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一直在麻烦小阿姨一家,再加上对生活的逃避,让她变得自卑又敏感。
时间一久,长期的压力就让她开始情绪外化,都加在应拾秋身上了。
所以从小到大,就算应拾秋已经做得够好,她还是不断要她懂事一点,多为欣怡着想。
不要争,不要抢,却是什么都要做。
等应妈妈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大束花。
波斯菊,日日春,还有街头最常见的五色梅。
“摘别人家里那么多花干什么?”应拾秋皱眉。
“你管很多诶。”应妈妈边理边抽了一支藤条圈起来,“楼小姐不是要去什么典礼吗,我做个花仔圈给她,到时候肯定顺风顺水,好运连连啦!”
应拾秋诧异,“这个东西没多久就会枯掉的啦,怎么戴出去!”
“那就放家里。”
见妈妈油盐不进,应拾秋一阵心累,“妈,你不要总是搞这种东西啦,她又不信那个的。”
“有什么关系,我们图个好兆头啊!到时候还给她做一点红龟粿好了,多吃几个,把你菜脯也给她带一点去国外,肯定吃不到。”
“……菜脯是什么很贵的东西吗?”
“你不懂,外面不好买,不是钱可以计算的。”
“她带来带去也很麻烦啊!”
看见两个人吵吵闹闹,楼庭就坐在一边笑。笑过之后,总觉得热热的,从眼睛一直流淌到心里。
对她来讲,之前的世界是黎明,是蓝色的,冷色调,水一样。好像有希望,但转瞬一看,发觉只不过是蓝调时分的错觉。
那么现在,更像是人生的七八点钟。
微微冷,但能感受到太阳出来时的那一阵暖意,即便不确定今后会下雨还是起风,但能肯定,时间还早。
还早,也还好。
“楼小姐,你要不要花仔圈啊?”应妈妈吵不过,突然回头看她,“就巴掌大小啦,可以挂包包上,也可以挂身上,其实很方便的。你带过去会觉得很麻烦吗?”
“阿姨,不要那么客气,以后叫我名字就好。”
她扯出一个明朗的笑,“不麻烦,我想我一定会喜欢的!”
第176章
吃完饭要走的时候,应拾秋下楼送了一截路。外面天色已经暗下去,夕阳已经落了大半,两人在天空的脸红下并肩而行。
应拾秋便趁机问出了心底的话:“你为什么要帮我妹的手术出医药费?”
“你知道了?”
“欣怡跟我讲的。”
楼庭似乎并不特别意外。
“那时候她跟我说,我们去烧香拜佛的那次,她其实没求希望保佑自己的病好,反倒是说,如果再有一天生病需要花钱,想就那么洒洒脱脱走掉,不要再拖累你了。”
应拾秋倒没有想到欣怡会这样想,愣了一下,眉眼之间满是复杂,“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可能觉得,这种事情说给你听就不灵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应拾秋眼带打量,“这毕竟是我跟我妹之间的事情,你干嘛出这么大一笔钱,又不是你的责任。”
楼庭垂下眸子,“我只是觉得,既然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这样爱你,她便不应该在可以选择生的情况下去死,那不要太可惜。”
“只是单纯为了这个?”
“当然也为了你,”她补了一句半开玩笑的话,“但只是一部分原因,其实我心很软的。”
应拾秋心知肚明:“做人可不能太良善喔。”
她似笑非笑,“你之前应该也不这样想我吧?”
这话逗得应拾秋咯咯笑过一阵。
她语气突然正经起来,“借你的钱呢,现在她跟我阿姨还了你多少?”
“放心,一码归一码,当时我们打过借条。”
“哦,那就好。”
那就好。
只要她没有看在自己的份上,毫无顾忌地为欣怡的手术出钱出力就好,不然那样她真的算不清。
“所以这次你要跟我一起去西班牙吗?”
“嗯?”
“我们的电影不是入围了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嘛,”楼庭微微一笑,“既然你是核心编剧,我想邀请你跟我们一起去,不管以后你还写不写剧本。”
应拾秋怔怔地看着她,看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缕柳枝。
荡来的时候,偶尔会打在她脸上,有点生硬的痛。飘走的时候,又令人觉得心底产生无限怅惘和可惜。
“靠北喔,你知道吗,你给我的感觉永远是这样。”
“哪样?”
“好像没有你,我的世界就要完蛋的感觉。”
“会讨厌吗?”
“不好不坏,但理性来讲,不能这样。”
年纪再小一点,再天真一点,或许会喜欢这种感觉。
可年纪上来了,经历的多了,会发现人还是该有自己的锚点。
不能控制天气,不能控制变故,不能控制生命的流逝,也不能控制爱人的离开。
人生充满意外,所以人唯一能够抓住的只有自己。
“其实一直以来,在我看来你很有想法,也很欣赏你有自己的思考。”
“我之前还觉得你傲慢又自以为是,现在看来是我错啦。”
“那你要跟我一起去吗?机票跟住宿剧组都会包。”
“入围又不是拿到金贝壳奖,没有奖金的,你身上钱很多喔?”
“那也不能少了你吧,就当是为你最后的作品饯行。”
应拾秋愣了一下,“我去也可以啦,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费用我自己出。”
“不用你出。”楼庭忍不住笑她傻,“资方那边听说入围了,当然是她们出啊。”
“……”
知道她是看着自己现在困难,楼庭心里一热,又很认真地给她道谢,“不过还是谢谢你,会这样照顾我。”
“哪有,我只是不想你穷到去街头讨饭而已。”
嘴硬心软。
楼庭也算略有了解她了,可没选择跟她争下去。那不是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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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往西班牙的机票跟饭店都订好三周后的,在影展开幕前几天抵达就够了。
虽然应拾秋表面上没表现出什么情绪,但这三周她整个人都绷得很紧,精神高度紧张。
心里一直惦记着影展能不能得奖,有时候连半夜做梦都在想这件事。
不是梦到没拿奖,心里难受到醒来,就是梦到拿了奖,大家都超开心的,一醒来发现是梦,又瞬间空落落。
不知道楼庭跟她是否一样忐忑不安。
想问的,可应拾秋又憋住了。万一人家本来没在紧张,被她这么一问,反倒跟着焦虑起来,那可不太好。
她家又小又窄,所以最近应拾秋常常叫她过来吃饭,一来二去应妈妈也跟她混熟了。
以前还喊楼小姐,现在直接叫庭庭了。
人与人之间一旦熟起来,就很容易少了该有的分寸。
有时候楼庭下楼要走的时候,应妈妈还会叫她顺手帮忙丢一下垃圾。虽然楼庭没拒绝,可应拾秋跟小阿姨都很不认同。
“她是客人耶,你干嘛叫人家做这种事啦?不过就是一袋垃圾放那边,我明天早上再去丢就好啦。”
“她才不是客人,她是阿秋的朋友。”
“这两者又不冲突。”
“上次她不是说,她早就没有父母,也没别的亲人了吗?那我们把她当家人一样对待,有什么不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
“可是我们就要这样做到啊。”说着应妈妈转了过去,看向应拾秋,“我看她也真的很可怜,也从来没有不喜欢跟我们多相处吧?”
