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楼庭脸色一白,手指骤然收紧。
就那样盯着手机看,即便画面黑了好久,声音也渐渐停了,只剩沙沙的杂音。
一条时长很久的视频,足足三十分钟。
前面几分钟都是聊天,后面几十分钟里,压抑的闷哼,贯穿始终。
楼庭没有听完,摁下暂停键。
偏过面孔,望向旁边在忙忙碌碌做早餐的应拾秋,额角青筋渐渐凸了出来。
什么只对她这张脸有感觉?
撒谎而已。
第136章
去医院的路上,应拾秋打算顺路先去店里交代一下店员事情。
楼庭开车,话不多,看起来没什么聊天的兴致。
应拾秋扭头望向车窗外,看了半晌窗外天色,眯眯眼说:“最近天气都好热,等下给你去店里带杯热茶来?”
“不用。”
“喝一点,会比较舒服。”
“谢谢,我没你想的那么难受。”
应拾秋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眼底没什么难受的神色,才稍微放了心。
可车里的气氛就是很怪,怪到她几乎怀疑,眼前这个楼庭是不是几天前那个楼庭。那个会主动到要在洗手间里,对她做那种事情的楼庭。
没多久到了店门口,应拾秋解开安全带,下车前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要是真的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楼庭抬了抬嘴角,看向她时眼神有点深意,“你又不能替我承受痛苦,说了也没用吧?”
“……”
应拾秋愣了一下,觉得这话怪怪的,“至少我能帮你想办法啊。”
“好啦,你快去,”楼庭正色道,“我在车里等你。”
“……好。”
店里只有那个唯一的店员在,应拾秋一问,才知道应妈妈这两天居然都没来过。
她心不在焉地把事情交代完,就赶紧回去找楼庭。
一拉开车门,车厢里飘来一阵淡淡的烟味,她愣了一下。
只见楼庭左手搭在窗边,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眼睛被青烟熏得半眯着,像只晒太阳的动物,却又多了几分愁绪。
记忆突然涌了上来。
以前坐楼庭那辆法拉利副驾的时候,她还没戒烟,抽得挺凶。楼庭很不高兴,说不喜欢烟味。她那时候还讥她两句,装什么清高,跟她穷到同抽一根烟的时候,怎么没听这样说?
应拾秋上了车,坐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等楼庭安安静静把那只烟抽完,不发一语地发动引擎,应拾秋才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有心事。”
“没啊,干嘛这样讲?”
“你脸上就写着别惹我三个字啊。”应拾秋半开玩笑地说。笑完发现楼庭脸色没什么变化,她的笑意也慢慢收了回去,“是因为你爸的事吗?”
“如果我说,”她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猛地窜了出去,“是因为你呢?”
声音混在发动机的嗡鸣里,应拾秋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语气懒懒的,“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不再会跟以前一样,那么爱我。”
“爱?”应拾秋语气恍然,“爱是小孩子才讲的东西。”
“那大人要讲什么?”
“陪伴?扶持?或者……一个眼神就懂彼此?”
楼庭没再说话。
一路开到医院,她也没跟着下车,只说:“你先上去吧,我等一下再过去。”应拾秋没勉强她。
车厢里,烟一支接一支地烧。
楼庭的脸在烟雾里白下去,像随时会被吹散的薄云。
脑子里在放电影。
一帧一帧,全是那个女人。
窝在她怀里的样子,满脸潮。红,嘴唇微微张开,含。着热气。
有几句叫的是楼庭,连名带姓,字音拖得又长又妖。有几声软下去,变成阿庭。还有时候,眼神空掉,瞳孔涣散,不知道是爽到失神,还是在想别人。
薄荷味的烟沁入肺腑,楼庭闭了闭眼。
没用,那些画面还在,见过的,没见过的,那些自己想象的,全都搅一起,在她脑子里放映。
怨恨,嫉妒。
这两样东西拧成一股绳,缠在胸口,呼吸都开始变得稀薄起来。
她滑开手机,点进跟小洲的对话框。
【早上我有封邮件,查一下那个发件账号是谁在用。】
……
欣怡恢复得似乎不错,脸色虽然还有点虚,但至少不是前两天那种白法。
她正坐在病床上喝粥,应妈妈在一旁照顾着,时而替她端茶倒水。这是应拾秋没有体会过的。
推门进去,欣怡一抬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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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拾秋眸光一闪,没吭声,偏过头去。
也就错过了欣怡在那一瞬间白下去的脸。
应妈妈回头,见是她,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昨天为什么都不接我跟你小阿姨电话?给你打了十几通诶!”
应拾秋语气淡淡的:“不想接。”
应妈妈顿了一下,立刻意识到她还在介意那天的事,于是自然而然地劝解起来:“那件事我听说了,不就是一笔钱嘛?你阿姨今天已经给我还了十万块,早晚都要还我们的。欣怡急用,她就先用一下,当姐姐的不要那么小气啦。”
应拾秋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小气?”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应妈妈一拍嘴唇:“哎哟,我的意思是,她只是先急用,先拿走嘛。都是一家人,我们就不要有那么多讲究。你看你,还生气不接电话,也不回家。欣怡刚动完手术,身边正缺人手照顾。”
“她需要人照顾,”应拾秋话音一转,“跟我有什么关系?”
应妈妈愣住,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我的女儿。”应拾秋一字一句,“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也做得够多了。凭什么这么多年,我要因为她,放弃我自己的人生?就因为她身体不好,我就得一次次放弃、重来,放弃、重来,放弃、重来!?”
每当她看到一点希望的时候,钱包归零,希望归零。
是,钱没了是可以再赚。可心气没了,你叫我怎么赚?
“她是你妹妹啊!”应妈妈蹙眉,“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要不是……”
“是,您又要讲那句话了,这么多年要不是小阿姨,你跟我只会流落街头。”应拾秋忽而笑了起来,“可我已经照顾陈欣怡照顾了三十多年,难道还要我照顾一辈子?”
应妈妈脸色变了:“应拾秋,你怎么可以说这种叛逆的话!欣怡是个病人!”
