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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跟谁打电话?”
“朋友。”
楼庭挂了电话,按熄屏幕,抬头看向走来的父亲。
男人手里握着画笔,在她脸上审视了两秒,眼神沉得发暗,没说话,绕过她坐到画板前。
没画完,油彩可以看见反复擦改的痕迹。画上是张女人的脸,笑容晃眼,眉眼神态里跟楼庭几分相像。
“这是你母亲。”他说。
楼庭其实已猜到几分,却毫无印象:“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热烈,鲜活,很有生命力。”他侧过头扫了楼庭一眼,“你倒不像她,像我。”
“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内敛?沉默?或者说缺少一些人情味?”
楼庭似笑非笑,“这可都偏向贬义。”
“看你怎么想了。”
他卷着袖子认真作画,阳光斜打在画布上,将他的侧脸也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乍一看岁月静好。
楼庭默不作声,紧盯他后背,眼神晃了一下。
脑子里突然就冒出几个碎画面,没头没尾。
吵。总是吵。她话里带刺,他眉头紧锁,狭小的屋子里剑拔弩张。
“庭庭。”郑升忽然语气感慨,“我当年年轻气盛,觉得是人就逃不开权跟钱。就拼了命的追那些东西,追红了眼,连你妈没了的那天,我都在谈生意……现在老了才知道,没什么是比生活安稳更重要的。现在,我就剩你了,明白吗?你待我身边,比什么都强。”
楼庭没接话,沉默在画室里往下坠。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语气平淡:“您也别光指望我,不是还有个女儿么?找她也一样。”
似是被她话里事不关己的冷意伤到,郑升肩膀僵了一下。
“你这说的什么话?”
“事实而已。”楼庭笑了笑,“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但说实话,所有过去的关系对我来说有些累赘,我不想继续延续跟你们的交集。不知道是因为我记忆一片空白,还是过去的经历让我没法信任任何人。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您骗过我。”
“你还在怨我瞒你那些事?”
“我这人很小气,很多事情不是道过歉就可以当做没发生。”
郑升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句干瘪的话来。
“可家里这些……不给你给谁?”
“能给的人多了去了。生意伙伴,基金会,或者……”她声音轻下去,吐出那个名字,“林靖姿,她应该最合适了。”
郑升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笔。
“这些年她母亲在事业上需要帮忙,我从没推辞过。我给她资源、人脉,亲手教她怎么谈合作、谈条件,她想要的,我都给了。她母亲当年选择我,不就是为了这些吗?我已经都兑现了。现在,我只想好好弥补你。”
“我不需要。”
“庭庭,”他声音缓了缓:“再怎么说,靖姿这辈子注定衣食无忧。但你不一样,你小时候没父母在身边照顾,现在又没了记忆,人生总在奔波。爸就希望看着有个靠谱的人能在你身边,跟你相互扶持,好好照顾你。”
楼庭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
“先不提别的,您的意思是邱琢玉就是那个能跟我相互扶持的人吗?”
回北京才几天,明里暗里的话已经递过来好几轮。
邱阿姨该见见了,饭该吃吃了,这种饭她怎么吃得起,多吃一顿就少十年自由身。
“琢玉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家世清白,教养也好,总比外头那些不知来历的人强。”郑升叹口气,语气软下来,“再说,同性关系毕竟难走。法律不认,世俗不容。要是遇上一个图你家底子好,又纯爱玩的,说跑就跑了,以后爸要不在人世了,你怎么办?”
“……”
看着面前的男人,楼庭的头突然疼了一下。
零碎的画面涌进脑海里。
那会儿她还很小,还没被郑升接到北京,跟阿嫲挤在万华那个老房子里。
男人因为来台北出差,又恰好因为什么旧疾发作,才多留了一阵,因此有了来探望她们祖孙两个的机会。
记忆里他十分清瘦,站在窄窄的楼梯口,头顶几乎要碰到坠着尘灰的天花板。阿嫲推着她后背,小声说:“叫爸爸。”
她没叫,反倒吐了两个字:“恶心。”
“你以前是不是得过什么病?”楼庭看向他,“在我很小的时候。”
郑升声音发紧:“你想起来了?”
她不答,就那么直直盯着他。
“以前得过癌症,胃癌。”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干枯,“好多年前的事了,不过切过胃,早治好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楼庭移开视线,“就隐约记得有这回事,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世事无常啊,人这辈子,抓不到过去,也看不懂将来。”
他抬起头,眼里有种楼庭没见过的浑浊的恳切。
“庭庭,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爸。先进公司,从最小、最不打眼的事碰一碰。要是真觉得不想做就算了。到时候爸再去找别人,行吗?”
“……”
楼庭有些动容。
不是因为他那张保养得体、不像五十多岁男人的脸上露出的可怜,而是忽然想起刚才小洲的电话。
——高俊德在美国跟郑升现在的私人助理徐恒志见了面。
楼庭象征性地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我试试。”
刚进公司那几天,谁都对这个空降的千金多瞧两眼。
想攀高枝的自然不少,听说她不是跟在老总身边长大的,就有人趁着午饭凑过来。楼庭没推,端着餐盘坐下了。
“这几天还习惯吗?”
坐她面前的事财务部总监,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姐。
“挺好的,同事们都很热情。”楼庭笑笑,打听:“你跟郑总干了多少年啊?”
