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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菀慧浑身一震,怔忪许久,胸口剧烈起伏。
好半晌,才似是下定决心,缓缓点头,“就像他们几个不断的内斗一样,我知道,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既然你这样想,那随便喽。”林靖姿无所谓地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为了确保火能烧到该烧的地方,我还准备了一份大礼。”
林菀慧眼神一凝:“大礼?”
“一张卡。”林靖姿的语气平静,“里面是老头子当年没处理干净的钱,不多,只有三百万。只要有人动用那笔钱,银行的反洗钱系统就会立刻触发警报,发往台北调查局。”
她看向林菀慧,眼里闪过一丝兴奋与残忍。
“我倒要看看,到了那个时候,他跟他现有的生活,怎么彻、底、完、蛋。”
第126章
那天风和日丽,林靖姿独自倚在别墅的庭院里喝酒,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林阿姨下周出狱。”
“我知道。”
“不去接风洗尘?”
“关我屁事啦。”
“你今天特意叫我过来,想说什么?”
林靖姿懒懒抬眼,看见瘦得脱了相的许宜霏,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天上要是掉钱,你捡不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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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意思?”
“我这有张卡,里面三百万,要不要随你。”
她下巴一抬,许宜霏的目光便顺势落在了桌上的那张卡上,眼神警惕。
“平白无故给我三百万,你会那么好心?”
林靖姿高深莫测地笑笑,没顺着她话往下讲,而是告诉她:“我知道你最近忙着查当初断你资金链的人,顺着线索,给你查到了。”
说罢,她从旁边桌上抽出一沓文件,扔进许宜霏怀里。
“当年你那项目突然崩盘,资金周转不过来,表面是客观因素,实际上是有人故意搞鬼。这人,就是跟你一起坑害我妈的郑升。他想弄死你。”
翻开文件夹,里面清清楚楚写着当年那案子失败的原因和细节。
越往后看,许宜霏手抖得越厉害。
“是他?竟然真是他!”
“你想过?”
“我知道他坏,但没想到他真会对我下手。我帮他做了不少事,他甚至还让助理送我出国,安排人照应我。”
说到这里,许宜霏声音发苦,悔恨不已。
“要不是他,我跟小秋或许能有不一样的结局。”
“做什么白日梦啦,没他你们也不可能。”林靖姿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她那样的女人,只有在我这种有钱人身边,才活得下去,你算什么东西喔。”
“……”
许宜霏没有反驳她的话,却也是一怔,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瞳孔微缩。
“你爱上她了?”
“爱?”林靖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肩膀抖起来,“这个年纪,还信这种骗小孩的东西?那东西就跟美貌一样,留不住。但美貌可以兑换名利,而爱……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你在意她。”
“养了只称心的狗也会在意啊。”
见她表情轻佻,语气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许宜霏听在耳里,竟荒谬地生出几分扭曲的安心。
小秋根本不会喜欢这种自视甚高,把感情当施舍的混蛋。
“林靖姿,你说话放尊重点。她现在不欠你,也不属于任何人。”
“少在我面前演戏。”林靖姿眼神陡然锐利,“卑劣的是你,现在想装好人的也是你。你不如像我,坏就坏到底啊。活这么分裂,不累吗?”
“……”
“怎么,还做着跟她重归于好的梦?”她倾身,一字一顿,冷声警告,“死了这条心,轮到谁也轮不到你这个一无所有的人。”
这话像一盆冰水,将许宜霏从头到脚都浇透了。
她咬紧牙关,挤出声音:“我跟小秋……早就没可能了。”
林靖姿满意地哼笑,靠回躺椅上,“还算你有点脑子,看得清现实。”
“……”
看着许宜霏失魂落魄的模样,林靖姿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两根手指夹起银行卡,甩给许宜霏。
“这张卡里的钱,只要一动,就会触发警报。该受到惩罚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谁?”
“当然是……郑升啊。”林靖姿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冷意,“或者……跟这个男人有血缘牵扯的人哦。要不要用掉,由你决定。”
……
事实证明,小阿姨这次带着应妈妈来台北是正确的决定。
正值暑假,周围街道游客明显变多,连带着老巷口这间刨冰店的生意也水涨船高。
原本的三个大学生兼职,两个趁暑假辞职回家,只剩下一个,人手一下子不够用。
这时候,小阿姨立刻派上了用场。
她常年劳作,手脚利落,又极会看人眼色,忙起来左手端盘右手拿杯,一人真能顶得上两个大学生。
再加上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主动热情地营业起来,顾客很容易被感染。
“感觉小阿姨跟欣怡在,整个店面都可以撑起来了耶。”应拾秋感慨道。
“我难道不算一个?”应妈妈举起手里的抹布,“阿秋,我也在干活诶!”
“好,妈妈你也算啦。”
“说得好勉强。”
“……”
应拾秋肩上的担子由此轻了不少,也有闲时浏览网站新闻。
蹭个时事,写写大陆那边的公众号文章。
上次她写的几篇影评反响不错,又接连跟了几波时事热点,已经陆续有几家小广告商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
虽然都是些零碎的小钱,但只要坚持下去,小钱攒起来也足够每月生活开支。
她正聚精会神地倚在一张空闲的顾客桌上敲字,店门口的自动感应门铃“叮咚”一响。
蜡笔小新的电子音立刻喊道:“欢迎光临喔!”
应拾秋闻声抬眼,动作顿住。
楼庭就站在门口。穿着件很素的半身裙,上身搭了件亚麻色无袖长衫,整个人白得晃眼,有些像台北街头那些要写歌的文艺病青年。
阳光炙热,她逆光站着。
微微眯起眼,神态有几分像狐狸,“哈喽,有打扰到你吗?”
“……没有,你怎么来这边了。”应拾秋把手里的文章点了保存上传,“有什么事吗?”
“过来看看。”她走进门,语气几分犹豫,“嗯……也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
“我有个导演朋友,一直想跟我合作项目。她在法国有个葡萄庄园,正好是采收季,就给我寄了不少鲜食葡萄过来。”楼庭语气无奈,“我一个人,实在吃不完。放着烂掉又太浪费……你看,你店里能不能想想办法,用这些葡萄做点刨冰什么的,把它消耗掉?”
“多少?”
“五筐。”
说着,她侧身,指了指门外路边停着的一辆小型厢式货车,“东西我已经叫人运过来了。”
应拾秋忙合上笔电,起身跟她出去。走到货车后厢一看,她说的五筐,竟是这么大五筐。
“怎么会这么多?!”应拾秋不敢置信,“你是去打劫了你朋友的庄园吗?”