“我说得不对吗?”应拾秋语气平平的,抬起眼,眼底没什么温度,“细细算起来,我从大学开始就没跟家里拿过钱。小阿姨养我十八年,现在,是不是也该还清了?”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应拾秋就那么站在那里,还是那个人,可身上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眼尾三分讥诮,就那么挑着,至始至终,都没朝欣怡递去一个眼神。
她向来早熟懂事,家里上上下下的事都是她在操持,对家人也几乎有求必应。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一时间,欣怡和应妈妈都愣在原地。
“姐,是我的错。”欣怡嘴唇发抖,声音也有点急,“那笔钱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太想活下来了。我知道我很自私,我应该先问问你的。”
“事已至此,”应拾秋表情木然,“道歉的话不用再说。”
她讲这话的时候,眼睛没往这边看。
一眼都没有。
“钱我会想办法,尽快还你……”
“陈欣怡,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吧?我听过太多次,一次也没让你们还过。”应拾秋扯了扯嘴角,在对面局促的目光中,再次开口,“看来你的手术进行得还不错?既然这样,这笔钱我就当还清小阿姨的养育之恩,以后我跟你们不会再有任何经济上的牵扯了。”
应拾秋转过身正要走,刚推开门,就撞上迎面进来的小阿姨。
她身上灰扑扑的,带着一股油烟味,手上还缠着纱布。
两人对视一眼。
小阿姨嘴唇动了动,刚喊了一句“阿秋”,应拾秋却没理她,冷着脸直接擦肩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病房里传来欣怡的声音:“妈,你手怎么了?”
小阿姨语气涩涩的:“没事啦,今天切肥肠切到手了。”
“肥肠?你找到兼职了?”
“嗯,在医院附近的早餐店帮忙卖面线。多赚一点,能早点还你姐钱就早点还。”
病房外,应拾秋脚步一顿。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转身冲回去。
可最终还是压下了那股冲动。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匆匆下了楼。
安静的病房里,小阿姨轻轻拍了拍欣怡的肩膀:“你姐刚才是来看你的吗?”
“不算吧。”欣怡低下头,“她还在生我的气。”
感受到欣怡的低落,小阿姨叹了口气:“妈先借了点钱,也会慢慢挣,把这笔钱还给你姐。我们只是暂时借她的,没事啦。”
欣怡却还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已经讨厌我了。”
“你是她妹妹,怎么会讨厌你?”
欣怡没再说话。
可她恍惚记得,也许很小的时候,应拾秋就讨厌过她。
不懂事的年纪,就爱追在应拾秋屁股后面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行在成片的稻田里,明明对方脸上全是不耐烦,她还是像个甩不掉的跟屁虫,跌跌撞撞地跟着她。
她腿短,个子小,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越甩越远,再走几步,应拾秋就不见踪影。
小小的她站在空荡荡的田野里,望着比她还高的稻禾,看着天上来回翻涌的乌云,心里怕得要命。
“姐姐——”
她大声喊,没人应。
慢慢地,恐惧将她包围,她蹲在原地哭了起来。
眼泪流了好几分钟,才看见应拾秋从旁边走出来,板着一张脸,看起来有点不情不愿。
就那样站着,也不说话。
可她还是好高兴,一头扑进应拾秋怀里,黏黏糊糊撒娇:“姐姐,怕怕。”
“你别不要我……”
那时的应拾秋僵了一瞬。
过很久,才拉起她的手,低声开口:“回家吧,今天的事情不许告诉小阿姨。”
“嗯嗯!”
等再一回神,从二十多年后回看过去,只有一片稻田了。
至于她们两个,早已背道而驰,连踪迹都找寻不到。
欣怡的眼睛忽然便有些潮。
抬起头,看向小阿姨,脸上满是后悔,“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偷东西,妈,我一直觉得……我不会做这种事。”
第137章
应拾秋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难过。只不过眼眶微红,笑容勉强,难免会被发现。楼庭看在眼里,却没有多说什么。
只声音平淡地问了句要去哪。
应拾秋略一沉思:“都可以,不回家就行。”
楼庭闷了半晌,方向盘一打,弯去了台电大楼那边。
车停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的,最后停在一家民宿门口。
门面不大,里面倒挺文艺,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还种了些花花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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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拾秋下车看了看,装潢文艺,里面隐有歌声传来,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
“之前拍电影采风的时候看过,”楼庭把车钥匙收起来,“本来是备用的场地,后来没用上。”
一进门,看见旁边透明玻璃的休息室里,坐着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样子,扎着低马尾,穿件松松垮垮的棉布衫,坐在凳子上弹吉他。指间夹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快掉了她才掸。
看见她们进来,抬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弹她的。
应拾秋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歌声停了,女人问她:“你会弹吗?”
她怔了一下,点点头,“算会一点。”
“那你来试试,我刚好去下洗手间。”
她态度很随意,虽然莫名其妙,但应拾秋还是接过来,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然后就弹起来了。
是一首老歌,很慢的那种,调子懒懒的。
楼庭不会弹,也没去办入住,就站在旁边。
长身玉立,眯着眼睛看。
看应拾秋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瘦脸,只露出一点点鼻尖,一点点嘴唇。看她手指在弦上拨弄,动作很散漫,音调却缠绵。
看她唱到某个音的时候会微微偏一下头,嗓子眼里飘出来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沙。
她选的是一首轻快的曲子,但节奏慢。
等刚才那位拿吉他的女人回来,听到,竟然红了眼眶。在场三个人好像都不高兴,却没有一个人开口问,为什么不高兴。
……
办理入住以后,两人在周围逛了一圈,吃吃走走,纯散心。可除此之外,没什么交流,两人都兴致不高的模样。
傍晚更是随便吃了点,等到暮色收起,夜色变浓,两人洗漱完,就直接睡觉了,仿佛只是赶路的旅客。
是情侣,便选了一间大床房。
一起躺在床上,却隔得远远,并且谁都没把衣服脱掉。哪怕手碰到了,楼庭也先挪开。
应拾秋一愣。
她忽然明白了。那一丝别扭劲,一整天若有若无的疏离感,是朝自己来的。
便侧过身去,手臂枕着脸,试探道:“我们来这里是干嘛?”
“陪你散心。”
“你知道我不高兴?”