她笑了笑说:“十几年是有了。郑总念旧,用人就爱用老的。年轻人他嫌毛躁,带身边不放心。”
楼庭笑笑:“那您算是元老了。”
“可不是嘛。”她腰板都直了些,“大家见了面,都得客客气气喊声姐。”
楼庭跟着附和几句,话锋轻飘飘一转:“那您认识高俊德么?”
“认识啊,郑总以前左膀右臂嘛。”对方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怎么问起他了?”
“就记得小时候来北京,好像见过一面。”楼庭语气随意,“后来就没见着了,是调岗了?”
“哪呀,结婚就离职了。”刘姐咂咂嘴,啧啧称奇,“听说娶了个台北老婆,温言软语,长得也漂亮,为此辞的职。”
“就因为结婚?”楼庭抬眼,“没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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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知道了。”对方摇摇头,“我们都猜他是要跟老婆回台北过日子呗。”
“那现在这位徐助理呢,跟了郑总多久?”
“也挺多年了。”对方想了想,“高俊德还在的时候,他就在了。”
楼庭眯了眯眼:“我还以为高俊德是得罪郑总了才走的,不然放着这么好工作不要呢?”
“哪能呢,可别瞎猜。”她压低声音,“他俩关系好着呢。高俊德离职都多少年了,跟郑总一直有联系。就前两周,我经手郑总报销的单子,里头有张全聚德的发票。”
“全聚德怎么了?不就是个老字号饭店?”
“你不知道,当年公司还小,搞团建选址,高俊德就没少借着由头往那儿安排,谁不知道他最爱那口。看来这么多年,口味一直没变,郑总也记得。”
听到这里楼庭眯了眯眼。
“怎么啦?怎么对你爸的助理这么感兴趣?”财务疑惑地看着她,还没等回答,就笑嘻嘻道:“哎呀,别想多啦,都是两个男的。不会有人趁机上位,给你再弄出来一个妹妹的。”
大概是想到了前段时间林靖姿私生女的风波,对方这样开了个玩笑。
楼庭不怎么介意,配合地笑了笑:“刘姐,您真幽默。”
*
一听说许宜霏跑了,林靖姿连忙开车要走。
坐在车里等她的助理被她一把搡开,“我有点事,你先回去。”
刚坐进驾驶座,副驾的门就被拉开了。
应拾秋一声不吭钻进来。
“你来干什么?”
“我要跟你一起去找她。”
边说话边把安全带系好了。
这女人主动得不行,林靖姿冷笑一声,却没赶她走。
“碍手碍脚。”她发动汽车,“你以为跟去能帮上什么忙。”
“没打算帮忙,我只是要亲眼看看她。”应拾秋盯着车前玻璃,“你不知道的事,她肯定知道。”
“蠢货。”林靖姿一脚油门冲出去,长发在风里立马飘扬起来。
“当年楼庭出了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但许宜霏这个女人谎话连篇,连我都敢骗,你觉得她会告诉你真相?自作多情。”
应拾秋抿紧嘴唇,“起码得威逼利诱。”
“你有什么筹码诱她?”林靖姿笑她天真:“以为这世上就你懂威逼利诱?”
“……”
应拾秋不说话了,车里只剩下引擎的低吼。
隔了很久,她才开口。
“所以,你拿什么威逼利诱她的?”
“她家里人呗。”林靖姿笑了笑,“我查到了她有两个妹妹,家里过得挺差的。以前她没没落的时候,经常给她家里人打钱,本以为她会在意这几个人的。谁知道,她根本不吃这套,竟然还敢阳奉阴违地骗我。”
“她怎么骗你的?”应拾秋转过来看她。
林靖姿眼皮都没抬,“跟你有关系?”
应拾秋抿紧嘴唇,索性不吭声了。
车里又静下来。
“许宜霏这个贱人,卑鄙无耻,”林靖姿还在旁边冷言冷语,“被我抓到非得弄死她。”
应拾秋忍不住吐出几个字,“你跟她不也一样?”
按照往常,或许她会讲一声谢谢夸奖,骂她坏?那不就是夸她狠么。
可这次没有。
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不管身后行人鸣笛,猛地一打方向盘,轮胎擦着路面发出一阵刺耳噪音。
车刹在了路边。
“滚下去。”
第72章
应拾秋没动。
后头的喇叭声像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司机探头咒骂。
“滚下去!是耳背喔?”
林靖姿又讲了一次。
应拾秋还是不动,甚至挪了挪姿势,像坐在自己家客厅一样自在。
林靖姿冷着眼瞪她。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之前那些乖顺听话的模样,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我刚上车的时候,你也没说不给坐。”
“现在不给坐了。”
“就因为我说了实话?”应拾秋终于转过脸,眼睛又黑又沉,“林小姐,有这时间跟我耗,不如想想许宜霏跑去哪了。才刚跑的话,你的跑车应该还追得上。”
讲完她往后一靠,居然就这样闭上眼睛假寐。
完全就是一副随便你怎样的姿态。
林靖姿本来想骂人,又觉得这样太掉价,索性方向盘一打,油门一轰,车子飞驰出去。
行。就当带条不叫的狗出门了。
车在一条僻静的车道边刹住。
周围守着的保镖小跑过来,满眼紧张:“林小姐。”
见林靖姿面色阴冷,对方战战兢兢主动解释,“许宜霏那女人太精了,中午送饭时,不知道从哪藏了根钩针,一针就扎在阿彪脖子上。”他声音有点抖:“人送医院了,没生命危险。就那段时间我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她就没影了。”
“蠢货,她哪来的这种东西?”