她下意识上前,试着抬了抬最边上那筐,发现两只手用上全力,筐子都纹丝不动。这一筐,少说也有二十斤。
她震惊地回头看向楼庭:“你们导演圈这样送礼物的?”
“至少我不是。”楼庭耸了耸肩,表情无辜,“也许只是我这位朋友的个人偏好。”
“是吗?”
应拾秋将信将疑。
这几筐各大又圆葡萄,品质确实不错,也能看出来很新鲜。
她叉腰思索了一会儿,先赶紧让货车司机帮忙搬进了仓库,付了他跑腿费,再叫欣怡过来帮忙,把葡萄放进立式风幕柜里。
葡萄的保鲜时效太短,天气又热,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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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紧消耗掉。
光靠做成葡萄刨冰,肯定消耗不完。
她蹙眉想了想,叫来小阿姨,“您帮我去进几箱鲜牛奶和茉莉花茶。”
“我们把这些葡萄大部分打成原汁,”她思路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然后调成葡萄冰奶。就用那种两百四十毫升的小瓶装,看起来精致。”
“价格不要定太高。还有……欣怡,到时候客人点单,你要记得多提一句,强调这个葡萄是新鲜现摘。”
她喋喋不休,思路飞快地安排着每个人的工作,这副模样看起来很是熟稔。
楼庭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脑子里画面蓦然一闪。
一个更稚嫩的应拾秋,叉着腰,气鼓鼓地瞪她。
“楼庭,我再发现你抽烟,小心我爆你头喔!”
“……哪有抽啊。”
“骗鬼嘞!衣服上都是烟味!跟你讲几次抽烟不好啦!你要抽死了就算,别给我半死不活的,听到没!”
好凶哦。
楼庭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喂。”女人伸手,在她眼前轻晃了下,“发什么呆?”
楼庭恍然回神,对上应拾秋疑惑中带着点不耐的目光。
“葡萄的钱多少,我转你。”
“哦,不用了。”楼庭移开视线,“反正我吃不完也是浪费。如果你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不如……”
“对了,我今天没空跟你做,”应拾秋打断她,边转身摘了颗葡萄,在手心擦擦,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下午还要去庙里拜拜,请关公什么的,这种事情很神圣,当天肯定不能沾房事。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
“……”
楼庭嘴角抽了一下,“你以为我要邀请你跟我做?”
“那不然?”
“我只是想,大老远跑过来,天气这么热,”楼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能不能喝一杯你刚才说的葡萄冰奶?怎么,应小姐,你想歪了?”
应拾秋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不自在,“谁让你每次见面都是做?给我很坏的印象。”
“谁让你每次反应都很大?”楼庭语调拉长,“我这不是在制造新的印象了吗?”
她眼里蓄满打趣。
“……无聊,不跟你争这个。”应拾秋转头拿了纸笔记下需要的货物数量,“哦对,你电影打算什么时候开机?”
“不出意外,半个月以后。”
“哦,我很期待。”
“那到时候,你有空可以去现场跟一跟。”
“我说期待你忙起来的时候,这样就不会有只狗跟在我屁。股后面啦!”
“……”
应拾秋没再给楼庭什么好脸色,转身又去忙活那些葡萄。
楼庭却始终好脾气地站在一旁,也不走,偶尔搭把手。或是跟欣怡、小阿姨聊上几句,很会来事,三言两语就把两人哄得眉开眼笑。
下午,她们一家人约好去妈祖庙拜拜,顺便请座关公像回店里,以后日日供着。
楼庭主动说,她电影也快开拍,要跟去沾沾香火。图个好彩头的事,应拾秋也不好说什么,便点头允许了。
庙里香火旺盛,游客络绎不绝,大家人挤人的。
看着蒲团上虔诚跪拜,每一次磕头都格外恭敬的欣怡,应拾秋笑容漾起来。
等挤出去,她问欣怡:“你求的什么?那么认真。”
“身体健康呀。”欣怡笑眯眯的,心情很好:“姐你呢?”
“事业嘛。”
“庭姐呢?”
她歪头看向楼庭,应拾秋也一顿。
肯定也是事业啦。
却只见女人眉毛一挑,吐出几个令人意外的字来。
“你姐的事业。”
第127章
面对她直勾勾过来的目光,应拾秋一躲,仓促地偏过头去。
不再做声。
欣怡却一脸暧昧笑容,趁机压低声音,在楼庭耳边小声夸赞:“庭姐,你真是时时刻刻都想着我姐,不愧是她女朋友,很称职喔!”
“女朋友?”楼庭眉毛一挑,不解地看着她,“谁跟你说的?”
“哎呀,我姐之前亲口告诉我的。”欣怡丝毫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怪异,还在得意,“放心吧,我嘴巴很紧的。你们的事,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这些带有鼓励性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钻进楼庭耳朵里。
她没有解释事实真相,只是抬眼,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落回那个身影上。
女人已经没有管这边的事了,而是小心地搀扶着应妈妈,一步步跨过庙宇高高的门槛,往后殿走去。
边聊天,脸上边挂起明媚的笑容。
那是楼庭没见过的应拾秋,成熟知性,却又异常少女。
像朵介于半开半合的花。
涌动的人潮、香花、蜡烛和庙里袅袅升腾的烟,将她裹在里头。身影渐渐像个泡泡,飘来飘去,不易捕捉。稍一失神,泡泡就飘走了。
可她知道,应拾秋就在周围。
哪怕只是瞥见一片翻飞的衣角,竟也觉得格外安心。
人生从把安全感系在别人身上那刻起,就意味着真的要完蛋了。楼庭想,她也没有办法。
回去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应妈妈跟小阿姨在前面唠家常,欣怡跟应拾秋走在中间,只有楼庭一个人落了单。
欣怡回头看她一眼,笑眯眯跟应拾秋打了声招呼:“姐,我去找我妈了,你跟你女朋友一起吧。”
说完不等应拾秋反应,就小跑着往前去了。
楼庭顺势走到应拾秋身边,语气似笑非笑:“听说……我是你女朋友?”
应拾秋脚步一顿:“你听谁说的?”
“你妹啊。”
她咕哝了句“靠北”,解释:“那天她非要追问我们的关系,我一时找不到别的借口,就随口搪塞了一下。”
“为什么非得用这个理由?很牵强。”楼庭不依不饶。
“谁让你上次要在我脖子上留吻痕啊。”应拾秋冷笑一声,“我没找你算账都算好了,借你名头用一下怎么了?”
“所以,”楼庭拉长语调,“是我做得不对喽?”