“嗯。”
“这样啊。”应拾秋抿抿唇,转过身去,望着天花板:“我不确定,这一次回去以后会不会更不高兴。”
“那你怎样才会高兴?”
“要不要跟我做?”
应拾秋忽然下了床。
把自己剥得一干二净,走到她面前。浅淡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在她身上勾出一道微光。躯体微微耸动着,呼吸起伏,分不清是情绪还是情欲。
楼庭呼吸一滞。
坐起身来,却没再动,就那么望着她。
房间里光线暗,应拾秋的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晰。
只有那双略带几分热意的眼睛,亮亮的,倒映出零星一点火光。
“如果面前站着别人,”楼庭听见自己紧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也会这样吗?”
“别人?”应拾秋诧异地看着她。
“你只要回答这个问题。”
应拾秋愣了一下,脸上那点诧异慢慢收起来,“你这几天受什么刺激了?跟我说话怎么阴阳怪气?我惹你了?”
楼庭没吭声。
等了一会儿,应拾秋等不到回答,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几天,她自己的事已经够多了。
楼庭的事,欣怡的事,店里的事,还有那些理不清的、压在心口的委屈和失望。原本以为楼庭是因为郑升的事情绪不好,既然她不愿说,自己也没办法打破砂锅问到底。
可没想到。
这古怪和别扭,是因为自己。
以前的楼庭不是这样的,不会有这种别扭时刻。
有情绪都会马上分享,事无巨细向她坦诚。不用猜,不用过多推拉,一个眼神就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是现在,她就坐在那里。
一臂之遥,却像隔了一道河,朝自己奔来的翻腾汹涌,都能感知到,却不知道源头是哪里。
“楼庭,你要真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跟我讲,这样态度是要闹哪样?”应拾秋紧抿着唇,默半晌,说出了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一句话,“是想分手吗?”
“……”
分手。
这两个字像按到什么开关。
话音刚落,身前一道黑影压过来,带着澎湃的怒意。呼吸砸下来,像海啸,兜头把她卷进去。抛到最高点,再往下狠狠一摔。
再睁眼时,应拾秋已经陷进了床单里。
吻着她。
手挤上去,把她翘起来的两团拢到一起。用力,肆意。应拾秋身体晃了一下,却没伸手推开。
这种时候,什么坏情绪,什么烂事,全被挤出去脑海。
注意力全落在她的唇,草莓尖,感受她的温热和硬齿,软的热的,一下一下刮过去。
应拾秋呼吸乱起来。
手指不自觉攥紧她的头发,腿也就自己分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她在,不管知不知道自己开心还是难过,心里好像就有个地方能落下去,踏踏实实,安安稳稳。
原来这就是有人在背后托着的感觉。
应拾秋闷哼一声。想起刚才楼庭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硬是把声音压在喉咙里,怎么都不让自己叫。
不管她怎么团,怎么滚,怎么晃,怎么咬,一声都不出。
“你走开,谁要跟你做!”
“是你自己脱。光了邀请我。”楼庭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深深望着她,语气阴冷,“应拾秋,你怎么现在才发现啊?”
怎么现在才发现我在不高兴。
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过问是不是因为你。
我是你的工具吗?
想用就靠近,用完了就扔一边?
“发现什么……”
“没什么,你现在只需要跟我做。”
“事情没解决,不想做,我要回家。”
“晚了。”
她今天情绪不对,很不对。
压着火,手上动作也变了味,不知不觉粗暴起来。将她紧紧压在床榻上,顺手抄起枕头,盖在应拾秋眼睛上,只露出嘴唇和鼻子。
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无法视物,应拾秋微微不习惯,可这种未知的感觉,又令她的身体十分活跃,已经在微微发热了。
“你要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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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庭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就响在耳边,酥酥麻麻:“别动哦。”
别动。
下一秒,应拾秋感觉一道冰冷尖锐的东西贴上自己身上。从腰侧开始,慢慢往下走。
那触感太清晰了。
冷的,尖的,像是什么金属的尖端,本能地令人恐惧。
后背不知不觉渗出冷汗。
她反应过来,颤着声音问:“那是刀?”
没回答,只一声轻笑。
就是承认。
应拾秋下意识想要动,双腿却被压住,动弹不得,“你干嘛?”
“说了别动。”楼庭的声音还是那样,有点冷,还有点看好戏的意思,“不然划伤了自己负责。”
“靠北,”应拾秋声音都变了调,“楼庭,你在玩什么东西?”
“……”
女人自然没有回答她。
短暂的窸窸窣窣后,一阵冰凉在某处蔓延开来。
不是刀,没那么尖锐。
是别的什么东西,滑滑的,凉凉的,她温柔的手掌心在那里涂抹着,时而剐蹭树上的小莓果,时而滑倒在沟渠里。
应拾秋恍惚闻到一股清香,像是……沐浴慕斯一类的东西。
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接着,感觉那锋刃在她肌肤上剐。
一阵一阵沙沙的声响。
应拾秋头脑一热,突然便有根紧绷的线断了。
“楼庭!你疯了,住手啊!干嘛刮掉!”
她再也忍不了,一把扯掉枕头。
黑暗中,只能借月光视物。
楼庭半跪在她膝边,下巴绷着,眼神认真,像在研究什么棘手的难题,眼神又天真得像个在搭积木的小孩,没有表情,盯着她最私密的地方。
底下滑溜溜的,全是沐浴露。
淡香顺着飘过来。
沙沙的声音还没停。
那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蹭过去。可每次刀锋擦过,应拾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血往脑门上涌,心脏砰砰直跳。
“你住手!”
“等我刮完。”楼庭头都不抬,“不然不好看。”
“你疯了,干什么要……这样子弄!”
楼庭手上没停。
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眼来看她一下。那眼神似笑非笑的,高深莫测。
“吃东西前洗一下餐具,不是很正常?”
“……”
应拾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只能任由她这样刮着。腿不敢动,身子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怕她手一抖,那刀片就在不该划的地方划一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
楼庭才停手,刀片拿开。
应拾秋刚要松口气,就听见她开口。
意味不明:“看你这反应,别人没有这样对你过吧?”
第138章
“什么叫做别人?你到底在介意谁?”应拾秋浑身一颤,“还是说,你怀疑我在外面有人?”