“可能是这老房子之前屋主留下的,我们收拾的时候没注意。而且听……听人说,她在柬埔寨那几年吃过不少苦。”保镖咽了咽口水,“被当地人欺负狠了,就自己学了点保命的招式,我跟阿彪都没防备……”
风卷起一树林的哗然。
应拾秋就站在车边,静静听着。
周围几乎都是植被,开发程度低,更像是台北近郊的景象。
这荒郊野外,许宜霏两条腿能跑哪里去?
“派人找过了吗?”
“一直在找,现在还没有消息。”
林靖姿终于忍不住骂了两句废物,连个骨瘦如柴的人都看不住。
“先照她的行踪抓人,派几个去盯她高雄的家人。不过我猜她短时间不敢回去,可能会躲在哪个角落,或是联系她背后的人。”
背后的人?
应拾秋垂下了眼帘。
楼庭失踪的头两年里,留下的公司还没散,她跟许宜霏总不可避免在公开场合并肩站着。看她谈笑风生,结识了许多行业大拿,个个都跟她熟络得很。
这样一想,谁都有可能当她背后的靠山,而且来头不小。
“你说她背后有人,”应拾秋抬起眼看向林靖姿,“真有这回事?”
林靖姿语气冷淡,“她去柬埔寨之前,那边吃住行全有人安排得妥妥当当。”
“会不会是她自己提前打点好的?”
“她买的是偷渡船票,市面上不流通的那种,一般人根本弄不到。”林靖姿嗤笑,“帮她搭线买票的人,叫高俊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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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俊德?”
应拾秋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停顿片刻,才恍然想起,似乎和楼庭在万华的老房子有关。
没记错的话,那房子当年就是经这男人手卖掉的。
应拾秋曾向邻居打听过一次,从对方口中得知了这个名字,说是房屋转让的代理人。
后来她去查,承办人员告诉她,在法律上她无权过问,而对方的确拥有完整的处置权,合法合规。
“怎么,你认识这个高俊德?”林靖姿眼睛眯了起来。
“他是卖掉楼庭房子的人。”
“他哪来的权力卖楼庭的房子?”林靖姿语气充满怀疑,“你确定没记错名字?”
应拾秋抿了抿唇。
时间隔得太久,她也不敢肯定是不是这个人名,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紧紧缠住了自己。
“我没有见过这个人,不太确定。但也一直想不通,”她声音渐低,“他会受谁的委托卖那间老房子?阿嫲都去世……”
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依照法律,除了楼庭本人,能处置那间房子的只有她的阿嫲,或是她母亲,再往下数,就只剩下一个人。
——楼庭法律上的父亲。
她还没想明白,林靖姿那边话已经扔过来了,冷飕飕的:“我的人之前有查到,这个高俊德是郑老头旗下子公司的一个小职员。”
“所以说,高俊德……”应拾秋茅塞顿开,“也许是郑总委托过来卖楼庭房子的人?”
“不一定,因为他跟老头子没有任何直接往来,根本扯不上关系。”
应拾秋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也许……高俊德不止是个小员工。”
“嗯?”
“既然这个世界什么都能作假。”应拾秋抬起眼,“也许他只是在公司挂个虚名。实际上,是郑总的亲信。”
林靖姿盯了她几秒,忽然笑得意味深长:“你跟郑老头有仇啊?”
“没有。”应拾秋别开脸,“干嘛这么问?”
“那你一直把我往他那里带?”林靖姿往前靠了靠,气息逼近,“想借我的手查他?”
“我只是顺着线索想。”应拾秋声音很平,“觉得不对劲而已。”
“所以你觉得他有鬼?”
“可能吧。”
林靖姿直起身,抱着胳膊,下巴微抬:“他是我父亲。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一个外人的挑拨去查他?”
顿了顿,又补一句:“更何况,许宜霏说过,郑升跟老五、高俊德是死对头。”
会信许宜霏那套说词,也是因为事后林靖姿让助理去核实过。
老五确实有个女儿,嫁给了高俊德,两人移居美国多年没回来。
“死对头?许宜霏是怎么说的?”
“说这高俊德是台北有名的商人老五的乘龙快婿,当年他们几个一起设局,想扳倒郑升那棵大树,许宜霏自己也是策划人之一。”
应拾秋抬眼,声音很轻:“你都知道许宜霏是个骗子了。商场上,哪有什么永远的死对头?”
是,说不定是朋友,是暗地里的伙伴。
高俊德那种背景的男人能攀上老五这根高枝,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对劲。
也许……那根线是靠郑升搭的呢?
毕竟他势力盘根错节,生意越做越大。表面上跟老五没往来,背地里早就暗通款曲了?
手机突然响起,是应拾秋的,她眉头一皱,按了接听。
“喂?怡君,怎么了?”
“下午店里突然忙不过来了,你能先回来帮个忙吗?”
对面声音很急切,听起来背景音十分嘈杂。
“忙不过来?”应拾秋感到微微诧异,“好,我马上回去。”
她挂断电话就要走,林靖姿眼神一紧,想都没想就伸手拉住她胳膊。
力道没控制好,把人整个拉进了怀里。
女人轻得像片羽毛,软软地靠过来,发丝擦过她下巴,带起一阵熟悉的洗发精气味。
廉价超市货,柠檬混着点四不像的香气。
过去偶尔善心大发,让她在别墅留半宿的时候,这女人头发上的味道总会浸进她脑海里,睡梦中。
围着这股味道入睡,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后面竟然也慢慢成了瘾。
“要去哪?”