“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应拾秋义正严词,“或早或晚。”
“好一位大哲学家。”楼庭轻笑,“不过你也该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意有所指?”
“等你还回来。”
应拾秋没应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干嘛给我求事业?”
“跟妈祖聊聊,顺嘴的事。”
“屁嘞。”
楼庭正色道:“那就是我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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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吧。”
“……”应拾秋怔了一瞬,面色恢复如常,笑她故作高深,“你看出来我喜欢钱就直说。”
“喜欢钱很好啊,钱能让人活得不那么累。”楼庭沉思片刻,“有人跟我说过,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要舍得为她花钱。不过我觉得,应拾秋,你需要的或许不是钱,而是机会。”
应拾秋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自动忽略掉那句话里灼热的“喜欢”二字,只抓住后半句问:“什么机会?”
“一份能让你发挥所长、找到自己价值,甚至……看见人生另一种可能的机会。”
“呵,什么乱七八糟的。”应拾秋扭头就走,“跟过家家一样,你很理想主义诶。”
步子踩在地上,急促而张扬,似是落荒而逃的灰姑娘。
楼庭没动,就站在她身后,望着她背影,眸光紧紧盯着,一点都不松懈。
“应拾秋,你也是理想主义者。”
“我不是,我是很现实的人。”
“真正的现实主义者,现在可能已经写不出来好本子了,但你还在写。”
应拾秋一顿,影子颤了颤,转过身看她。
却没有说话。
哪怕烂醉如泥也要写诗。
就算身处泥泞,也不曾真正放弃仰望天空。
生活里好多人,早就被琐碎磨平了棱角,在日复一日的奔忙里变得麻木,没有情绪,也丢了梦想。
在世俗的推搡间,早就忘了自己最初的模样。
但应拾秋,你还有。
你只是被时间拖住了衣角,在原地绕半圈。其实你还可以往前走的。
“所以你有没有听清楚?”
楼庭远远望着怔愣的她,声音不大,却很是沉稳有力。
“什么?”
“刚才话里的重点。”
“不知道你在瞎说什么,很晚了,我要走了。”
应拾秋古怪看她一眼,转身,想逃离这对话。
手腕却被楼庭从后面轻轻攥住。
一扭头,夕阳的情绪像一场浪漫电影,映在楼庭脸上,是温暖的,溶溶的,仿佛还冒着柔和的粉色气泡。
而她声音跟晚风一起,漾在脑海里。
“我是说,如果喜欢一个人的话。”
“是会忍不住,想给她很多很多机会,想为她铺平能走的路。因为害怕她受伤,更怕她在现实里迷路,丢了那个本来的自己。”
“你明白了吗,应拾秋,我对你的想法,是想跟你好好发展一段长久关系,而不只是炮。友这种即时的享受。”
……
回家以后,应妈妈说什么也要拉着楼庭留下来吃晚饭,小阿姨也在一旁盛情相邀,欣怡更是直接拽住了楼庭的胳膊。
“反正你家离得近嘛。”
“就做做饭,很快的,又不会弄到很晚。你要是工作忙,吃完就走好了。”
可楼庭仍旧没答应。
只看了一眼旁边冷着脸做饭的应拾秋,耸耸肩,语调漫不经心,“这要看你姐,她看起来很不愿意喔。”
“哪会,我们阿秋很好客的。”
“对啊,小秋才不会这样呢。”
顿时好几双眼睛盯着应拾秋。
她一僵,拗不过大家的热情,只好勉强答应留楼庭在家吃饭。转身去拿菜刀时,狠狠瞪了楼庭一眼,简直咬牙切齿。
“过来帮我拣菜啦!”
“好喔。”
楼庭走过去帮她挑菜叶、洗干净。
家里就那么大,就算董怡君还在看店没回来,整个空间也满满都是三三两两的讲话声,厨房抽油烟机一开,更显得拥挤而紧蹙。
应拾秋正在切菜,忽然感觉身后有一双手环上来,酥酥麻麻的。
她微微一吓,低头看着那双手贴住自己,又很快松开,拿走了她放在旁边的厨房剪刀,落下一道带着笑的气音。
“应拾秋,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
“你整个人都绷很直。”
“……”
“刚才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要!”
“好,那你再考虑几天。”
“喂,我说不要!”
楼庭这回没应声,只往旁边挪开,转身拿剪刀去剪菜根。
洗发水淡淡的香气,却还飘在空气里,一点一点,渗进应拾秋的生活中。
这顿饭是小阿姨主厨,应妈妈帮忙,两个人忙了快两个小时。两荤两素一汤,份量扎实,把小折叠桌摆得满满的。
这一回,坐在楼庭旁边的是应妈妈。
“楼小姐,”应妈妈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感觉你跟我女儿关系很好……真不好意思,上次你来我们家那回,我情绪不太好,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楼庭连忙摆手:“没关系阿姨,我早不记得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一个人在外边,肯定多亏你们这些朋友帮衬。她不容易,很累的。”应妈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显得很深,“我没怎么读过书,也没什么见识,阿姨就厚着脸皮求求你……如果有一天,小秋真的遇到难处了,希望你能拉她一把。”
那一瞬间,楼庭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泛起一阵陌生而酸涩的胀痛。
对她而言,被照顾被珍视的感觉,实在太过稀罕。
早在她刚醒来,还对世界充满陌生时,虽然本能抵触郑升,但那个男人日积月累装出来的关爱,也曾让她出现过细微松动。
她尝试过靠近,也学习着回应那份温暖。
可就在她即将做一个好女儿的时候,现实给她猛然一击,告诉她,她这个人所有的存在都是假的,是被伪造的。
看着应妈妈那双近乎祈求的眼睛,楼庭喉咙有些发涩,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阿姨您放心,小秋如果需要帮忙,我一定尽力。”
吃完饭,应拾秋照旧打着电筒送楼庭下楼。
刚开门,穿完鞋,楼庭忽然问:“我外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这是叫阿嫲啦。”应拾秋轻声纠正,语气里带着怀念,“她啊,是个很爱笑,但嘴也很厉害的老太太。对你特别严格,可心里又比谁都惯着你。”
她讲了一件从阿嫲那儿听来的小事。
说楼庭小时候特别倔,家里不让拆的礼盒,她偏要偷偷拆开,自己吃不算,还塞了好几包在阿嫲枕头底下。
提起这事时,老太太又好气又好笑。
说她虽然皮,但从小就懂得心疼人,心思比别的孩子细腻。
应拾秋笑,楼庭也跟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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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还略带期待地看向她,“你会因为这件事而想起点什么吗?”