应妈妈能说出这番话,倒让应拾秋觉得很是意外。
她恍惚间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这样想过楼庭。至少对失了忆的楼庭,她从来没这么认为过。
她觉得这些社交都是她看着她的份上应付。
也一直很直白,甚至有点想当然地觉得,她过惯了有钱人的日子,什么都不缺。就算现在日子稍微有点不顺,也总想着以她的能力和之前累积的人脉,早晚都会再好起来的。
可偏偏从来没想过,现在的她,到底需要什么。
是钱,是名利?是爱,是人情味?应拾秋开始思考了。
九月的西班牙北部,已经告别炎热干燥的夏天,蓝绿色的海水清透透亮,像果冻一样。
风景壮阔而清丽。
到的第一晚,应拾秋跟楼庭,还有几位主演和制片,先去了街头一间清吧喝酒。灯火通明,音乐清朗,气氛很不错。
大家也没聊沉闷的工作,反而围着电影跟一些八卦聊得很开心,一路聊到半夜才回去休息。
很久没喝酒,应拾秋酒量明显变差了,才喝两杯就晕乎乎的。
虽然不至于不清醒,但走路还是有点晃。
“你小心一点啦,这里路不好走。”
“我没有醉啊。”
应拾秋打了个酒嗝,侧头瞥了一眼她的手,就那样悬空虚虚地扶着她。是碍于现在的关系不敢越界,还是因为之前跟她谈过恋爱才有所顾忌?
转开眼,笑了一声,“干嘛那么紧张?”
楼庭轻嗤道:“过两天我们要去走红毯,怕你顶着一脸伤。”
“我又不是没分寸的小孩。”
“可你现在说话语速都比平时慢哎。”
“才没有,我只是很开心而已,开心的事当然要慢慢讲啊。”
“什么事这么开心?”
“电影啊。”她忽然停下脚步,身影在路灯里显得几分立挺,“我本来以为,我年少时做的梦,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了。就跟我的人生一样,一旦错过机会,就再也回不去了。可是我没想到哎,有一天它可以拐个弯,重新抵达我当初替它设想的终点。你说生命是不是很神奇?”
“嗯。”她似是而非地拖长尾音,“不过应小姐,不是我泼你冷水,现在还只是入围而已哦。”
“不,你不懂啦。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了,能入围,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很大的肯定了。”
酒意漫上来,她的话比平日多了不少。眼睛微微泛红,模样陌生又脆弱,有点不像她了。
是单纯开心,还是想起过去那个痛苦的自己呢?
“人生总是会进步的,或早或晚。”
“我一直觉得我的运气很差,点也很背,做什么事情都不顺利,也进步不了,只有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会好一点。”她转过身来,“其他时间,我好像一直都不被这个世界包容。这部电影虽然也有你的原因,但我真的没想到,它居然可以走出台北,走向世界,这是不是代表我自己也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被认可?”
楼庭在她几步远站着,没动,点点头。
再很认真地告诉她,“就算你没有运气,你也有足够的能力,靠自己走出台北,走向世界。”
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有力。
应拾秋一时沉默,过了半晌,抹了把眼睛。
“你不要这样子说话啦,很官方,还都是好话,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现在影展告诉你几斤几两了吧。”
“你真的很适合做我朋友。”应拾秋破涕而笑,声音微醺,“你要一直当我很好的朋友吗?”
她喉头动了动,“傻瓜,当然可以啊。”
一行人沿着这条蜿蜒的小街往前走,晚风氤住海岸的湿气,空气里都是独属于这座城市的浪漫。
楼庭先送应拾秋回房间,酒劲上头了,应拾秋的脚步比刚才更虚浮,抱着门口的盆栽喊要切蛋糕。
楼庭忍不住笑了两声,还被她指着鼻子威胁:“有什么好笑的啦!”
“还不承认自己喝醉了?”
“我当然没醉啊!”
直到把她放到床上。
结果人一倒头,立刻闭着眼睡昏了过去。
衣服有些凌乱,斜肩短袖下露出里面的吊带,半个圆润的肩头暴露在外面,水光发亮的。
楼庭的眸色微微一暗。
下意识舔了下唇角,轻轻俯身下去。
在半空中停顿几秒,又起身,只是把床单拉上来盖在她身上,细心掖好被角,再转身关灯离开。
关门声响起。
床上的人动了动,在黑暗中慢慢睁开双眼,呼吸略微急促无序。
第177章
这一夜应拾秋睡得并不好。酒精上了头,整个人昏昏昧昧,精神反倒清醒得很。
她能感觉到,年纪上来以后,身体对性的需求比以前旺盛。
从前她靠楼庭解决。
比起具体的人,楼庭更像一个活在她精神世界里的寄托。那时候随便她怎么幻想,是咬是扇,是跪是爬,都无所谓,因为她已经确认了,这个人几乎不再有可能出现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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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生命里。
可等她们真的在一起,又分了手,这个对象就该消散。
一旦幻想被打破,再也立不起来。
酒精的余热在血液里沸腾。
应拾秋嘤咛一声,头有点疼,也有点沉。从床上起身去洗了把冷水脸,好受一些,扶着墙壁慢慢坐回来。
望着紧闭的门口,就那么发呆。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应拾秋不止一次对自己说。只不过人很难接受物是人非,想起过去种种,总忍不住遗憾。
接下来的九天里,除了出席官方活动,接受媒体采访,主创团队也在各个影厅之间穿梭,观摩同行的电影,十分忙碌。
应拾秋从没来过这种级别的影展。
能拿到邀请函的,要么是业内叫得上名的影评人,要么是入围作品的资方或主创。不是她这种人。
所以她看什么都新鲜,一丝紧张底下,压着点旅游似的打量。
她跟楼庭被安排在同一个影厅的嘉宾区,挨着坐,中间只隔了个杯托。
这是靠后的预留席位,看台很高,深蓝色的影厅,灯光昏昧,座椅柔软,个个眼熟的身影也陆续落座。
“我们以前也经常看电影的吧?”楼庭忽然在她耳旁问。
“当然,说起来,我们两个能在一起还是因为电影。”
“哦?”