“回家。”
林靖姿甩着车钥匙转身上了车,没说话,只是朝窗外的她抬了抬下巴。
应拾秋利落地坐上副驾驶座。
“地址。”她发动车子。
“把我放在随便一个捷运站出口就好。”
“那我不送了,自己滚下去吧。”
应拾秋一怔,看她一眼,像是来真的,就要解开安全带下车。
余光里,林靖姿脚一压,轰鸣一声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惯性让她后脑撞上椅背,发出闷响。
一阵轻笑漾过来,“所以,应小姐,你现在是搬去捷运站住喔?”
应拾秋没理她。
直至下车时,她还戒备地回头瞥了林靖姿一眼,像在确认对方会不会跟上去。林靖姿脸色明显一沉,方向盘一打,立马调头疾驰而去。
老巷口冰店开了一阵子,生意算不上好。
餐饮业竞争激烈,就算董怡君做冰的手艺确实不错,还是比不过那些已经跑完整套流程的店家。生意真的不好做。
以前董怡君的妈妈就是开冰店的,她从小就在店里帮忙。
有时一边舀冰,她一边跟应拾秋碎念。
“Rchel,说真的,我们家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多花样?你看网路上那些,淋上果酱,撒点装饰品,摆得跟法甜一样,造型真的很好看,我自己都想吃。”
应拾秋听出那话里有点闷。
想过要不两人报个班,学学现在流行的造型。可店刚开张,总不能转头就空着。她只好四处打听,找能上门教的老师。
松山区房租贵,店虽然不大,但零零总总的开销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本钱是两人各出一半凑的,多少带着点刚从酒吧出来、有些迷茫,凭着一股冲动不如试试看的心态。
兴奋了两天,见门店冷清,董怡君就没太看好这生意了。
不止一次试探应拾秋说:“最多撑三个月吧?不行就关店,我们亏不起。”
所以当她说今天忙不过来时,应拾秋心里觉得有点奇怪。
赶了好一阵子路,终于回到店门口,她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店里简直人潮汹涌。
排队等候的年轻男女不少,连门口都坐着好些外送员在等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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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怡君在里头操作间忙得不可开交,恨不得化身八爪鱼。
就连隔壁书店的小老板都因为太闲被请过来帮忙。
看着这景象,应拾秋短暂眩晕了一秒,迟疑地走进店里问她:“今天怎么会这么多人?是因为天气好?”
“不是啦!”董怡君忙中抽空甩出一句话,“昨天有人来我们店吃过,拍了短视频发上网,结果爆红了!”
第73章
“是什么短视频?”
“哎呦,Rchel,你怎么那么爱问啦?先来帮忙,事情晚点再说。”
面对董怡君紧急的催促,应拾秋只好赶紧去换工服,利落地招呼起客人来。
可能今天天气真的很好,出来打卡探店的人不少,又刚好撞上休假日。
这家新开的店很快就成为附近、甚至辐射好几个街区的人打卡的热门地点。
其中还包含不少来自大陆的游客。
忙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太阳一落,气温跟着往下掉,店里堂食吃冰的人稀稀拉拉没几个了。
店里准备的料早就用光,还得临时跑去水果摊补货。三个人累得像是虚脱一样,干脆提早打烊,窸窸窣窣收拣着狼藉一片。
“阿美,今天多亏你,辛苦。”
“没事啦。”
阿美是隔壁书店来帮忙的年轻老板。
每次董怡君扯著嗓子喊她名字时,应拾秋总会不自觉地听成阿梅。发音太像了。
也就由此想到她参与策划的那部电影《气球飞走了》
剧本里的阿梅,在故事末尾因病切除了乳。房,像小时候一般爬上屋顶,吹起一个红色气球,晃悠悠地跟着风飘走。这一刻,她有了自我决定乳。房去留的自由。
那么现实里的阿梅呢?应拾秋收起抹布,抬头看了眼玻璃门里虚晃的自己。
在刨冰店里应该过得还算不错吧?
收工后,应拾秋从收银机里抽了几张钞票,塞给书店老板。
“阿美姐,谢谢你啦,这是今天的一点心意。”
“都是同一条街上做生意的,举手之劳而已。”阿美摆摆手,没接。大概是看出她们前阵子生意冷清,语气也放软了,“真的不用给钱啦。”
应拾秋还想往她手里塞,却被对方轻轻按住了手。
“真要谢的话,请我吃顿饭就好。”阿美眨眨眼,突然来劲了,“我知道一间日料店,开车四五分钟,这个时间去刚好不用排队!”
几个人都没意见,挤进阿美那台老丰田。后座有点凌乱,堆了些小孩的玩具。
车子发动后,引擎声闷闷的,不像林靖姿或楼庭那些跑车,一催油门身体就跟着震,又晕又想吐。
街头的霓虹光影一块块掠过车窗。
车厢里昏昏昧昧,三个人窝在座位上说说笑笑,很奇妙的一种感觉。就像埋进温水里泡澡,摇摇晃晃,不过一眨眼,就到了目的地。
真正吃上饭已经七八点,外面天色完全暗了。
今天的营业额是前几天的好几倍,董怡君忍不住兴奋,耳根泛红,倒了小半杯清酒举杯:“谢谢大家啦!开店到现在第一次这样。以后一定天天爆单!”