在她目光里,楼庭迟疑了一瞬,摇摇头。
“没有印象。”
应拾秋脸上顿时浮现起几分失望,却也生硬地把话题移开,“那就送你到这吧,我先回家了。”
“……好。”
互相道别,望着应拾秋离开的背影。
楼庭在原地站了很久。
不止一个人说,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恢复记忆了。过去她执着于找到自我存在的价值,自信地以为,就算没有记忆,也能重新活出样子。
可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害怕。
害怕于,她想邀请一起参与未来的人,和她有过无法割舍的过去。
而她现在,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第128章
回到家,郑升的短信忽然跳了出来。
【再怎么样,北京你还是要回的吧?】
看到那两个字,楼庭脑袋里像被砸了一下,骤然疼得她不得不弓着背,在原地缓好长一段时间。
好不容易将挤出去的记忆,这一刻全都浮了上来。
她倒抽一口冷气,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只敲下几个字。
【你那些事,我都想起来了,戏不用再演。做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对吗?】
那边立刻死了似的静下去。
楼庭却知道,对方被她这番话烫到了,该忙着擦屁股去。找人、串供、转移资产,像慌不择路的罪犯。他本来就是了。
可惜,晚了。
楼庭扯了扯嘴角,晃到酒柜边,撬开一瓶白葡萄酒。瓶口对着嘴直接灌,冰冷的液体滑进喉咙,却像酸涩的刀子,在喉管燃起一道火。
爱喝酒是从过去偶尔的几次失眠开始。
后来失眠成了常态,喝酒也就成了习惯,呼吸一样,是每天的本能。
空荡荡的长沙发上,只陷着楼庭一个人。
没开灯,电视屏幕黑漆漆的,漫射的月光里映出个单薄人影。
对着瓶口一口接一口。
很快瓶底就空,身上酒气腌入味了,也散不开。
她烦这酒精味,只好起身,去洗澡。浴缸放满热水,整个人埋进去,断绝呼吸的那几秒,她像活在真空世界。
没有虚情假意,没有欺骗谎言,没有自我怀疑。
一秒,两秒,三秒。
胸腔因为憋胀有种爆炸前的鼓胀感,她却在这轻微的疼痛里感觉出一种满足。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哗啦”一声,水泼了一地。
胸膛因剧烈呼吸起伏着。
楼庭手指哆哆嗦嗦,从浴缸里爬出来,脚下还有些软。
就这样踩着湿漉漉的地板,脚底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额角磕在大理石洗手台边沿,闷闷的一声响。
“嘶……”
一阵剧痛,她挣扎了两下,好不容易爬起来,裹上浴巾就回了房间。
第二天酒醒,看见被子上沾了一小块暗红的血,楼庭才想起自己受了伤。
翻找出一片创可贴,对着镜子,手笨,贴歪了又撕下来。
草草吃了个煎鸡蛋,又太噎。
楼庭在屋里转了一圈,只看见东倒西歪的空瓶子,没一滴能喝的水。她只好拧开一瓶酒,倒满杯子灌下去。
喉咙都烧得有点痛。
这时,一阵生涩的吉他声从窗外飘进来。
磕磕绊绊的,弹几个和弦就停一下。好巧,这歌楼庭听过。
她一怔,走到门边,推开窗。声音清晰地从对面楼栋传来,飘飘渺渺。仿佛是应拾秋的那一栋。
今天是周一,她的店休日。
楼庭想去找那扇窗户里的影子,却因为隔太远,怎样都看不清。
反倒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对面楼里弹一小节,她就跟着哼一小节。对面停了,大概在看谱,又试探着弹出下一段生疏的节拍。
再连贯响起的时候,楼庭也再次跟着哼唱。
“你转身准备走了,我的灵魂将进入冬眠。”
“深深长长,尽头是你回来那天。”
音乐突然断了,断在楼庭屏住呼吸等下一句的那一秒。
楼庭愣在那等了很久,对面楼房却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很快是中午,烟火气弥漫整个小巷。
墙头的花花草草都在此刻短暂午睡。
楼庭身上单薄的睡裙被穿堂风吹得胖起来,又立刻贴在皮肤上,像个生死由人的气球。
她收回了望向那栋楼房的视线。
也许,是弹琴的人嫌弃自身弹得糟糕,懊恼地把吉他往旁边一扔,说“今天先练到这里吧”。
也许,是家里人喊她吃饭,她揉着肚子去撒娇抱怨。
也许,是妹妹拉着她商量周末要去猫空坐缆车,去西门町喝最畅销的奶茶。
她的生活,正在一点点变得饱满,喧闹。
而楼庭呢?环顾四周,这个装修精致却毫无人气的家,起床后,连一杯干净的解渴的水都没有。
只有酒。
下午工作了一会儿,眼睛发涩,楼庭决定出门走走。
恰好看见应拾秋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提着个礼品袋。她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调头回家,抓起车钥匙就追出去。
当汽车在巷口追上那个身影时,她轻踩刹车,降下车窗。
语气很随意似的:“去哪?”
应拾秋回过头,似乎诧异她的出现,“台北车站。”再四处看看,公车站很远,今天太阳也很毒。
“顺路,上车吧。”
“你去台北车站干什么?”
“有事。”
对于她的言简意赅,应拾秋将信将疑看了她一眼,却也没多问。
而是利索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那是什么?”楼庭朝她手上的纸袋抬了抬下巴。
“给朋友的伴手礼。”
“谁?”
“董怡君。她今天回家乡。”
“以后店铺你一个人开?”
“嗯。”
“需要我注资吗?”楼庭目视前方,语气半真半假。
“什么意思?”应拾秋一怔。
“就年底给我分红,我投你二十万。”她顿了顿,“这样你压力小点,怎么样?”
应拾秋沉默片刻,语气认真:“这样我们关系会不清不楚。”
“你完全可以选择清楚的关系。”
“你在逼我做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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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出她语气里的防备,楼庭摇摇头。
“不,我只是建议。你要不喜欢,我以炮友的身份投资也可以。”
应拾秋轻嗤一声,“你的意思是,我要这样跟我妈、我小阿姨介绍我的合伙人?”
“不用跟她们介绍,跟你自己介绍就好。”
应拾秋一顿:“我没想好。”
“很难吗?”
“很难。”
楼庭不再说话,专心开车。
应拾秋也低下头。为什么很难?有时候她自己也说不清。
从台北车站出来的时候,应拾秋没想到楼庭的车竟然还在入口处。她怔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车窗:“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楼庭降下车窗。
阳光软软地照在她脸上,把皮肤衬得透白,眼里的狡黠却清清楚楚。
应拾秋反应过来:“原来你不顺路?”
