的,而且我妈也说,有什么事都跟你好好走动一下。”
脑子里有类似经历在闪,吃这个面似乎是台湾地区的习俗。
大家团在一起,吃吃饭,聚聚餐,聊聊天,好有家常的氛围。
楼庭欣然答应,莞尔道,“好,那就傍晚见。”
“你早点来,太晚堵车啦。”
忙完手里的工作以后,楼庭走出这座大楼。走了一段,忽然跑起来,鞋跟敲在地板上,嗒嗒嗒的。
一出玻璃大楼,迎面而来一阵风,将她衣襟掀起来。
日头还很俊秀,没有下山逃走,她看了眼手表。
才三点,想也没想招了辆出租车走了,目的地正是应拾秋家。
到的时候,楼庭远远就听到应妈妈家里有不少人在说话聊天。
放着电视,但没人在看,一个在讲娱乐八卦,一个在笑楼下阿公,称得上是喧哗。
平时最喜净,可这一刻,楼庭忽然就有点想凑热闹。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进去,里面传来一阵诧异的声音。
“楼庭?”是应拾秋,身上还围着件旧围裙,慢慢走过来,惊异道,“你来这么早?”
楼庭有点不自在地看了看她身后,目光又掉回来,“啊,是,你不是跟我讲早点来。”
“也不是这么早啊,我都算好了时间的。”应拾秋有点匪夷所思,“我们在和面诶,还要很久。”
第175章
“我只是刚从那边回来忙完,想着顺路就在你这落脚算了,有打扰到你们吗?”
听到她小心翼翼的语气,应拾秋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嫌你来太早啦,只是有点意外。那你在家先坐一下吧。”
说完,她给她拿了双拖鞋。
上一次楼庭来的时候,还是来帮应拾秋搬家。她从这边搬到自己家里,没多少东西,走的时候也是,可偏偏自己家就因此生出一丝静寂感。
这个家有着明显的中年妇女生活的痕迹,虽有些凌乱,但家门口玄关的鞋柜上,很是讲究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波斯菊,间隙插着小草。
楼庭顺嘴夸了一句,应拾秋却接话了。
“楼下邻居种很多,是我妈跟别人关系搞得莫名不错,就老是去摘啦。”
“阿姨审美还不错哦。”
“说到这个,她总说她年轻的时候想去花店工作。”
“那有打算帮她开一间吗?”
“像花店、书店这种,都很赔钱啦,她想想还是算了吧。”
她跟着应拾秋走进去,看到小阿姨、欣怡跟应妈妈,都坐在餐桌旁忙活。
有人在剁肉糜,有的人在揉面团,还有人在洗蒸锅。背后的冰箱上还贴着过年时留下来的几个红黑色春联冰箱贴,很有生活气的一幕。
听到动静,她们三个转过头来打招呼。
“楼小姐来了?”
“庭姐,好久不见!”
楼庭赶紧摆手说,叫我楼庭就好,然后不好意思地说自己过来匆匆忙忙,都忘记带礼物了。
或许因为太过急切,也或许因为得到好消息时潜意识里兴奋,就不受控制地忘了这人情世故的一点。
小阿姨倒是很会做人,直接说:“还带什么礼物啊,来这就跟见自己家人一样。你跟阿秋关系那么好,又帮我们那么多,以后可不要有这样的想法啦。”
她一直记着楼庭对自己和欣怡的恩情。
羞于自己能力范围内能回报的太微小,帮不上她什么忙。
“没有啦,那都是互相成就的事,再说你们年前不是给了我很多红龟粿吗,很好吃,还从来没吃过这么特别的东西。”
“那点东西算什么啦?既然爱吃,那就常来啊。”小阿姨笑着说,“答应我,你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哦,这样就可以来这里吃很多顿饭。”
楼庭半开玩笑,“不请自来也可以吗?”
“当然啊!求之不得,一家子女孩子热热闹闹多好!”
揉面的时候,小阿姨话没停,告诉楼庭,这是她们这边的习俗,但凡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都要吃一碗状元面,图个好彩头。
“我们这个面哦,切的时候很有讲究,要切拇指这么厚。”小阿姨伸出一个拇指给她看,然后拿着刀开始切面,“这样比细面实在一点,代表实力够,前途有路,步步稳固。”
欣怡也在旁边插话说,“还有不能剪断哦。”
“对,不能剪断,代表一路长红。”
楼庭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在旁边看小阿姨把面切好之后撒了点面粉,不是放到水里煮,而是放到旁边的蒸笼里开始蒸。
嘴里还明显带着口音念了一句:“面香透透,名气够够!”
看着这充满民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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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味和烟火气的画面,楼庭觉得有意思,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拿了手机为她们拍照。
边拍边问。
“好有讲究喔,为什么不是直接下水煮?”
“用蒸的啦,比较Q弹有嚼劲!”小阿姨微微一笑,“不是还有一个词叫蒸蒸日上,就祝你电影越拍越好,这次票房大卖!”
楼庭愣了一下,“您也知道我的电影?”
“阿秋说的嘛,说今天你要来,打算请你吃状元面,我就问了一句,她说你得了什么……什么国家的奖。”
“还没有得奖啦,只是入围而已。”
“那怎么别人没入围?说明你这孩子是有实力的。”话音刚落,小阿姨就转头跟应妈妈道,“到时候我们几个一起去看她电影啊,表示支持一下。”
楼庭面色一凝,想到了自己《淡水河与金鱼》的题材,呼吸都停顿了,
两个女孩子的爱情,这种东西真的可以给保守的长辈看吗?
围观半天的应拾秋连忙打岔,“哎呀,这个电影你们看不懂的啦。”
“是国语吗?还是英语啊?”