应拾秋跟着碰杯,脸上带笑,却比她淡几分。
出于谨慎,这一波运气突然落在她身上,实在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因为上天向来不太公平,从小就没怎么站在她这边,害她倒是一害一个准。
突然降下这种大礼,她第一反应并非伸手去接,而是往后躲。
“你说有博主来店里……”应拾秋看向董怡君,“那个博主叫什么名字?”
“小羊啊。”她眼里透露着兴奋,“IG跟TikTok都有账号,叫‘小羊很爱吃’,你搜搜看。”
应拾秋点开TikTok搜寻,果然是个大博主,粉丝数不少。
进她的主页,发现她是专业的探店创作者,视频发布了很多期,数据都很漂亮。之前跑遍世界各地探店,最近人就在台北。
个人简介写得挺正式的,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影视剪辑出身,前代表作《朝圣》《就从今天开始》,现转型美食自媒体,感谢你的关注!】
应拾秋动作一顿,手指往下滑了滑。
影片封面花花绿绿的,摆盘精致,不管是影片节奏或转场都很专业。
最新那条视频是前天发的,也就是在她们刨冰店取材。
直到现在,点赞数已经破十万。
影片里出镜的女生笑容开朗,亲切大方。
好似前几天应拾秋在店里真见过这个人。
不过《朝圣》这部作品怎么好像在哪听过?
应拾秋蹙起眉头,调到搜寻引擎里输入了这个名字。
跳出来的条目不多,有几条说是各种原因未能上映。其中一条关联资讯显示,这部短片的制作公司是第十九区光影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很有名,是法国知名导演克莱芒丝创立的。
而这位导演,好巧不巧,正是楼庭的老师。
应拾秋眉头锁得更紧。
“怎么了?”董怡君看她没动筷子吃饭,好奇低头,“你脸色怎么这么沉哇?是不舒服吗?”
“……没啦。”
她夹了片生鱼片放到应拾秋碟子里,“那就快吃饭,吃完还要去订明天的货。”
应拾秋慢吞吞地夹起鱼片送进嘴里,心思却完全不在品味食物上。
这运气来得太意外了,总让她觉得有点奇怪。
*
这段时间楼庭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盯《气球飞走了》的后期剪辑,一边还得在郑升公司里装模作样干活。给她塞了个内容策划的名头,大小决策文件都得从她手里过一遍。
公司里人人对她都是恭恭敬敬,可楼庭知道,还不是看在郑升面子上。
也有几个不太服人的,个人意志很强烈,语气间带着点傲慢,算是刺头。楼庭有点烦。
原本她只用费心思跟镜头和剧本较劲,现在还得跟人周旋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谈不上不会,就是讨厌,像被迫穿上不喜欢的西装,浑身不自在。
杀青日没过多久,合作方那边打来第一笔款。数目不小,银行短信跳出来时,楼庭盯着那串零看了几秒。
钱到了,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泛起半点该有的喜悦。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串数字,跟她隔着层茫茫的海雾,成就感无法触到心底。
可记忆深处又好像对钱十分渴望。
是很深刻具体的渴望,具体到吃一碗老板手抖多铺了几片牛肉的面,都能觉得是天大的幸福。
大概是脑海里从过去跳出来的一些跟应拾秋的经历吧,可楼庭只觉得在看另外一个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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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她来说,只有陌生,仓促,凌乱。
那不过是一本缺少细节和主线的烂小说。
她怎么都凑不成一个完整的自己。
头疼仍然反复,为了少遭罪,她只能尽量不去回忆。
盯着账户里那串数字发了好一会儿呆,楼庭忽然拿起手机打电话给剧组的剪辑负责人:“小张,片子初版还没剪好吗?”
“剪好了呀。”对面“啊”了一声,语气有点懵,“楼导,前天不是发过您邮箱了么?您还跟我讲三天内给我答复。”
“……”
楼庭皱眉,点开邮箱往下翻。
果然躺着那封邮件,已读标记都亮着。
“哦,是我忘了。”她声音很轻,“抱歉,晚点给你回复。”
“没事没事,您有事随时吩咐。”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地响了两声。
楼庭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头疼不已。
最近很明显感觉到,过去的碎片涌进来越多,眼前的记性就越差。有时候转身想拿个东西,手伸到一半就忘记要拿什么。
头里有根筋一直绷著,紧得像随时会断掉。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这种对身体逐渐失去掌控的感觉,让她有些烦躁,决定先不去想这些,让自己放松一下。
手指点开微信朋友圈,漫无目的地浏览,滑到杨娅的动态时停顿了一下,点进她的个人页面。
这女生比她小几岁,以前同样在影视圈,做剪辑师,两人在法国时曾短暂合作过,不过那个案子后来无疾而终。
后来她嫌这行太竞争又累,还赚不到钱,转行当起探店博主,反而做得风生水起。
朋友圈动态里老晒数据,粉丝数蹭蹭涨,推广接得手软。依托各大短视频软件,她的vlog带火了很多家半死不活的小店。
狠得下心的店家都去找她买推广。
这种推广方式和传统的4A广告不同,成本低、爆发力强、反馈也快,主要靠社交媒体传播。
而楼庭就是她的客户之一。
最新一则vlog里,她在台北那间老巷口刨冰店,面前堆着碗红豆冰。
语气饱满地点评着这家店。
“宝宝们,这间店就是走那种古早味路线,没有太多花俏的装饰,一点都不网红,但口味真的超赞,很绵密,也不是那种香精很重的感觉,而且最重要的是价格非常亲民!”