“你怎么不想想,”楼庭看着她,“无论你说你去哪里,我都会说顺路。”
应拾秋心底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看着这张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的脸,忽然就泄了气。有点心软,也有点莫名的烦躁。
她别开视线,“你不要这样讲话。”
“为什么?”
“会容易让人弄混,忘记你到底是哪个楼庭。”
这种感觉说不明白。
因为曾经的她是唯一的例外,是独一份的偏爱,是理所当然的既得利益者。
所以,对方永远不会明白。
被一个全新却又带着旧影子的灵魂爱上,到底意味着什么,又多么令人矛盾。
“今天晚点,我可能有空。”应拾秋忽然说。
“所以?”
“约去酒店吧。”她说得干脆。
楼庭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语气似是要比她还散漫:“好啊。”
去酒店前,楼庭先回了趟家开视频会议。电影半个多月后开拍,剧组要筹备的事情还堆着。
刚合上电脑,门铃响了。
来的是个不速之客。
楼庭去开门,看着女人,有些意外:“邱琢玉?你怎么找到这的。”
面前的人几分憔悴,但因为画着精致的妆容,这份憔悴也就流露在神态之间,不细心是捕捉不到的。
她看着楼庭,声音有点干瘪:“我要跟Lily去新西兰结婚了。”
楼庭没问Lily是谁,只挑了挑眉:“这么突然?”
“是。”邱琢玉点头,“她家世好,对我也好,关键是……眼里只有我。”
楼庭恍惚了一秒,说:“那祝福你。”
转身要去拿车钥匙。
邱琢玉似是被她着冷淡的态度刺痛了,忽然叫住她:“楼庭!”
“怎么?”
“我想不通。”
“……”
“我想不通你怎么是这么冷漠的人?我们分手分得那样草率,你却一次都没回头问过我。我一直在原地等你,哪怕现在啊。”
“草率?在我这里,已经算很郑重地道别了。”
“你怎么舍得说分就分?以前如果不是我,你怎么度过最难的日子。”邱琢玉眼眶发红,“楼庭,你要感谢我的,可你根本没有心!”
“你现在找我,就为说这个?”
邱琢玉满脸失望地看着她,“不然呢?难道看见我要结婚,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楼庭语气依旧平淡,“你不后悔就行。”
“我后悔,后悔的是跟你这样一个人在一起浪费了几年。”
“邱琢玉,”楼庭脸上扬起一个很淡的笑容,“别把自己说得像个纯粹的受害者。那几年里,我有几次出差,你跟Lily过得也不差啊,游艇、夜店、旅游,你们彻夜狂欢,真以为我不知道?”
邱琢玉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随便你。”
楼庭疲倦地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自己进了屋,拿起车钥匙,没再管她何去何从。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迟迟没拧钥匙。
那段刻意被她埋进脑海里的记忆,断断续续浮现出来。
是从别人送给邱琢玉的香水开始。
明明只是最普通的赠礼,她却撒谎说是自己买的。直到楼庭在礼盒里偶然翻出一张贺卡,上面写着亲昵的称呼。
这么多年没追究,是因为她也反思过。
陪她太少,工作太忙,还有……她承认,自己实在是个太无趣的人。没有夜生活,不爱逛街,更不喜欢将自己放纵成一把没方向的泡沫。
也许,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除开曾经短暂因她的生命力活过一阵,她一直不懂,亲密关系的存在,还能如何令人生出多一点对生活的希望?
楼庭闭了闭眼,有点累了。
手机忽然响起,那头,应拾秋的声音出奇冷淡。
“临时有事,今天我就不去了,你自便。”
第129章
“你现在在家?”
“不在。”
“可我好像听到你妈妈的声音了。”声音停滞两秒,楼庭忽然说:“是我去找你,还是你过来找我?”
“我说了,没空啦。”
“那下次有空是什么时候?”
她这不依不饶的性子,真是把应拾秋堵到了墙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应拾秋干脆利落地把电话挂了,手机被她有些烦躁地扔在桌上,啪的一声响。
正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的应妈妈闻声侧过头:“阿秋啊,我要的指甲剪怎么还没给我拿过来?”
“哦,”应拾秋后知后觉,“刚接电话,忘了。”
“谁的电话?”
应拾秋随口搪塞:“就今天刚走那个小董,告诉我已经发车了啦。”
弯身去抽屉,把指甲剪找出来递给她,然后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间。
董怡君走以后,应妈妈的行李就从旅店搬回了家,小阿姨也去了欣怡那里。
应拾秋反倒更爱躲在自己房间了。
她的公众号运营得渐入佳境,加上有广告商陆续找来,正反馈很强,她也投入了更多心力,一有空就去写稿。
挑了最新的时事新闻,资料都查好了,正准备构思一下。
可刚敲下几行字,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想到刚才家楼下看见的那一幕。
隔得还有点距离,但能认出那道身影是邱琢玉。
她已经小半年没再见过那有点跋扈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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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看见她站在楼庭面前,距离很近,姿态熟稔,仿佛一开始见那样。
她们还是从前那对登对的情侣。
而她,只是台北街头某个打扮和谈吐都很俗气的女人。
邱琢玉是楼庭醒来以后唯一朝夕相处过的恋人。
无论如何,这段关系对现在的楼庭而言,都该是意义非凡的。她有过一段全新的恋爱,便也真实地被一个全新的人爱过。
而自己呢?
能算什么。
看着电脑上的文章,应拾秋突然便失去了表达欲。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最后字符都被删除,只剩一片空白。
窗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
倾盆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密密匝匝,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
应拾秋叹口气,起身去关窗,刚安静几秒,突然听到门口有一阵敲门声。
她皱起眉。
这个时间点,应妈妈早已睡下。敲门声又很远,来自大门口,会是谁?
她诧异地走出房间,口袋里手机却开始震动,是楼庭的电话。
几乎立刻断定门外的人就是她。
比起开门,她先一步按了接听,语气带着一丝不耐,“这么晚你还跑过来干什么?我不是都跟你说了,我没——”
“Hppybirthdytoyou.”