“我可没这么说。”
应拾秋脸色瞬间沉下来,“你很不对劲,受什么刺激了?”
楼庭不语,扔掉刀片,一把将她抱起,扛进洗手间,随后一把甩在冰冷的洗手台上。硌人的凉意激得应拾秋惊呼,本能要跳下,却被楼庭一手钳住腰际。
“许宜霏,”楼庭扯动嘴角,冷冷吐出这三个字,“昨晚你跟许宜霏在楼道接吻,算怎么回事?”
听到这名字,应拾秋一僵,双眼微微睁大,“昨晚你在场?”
“当然,否则都要错过这场好戏。”她眼神冰冷,“你一边跟我在一起,一边跟她不清不楚,我算什么?算备胎?”
“……你误会了。”应拾秋别开脸,犹豫半晌,还是说了实话,“我躲开了。”
“呵,确定?”她目光直勾勾的,语气也直白,“昨晚没跟她做吗?”
“……”
应拾秋瞪大眼睛,满面怒意,“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会跟她做?”
“是吗?那就当我开个玩笑。”她语气轻飘飘的,眼睛却没笑,“她都自身难保了,大半夜找你做什么?”
“她说她要走了,有一笔钱,托我带给她母亲。”
“哦。”楼庭若有所思,“你不恨她了,还帮她这个大忙?”
感受到她话里的夹枪带棒,应拾秋眉头紧皱,“我没有说要帮她,那笔钱还在我家放着。”
“她为什么偏偏找你?”楼庭眸光锐利,“上次不是说,过去她只是你的普通朋友?后来又因为她被迫要还三百万,这样一个差劲的、跟你有仇的女人,为什么半夜会突然来到你家找你帮忙,还是说,你默许的?”
“你够了!”应拾秋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恼怒,“你凭什么这么怀疑我?有证据吗?”
“我当然不说空话。”楼庭弯了弯嘴角。
从口袋掏出手机,音量放到最大,点开那条视频。嗯嗯呀呀的声音立刻窜出来。呼吸又重又乱,像此刻浴室灯下的两个人。
“怎么解释?”
“……”
看着应拾秋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看着她慌,看着她被拆穿后那几秒的空白。
楼庭脸上木然。
“你说你跟她没关系,就是普通朋友。那应小姐,请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普通朋友’,会跟你上床做。爱?”楼庭盯着她,一字一句,“你还要骗我多久?”
应拾秋白着脸,嘴唇翕合:“……我没想骗你。”
“但你还是骗了,哪怕我很认真问过你几次,你都选择了说谎。”楼庭欺近一步,眼底的火光几乎要烧出来,“应拾秋,我到底能相信你多少话?”
“昨晚我们真的没有做。”
“那就是承认这个视频是真的?”
“……再怎么说,”应拾秋垂下眼,“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我有不告诉你的权利。”
“确实是你的事。”楼庭冷笑出声,“你的秘密我可以不问,你也可以不说,但你不能骗我。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绝对不可以骗我。”
在这世界上,在这许多人里,她只真正信过她。
因为她世俗,直白,不掩饰欲望,也不会推辞,她说要跟她再试一试。
她便去做个赌徒,把自己那点稀薄的信任,全押在她一人身上。
不管怎样,她想,两个人的路总会好走一点。
楼庭收起笑容,“告诉我,什么时候跟她睡的?”
“……”她不说话。
楼庭便冷着脸,手指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逼她看着自己。
那双眼总含春,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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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媚,活灵活现,此刻才让人记起,春是忽晴忽雨,忽明忽暗的。
也许哪天一场冷雨泼下来,就能浇透她。
“说话。”楼庭就那么看着她,面容冷硬,却又像个固执要到答案的小孩,“还有隐瞒的必要?”
“……你失踪半年的时候。”
话音落,空气都在沉默。
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在洗手间里,变成一只只吞噬欲望的兽。
“才半年?”楼庭嘲讽一笑,“不是很爱我吗?这么急着找下一个?”
“……”
“很难想象,你口口声声说的爱,为什么只有六个月的保质期。”
“……”
应拾秋脸色瞬间颓白下去,仿佛被她的话刺伤。
默了半晌,才似是无法忍受,一字一句往外砸。
“当初你说失踪就失踪,留我一个人收拾烂摊子。就算不是你本意,可现在的你呢?什么都想不起来,有什么资格揪着过去的事,在这质问我?”应拾秋不解地望着她,“楼庭,难道你觉得我这辈子活该围着你转?不管你去了哪、身边有了谁,我都该留在原地等你?”
“你当然不必围着我转。”楼庭额上青筋直跳,“但麻烦你,请你不要装作很深情,然后转头就围着许宜霏、围着林靖姿转!”
“……”
“她们哪里好,嗯?因为她们有钱?”
应拾秋眼中爬上一丝复杂,“你到今天还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
她眸中的失望刺痛了楼庭,猛地低头,咬住她胸口。
留下一个深刻的牙印。
刺痛像一场局部暴雨,浇在应拾秋身上。
她下意识抬脚,狠狠踹在楼庭肩部,将她一脚踹开。
“松口,你弄痛我了!”
“砰!”
后背撞上冰冷的瓷砖,瘦削的她,在冷而空洞的洗手间里,显得苍白脆弱。
复古老式的格子砖,像极了她们过去困守的那个狭小卫生间。只不过那时更穷,那时的楼庭,笑容也比现在温驯得多。
现在的楼庭下颌紧紧绷着,望着她的模样,冰冷而讽刺。
应拾秋有几分恍然,怎么都说不出话来。生命里那一次的走神,她一直难以启齿,也没法承认。
到底要怎么回答自己啊?
原本以为的高尚,纯粹,最后面对现实时,都化为了一滩水。等后悔回头时,再想捡起来,好困难。
“难怪。”楼庭忽然笑了一声,肩膀跟着耸,“我说许宜霏怎么骗得了你,合同那么多漏洞,是你自己太贪心,想跟着她,才愿意信她的吧?”
应拾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签合同的时候你刚失踪,我焦头烂额,是为了保住我们的东西!你现在说我贪心?”