楼庭刚看完这条视频,对方就恰好发来消息。
附上了一张各大平台的流量数据分析图。
【楼姐,这几天各大平台都有人在发探店反馈,转化好像还行?】
楼庭没正面回应,只发了一句:【尾款打过去了。】
【收到啦,发票我安排下午给你寄出啦,注意查收!】
她用个人账户付的款,其实用不着发票。本想回句“不用”,但看对方已经安排了,也懒得再说,只敲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点开《气球飞走了》的粗剪文件,一帧帧往下拉。
等再抬头时,外头天早就黑透了。办公室只剩几个在加班的,其他工位都空了,灯白兮兮地洒着。
她仍旧没起身离开。
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对屏幕沉思,敲打着修改意见。整个人思绪都沉进去了,显得有点不近人情。
快要完成时,她突然念头一转,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她从来没给过杨娅地址,对方能把东西寄到哪去?
眉头一皱,楼庭心里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立马给杨娅发去消息:【对了,想问一下,你把发票寄到哪了?】
对面很快就回复。
【那间刨冰店啊,没意外的话明天应该就会到了吧?】
第74章
接下来几天,店里客流量再也不如那一天火爆,但比刚开业时好不少。
天一直晴着,暖烘烘的,来吃冰的大多是年轻面孔。因为店面小,吃完就走,绝不拖泥带水,所以翻桌率也还比较高。
碎冰机在操作间嗡嗡响,因为没有窗子,又还没到开冷气的季节,应拾秋累得满头大汗。
“芒果到了!”
董怡君在忙着切水果,招呼她一声,应拾秋连忙跑出去把刚到的芒果卸货。
送走前一个,后脚又来个邮递员,递给她个薄薄的文件纸袋。
“您的快件。”
“我?”
应拾秋愣了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头雾水地看向寄件人。
竟然是一家传媒有限公司。名字陌生,脑子里半点印象都没有。
收件地址是老巷口刨冰店,一个字没错。
她下意识以为是董怡君的,刚要走进去问,却瞥见了收件人那栏的名字。
楼庭。
应拾秋眼皮跳了一下,果断撕开文件袋。
里头只有薄薄一张发票,字迹印得清清楚楚。
推广服务费,八万元整。
收款人姓杨,付款方是楼庭。
难怪。
这年头流量就是一切,多少店家挤破头想红,都得实实在在花钱买曝光。
她这间不起眼的小冰店,装潢简单,产品也没什么特别,怎么会突然走运?
是楼庭。是她悄悄在背后推了这一把。
应拾秋立刻拿出手机,紧紧握着,从封锁名单里把那人的名字找出来。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响很久,却没人接。
她眼收目敛,看了眼店里,实在有点忙碌。
索性先转头去搬货。
待忙过一阵,又打了一次电话,那头依然只有长长的忙音。
这年头谁不是手机不离身?看来对方是在躲她。
直到天黑,店里顾客散了,只留了几盏小灯。
也快到十点要打烊,董怡君跟她提前在打扫卫生。做餐饮就是高强度,忙的时候脚不着地,闲的时候根本没生意。
水声哗哗的,董怡君在洗盘子。
应拾秋拖完地,腰有点酸,靠在柜台旁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下巴,又尖又俏,只不过女人表情有点冷肃。
指尖敲出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反反复复,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为什么给我店里买推广?】
半分钟后,对面传来一段话。
【看你新开业,算是份贺礼。】
轮得到她给贺礼喔?
盯着那行字,应拾秋想了想,还是平静地回:【不用了,钱我还你,给我个账户吧。】
石沉大海,那头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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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回音。
她很擅长这招?
天色漆黑,街上行人稀散,应拾秋关了店上好锁,跟董怡君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为了省钱也方便,她跟董怡君在附近合租了一间两房一厅。不大,条件普通,房租还有点贵。
原本董怡君看上另一间。明亮宽敞,阳台看出去的景色也好,但房租贵了足足一倍。
她很想要,软磨硬泡,应拾秋舍不得把钱花在这上面:“你不是想存钱吗?年轻时能省就省一点吧。”
董怡君只好作罢。
两人平分下来,现在这间房子刚好负担得起,而且只签了半年约。
万一生意做不起来,要拆伙也容易,谁也不拖累谁。
应拾秋知道,自己做事算不上大气。
这些年被钱追着跑惯了,向来没有后盾,做什么都得精打细算,不敢放手。
这些年的债务压力,加上欣怡时不时发病,很难让她让她有松口气的感觉。
哪怕现在手里有郑升给的那笔钱,可她还是不敢随便动用。
就连开店的本金,都是从酒吧老板那边刚结清的抽成里硬挤出来的。
“Rchel。”董怡君忽然叫她,语气充满感慨,“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人生是很漂浮的,现在却有种落地感,好像格外有希望诶。”
“什么希望?”应拾秋看了一眼手机,仍旧没得到回复,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这个人啊,以前花钱没个节制,赚多少花多少,总觉得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董怡君细细数落着自己的坏毛病,“年轻的时候还大言不惭觉得钱是靠本事赚来的,不是靠省出来的。”
可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没赚到什么大钱。时间一长,慢慢就抛弃掉了幻想。
她就是个普通人。发不了大财,只能一点一点攒,日子才能过得松一点。
“及时行乐也没什么不好啊。”
察觉到她那点不甘心,应拾秋扯了下嘴角,“至少你真的享受过快乐,哪像我。”
哪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要存钱。
可钱不是在虚无缥缈的创业里散掉了,就是被追债的人抢走了。
在许宜霏消失后的日子里,她一个人撑了两年。
那两年很苦,漫长而揪心,现在回想只觉得像梦。
那阵子刚好遇上病毒肆虐,很多事情做不了。别人可以躲在家里躺平摆烂,生病发烧了也有人照顾。
她只能靠自己冒险出门工作。
“你说得好像很有故事?”董怡君打趣她,“难道你过得不快乐?”