一道明显压低的歌声,从听筒里淌了出来。很淡,很轻,仿佛在跟窗子以外的雨声形成一场奏鸣。
应拾秋顿时僵愣,站在黑漆漆的玄关处,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黑暗里,隔着一道门,她在听她唱生日歌。这一刻,应拾秋能够明显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带有几分意料之外的急促,下一秒可能暴露的就是无法抑制速度的心跳声了。
歌声还在继续,嗓音醇厚温柔。一字一句,唱得认真,甚至带点郑重。
直到完整的四句唱完,才终于停下,又被夜色吞没。
“我没记错吧?八月十九号。”
楼庭带着笑意问。
好久以后,应拾秋才找回自己声音,低低嗯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在今天?”
“之前我们签过合约,上面你有写出生年月日。”
“哦……谢谢,但我从来不过生日。”
生日,是个好久远的词。
从小到大,她们家从不过。
问起来,大人总是用“没这个习俗”轻描淡写带过。
当别的孩子被蛋糕、蜡烛和祝福环绕时,应拾秋连生日蛋糕都没正经吃过几次。
长大后,她也习惯了。
唯一的例外,是楼庭。
只有她。
每年都会固执地拉着她庆祝,点蜡烛,逼她许愿。
她会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很温柔的声音告诉她。
“小秋,我们是在庆祝,庆祝这个世界上有你这么可爱的人存在,所以你必须跟我一起。”
后来她走了。
生日这个词,也随之从应拾秋的生命中消失,她又成了无人问津的一个角落。即便夹缝中开出一朵花,也不会有人因她而惊喜。
“我给你带了蛋糕。”楼庭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恍惚,“再怎么样,也该开门看一眼吧?”
沉默了几秒,应拾秋终于伸手,打开了门。
楼庭就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个小蛋糕,衬衫跟头发都湿答答的。
黑暗里,只有微弱的手机灯光,映亮她一小片侧脸。她还保持着刚才通话的姿势。
看她出来,她挂断了电话,扬起一个笑脸。
“要不要一起吃?”
还没等应拾秋回应,她便拿出一个火机,啪嗒一声点燃了蜡烛。
晃动的烛光,瞬间将她脸映成一小片夕阳下的河。流动的,丝绸一般,昏黄而温暖。
她就要忍不住坠进去。
饮一口,是浓郁的红酒味,昏昧之中几分上头。
“不吃了吧,我还有事要忙。”应拾秋语气不自在。
“如果你是在忙着过生日的话,我可以立马走喔。”楼庭抬起眼,目光越过她,往她身后那片黑暗客厅里扫了一眼,“但很显然,不是。”
“……”应拾秋被她的直言弄得有点无奈,“我的潜台词是不想过,懂吗小姐?”
“来都来了。”楼庭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一下,死皮赖脸似的,“你也不好意思拒绝我的好意吧?”
“……”
在她的注视里,应拾秋嘴唇动了动。
而后认命似的低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弯了一小撮蛋糕边缘的奶油,缓缓送入口中。
清甜,微凉。
带着香草馥郁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嘴角还沾着一点,她下意识地舔掉。
那两片饱满的嘴唇,因此泛起湿润的光泽。
楼庭眸光略深几分,“你还没许愿,怎么就开始吃了?”
“我没有什么愿望。”在楼庭微微诧异的眼神里,她平静地说:“谢谢你的蛋糕,你可以走了。”
冷冷的,好像没什么感情的机器人,很生硬啊。
楼庭眉毛抬了几分,半晌挤出几个字:“你怎么了?”
“没事。”
“可你情绪看起来跟下午不太一样?”
应拾秋偏过脸,只在光里留下一截尖削的下巴,“我只是不想成为你们关系里的第三者。”
她不解:“我们?”
“话说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你是说……邱琢玉?”
应拾秋没说话,但看她表情,楼庭立刻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略微错愕几秒,像是意识到什么,诧异道:“你今天不会看见她了吧?”
“如果没什么事我回去了。”
“等下。”楼庭拦住她,“她是来告诉我她结婚了。”
“结婚?”应拾秋一愣。
“嗯……说来复杂,总之对方跟她很登对,她过来通知我一声。”
见楼庭语气轻松,应拾秋一时倒是有点捉摸不透了。
等她脸上再挂起促狭的神态时,应拾秋立马回神,“哦,我不想知道,这毕竟跟我没什么关系。”
“那你刚才在介意什么?”
“我只是不想为了单纯爽一下,却惹一身麻烦,毕竟她上次往我身上泼水的事还历历在目。”
“我替她向你再次道歉。”
“那是她的事。”
“哦。”楼庭依旧在笑,“所以你只是单纯拒绝我跟你一起过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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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拾秋没说话,抬了抬下巴。
“可以问为什么吗?”
“我讨厌过生日,也讨厌八月,那会让我联想到一切不好的事。”
“但不好的事可以被新事物代替。”
“不,”应拾秋语气轻飘,“太难过了,已经代替不了了。”
楼庭怔了一下。
事实上,应拾秋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相反,从落地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要活在一个拥挤贫瘠的屋檐下。
八月带给她的,是台湾夏天午后永远下不完的雷阵雨。
是雨水将世界浸泡得模糊,没有尽头的潮湿。
是泥泞的巷弄和村道,是妹妹在稻田里摔倒后弄脏的裙摆,是她必须默默收拾的狼藉。
后来,她以为八月能够有所改变。
会是楼庭从身后搂住她,两人挤在厨房,手忙脚乱做一顿蛋炒饭。
是爱人赖在身边,一起对着电影大哭大笑的庸常时光。
是她可以安心窝在沙发里,即便听见窗外下雨,也会平静说一声,气氛蛮OK的,我们今晚是不是可以撬一瓶啤酒?
但没有啊。
八月成了她七年等待的开始,成了她人生中一个巨大的转折点,成了她但凡回忆起一点,便会让呼吸都开始痛的过敏原。
八月的狂风暴雨,将她的鱼缸彻底摔碎,四分五裂,她只能活在其中某块碎片折射的光影里。
再也拼凑不起来。
电话骤然响起,应拾秋回过神,打开一看,是小阿姨的号码。
她心头莫名一沉,立刻按下接听。
“小阿姨,这么晚了,还没睡?”
“阿秋啊……”那头,小阿姨带着颤音的喊声传来,“欣怡、欣怡她发病了,喘不上气!”