“一开始我们在社团也还没有特别熟,是总在学校后面那家电影院遇到啦,还都一个厅。”
楼庭笑了:“这么有缘分?”
“主要是学校旁边就那么一家电影院近。”应拾秋语带抱怨,“破破的,影厅又小。我们看的片还冷门,排片量很少,想不遇到都难。”
“所以说我们以前能在一起,不只是缘分?”
“可能是量子纠缠。”
当然,物理学不负责解释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们要用诗歌来概括。是具体的意象与抽象的幻想,是含蓄又精妙的比拟,是承上启下的伏笔。
有时候应拾秋会想,浮浮沉沉这一辈子,追名逐利,说到底不过是在找更好的生活托底。
但人的精力就这么多。
假如真躺在滚两圈都不会掉下来的床上以后,回过头,发现那首诗丢了。会不会就像现在的她一样,虽不致死,但总觉得身体里少了一点什么。
只能吊着一口气,往死亡的方向活?
电影开始放映了。
影厅暗下来的那一瞬,应拾秋忽然看见从前的自己。
攒了钱,跟楼庭缩在最后一排,看恐怖片,或者爱情片。
情到深处,也学别的情侣,在公共场合做些不合时宜的事。年轻没头脑,羞耻不安且兴奋。
一个吻,一段悄悄话。
然后彼此咧着嘴角假正经地看向大屏幕,坚定地认为余光里都是自己的余生。
可现在,她们两个人就只是最寻常的朋友,保持着最安全的距离。连递一瓶水都小心翼翼,她拿尾,她拿头,避免碰到彼此的手。
生活就是这样,从前心浮气躁看不进去的电影,等到如今,就再也不会囫囵吞枣了。
就这样一直游到最后一天。
闭幕式暨颁奖典礼,安排在傍晚。
早上。应拾秋下楼吃饭,一眼看见楼庭坐在餐厅里,穿得很周正。
一身浅灰色西服,利落,不沉闷。肩背挺阔,衣服刚好合身,人就没显得那么瘦。同色系阔腿西装裤,头发扎成丸子,梳在脑后,露出光亮的额头,很是禁欲。
她那张脸本就是冷感的。五官冷,气质也冷。只有眼睛偶尔笑的时候,会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
可整个人又是高高在上的。
不知道妆造师是谁。
这么一打扮,越发显得锐利果断。今天走红毯,估计能抢不少眼球。
“还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哦。”应拾秋打趣她,顺手夹走了她旁边那片干面包。
“怎么听着有点酸溜溜的?”楼庭抬眼,微微一笑,“庄书芸也帮你准备了衣服,等下去试一下,晚上走红毯。”
“啊,我也要走吗?”
她不答反问,“那不然我跟几个主演一起去,把你放在哪?酒店?”
“……”
即便应拾秋没参加过国际影展,但也知道,能走红毯的,都是导演和主演。几乎没有编剧出席。
除非这个编剧成名已久。
“一般我不能来的吧?”
“嗯。”楼庭低头咬了一口吐司,“我跟组委会多申请了两个名额。”
“这是可以的吗?”
楼庭忍不住笑:“哪有什么不可以的。快吃早饭,吃完去试试。”
“哦。”
回到房间的时候,西服已经平放在床单上。很简约的设计,跟楼庭同一色系。
穿上身,也不知道是否巧合,尺码刚好,利落飒爽,像是量身定做的。
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应拾秋有点失神。
这一类衣服上一次穿,还是大学刚毕业需要面试编剧公司的时候。那时候稚嫩,眉眼之间全是青涩。现在再看,却已经是成熟女人的风韵了。气场这种东西,年轻的她怎么装都装不来。
再出门的时候,一行人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两位主演是演员,穿的是高定礼服。两套设计相仿的裙子,却各有各的气质。
一个清冷,一个娇俏。很符合电影里的人设。
她记得以前问过楼庭,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结婚了,是不是两个人要都要穿婚纱?
当时的楼庭怎么说?不一定是婚纱啊,你的婚礼,当然是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她看向楼庭,嘴比心快,“你以后会结婚吗?”
楼庭明显一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只是想象不到你结婚的样子。”她说,“感觉有点奇怪。”
“这个问题……”楼庭很诚实地摇头,“现在的我也给不了回答。”
很快工作人员引导她们入场。
身为导演,楼庭自然排在前面。看着她的背影,应拾秋忽然眉头一皱,感觉她的身形有些许僵硬。
周边很多媒体举起了镜头,闪光灯亮起来。前面的演员已经熟练地看向对方,抱着必出神图的架势站在光里。
可楼庭却握紧了手,面色有点白,动作也迟缓。旁边的两位主演和制片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应拾秋愣了一下,面色一紧,下意识走过去牵住她,小声问:“你还好吗?”
她手在抖。
一顿,转过脸来,摇摇头,眸光复杂。
好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我没事。”
“可是你手心里都是汗哎,今天又不热,是不是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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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我真没事啦。”
她慢慢将应拾秋的手掰下来,脸上浮出一点笑,故作轻松得很明显,“别担心,就是很久没走红毯了,有一点紧张啦。”
“你还会紧张?”应拾秋满脸不信。
“当然啦。这段时间心理压力很大,忙着督促物料也花了不少时间。”说完,她笑眯眯地看着应拾秋,“你在关心我喔?”