应拾秋没往下说,只笑笑道:“快乐啊。”
两个人一起走,路总是快一些。
她们踩着路灯到了家,打开门,各自从冰箱拿出食材,洗洗锅烧水准备煮面吃。
高丽菜掰开的声音清清脆脆,咕嘟咕嘟冒泡的热水也很可爱。
说话的人在灯影里流动,浪漫得像一部悠长的日剧。
“Rchel,感觉你很会过日子。”董怡君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菜篮,“看你过得这么省,这么认真,我好像也在不知不觉中被你影响,以后我决定省吃俭用,学会攒钱。”
“干嘛把我说得这么好?”应拾秋低头笑了笑,“你看我像有钱的人?”
“像啊。”董怡君信誓旦旦地说:“你以后资产至少过千万。”
“真的假的?你会算命喔?”
“嗯,不要告诉别人。”
……
饭吃了,碗也洗了,客厅光线昏黄。
董怡君去洗澡,应拾秋则靠在沙发上,手机萤幕翻来覆去地看,还是没有回音。
她主动敲下一行字:【我有很多方式可以把这笔钱退还给你的。】
很快,响起叮咚一声。
【既然给你了,我就不会收回来。】
是秒回。
对方显然故意不回她讯息,甚至带点耍赖的感觉。
应拾秋盯着这句近乎固执的话,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像是那个有点倔气的楼庭。
以前吵架,她们也冷战。楼庭不理她,她也就背过去僵持。
可到了睡觉的点,身体先认输。
楼庭会伸过手来,动作有点僵硬地把她往怀里捞。
她就顺着那点力道拱进去,埋进对方怀里。
抱是抱了,可谁都不说话。
呼吸沉甸甸的,最后又莫名其妙滚着热气,变成了纠缠在一起带点余恨的吻。
以应拾秋对她的了解,认定了的事就不会改。
靠她主动给账户是不可能的事。
她还是不得已,上TikTok联络了那位叫做小羊的博主。
语气放得很客气,说自己是楼庭的朋友,这次推广是对方私下帮忙的,她不想欠人情,想把钱还回去。
大博主太忙,私讯没空回,她便从简介找到联络方式,发了邮件。
两三天都没得到回复。
天天高强度忙碌,再想起来已经是半个多月后的事了。点开一看,对方回信了。
起初很谨慎,问了她不少问题。
应拾秋耐心回应,半真半假地说,楼庭对朋友就是这样,总是背着她偷偷安排帮忙,但她真的不能收这人情,太贵重了。
磨了一阵,对方才把账户传过来。
应拾秋抽了周中的空档去银行办理汇款。
再怎么不想花郑升给的那些钱,却还是不得不花了。她手里已经没什么余钱去付这笔开销。
如果说是很多年前的楼庭给她花钱,她会欣然接受。
但今天的楼庭不行。
虽然这笔从天而降的推广费付出去很肉痛,但也让应拾秋对开店有了新的想法。
她思考了很久。
这一波流量她们接住了,靠的是便宜。
Vlog博主在推广影片里提到她们家份量足、价格实惠,虽然店面装潢普通,但堪称台北版的“蜜雪冰城”。
一旦冰店的形象已经打出来,后续要再调整其实不容易。以后要想再莫名其妙涌入一大波客人,可能性不大。
毕竟价格已经压到这么低,再降不可能。至于涨价?客人也不会买单。
既然有了变故,应拾秋也没那个心力再去琢磨什么造型和摆盘了。
培训要时间,要钱,要反复试错,她们两个生涩的新手等不起。
路好像就这么一条。
只能摸着走一步算一步。
“我们可以在推出刨冰的同时增加一点其他的套餐搭配的品类,比如蛋糕、面包这些下午茶甜品。”董怡君也帮忙想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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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来了,“你觉得怎么样?”
应拾秋扭头看了一眼自家简陋的店面,语气并不赞同。
“讲真,我们不太适合走精致网美店的风格。”
董怡君有点发愁:“那我们到底要走什么路线?”
“你觉得……我们冰店最大的特色是什么?”
“古早味?”
应拾秋顿了一下,“那我们就专心做古早味。”
“什么意思?”
“把机器收起来,改成手工挫冰,就像小时候吃到的那样!”
说做就做。
她们请人设计了宣传海报,把原本的古早味标语换成更具体的说明,突出手工挫冰的卖点。
同时应拾秋又去买了一些装饰品,将柜台和桌椅都布置得简单却充满童年回忆。
一阵收拾,董怡君望着温馨的小店,摸了摸下巴。
“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什么?”
“墙,大白墙太单调了。”
“又要装修?”
“换成复古花砖贴纸怎么样?”
应拾秋皱皱眉,“这工程不小喔。”
“Rchel,换一下嘛,”董怡君拉住她的手臂,眨眨眼,“我愿意牺牲睡眠时间熬夜来贴!”
应拾秋一顿:“那第二天谁来做挫冰?”
董怡君照旧笑眯眯:“……你?”