应拾秋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什么都来不及想,抓起手机和钥匙就往门外冲。
“你慢点。”楼庭忙把蛋糕蜡烛吹灭,托盘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紧跟在她身后追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她语无伦次,一边跌跌撞撞下楼梯一边喊:“欣怡发病了,现在要去医院……”
话没说完,脚在楼梯踩空一截,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往前栽倒。
下一秒,手腕被一股力量死死攥紧。
是楼庭拉住了她。另一只手顺势环过她腰,将她扶稳,确认安全后才松开。
“冷静一点,小秋,没事的。”她微微俯身,“我们先去欣怡家,我帮你打急救电话。”
应拾秋愣愣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点点头说好。
黑暗的楼道里,楼庭将她的手指紧紧扣在掌心。
“别急,慢点走。”
“……”
之所以这样害怕欣怡出事,是因为在很久,应拾秋亲身经历过一次她的发病。
那时她还在读书,年纪也不大。
记忆里的那个下午,闷闷热,阳光很毒。
上一秒,欣怡在笑,下一秒,那笑容就僵在脸上。
小小的身体一抽,竟然直挺挺向后倒去。
等应拾秋跑过去看时,那张白净可爱的小脸,在几秒之内就涨成了吓人的青紫色,嘴唇也发乌。
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应拾秋冲出去拍邻居的门,嗓子都喊哑了。那天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妹妹死。
这是这个家里,唯一会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的人。
好在急急忙忙送去医院,医生做了除颤手术以后,发觉并没什么危险,但还要在留院观察几天。
忙完入院手续,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小阿姨坐在病床前愁容满面,应拾秋安慰了几句,说下楼去买点早餐。
可真下楼了,吹来一点带着雨汽的风,她忽然便不想走动。
就那么坐在便利店门口看雨,一滴两滴。
其实她不太喜欢热闹,自幼就是那种孤僻腼腆的小孩。
只想自己找个地方安静地待一下午。
她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伸直腿,像只伸懒腰的猫,就这样让斜过来的雨水打在腿上,凉沁沁的,也不愿意躲。
突然,身侧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应拾秋侧过头,发现是楼庭。她手里提着两袋还冒着热气的饭团和豆浆,走过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其中一袋递到她面前。
然后,挨着她,也坐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跟着水滴落下,空气越发湿答答。可谁也没有说话。
好半晌,应拾秋才问她:“你怎么不说话?”
楼庭咬了口饭团,“你不也没说?”
“我只是不想说。”
“我也不想说。”
应拾秋诧异地转头看她:“你不会觉得无聊?”
“不会。”楼庭没所谓地耸一耸肩,“我本来就是个无聊的人啊。”
不知道为什么。
应拾秋唇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然后,那笑意越来越明显,像被水滴溅开的洼地。
很久没这么轻松过,就像夹在太阳底下落的雨,明知道下一刻就会被蒸发,可还是想不顾一切,先下坠吧。
应拾秋忽然转过头,在雾蒙蒙的清晨对楼庭说。
“我在想,我们要不要再试一下?”
第130章
要不要试一下,我是不是可以有勇气重新说爱这个字。
又是不是可以在最满足世俗意义的时候,还有余力,去做那个最原本的自己。
也在想——
你还有没有可能,像以前那样看我。
那时候多好,好到以为两个人能长成同一棵树,离开彼此谁都活不了。
所以,要不要再试一下?
楼庭微微一怔,捏着饭团的手指停在半空,转过头,深深地看向应拾秋。
“你说什么?”
“……没什么。”应拾秋别开脸,抓起豆浆起身,脊梁绷得笔直,“算了,当我放屁。小阿姨该饿了。”
“等等。”
手腕被抓住。
一转头,看见楼庭笑了,越来越深,整张脸被蓝色的清晨遮住,水蒙蒙的,摸上去都跟着冷。
背后的天色却在这一刻亮起来。
“你有想过我们要试多久吗?”
“这谁说得准。”
“可能你明天就腻?”
“总比今天就腻要好。”
楼庭又说:“我脾气比较怪。”
应拾秋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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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
“别跟林靖姿走太近,她不是什么好人。”
“拜托,你也这么要求邱小姐?”
“那倒没有。”
她答得很快,不假思索。
应拾秋愣了一下,别过脸:“那你凭什么管我啊?”
“你也可以要求我嘛。”
“我要求你,少管我一点,行不行?”
楼庭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还故意左右看看:“你要是我女朋友的话,我可以努力克服喔。”
“那算喽。”应拾秋冷哼一声,“别太委屈你自己。”
“还好啦,痛并快乐吧。”
说完,她俯身在应拾秋脸颊上浅浅亲了一口。
眼里带着期待:“所以现在我们是?”
“快走啦。”应拾秋故意绷起脸,绕过她往楼上跑,“再不回去小阿姨要饿扁了。”
“喂,你还没回答我。”
“笨蛋咧,这种事跟送分题一样,还要我讲喔?”
“送分题不填也要扣分的好不好?”
两人并肩从便利店走出来,去给小阿姨送饭。
雨小了很多,清晨的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她们牵着手在细雨中奔跑,手里没装满的豆浆一晃一晃的。等穿过这片雨幕的时候,塑料包装袋已经湿成了一扇窗。
这个早晨湿湿的,又带着一点热雾。
榕树道枝藤错落,叶片肥油,不是旷野,却也有点像英国老电影里的某个清晨。
她们坐直梯上楼。狭小的空间里,楼庭仍旧紧紧握着她的手。应拾秋想抽出来,楼庭却攥得更紧。
明明两人都目视前方,谁也没看谁,这一刻却在暗暗较劲。
“松开啦。”
“不要。我们都是恋人了,有什么不能牵的?”
“我是说我豆浆快拿不住了啦,换只手拿一下。”
“……哦。”
见她一脸悻悻,应拾秋唇角不自觉上翘几分,等门一开,先拎着早餐走出去,只留下一句:“快走啦,女朋友。”
楼庭一怔,在后面追问:“叫我什么?”
“呆瓜。”
“骂我诶?”
“没有,讲你天兵(缺根筋)啦!”
“天兵什么意思?”
“……”
一前一后走进病房的时候,欣怡已经睡着了,脸色不太好。
应拾秋站了一会,替她掖被子,小阿姨在旁边安静吃着早饭,说话声音都放很轻。楼庭就倚在门框边,眼神沉沉看着应拾秋交代这、交代那。
接下来的几天,应拾秋都很忙。
医院、家里、店面三头跑,脚不沾地。
楼庭开车送她去店里,天气已经晴朗起来。
“今天二十号了,”楼庭忽然说,“你生日就这么过了。”
这个世界上好像真没人记得她生日。
楼庭偏过头看她,却发现,她脸上表情很淡。
“还有明年啊,我又不会死太早。”
“意思是明年我还在你旁边?”
“你不想吗?”