楼庭扯了扯嘴角:“我不记得的事,你想怎么说都行。”
应拾秋喉咙一堵。
“我只知道,”楼庭说,“我失踪,跟你和许宜霏上。床,时间挨得挺近。”
那语气半嘲讽半认真,像刀刺进心脏。
于是应拾秋眼里那点期冀,一点一点暗下去。
胸口剧烈起伏。委屈、愤怒、心寒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么,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记得吧。”
应拾秋嘲讽一笑,用力要跳下洗手台。
可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不许走。”
“放开。”
“不放。”
“要是介意你就滚啊。”应拾秋冷着脸,满眼疲倦,“我没空跟你在这些事情上劳心费神。”
楼庭一怔,手上动作却更紧,声音低低的,“我不会放手。”
“何必互相折磨?”
楼庭不语,一把把她抱进浴室,任由她挣扎,或是抓挠她头发,都紧紧抱在怀里不愿松手。
“放开我!”
“不,替你洗洗脏东西。”
她拧开花洒,强劲的水流“哗”一下冲了出来,淅淅沥沥。就这样从身后托着应拾秋,给一个不安分的小孩把尿,让水流对着,直直冲下去。
方才没清理掉的碎草,遗留的沐浴乳,纷纷在微冷的水流中,就这么对着冲刷。
“唔。”
应拾秋被这刺得整个人激灵,一抖,想躲,却根本动弹不得。身后那人却笑了,托着她,将她抬得更高一些,离花洒更近一寸。
“应拾秋,我会继续爱你。”楼庭压低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慢条斯理,“毕竟你是我的女朋友,对吗?”
“……”
但你身上的东西,我会一点一点,给你洗掉。
然后一点一点,让你整个人被我填满。
“不要了,好辣……”
水温逐渐烫起来,在持续的冲刷下,皮肉已经已经分不清冷热。
这姿势让应拾秋根本使不上劲。
整个人悬着,如何挣扎都着不了地,像被一根绳子紧紧捆住,只能任水往身上冲。
“楼庭!”
“在呢。”
“你放开我。”
“……”不做声。
这样的楼庭让应拾秋感到陌生。
固执,强硬,恶劣,听不进她的声音。
恐惧从脊背爬上来,可身体不争气,怒和怕都被这水冲淡了,灵魂深处空出一地的白,想要被她想办法填满。
不知这样僵持多久,楼庭似是终于想放过她,将花洒关上。
紧张的身体瞬间得到缓解,应拾秋松了口气,刚想说话,楼庭却抱着她走出浴室,一把扔到床上。
失重那一下,她脑子空白了几秒。刚想爬起来,腰就被压住了。有唇贴上来,带着水珠子,却温温热的。
“唔,”又爽又刺激,“你滚开啊!”
“……”
“楼庭,你这样我报警了!”
“……”
一只手突然捂上来,封住她的唇,把她后半句话全堵了回去。呜呜啊啊的,一个字都出不来。
应拾秋想也没想,张嘴就咬。
毫不留情,朝那只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用力往下咬合。
十指连心,她听见自己牙关发狠的声音,仿佛连着骨头。可那人还是不松手,埋在下面的头反而往更深处去。
简直像是她的孩子。
匍匐在她心尖,掌管她的生欲和死欲。
渐渐,血腥气漫上来,满嘴都是。
应拾秋感觉到那被她咬过的手指,上面牙印很重,还有创口,正在不断流着鲜血,很多很多。
心口一疼,忽然就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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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咬了,不要咬了。
眼泪滚下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耳朵,淌到眼里去,和着她的呜咽声,将她整个人埋住。
她想,她这是在干什么。明明一开始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活着,有什么错。
为什么一切都会变成如今这样呢?
身下的人僵了一瞬。
那只被她咬过的手终于从她嘴上挪开,带点血腥气。可那人像不知道疼似的,只是爬上来,用掌心去碰她的脸。
湿的,全是湿的。
都是应拾秋的眼泪。
可楼庭仍旧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伏在她身上,在夜色里佝成一道黑影子。模模糊糊,像中了箭的野兽。
跑不动,也活不长了。
只能伏跪在那里,等待最后的死亡。
呼吸微弱地上下起伏。
那是捧出来的一颗心脏,血淋淋,赤裸裸,却又是真的。
听着她的呼吸,很久很久。
应拾秋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几分缥缈。
“楼庭,我不想跟你闹成这样,也不想让记忆中的你变得面目全非。”
“所以我们分开吧,讲真的。”
第139章
楼庭没动,就那么伏在应拾秋身上,黑暗里,她整个人已经融成一片黑压压的云雨,淡到只剩点点轮廓。
呼吸很浅,往下挠在应拾秋眉眼上,痒痒的。
过了很久,才听到楼庭轻声问:“我们之间,难道是你想怎样就怎样,想说结束就结束的吗?”
“……神经病。”应拾秋低声骂了一句,“是你自己没事找事。明明看过我们的视频,还故意什么都不说,在那试探我。说明你跟我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我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做什么?”
“我想看你怎么说。”楼庭声音很淡,“事实证明,你撒谎。还避重就轻。”
“是,我是撒了谎。”应拾秋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那一段过去很不堪,非常不堪,更何况你?”
“我没有要苛责你这段过往的意思。”
“可你就是在怪我。”
“我介意的,是你撒谎。”楼庭抿了抿唇,“你明明可以选择说真话,告诉我你所有的想法,但你选择骗我。我没办法说服自己理解这一点。”
“谎言有时候是用来保护彼此的。”应拾秋盯着黑暗里那团轮廓,看不清,却知道她脸色并不好,“你能保证我对你说真话时,你还能像之前那样对我?”
“我无法判定。”
黑暗中,应拾秋看不清她的脸,却感觉到伏在自己身上的那具身体,僵了一瞬。
过了几秒,楼庭才又开口,声音回到了惯常的沉稳。
“我只能理性分析。过去的确无法追溯,如你所说,我就是想吃醋都没资格。但我讨厌撒谎,也讨厌你在跟我保持恋人关系的时候,不选择和我解释清楚,反而是自己处理。”
应拾秋沉默。
楼庭继续说:“不管是她纠缠你,还是你有苦衷只过了半年就跟别人在一起,这都不是决定性因素。我承认,一开始我会有情绪,会有占有欲,但冷静下来想想,时间并不能判定真心,不是吗?我最介意的,是你对我的态度。”
“我也不想撒谎的。”
“那你为什么要撒谎?”