“肯定啊。”
“现在不担心做这种暧昧的事我会误会了?”她语气揶揄。
应拾秋反应过来她在阴阳怪气,又恼又笑,“有病啦,这种时候还打嘴炮!”
“逗逗你,气氛不要那么紧张。”
“你真的没事喔?”
“真的没有,你好啰嗦。”
“……”
轮到她们了。
楼庭朝她微微一笑,转过身慢慢走过去。步子比平时慢,隐有忍耐的感觉。
应拾秋觉得有点奇怪。
可这种时候也来不及细想,只能被催促着跟在她后面,从容地面对那几十双眼睛。
红毯尽头是媒体采访区。
主演和导演分别用英语回答了几个问题,应拾秋站在一旁静静等待。大约二十分钟后,所有人陆续进入主影厅,在前排嘉宾区落座。
灯光暗下来,颁奖典礼开始了。这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候。
从地平线奖到新导演奖,从最佳摄影到最佳剧本,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便有掌声和欢呼。
“接下来,是最佳影片金贝壳奖。”
主持人英语带一点西班牙口音,说出这话的时候,她还调皮地开了句玩笑。
再拆开信封,停顿了一秒。
宣读出那部电影的名字——“《DrownTogether》,Congrtultions!”
应拾秋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是她的剧本,是《淡水河与金鱼》的英译名。
起这个英文片名,是应拾秋的主意。
是同生,也是共死;是只有彼此,也是一起溺亡。
全场掌声雷动,纷纷投来羡慕或祝福的眸光。
身侧的楼庭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稳步走向舞台。聚光灯追着她,从侧面照过来,整个世界都好像只剩她一个人。
她从主持人手中接过金贝壳奖杯,站在话筒前,目光越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最终落在应拾秋身上。
“感谢组委会。”她说,“但我最想感谢的,是为这部电影付出的所有人,还有我们这漫长到不分彼此的时间。”
说这话的时候,她目光紧紧追着应拾秋。
怎么可能感知不到呢?在她宏大的叙事里,也有位置属于渺小的她。
应拾秋心口一堵,突然就有落泪的冲动。
人生意外太多太多,以为走错路,却怎么都没想过还能绕回头。
“我想,生活是不能缺少文艺的,尤其不能缺少细腻的感情。”楼庭缓缓开口,声音不怎么大,却字字清晰,“现在这个时代,大家都很急,没时间看慢的东西。可我觉得,人永远需要那种最质朴的亲密的连接,只是有时候忘了。”
“但创造是人类的天赋,只要世界上还有人相信爱和浪漫需要被反复陈述,那么我相信,下一秒,人类的灵魂就会因此生动。”
掌声再次响起,她看着观众,嘴角轻轻往上扯了一点。拿着奖杯拍了几张照以后,才转身往台下走。
可步子刚迈出去,身子忽然歪了一下。
伴随“砰”的一声,全场突然静下来。
楼庭就那么倒在了台上。
第178章
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怔住,甚至还会觉得,她会自己站起来。
可几秒钟过去,楼庭始终没有起身,就那么安静地倒在那里。
主持人脸色一变,意识到不对劲,快步走过去想要扶她。
一个身影先到了,是应拾秋。
更像是本能,就那么不顾一切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冲上舞台,脖颈都在一瞬间涨红。
“楼庭!”
她蹲下身去,拍拍她的脸,声音在发抖,“你听得到吗?”
没有回音。
手指探向鼻息和颈侧的那一刻,感受到微弱跳动。
她松了口气,可几乎是同时,理智又被更深的恐慌扼住。
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又为什么会晕倒?
脑子飞速转着。应拾秋看了一眼台下,又扭回头,略略弯下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楼庭的脸。
她知道台下有多少镜头,多少双眼睛在看热闹,这不堪而脆弱的一幕,绝对不能被外人看到。
深吸一口气,应拾秋极力让自己稳住心神。
先把楼庭的衣扣解开,让她保持放松,又松了松腰带。
可下一瞬,指尖就那么定在空气里。
她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慢慢翻转过手,看着手指螺纹上反光的那片湿润土壤,目光一抖,就像种子望见山洪。
那不是汗,也不是水。
低头看一眼地板。
那水渍竟然来自楼庭裤缝边缘。屁股底下也有,一点点,慢慢汇聚着。
在舞台灯光下就像被日光照亮的海,十分明显而刺目。
应拾秋的大脑就那么空白了。
台下是无数名人,来自国内外,世界各地。有熟悉的人,有知己,有竞争意义上的同行,有光鲜亮丽,没有丑态也不接地气的演员和导演。
一秒,两秒。
时间的声音,就在她空旷如袖管的身体里,传出阵阵巨大回响。
应拾秋不是没感觉,相反,她知道楼庭的身体不太好,尤其是上个冬天里。
也许是后遗症影响,跟以前比差很多了?
她想当然地认为,不论年纪还是身体素质,肯定比不上年轻。
不过受了点风寒,那些问题是小病小伤,都成年人了,吃点药就好,又能出什么事呢?
比起她挨的打,摔的跟头,比起她的那七年,真的不算多痛。
于是她便没去探索她。
也因此忘了她跟自己,并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都一样可怜,都一样被命运玩弄伤害。只不过她喜欢反复提及以此消磨,另一个,则习惯性寡言,直到压迫抵达极限。
应拾秋慢慢反应过来。
她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楼庭下半身,又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遮得严严实实。
地上的女人手里还握着奖杯。
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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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好瘦,已经没了生气,嘴唇的血色都在变淡。望着她这安静且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模样,应拾秋心底慢慢爬上一丝恐惧。
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我是说,不太科学的魂魄论。
也许她现在就站在她旁边,徒然地望着半跪在地上的她,想叫叫不应。
然后像阵风,从她身体里轻盈穿过去,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了痕迹,彼此也没有交集。
一滴泪就那么从眼角滑落。
应拾秋没有说话,整个人几乎盖在她身上,隔绝了那些好奇而探究的眼神和镜头,“医生呢?你们没有叫医生吗!”