“国语。”
“那就对了啊,要是英文我才看不懂。到时候我叫我面线店打工认识的那几个朋友也去买几张。”
旁边欣怡嘴角一抽,“你说王阿嫲、李阿公吗?他们都六十好几了,你确定?”
“就比我大几岁啊,难道还听不懂话啊?”
“妈,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看。”
“怎么了?”
“到时候吓死你们咧!”
“哦……”小阿姨眨了眨眼,才意识到,“原来是恐怖片啊?那还是算了,怕心脏不好,欣怡你也不要去了。”
“……”
三个年轻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抿抿唇,努力憋住笑。
面蒸完,等凉透,最后下锅,过一下水就放进碗里,小阿姨舀着卤好的卤蛋和猪蹄盖上去,再放了一些肉臊。
最后递到楼庭面前,是一碗用料实在,香气扑鼻的猪蹄面。
看着这么满满一大碗,楼庭头都沉了。
她向来饭量不大,吃得比较素,不太喜欢荤腥。更何况这半年来,虽说食欲恢复了点,但最近熬夜加班加点,又被影响了状态。
“这么多,我吃不完吧?”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应妈妈插嘴道:“里面没几根面啦,一口气吃,吃的时候千万别咬断。”
说这话的时候,老人家满脸严肃。
楼庭顿时正襟危坐:“咬断了会怎样?”
声音幽幽:“好运会断!”
“……”
虽说楼庭是个唯物主义者,但面对当地人的信仰和习俗,还是很懂得入乡随俗。
在这几个人几近胁迫的气氛里,楼庭先是舀了一口汤。
正要送进嘴里,又被应妈妈制止了,说先吃面。
楼庭求助似的看了应拾秋一眼,好像在问这样对吗?
哪知道应拾秋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耸耸肩:“你就听我妈的吧,毕竟我以前考大学的时候也是这么来的。”
楼庭哭笑不得。
只好照应妈妈说的,先一口一口把面吞进肚子里,等吃完面了再喝汤。
面确实比一般的细面要筋道,颜色泛着微微的黄,口感扎实而饱满,有很明显手工留下来的粗粝质朴感。
即便喜欢吃软面的楼庭,面对这个口味的面,也忍不住多吃了两口。
不知不觉就吃光了。
“希望以后你的事业能够蒸蒸日上!”
“跟这碗面一样长长久久,一路顺遂!”
目光移到应拾秋身上。
她展开一个笑来,“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或许,这些都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祝福语之一了。
楼庭在心里这样想,低下头去,把最后剩下的一点浇头吃掉,无端有几分哽咽。
是饿了。
是太好吃了。
事后小阿姨去收拾碗筷,她被安排坐在沙发上跟大家一起看电视聊天。
应妈妈在旁边问她年纪,她老老实实回答,又被问到怎么还没有结婚,楼庭说忙着工作。
“那以后呢?”
楼庭眼神飘了一瞬,“反正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喔。”应妈妈又有点不甘心地问,“那以后养老怎么办?一个人怎么办?”
“所以现在努力工作很重要。”楼庭一眼看出来,她实际上担心的是应拾秋,便直接道:“像小秋这样的人,现在已经当上了老板,如果生意做得四平八稳,那以后养老不是什么大问题啦。”
“要真有什么事呢,万一……现在她又跟小董闹掰了,身边也没个朋友。”
“我就是她的朋友。”
这话一说,应妈妈倒没继续往下讲了,只笑笑,半失落半惆怅地讲。
“以后你跟阿秋互相照料也好。以前她爸跑了,我又没本事,带着她住我妹家,好多年都这样,我知道她也……过得不快乐,但没有办法,她必须懂事。”
老生常谈的话题了,初次在台南见面,她就这样讲过。
毕竟是应拾秋家事,楼庭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接话。
刚好,应拾秋拿着水果过来的时候听到,看了一眼楼庭,脸色有点尴尬,皱眉道:“妈,你又说这些干嘛?”
“是事实啊。”应妈妈说,“我们出身就是不好,像楼小姐这样的人,能做朋友说明你够幸运,是老天保佑。”
应拾秋从来不爱把自己的事情往外说传,听见应妈妈这样说话,脸红一阵白一阵。
虽不是生性要强的人,可在楼庭面前摆出这副模样,她还是很不舒服。
“阿姨,我想上个洗手间。”楼庭装作为难的模样,打断了应妈妈。
“哦,那你先去。”
等楼庭再出来的时候,应妈妈已经不在客厅了,一问才知道她是下楼散步了。
小阿姨说,“吃完饭就发晕啦,出去走走也好,等下就回来,不用担心。”
沙发上只坐着应拾秋,脸色不太好,欣怡去了房间。
看见她,应拾秋面容缓和了一点,“我妈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偶尔犯病就这样,只顾着自己想什么就讲什么。”
“没有。”楼庭说她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都是听听就算了。
停顿一下,她又说,重要的是你。
“我?”
“嗯。”楼庭注视着她,“阿姨很关心你,只是不太会用对的方式,然而错误的方式恰好决定了错误的表达,也会造成你错误的情绪。所以,你才是不要放在心上。”
她在安慰她。
《低温生长痛》 170-180(第9/17页)
虽然说的都是大道理,应拾秋自己也思考过的问题,可还是心底微微一暖。
她只含笑着点点头,“放心吧,经过她这么多年的念叨,现在的我比以前好很多了,不会是玻璃心的小孩了。”
楼庭垂眸,笑容很淡,“是啊,我们都是在痛苦里长大的。”
自己的妈妈,当然自己最了解。
在很多年前就懂了。
人没有什么就越喜欢强调什么,这都是因为内心深处的自卑。
应妈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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