她不回答,只是安安静静地落着泪。
楼庭只好抬起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语气放很轻,“我们能不能好好聊聊,先不要说分手?”
“我很累,真的,这些事情我本来不想再提,是你把这些东西翻出来的。”
“请你理解我。”她语气难过,“小秋,人总会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抱有恐惧。”
“你在害怕什么?”
“当时我也想过直接问你,但我的生活充满谎言,你是跟过去的我有交集的人,我没法赌你说的会不会是谎话。”她声音一滞,“没有去问你,是我在给自己时间缓解那一幕对我造成的情绪,我不想带着怒意不分青红皂白地苛责你……可想而知,当我意识到你在撒谎的时候,我有多难过。”
应拾秋愣了一瞬,胸口忽然有些发麻。
还没说话,就感觉她的吻朝自己落了下来。
“小秋,你可能从没有想过,我并不是个勇敢到能直接面对自己爱的人跟别人接吻、还要上去礼貌问一句你们在干什么的人。我也很脆弱。”
“可是我也没有想过,”应拾秋话音停了几秒,有些哽咽,“该怎么跟我最在意的人说,我在她离开没多久后,就跟别人睡了。这很残忍。”
那段时间,甚至没有任何楼庭的消息。
一开始她给自己暗暗打过气,不论如何,找一辈子,都要把她找到。
可她没有。
要么是她的一辈子太短,要么是她的真心太短。
“是因为只能靠她?”
“我不知道。”应拾秋声音低下去,“那段时间我很混乱。我们在一起将近七年,生活里所有事情几乎都是你在帮我处理,我只用用心写稿,什么都不用想……有一个跟你很像的人在我旁边,出钱又出力,错过她就没有下一个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
“你们在一起多久?”
“我们没有在一起,只有那一次,我喝了点酒。”应拾秋声音低下去,“第二天我反悔了。”
为什么反悔,她没有细说。
可能也是理智拉住她,告诉她,如果往下走,就没有回头路了。
楼庭眸光颤了颤,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只是拇指在她脸上摩挲,很轻很柔。
“对不起。刚才,我不该对你生气。”
“问题还是因我自己过不去这道坎。”应拾秋闭了闭眼,“哪怕现在你说你不介意,我自己都没法完全说服自己。”
那时候的楼庭,满心满眼都是她。
她却因为扛不住世俗,选择找另一个人依靠。
那她自己的爱又有几分纯?
这个问题,应拾秋想了许多年,都没有答案。
“往事不可谏。”楼庭紧紧抱住她,“是我不该提这些。”
她叹了口气,“要是你没有失忆就好了,我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争吵与不信任?”
话音落,应拾秋感觉黑暗中那道身影僵了一瞬。
再开口时,声音低哑:“当年的事,不是我能选择的。”
“但也因为你,我遭受了很多不该遭受的,不是吗?”应拾秋摇摇头,语气里只剩疲惫,“其实在不清楚这些事的时候,我也恨你的。恨你给我造了一场梦,又亲手把它打碎。可我又好像怎么都恨不起来,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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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一下,“后来我想,恨你不如恨你父亲,是他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可时间又过去那么远了,远到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又像只是在昨天,这种混乱的记忆,让我觉得很没头绪。”
楼庭抬眼看着她:“你知道是他?”
“那天许宜霏告诉我的。”应拾秋诧异,“你也知道了?”
楼庭“嗯”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开口:“可你不清楚。我一开始会帮马成泽,是因为你。”
她微微诧异,“什么?”
“我们在那之前大吵过一架,对吗?我不愿意救那只猫,你觉得我太冷漠、太没人情味。”她轻笑一声,“如果不是这件事改变了我,我根本不会去帮一个陌生人的忙。即便可能会遇到什么事,也不会失去记忆。”
应拾秋愣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记起什么了?”
“没有。”
她声音发颤,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当初的事情,你现在能想起多少?”
这幅紧张的模样,令楼庭微微失神,半晌,才声音平静地说了句“抱歉”。
“想不起来多少。我能想起来的事件,大概只占据我人生中回忆的百分之五。”她的指尖在夜色里描摹她,唇,鼻梁,眼睛,“小秋,这些记忆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梦。醒来时,我只能记住有这么一件事,但没有原原本本的经历,所有该有的感触都没有了,都是空的。”
她痛苦。
就像一个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却没有方向一事无成的失败者。
“你会失望吗?”她问。
应拾秋没说话,只垂着眼,眼底那丝亮,犹如黄昏,被云层一点点吃掉。
“医生说过不止一次,记忆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楼庭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没有说死,是因为医生嘛,总要给人一点希望。但成年人,都知道潜台词是什么,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到以前了。”
“你还要跟我分手吗?”楼庭问,“如果你觉得跟我在一起,和你想象中的样子有差距,我可以接受,也会克制住我对你的情感,把一切交给时间。”
沉默半晌,应拾秋才说,“任何关系都需要经营才可以长久,楼庭,我只希望我们能够好好的。”
“你想好了?”
“算是。”
她在上方轻笑一声,吻了吻她,“不可以反悔了,应拾秋,我给过你机会的。”
“才刚开始就想跟我永远在一起了?”
“当然啊。”
哭过一场,心口压的重量顿时卸下去。
直视过去不敢直视的创伤,原来也不会多困难,只不过经历痛苦,在所难免。
应拾秋有点恍然,只感觉下巴上还残留的泪水,被一片温热轻轻舔舐。一点一点,从下巴,到脸颊。
等她回过神,舌头已经钻进她口腔,肆意摆动尾鳍。
“唔。”
心神晃了一下,应拾秋想也没想,下意识回吻她。吻着吻着,刚才的记忆浮上来。
“对了,”她忽然撑住她肩膀,让她停下,语气故作正经,“哪里拿的刮毛刀?”
“昨天买的。”
“昨天你就有这个想法了?”
“唔,不是。”楼庭把她撑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下来,放在唇间含着,“第一次添你的时候就有了。”
“……”
“当时我在想,如果这里什么都没有,吃起来是什么口感?”