“想。”
重新回到情侣关系,这个新身份,两个人似乎都没有不适应。
很自然而然,楼庭带着笔电去她店里,偶尔戴上耳机办公,偶尔合上笔电帮帮忙。应拾秋忙里抽空,还会给她扔去一瓶葡萄冰奶。
下午来了几个小年轻,点完单,见端盘子的是个漂亮女人,便多看了几眼。
这一下眼睛顿时粘在楼庭身上。
“你……你是不是楼庭?”其中一个女孩激动地捂住嘴,“我超喜欢你电影的!”
楼庭一顿,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您认错人了。”
女孩们将信将疑,“不会吧,我听你说话声音也很像啊。”
“但是楼导怎么可能在这小刨冰店当服务生啦!”
楼庭转了个身,用眼神向柜台后的应拾秋示意,让她帮忙解围。
可应拾秋叉了块葡萄,慢悠悠嚼,咽下去了才轻飘飘开口:“没认错啦,就是她。”
楼庭一愣,瞪向她。
应拾秋耸耸肩,笑得无辜:“签个名嘛,楼导,不要太小气。”
“……”
女孩们瞬间欢呼起来。
纷纷拿起纸笔把楼庭环在中间,两三个人也就算了,后面还有几个凑热闹的阿嫲跟小孩也上去排队。这半天楼庭几乎都在忙着签名。
晚上,回去的车上。
楼庭一把扣住应拾秋的手腕,将她轻按在椅背上,声音压低:“下午挺会拆我台啊,应小姐?”
应拾秋毫不示弱,抬手就朝她肩上拍了一记,力道不轻,“离远点,窗户都没关呢。”
“哦?”楼庭眼底笑意浮动,“你的意思是,关上窗就可以?”
应拾秋太熟悉这眼神。
上次在家里的洗手间,楼庭也是这么看她的,没多久就疯起来,当着林靖姿的面——
“这是在外面诶,大马路!楼庭你找骂?”
天气闷闷热,汽车停在路边,窗外不少机车路过,声音嘈杂,人流像堵住的河。
“回家。”
“不想。”
应拾秋警觉地捂住胸口,“那你想怎样?”
“亲爱的女朋友,”楼庭一字一顿,眼神幽邃,“我们要不要把确定关系以后的firsttime放在车里呢?”
这一刻,应拾秋目光忽然就有点游离。
失去记忆后的楼庭,跟林靖姿真有相似的顽劣。她要在车里,另一个爱在天台。
“……回去做。”
“可我现在就想吻你。”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半扇窗,像个塞满玩具却孤零零的空房间。
应拾秋心一软,低头碰了碰她的唇。
“行了,走吧。”
可刚想退开,后脑勺却被手掌死死按住。
吻被迫加深延长。
舌头撬开牙关,像要彻底占据她。
应拾秋浑身发软,骨头都塌了下去,变成一池水,这艘船动,她也便跟着摇摇晃晃。
迷乱中,感受她放肆地探进来,摸到裙边,力道不轻。
应拾秋一颤,猛地清醒,一巴掌甩过去。
“啪!”
“嘶……”
楼庭吃痛,舐了下被她指甲划伤的嘴角,眼神却暗下来,“又打我?”
“……失手。”应拾秋看着那抹红,有几分后悔,“流血了,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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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你不疼?”
她扯起唇角,凑近一点,眼底的笑漾得很浓,“你打我的时候,我会有感觉诶。”
“什么感觉?”
“像……”她眯起眼,“像被填满了,是可以得到一切的感觉。”
应拾秋怔了一下。
她不是不懂。
夜店混了这么多年,什么癖好没听过。
应拾秋义正严词说,“你这样是心理有问题,是神经病。”
“知道。”楼庭眼里似是有点失落,“可是控制不住。”
“跟邱琢玉也这样?”
“只对你。”她抓过应拾秋的手,吻她手背,舌尖濡湿皮肤,“第一次你扇我耳光的时候,就有了。”
那一刻,只有轻微的疼痛,却似乎莫名相信,对方不会真正伤害她。
短暂失控和放松里,竟然也能找到安全感。
“你很喜欢?”
“嗯。”楼庭声音压低,一字一顿,“或许我跟林靖姿一样……是你的狗呢。”
这陡然提及的名字,令应拾秋脑子里记忆忽然涌动。
呼吸一重。
“别提她。”
“那你提邱琢玉就行?”
“是你先提的。”
“好,我改。”她倒也不争,干脆乖乖应道:“对不起。”
而后慢慢挪过来一点,握着她的手,一点点吻着。
舌尖在她指腹舐弄,如同一只讨好主人的小狗。
“……这是车里,”应拾秋低下头,看着埋在自己身前的女人,呼吸在不知不觉中乱套,“不可以。”
她眼巴巴的望着,“那我们回店里?”
那双眼睛很好看,世上独一无二。
没有圆润温软的时刻,眼型像燕尾,偶尔凝眉时,又像刃,带点冷意,常年不化。
是个漂亮且有韵味的女人。
即便这几年过去,岁月没怎么欺负她,可眉眼之间还是多了几分成熟,比以前的锋利和缓几分。
以至于让应拾秋这个才闯入她新世界的人,也有了几分被偏袒的错觉。
“去店里做。”
目光相对,话音落下,吻就压了上去,整个车厢里只剩交叠的吮吸声。
谁也没有离开车厢的意思,反倒座椅被放倒。
两道影子就这么在街边沉了下去。
“……好热。”
“我开点窗。”
摸索到车窗按钮,降下窄窄一道缝。
晚风钻进来,带着几分明亮的嘈杂,却丝毫挤不走车内蒸腾的欲。
模糊的谈笑传来。
“干嘛开窗……”应拾秋瞪大眼睛,整个人顿时变得紧张,“你疯啦,外面那么多路人!”
楼庭咬住她的耳垂,“不是热吗?只开了一条缝,透点气。”
“你故意的?”
“嘘,小声点,”凑近吻她,堵住她的唇,楼庭哑声道,“你也不想我们做的声音被别人听到吧?”
可寂静里,布料摩挲,流动的水,与压抑的喘气,都被放大。
应拾秋不受控制地仰着头,看楼庭下巴绷紧的线条,心里烧着一把火,又恨又爽,整个人在这种高度紧张中变得格外敏敢。
“你这个疯子,干嘛总做这种事情。”
“只对你这样。”
她只隔着衣物,在外面一次次突破底线。
很快,应拾秋压抑的声音支离破碎,攥紧她的手臂。
“不要,阿庭……”她咬住嘴唇,“快忍不住了。”
“那就叫出来。”楼庭心下一动,低下头,凝视她失神的眼睛,“小秋,我喜欢看你失控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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