主持人接话。“我们场外有医护团队,马上就过来了。”
她们到达是分钟后。
脚步凌乱地走上台,应拾秋只好起身让开一点,等她们简单检查完,才问:“她怎么会晕倒?”声音因为紧张和害怕而显得有一丝明显不自然的虚浮。
“这个我们暂时不清楚,需要一个个排查。”对方拿出听诊器,皱着眉头问她,“请问你知道患者之前有过什么病史吗?”
应拾秋恍惚了一下。
“头痛算吗?就是她好几年前……头部受过重伤,很严重,造成过失忆,会跟这个有关系吗?”
“很有可能。”医生不敢妄下定论,表情很严肃,“当务之急,我们需要先把她送去医院。”
所幸,作为突发事件,训练有素的主办方已经叫灯光师将灯光调暗。在场观众没办法看清舞台上发生了什么。
现场也有广播在引导大家冷静。
直到担架过来将楼庭抬走,应拾秋才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发软。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担架消失在门口,才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似的,勉强扶住旁边的建筑站稳,后背全挂着冷汗。
她跟着去了医院。
这件事在颁奖典礼上发生,很是意外,但也有不少阴谋论说,过于巧合就有可能是故意的。
一两个小时,消息就已经传回国内。
媒体纷纷报道。有说她纯粹是拍电影太累,身体状况不好晕倒了。也有人猜她就是故意博流量,装模作样,跟那种在红毯上被裙子绊倒的人一个德行。
甚至还有人说,这个没什么名气的编剧怎么也走红毯,还这么紧张,是不是跟她有一腿?
还有传言说,这部电影就是她们两个人的缩影。由于太过离谱,被一些网友骂了几句就不了了之。
一时间舆论两极分化。
就连欣怡也有听说,打了一个跨国电话来问应拾秋:“庭姐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应拾秋垂下眼睛,失魂落魄,“她好像很严重。”
欣怡忧心忡忡的语气:“庭姐的身体看起来一直就不是很好耶。”
应拾秋皱起眉头,疑惑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之前我们相处的时候,她总会咳嗽,有时候又好像站不太稳的样子,记性也差差的呀。”说着欣怡想起来了,“有一次我看到她还在用备忘录。这个年代哪还有人在手动记备忘录嘛,所以我印象很深,有时候感觉她像老年人。”
应拾秋愣住了。
为什么连自己妹妹都能注意到的事,她这个自称是她多年前的爱人的人,却丝毫没有感受到?
心不在焉地跟欣怡聊了几句楼庭的事,电话便挂断了。
她失魂落魄地站在医院休息区。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指尖碰到的那一点濡湿。
那仿佛不是水渍,而是一次高温灼烫。带来的伤,现在还留在她指上。
为什么会这样?楼庭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作为剧组里区区一个编剧,应拾秋自然没办法处理相关事情,也没办法第一时间得知楼庭的消息。
她只能去医院外面等。
楼庭的一切事务都由助理庄书芸在忙。
等杂七杂八的事弄好之后,应拾秋才接到庄书芸的电话:“医生怎么说?”
“应小姐,楼导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庄书芸脸色凝重,“医生说她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这次是因为短暂性缺氧引起的晕倒。但由于她之前受过不少压力刺激,脑部存在异常放电,所以可能还会昏迷好几天,要密切观察。”
“她能醒来的,对吧?”
“医生说了,醒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庄书芸沉默了半晌:“只不过后面会有什么影响,我们不得而知,现在也不好说。”
应拾秋没听懂她的意思:“抱歉,可以跟我讲详细一点吗?我现在脑子乱乱的。”
“就是说她可能会逆行性失忆,又或者像一个幼儿一样。当然也有好一点的结果,比如只是片段性忘记,过一段时间又会慢慢恢复起来。”
应拾秋愣了一瞬。
不论哪一种结果,对楼庭自己来说都是伤害吧。
在这种情况下,生活才刚刚好起来。她拿了金贝壳奖,可以完成对赌协议,所有获利的票房都将是她自己口袋里的。
她名利双收了,在这种关键时刻,怎么偏偏发生这种事呢?
“没事的,她只要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活着就有很多可能,活着就能从头再来。以前,应拾秋也是一句句这样给自己重复的。
“是啊,”庄书芸接话,感慨道,“楼导一定会好起来的。”
由于楼庭在加护病房接受观察,应拾秋没办法过去探视。
但资方那边有派人过来照顾她的一切,医疗费用也是那边承担,剧组这边人员也都安排妥当。
当庄书芸问她要不要先回台北的时候,应拾秋拒绝了。
“我要留在这里,等她醒来。”
“那您照顾好自己,我现在手头上事情太多了,可能会顾不上您。”
“没关系。”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
她每天都会一大清早就去医院,在走廊坐一会儿,等到人多起来才离开,傍晚的时候又过来一趟。
如此反复。
还好,她的等待没有持续太久。
电影展结束,电影的两位主演也离开西班牙的那天下午,楼庭醒了,转到了普通病房。
等应拾秋过去探望她的时候,她正在自己吃饭,手上还别着针。
吃的是白粥,连咸菜都不敢配的那种,但看她吃得津津有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白皙得过分的脸上。头发散落在肩头,又长又直,有一种脆弱的乖巧感。
应拾秋觉得世间唯一美好的词,叫做岁月静好。
竟然就这么在躺在病床上喝粥的楼庭身上,应验了出来。
她小步走进病房,靠在门边,看了她半晌。
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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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不安跳了好几天的心脏,终于在确认后的这一刻,落地生根。
“看到你没事就好。”应拾秋弯了弯嘴轻笑一声,故作轻松地半开玩笑,“楼导,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不然也太衰了吧!”
话音刚落,楼庭一愣。
转过来盯着她看了两秒,放下调羹,眼里流露出一丝迷茫。
“不好意思喔,请问一下,你是谁?”
第179章
“不是吧,”应拾秋皱着眉头,“这种时候还要开玩笑吗?”