“……”
*
那家民宿就住了一晚。第二天起来,各走各的。
应拾秋店里一堆事,没空把时间砸在吵架这种破事上。该说的说了,该解决的解决了,转头就埋头工作。
楼庭要去跟剧组商量采风的事,最近很忙。应拾秋也就没打招呼,自己坐公车,又跑了一趟医院。
没去见欣怡,只找她主治医师问了问情况。说是没什么大问题,快出院了,她听完,聊了两句便走。
出了医院大门,一抬头,路边停着辆眼熟的车。
应拾秋愣了下。
“楼庭?你怎么会在这里?”
“接你。”
“我好像没跟你讲来医院了?”
“是我就在附近踩点,看到你了。”她指了下身后,“我顺路送你回去。”
楼庭下车,给她拉开门。
语气轻飘飘的:“副驾上有小蛋糕,先垫一口,等下送你去店里,等晚上接你一起去吃饭。”
应拾秋有点不适应,这人切换成贴心女友角色,切换得太快了。
“不是在工作,怎么有空过来?”
“其他事交给副导了。”
“不用这么麻烦啦。”
“给我一个机会吧,拜托。”她侧过脸来,学着台湾腔撒娇,“小秋,我只是在学以前的楼庭爱你。”
“……”
应拾秋一怔,只觉心口那地方,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憋出一句:“其实现在这样也很好啊。”
楼庭没接话。
车厢内气氛有点莫名。
车停在店门口,应拾秋下去,跟她挥挥手,临走时,楼庭往她旁边靠了点,点点脸颊,暗示意味很浓。
应拾秋嘴角一抽,低头钻进去吻了她一下。
“再见女朋友。”
“快走啦!”
车门啪的关上,楼庭目送她进了店里,眸光一沉,将方向盘打了一圈,往医院方向去了。
上次她没去看欣怡,这回带了束花,一点水果。
听说没几天就要出院,她还是托人把欣怡转到了高级病房。
面对这样的安排,小阿姨受宠若惊,手足无措:“这怎么好意思,不用了不用了。”
“您别觉得不好意思,”楼庭弯了弯嘴角,“是小秋托我安排的。”
小阿姨僵了一秒,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喃喃了两句,“是阿秋啊……”
“我姐呢?”欣怡四周望望,“她没过来?”
“在店里忙。”知道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楼庭并未多言,“我今天来是想通知你一声,你姐搬我那边一起住了。后面你们自己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
她看了一眼小阿姨,语气淡下来。
“但有一点,别再打扰她。”
第140章
刨冰店被应拾秋打理得越来越像个样子。
楼庭朋友说的对,找准定位,打造品牌。她有样学样,新招了两个有经验的店员,手把手教迎宾、教流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服务业,以顾客优先。
隔壁那间店铺也想办法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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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便直接把早餐店那个仓库的租金退掉。
楼庭找人装的修,钱花了不少。应拾秋倒没拒绝她好意,却还是忍不住望着那些上好的柜子和油漆皱眉。
“你这是让我盲目扩张?”
“这是在投资。”楼庭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陈设,“地方太小了,门头做大敞亮点,愿意进来的人更多。”
不是自己出钱,应拾秋也就没再吭声。
老店铺一点点变了样。原来破破烂烂一间,装成怀旧童趣的小店,后来又扩出去,干干净净四四方方,一边待客一边点单,还隔出个儿童区。
每次进店,满耳朵都是人声。
顾客坐桌上聊,孩子满地跑,有拍照的有哭诉的,偶尔来一两个奇葩顾客要全额退款,热闹得很。
应拾秋忙得脚不沾地,手机扔一边,根本没空看。
下午应妈妈推门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干什么啦,一直不回我电话!”
应拾秋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您应该也看见了,店里忙成什么样子?”
“手机买来就是要用的。”
应妈妈说着,手已经往操作间的食品储藏柜一伸。
翻箱倒柜,拿出一个碗,自己给自己舀了不少切好的水果,又来去自如地拿了一罐手摇饮,边吃边喝。
应拾秋站在那儿,没动,看了她几秒,脸上那点疲惫怎么都扫不净。
“讲过多少次了,没有穿工服不要进后厨。”
“我就进去一下下啊,马上就出来了啦!”
“要是卫生稽查的来看到,直接开罚单喔,你出?”
“……”应妈妈不说话,表情有点不服气。
“你身上怎么穿的是我衣服?”
“我那件衣服很老了,破了,就做抹布了。”说完,她回头看应拾秋一眼,“你现在是变得比较小气喔,妈妈穿你一件衣服也要念?”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不想跟她讲,转过身进去。
应妈妈跟着走到后厨,摸了条围裙穿上,“阿秋。”
应拾秋转身去刨冰,装没听见。
对面又喊了一声。
她才停下动作,“怎么了啦?”
“你阿姨今天跟我讲,说以后她就跟欣怡住那边了。房租她们自己缴,你不用再帮忙。”应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手术费她说要慢慢还你。这是她凑一凑的十万块,手头只有这些。”
应拾秋盯着那张卡,没接。
“她现在一天打三份工,就为了还你那笔钱……”
“您是什么意思?”应拾秋抬起头,“想让我叫她别还了?”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这个道理我懂啊,你怎么这么想我。”应妈妈皱紧眉头,“这么多年你对你阿姨做的,我也知道。说不让还,对你不公平,你阿姨也不会那么想。”
她顿了顿。
“妈妈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弄成这样子。她们两个暂时不回台中了,跟我们走动走动,也能互相照应一下。”
“不回台中?”应拾秋眉心紧蹙,“留在台北?”
“嗯。”
“她怎么生活?”
“早上去医院门口卖面线。中午去自助餐打工。晚上去按摩店做清洁。”
应妈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没添油加醋,也没煽情。
可应拾秋听着,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她小时候,几乎是小阿姨一手带大的。她妈那个人,好吃懒做,一张嘴很会讲。
可出钱出力出时间的,从来都是小阿姨。她跟小阿姨之间的牵绊,不是母女,也差不了多少。
沉默在空气里泡着,越来越鼓胀,仿佛下一秒就要泄气。
应妈妈看出她脸孔松动,拍了拍她的手,把卡塞给她:“阿秋,钱让她们分期慢慢还就是了。反正我们不急。”
应拾秋没吭声。
下一秒,应妈妈又说:“你反正现在过得很好啊。有钱,有店,当了老板,还有那么多厉害的朋友。欣怡她跟你阿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病。我们既然条件好起来了,就该帮帮她们。”
有钱。
是指她欠的那几百万?