“……”
对面的女人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病床上看她。
粥没继续喝了,脸上神情似乎还有几分尴尬。
也就是这丝微妙气氛,令应拾秋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怔在原地,像一株风雨里摇曳的植物。
似曾相识。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面前的女人跟两年前在酒吧偶然见到的楼庭重合起来。
那时候她眼睛里露出来的神色,也是如现在这般陌生。
如一场雨,敌我不分地砸她身上。
那探究而带有疑惑的一眼,不像在看一个曾与她交叠过无数次身体的人。
空气静飘飘的,冷到有点窒息。
此情此景,应拾秋已经懂了,好半晌才把魂魄拉回身体,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
是该移开眼睛,是该转身逃出去,还是该像个普通朋友一样,叹一口气,用那种温吞而可惜的腔调感慨,天啊,你怎么会碰到这种事呢?
她说不出口。
每个毛孔,每条肌肉都不像自己的。等到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血液已经开始倒流,指尖冰凉。
她在发抖。
她曾相信宿命。
相信面前这个女人失忆之后仍能重新走向她,多半也是一种轮回。
相信她还能沉溺进这段关系里,是因为对她尚存几分说不清的记忆,是凭借本能亦或者直觉靠近她。
于是有些事情,身体比理智先行一步。
她不想花精力去思考太多。是这个人了,就这个人了吧。
可她从没料到,当经历那么多,楼庭的记忆更新迭代以后,她们之间会变得那样不适配。
就像再也无法契合一般。
磨合无果之后,应拾秋开始思考,或许分手才是最优解。
是的,对彼此都好。
她不用再为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耗尽心神,楼庭也不用在一段感情里反复内耗。
她们都能脱掉这件太小太紧的衣服,而后赤条条在镜子里,看清原来的自己。轻盈而自在。
略带讽刺的是,应拾秋对分开这件事没感到难过。
因为过去的楼庭的影子一直盘旋在她身旁,像鬼魅,但却又是她的故人。
她以为这道影子跟眼前的楼庭终于合二为一时,那个影子就会突然跑出来,什么都没说。却像在朝她斥责,彻底变了的我你都能够爱上,那是不是换成别人也一样?
所以你爱我吗?
究竟爱我哪一点?
这段冷静的时间里,她总算可以正大光明地卸下那层心理负担,和现在的楼庭正经相处。
抛开一切,她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楼庭,很适合做朋友。
感受到了她与过去的相似,也感受到了不同。
但同样的事,竟然会再次发生在她身上。
再一次。
命运的那支箭,又从胸口穿透而出。刺痛是其次,更深的是茫然与恐惧。像身后千军万马忽然调转了方向,与她背道而驰。她一个人,被遗落在了这座孤岛上。
“你是什么意思?”应拾秋一步步往前走,现在床边,居高临下,“你真的忘了?”
声音颤抖,脸上有种谢幕烟花般的脆弱,亮过便只剩坠落。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在哭。
早不是爱哭的人了,可唯独在楼庭这里。
唯独。唯独。
跟以前一样不争气。
也许她就是一粒风沙。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掀起你头发的时候像在拥抱,却没有形状。一转眼就走了,只留下碎石和沙砾,证明她来过。
“……是。”楼庭眼里有一丝迷茫,手上喝粥的勺子还悬在半空,这样莫名几分天真和傻气,“小姐,你在哭什么?”
应拾秋低头抹了把眼泪,不答反问,“你还记得多少?”
“我现在……”楼庭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小心地看着她,“什么都记不起来。”
“那你自己是谁,还记得吗?”
她摇摇头,“护士说我叫楼庭。刚才来过一位庄小姐,说我是她老板。”
顿了一顿,带着点怯意往前俯身,“小姐,你看起来很难过,要不要擦一下眼泪?卫生纸在我右边床头。我手不方便,没办法给你拿。”
应拾秋才注意到,她吃饭用的是左手,右手一直藏在被子里,始终没动过。
心里浮起一阵不安,在慢慢地涌动着。
“你的手怎么了?”
“使不上力。”她语气有点遗憾。
“……怎么会?”
“医生说是应激性的。”楼庭扯起嘴角,微微笑道,“就是大脑受了刺激,暂时切断了右边身体的信号。观察一阵,大概率能自己好。”
“真的吗?”应拾秋扶着床沿坐下来,声音有些发飘,“……医生真这样说了?”
“嗯。”
“要几天才会好?”
“这个我也不知道。”
“那你的记忆呢?会恢复吗?”
这次楼庭却没回答她,只是皱了皱眉,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她,“小姐,该我问你了,你是我的什么人?”
“……”应拾秋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亲戚?同事?还是朋友?”
“员工。”应拾秋连忙接话,“准确说,我是你的员工,一直都在你手下写剧本。”
“啊,只是员工吗?”楼庭狐疑看着她。
应拾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心情复杂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也算朋友。”
“但你看起来很难过,我有一种……自己做错了事对不起你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感受错了?”
“没有,”应拾秋吸了吸鼻子,“我只是太惊讶,你又一次忘记了。”
“又一次?”
“事情说来话长,你之前也失忆过。”
楼庭怔了片刻,却没顺着往下问,突然道,“我跟你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
“那我在这里没有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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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姐妹吗?或者亲人?”
看着她满脸茫然的样子,就像一个孩童站在人群中。
应拾秋心底莫名奇妙共感了这种惶恐。
压下心里那渐渐浮上来的沉重,简单告诉她,她现在在西班牙忙工作,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有关医疗费用都是投资方出的。
面对这个事实,楼庭好像有点吃惊。
哑然半晌,嘴唇微微张着,眼神从应拾秋脸上移走。
过了好一会儿,才恍恍惚惚地感慨:“那我一定是个很孤独的人。”
明明语气平直,却咬出了几分寂寞的音。
应拾秋鼻头又是一酸。
这回没落下泪,略略低头,便把眼睛挤清明几分。
“也没有,你朋友很多。我跟你关系也还不错的啦。”她只这样说,像过年回家报喜不报忧的孩子。
有种很刻意的掩饰。
“也对。”楼庭转过面孔,盯着她又看了一会儿,只笑了笑说,“认识十几年,关系应该相当不错了。”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
再次失忆的楼庭,并没有应拾秋想象中那样懵懂,甚至不需要人寸步不离地跟着。
她的右手无法动弹,但可以用左手吃饭、洗漱,再不济也有庄书芸请来的护工从旁照应。
大概率是这次失忆没有之前那次严重。
她虽忘了大部分事情,但对于这个世界,还保有基本的认知。
比起记忆,更大的障碍是她的身体。
半边手臂失去知觉,沉沉地垂在身侧,她自己似乎没有什么感觉,可应拾秋多看一眼都觉得灼痛。
因为见过她正常的模样。
所以每当看到这副姿态,都有种要逼着自己把楼庭当成残疾人的错觉。
那太痛苦了。
有时候应拾秋想,她没有记忆是不是反而是件好事呢?
几天下来,应拾秋感受到了楼庭性格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称不上好还是坏,她说不上来,不是彻彻底底的陌生和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比前几天少几分郁气。
身体出了这么大的状况,她却还是一副很平和的样子。
仿佛已经看轻了生命之淡。
或许这就是一切重来的好处。
可以忘记一切不开心,一切纠结和痛苦,包括忘记跟她的过去。
一阵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应拾秋。
她不想认,却也不得不承认,心底好像缺了一块什么,又痒又痛。
有时候她想跟楼庭聊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跟楼庭之间,因为她那一句自我介绍,而变得疏离很多。
再一次去医院看望她,楼庭抬起头,只报以一个淡笑,“应小姐,你怎么又来了?”
她放下带来的水果和鲜花,“我来看望下你。”
“谢谢关心,不过下次还是不用麻烦你来了。听小庄说你本来计划回台北的,因为我耽误了吧?”她话里有点抱歉的意味,“要不我叫她给你订一张明天的机票,你先回台北忙你的事吧?”
热情周到,礼貌疏离。
很明显在让她走,应拾秋动作一愣。
原本她的计划是,等完成影展就回台北。可楼庭出了事,应拾秋陪着等了几天,现在楼庭醒了,却还不能出院。
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一个助理庄书芸。
再怎么说,应拾秋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流落在异国他乡。
所以便在前几天就打了个跨国电话给欣怡,交代了一些事情,就打算先这么留下来陪她治疗。
等楼庭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做进一步打算。
可她却忽略了,失忆的楼庭不想麻烦她这个朋友。
已经在打算给她定票了。
自己总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应拾秋脸色变幻莫测,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不用了,出国一次不容易,我准备在这边玩几天再说。”
可显然楼庭没买账。
眸光一暗,幽幽开口,“应小姐,你原本就没有来这边游玩的计划吧?听小庄说你在这几天都在酒店,要玩早去玩了。所以我们两个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
第180章
应拾秋愣了一秒,反问她:“你觉得呢?”
“我们是恋人关系?”
“你不是失忆了?”
“所以我猜对啰?”
应拾秋噎了一下,打量着她。
怎么就算又忘了她,还是能在她面前摆出那种咄咄逼人的样子?是巧合,还是天性里就带着这种防备,失忆不过是回到充满警戒跟怀疑的出厂设定?
反正都没记忆了,怎么说都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大方承认也没什么不行。
“以前算是,”应拾秋索性点了点头,“不过我们已经分手了啦。”
“分手?”楼庭眼神讳莫如深,“为什么分手?”
“性格不合。”
她忽然笑了,让应拾秋心里咯噔了下,“你笑什么?”
“应该是我主动提的分手吧?”
“为什么这么说?”应拾秋一怔,“当然是我先提的啊。简单来说就是我们之间有不可调和的冲突。”
“我怎么相信你?”楼庭在探究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反正我失忆了,真相是什么我也不知道,随便你一张嘴怎么讲咯。”
“……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撒谎的。”
“你看起来还对我余情未了。”楼庭上下打量她,“一下说是员工,一下又说朋友,现在又是我前女友了。”
“……自恋,谁对你余情未了!”
“那既然分手了,我们就应该从现在开始保持距离。”楼庭的语气认真起来,脸上的笑意敛去,直直地看着她,“应小姐,你天天往我这里跑算什么?”
“……”
这样说话的楼庭好奇怪,总有种说不清的试探感。可撞进她眼睛里,又发现她是真的琢磨不透这件事。
一个什么都不记得了的人,当然会有很多问题,事无巨细。这无可厚非。
“既然你要这样讲,我再以朋友的身份留在这里也没意思了。”应拾秋说着,心里也有阵气在往上跑,“我今天就会订明天飞台北的飞机,如你所愿。”
她站起身就要走。
“等一下。”
脚步就这样顿住,但应拾秋没回头。
身后传来楼庭的声音,语气认真,还带着一丝虚弱:“不管怎么说,小姐,我觉得我该请你吃一顿饭吧?”
“不必了,”应拾秋觉得自己的语气冷淡而生硬,“我不缺你这一顿饭。”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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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我说,是看在我们以后可能见不到的份上呢?”
应拾秋一愣,猛然转身:“什么意思?”
“昨天傍晚,法国那边的投资人过来探望过我。她跟我商量,让我留在这边,虽然我现在浑身是病,什么也不记得,但是她愿意给我时间重新学习……”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我想,对于一个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可以依靠的人来说,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吧?钱在哪里,我就应该在哪里。”
应拾秋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垂在身侧的手就这么慢慢收紧了,再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听小庄说过,我是台北人。”楼庭继续说,“但我不想回台北了。所以我可能以后都会留在法国。为了表达你这几天对我的关心,以及……曾经的恋人一场,我们要不要吃顿散伙饭?”
这话说出口,她似是觉得有些古怪,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很有负担,可以拒绝。”
“……”
应拾秋当然想甩头就走,可听她这样一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抬起了下巴,问她:“打算哪天吃?”
“等我手好以后吧。”
看在我们以后可能见不到的份上。
以后都见不到。
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应拾秋第一反应是觉得突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惶恐。但随着时间慢慢穿透她,理性占据上风以后,她知道,她没有理由拒绝。
就算楼庭没有失忆,等她拿到金贝壳奖之后,法国那边的投资人也是会提出一样的邀请,她一样没有办法说不。
台北对楼庭来说,没什么好留恋的了,更像一个伤心的地方。她去哪里都一样。
所以她们之间,怎么样都是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吃一顿饭而已嘛。
为了减轻难过,我们当然选择庆祝离别的到来。
鉴于她现在身体不算特别好,医生建议她多休息。过了探病时间,楼庭也露出疲态了,应拾秋就先离开病房。
才刚走出去,刚好碰到她的主治医生。
应拾秋下意识就叫住他,“医生,打扰一下?我想问问她的情况。”
“你是?”