厉害的朋友。
是指林靖姿?许宜霏?
应拾秋站在那儿,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不会有结果的,争不出结果。
她点点头,把卡放进口袋:“随便啦。”
不会给小阿姨把路堵死,那不是她会做的事。
当初知道卡里的钱被偷用掉,她心里有一种不被尊重的难过。
可更多的是怕,怕那张卡惹出麻烦,把她和小阿姨都拖进更难堪的境地。
如今只是虚惊一场,她也不想一直跟小阿姨较劲。
只不过,有些关系注定难修复了。
如今只是虚惊一场,她也不想一直跟小阿姨计较。
只不过,有些关系注定难修复了。
下午的忙完了。
应拾秋把围裙脱了,随手挂墙上。从后门出去,在店后街边蹲下,摸出根烟。
好久没抽了。
薄荷味灌进胸腔,清冽冽的,心口那块郁结好像被推开一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
应拾秋手一顿,抖了抖烟灰,抬头,来人是楼庭。
她下意识把烟往身后藏:“你怎么在这里?又没在工作?”
“来看看你。”楼庭蹲下来,眉心微蹙,“谁惹我女朋友了?”
“没啦。”
“看你很久没抽烟了,一抽肯定有。”
她靠得太近。
那语气,哄小孩似的。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上一秒还沉默,下个瞬间,应拾秋鼻头便酸了。
“真没什么事啦。”她哑着嗓子说:“就是有点累。”
“累?”
“很多乱七八糟的……接连不断,没给我喘过气,这几年都好累哦。”
“你搬来跟我一起住吧。”楼庭的声音闷闷的,“要是嫌我家太小,我们再换一间你喜欢的。”
应拾秋愣住:“干嘛突然讲这个?好好的搬什么家。”
“让你重新建你自己的边界。”楼庭说,“有自己的空间。”
自己的空间,她那么多年都没有。反倒因为命运捉弄,这几年被迫有了。
楼庭问她,离开你妈妈,离开整个家庭,回到最自由的时候怎么样?
应拾秋没答,也没点头。
但两个人都知道。
一个人过惯了,习惯了不被人点评,习惯了不被强行参与。那种自由感,群居生活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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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有父母在的屋檐下。
“要是不习惯跟我住,”楼庭的声音温温的,像温水泡着,跳进去只觉得暖,“再给你租一间房。你要是觉得还可以,我们就一起试试。”
于是也让人忘记了它的危险。
“你要包养我?”
“不,这个词应该叫……对你好。”
应拾秋怔了一下。
楼庭又说:“你先过来试试,不满意,随时可以走,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
这件事情,应拾秋很犹豫。
不是不想,也不是什么自尊心作祟,难为情。她就是单纯觉得有点怪。
楼庭对她好,她知道。搬过去住,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好。
可就是有个什么东西卡在心口。
这次跟二十出头那次不一样了。
那时候同居是自然而然的,一步一步走到一起,满心满眼都是未来。现在这感觉,更像搭伙过日子。
她能察觉到楼庭孤独。
楼庭也能看出她的不自在。
应拾秋恍了恍神。
拍电影的,写剧本的,搞艺术的,心里都揣着点跟常人不一样的东西。
二十多岁的爱,不能掺杂质。
三十多岁的爱,却已经泡在柴米油盐里了,不容许太纯粹。
从现实讲,她该答应。
她挑了个阴天搬家。
这辈子搬了多少回不能算家的家,应拾秋已经记不清了。
她总像个迁徙的大雁,南来北往,没怎么停过。
小时候跟着妈妈漂到小阿姨家,大学毕业换过几次住处,楼庭走后,更是因为欠债的事,想要躲避上门讨债的人,一个月搬过三次家。那是逃亡。
还好行李不多。
就隔一条街,搬得比以往都轻松。
楼庭那栋一楼,地基高,在坡上,不像淡水的看房子一样潮。
她眼光高,对生活品质有要求,特意挑的采光不错的房子。
搬家的时候楼庭亲自过来帮忙,帮她折衣服,收内裤。
顺便告诉她:“洗漱用品不用拿了,我那里都有,把你最需要的带上就好。”
应妈妈看着自己女儿有房子不住要搬出去,脸拉得老长,碎碎念个没完。
“阿秋,你这样去打扰人家,很没教养的。”
“就算是好朋友,有些事情还是要分清楚一点啊!”
应拾秋全当没听见。
反倒楼庭还搭两句腔,说得头头是道。
“阿姨,别担心啦。欣怡那套房子我去看过,一个人住都嫌小。小阿姨过去跟她挤一起很难受,让阿姨跟您姐妹两个,一起住这里正好。”
“我是怕给你添麻烦。”
“哪有麻烦,我一年到头都在外面拍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小秋住进来,房子也有人气,这在风水上来说,是不是也有点讲究?”
听到这句话,应妈妈眼睛都亮了,一直点头,笑眯眯的。
“哎哟,你这样说真有道理!没想到你们年轻人也懂这些。房子就是要有人住,阳宅嘛,人气旺,家运才会旺,住起来才安稳。
她这人,耳根子软。家里人说什么都不听,就爱听外人讲。
三言两语,就给她说服了。
“你现在怎么那么能说?”应拾秋压低声音,看向楼庭,“还能说上风水?”
“网路上随便看到的,一点碎片化知识啦。”
刚到家,把行李放好,要转身的时候,应拾秋的眼睛却被楼庭突然从后面遮住。
她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温吞吞。
“先不要睁眼,有惊喜。”
“干嘛啦?”
应拾秋愣了一下。
在她的引导下,往前走。只能看到她的掌心,无法聚焦目光而模糊的掌纹。
“怎么还有惊喜?”
“欢迎你,来到我们的家。”楼庭话音一顿,压低一些,“顺便,上次你的生日蛋糕没有吃,这回再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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