“她朋友。”应拾秋顿了顿,“她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患者几年前有过一次严重的脑外伤吧?这次是在该基础上出现的应激性神经功能恶化。”医生说了一串应拾秋听不太明白的英文词汇,“简单说,就是神经路径暂时停机,右手瘫痪是其中最显著的表现,不过现在有了恢复迹象。”
“会完全好吗?”
“大概率可以。这种功能性的问题,预后比器质性损伤好得多。需要时间。”
“那要多久?”
“几天内会改善,完全恢复要两到三个月。”
“那她之前受伤带来的后遗症很严重吗?我前几天发现她晕倒的时候……有失禁。”
这个英文单词冒出来的时候,应拾秋不自觉有几分为难。
“晕倒时严重的患者会出现这类情况,括约肌会失去控制,不用太担心,”医生沉默半晌,“她之前一直有头疼和记忆力差的后遗症,说明大脑的应激阈值本来就比正常人低。这次可能是有些事触发了强烈的情绪反应。”
“可我感觉,这次她好像没有受到刺激?”
“也可能不是单一事件,而是长期慢性压力累积到临界点了。”
应拾秋心里一动。
“那她的记忆呢?”她继续追问,“什么时候能恢复?”
医生皱了皱眉,刚想回答,却听到后面一声急切叫唤,“医生,十七床病人醒了。”
“我马上过来。”他只好抱歉地看着应拾秋,“我们改日再聊。”然后转身匆匆离开了。
出了住院大楼,应拾秋在医院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相比花花绿绿带点南洋风情的台北,西班牙北部显得更务实一点,灰扑扑的方正混凝土,砌成一座没有公园,没有花草的医院。
应拾秋没去过法国,圣塞巴斯蒂安已经算她见过最远的国外风景了。
很难想象,一个回家会顺手给她带一束野花的女人,要长久地生活在跟台北完全不一样的异国他乡。
而且就在不久前,那女人才说过。
生活需要浪漫,需要绿植和鲜花,需要一切能唤醒生命的东西。
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就算可以安慰自己说她有自己的选择。
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又能凭直觉做出多少正确的选择呢?
一道影子忽然落在她腿边。
应拾秋回过神,抬头一看,是庄书芸。她顺势弯身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望着远处。
“圣塞巴斯蒂安很美,不过跟台北的漂亮又不一样,对吧?”庄书芸轻叹一声。
应拾秋笑笑,“当然咯,台北更有市井烟火气,比较适合生活。”
“那你觉得楼导在哪里会比较好?”
“干嘛这样问?”
“我只是觉得她太累了,生活不应该只有工作。”庄书芸低下头,“共事两年,我也算了解她一点,一年四季都在工作,连节假日也都是自己一个人。我妈听说了,都觉得她怪可怜。”
可以想象,大概在所有人都跟亲友过节的时候,她还是自己一个人洗菜煮饭,匆匆吃完又回到电脑前工作。
一盏灯,一个人,一扇在黑夜里亮了大半宿的窗。
应拾秋试图公平客观一点:“能赚钱有什么不好?”
“可是拍《淡水河与金鱼》这部电影,不是为了赚钱,比较像是在赌博耶。”庄书芸说,“可是她从来不会觉得这是在赌,她好像很有把握的样子。”
“为什么?”
“可能是她很了解这个剧本吧,知道怎么拍会更好,连我这个几乎不看文艺片的人都打动了。”她侧过脸去看应拾秋,“应老师,故事里的两个女生,是不是都有原型啊?”
应拾秋眸光一闪,张嘴还没来得及否认,就听庄书芸继续说下去。
“如果原型是你朋友的话,应老师,拜托你帮我转告她们,有一个很厉害的导演,为了拍出她们的故事,花了好多心血,投了好多钱,还把自己从大house搬去小隔间。虽然我不太懂她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但我想,她一定是很爱这个故事。所以故事里的人,必须要在现实生活里幸福下去喔。”
很爱这个故事?
这句话就像一道烛火,摇摇摆摆,将应拾秋烧到了很多年前去。
那时候她也很爱这个故事,捧在手里改来改去,写到高潮还会拉着楼庭一起聊戏,不管她写什么,对方都点头说好。
直到过了好多年,连她自己都开始觉得这个故事很糟糕了,楼庭却还是一张一张捡起来,像个在改作业的学生,把它重新拼凑到及格。
其实楼庭没有变啊。从头到尾都是她,翻来覆去还能爱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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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
变太多的是她,是她应拾秋。就这样而已。
再去探望楼庭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好不少了。可以试着抬起来,也能拿一些简单轻巧的东西,比如说卫生纸。
但刷牙还是不太行,只能右手垂着,靠左手出力。
晚上看护阿姨不在,她得自己下去梳洗。
这没什么难度。
应拾秋就坐在病房里等她出来,几分钟以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巨响。
她一顿,赶紧走过去推门,只看见楼庭穿着病号服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旁边是她想洗脸却不小心弄翻的脸盆,还有一大滩水。
“快起来。”应拾秋赶紧去扶她。
她手脚不太方便,应拾秋只能托着她的腰使力。中途感觉到好几次扶不起来,楼庭那边有反方向的力往下,说了好几遍算了,应拾秋都没吭声,也没松手。
好不容易把人撑起来,楼庭微微喘着粗气,别开脸。
而后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应小姐,你的衣服被我弄脏了。”
应拾秋心脏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其实不算脏,只是她身上的水渍蹭到自己衣服上而已。
“没事啦,你衣服都湿掉了,先站在这边别动。”说完,应拾秋去给她拿了一套换洗的病号服过来,“把这个换上。”
她抿了抿唇,没接。
应拾秋一脸茫然,“干嘛?不换会难受啊。”
“我不太方便。”
“那你平时……”
“都是看护阿姨帮忙的。”
应拾秋略一沉思,果断道。
“那我帮你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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