“靠北啦,要使很大劲诶。”
应拾秋自然不可能让董怡君一个人熬夜贴墙纸,她们便趁着周一店休日去做装修。
忙完回家两个人都脏兮兮的,累个半死。
应拾秋洗了澡躺床上,正准备休息,手机突然传来一条汇款信息。
十万块。
紧接着是楼庭的一串简讯。
【这是你编剧的分成费用。既然你和我爸的合约执行得这么认真,我也不会为难你。以后有机会合作的话,随时可以联络我。】
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得像在真是跟她谈生意,但其中又夹杂着一丝不太明确的阴阳怪气。
应拾秋想了半天,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推拒。
钱收下了,却还是不够踏实。
她知道这对一个编剧助理来说大大高于市场水平。
躺床上时脑子里空荡荡的,睡不着。
有那么几秒,恨意和厌烦涌上来,尖锐地挤掉她的理智,告诉她,怪谁都行,别怪自己。
那种一拍两散的预感不断刺痛她。
除开离别,她也想不到别的好办法去止痛。
可楼庭啊。
事到如今,我居然有点无措,不知道又能怪你什么?
第75章
林靖姿回了上海,一待就是好些天。
关于心理培训的课程持续了好几堂,要不是她最近没什么通告,还真没时间在这里耗。
这剧本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但背后的人物逻辑和心理行为就比较复杂。
林靖姿一直耐着性子听。
圈内早年传过她脾气不好、爱耍大牌。
但导演看她居然高度配合讲师,认真完成那些互动测试,有点意外。
“靖姿,没想到你真的会接这部戏。”
毕竟剧本也写清楚。她的角色并不是占主导关系的那一个所谓的“S”,反而是偏向于承受的“M”。
按她的脾气,原本是不会接的。
一开始,林靖姿对这个本的初步印象就是题材猎奇,看到属于她的角色剧情时,第一反应是推掉。
但有一句标语吸引了她的注意。
“性会令人退行。”
意思是,一个人在亲密关系中的倾向,会让她变回最原始的孩子。无论是暴力或臣服。
过去她对这种事没有概念,就是凭借本能。或许多多少少涉及过,毕竟从她跟应拾秋的互动就能看出来。
但随兴一点就好,哪有那么多理论?
做个爱就跟吃顿饭差不多。
谁还要先做足准备,了解下起因经过结尾的?
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还是突然想更深入去了解。
也许是她想重新认识自己,从小时候的样子开始。
而对沈亦来说,林靖姿就是尊大佛。
她们这小成本文艺片,找的演员大多没名气,林靖姿这种有演技又有流量的,属于天上掉馅饼。得捧着,又不能捧得太明显。
好在导演拍文艺片久了,身上沾了点淡泊气,没露谄媚相。她对待林靖姿,更像是对待个认识多年的旧友,语气平和,态度平常。
林靖姿挺喜欢这种拿捏得当的距离。
不近不远,刚刚好,因此她对沈亦也难得有几分耐心。
大家忙起来都吃盒饭,林靖姿不爱吃那些油腻的菜,对皮肤不好,剧组就给她单独订了沙拉。
水果看着也不太新鲜,但她没多说,难得脾气很好地接下了。
黄姐千叮万嘱过:“最近你就修身养性,别再跟人结怨了。祖宗啊,你真的不能再得罪人了,团队散了事小,你以后还想不想拍戏?你这张脸不在镜头下混就是浪费啊!”
许宜霏跑了,背后那个人大概率也不会再刁难她。
再说,就算刁难,也不过是给她添点堵罢了。积蓄在这,能力在这,她林靖姿这张脸在这,再怎么也不怕。
林靖姿不慌不忙,因为从小富裕惯了,没为钱发过愁。
但黄姐却很忧心,大半夜偶尔还会打电话联系一些品牌方。一方面是怕发不出薪水,另一方面她实在不想看林靖姿就这样沉寂下去。
“我听你的就是。”
林靖姿难得这么妥协一次,纯粹是怕被念到耳朵长茧。
“方便问问,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拍戏?”
沈亦端着杯咖啡过来,似乎对她挺有兴趣,目光直白地打量。
她留长发,五官线条偏软,鹅蛋脸,举止之间柔和得有种扑面而来的文艺气质。
这人出身普通中产家庭,台北本地人,年轻,算是新生代。以前在澳洲留学,回来后就自己拍些偏猎奇的小众题材,很有争议,从来不缺话题。
但要拿奖,基本上没什么机会。
“只是对这个题材有点兴趣。”林靖姿嚼了几口蔬菜,语气冷冷淡淡,“以前没碰过。”
对方眼睛一亮:“那看来你有入圈的潜质?”
入圈?
指的是什么圈,可想而知。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林靖姿可没兴趣,直接反问:“这话是不是有点冒犯?”
沈亦一愣,忙脸带愧色道:“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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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我们这个题材特殊,剧组员工也都是全女性,又加上大部分都是圈内人,大家讨论事情的时候说话就很直接,很对不起开了这样的玩笑。”
看她诚恳,林靖姿摆摆手。
“没事。”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讲座上见过的那个女人。
一头黑色长直发,身姿优雅,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好几次从她身旁经过。即便不想承认,但林靖姿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绝非寻常人物。
难道也是所谓的圈内人?
林靖姿跟沈亦描述了一番那个女人的外表,问她是谁。
“我看那天剧本围读会的时候也没有她,为什么她会出现在我们内部的讲座上?”
“如果我没猜错,你说的应该是我们的投资人?”沈亦眉毛一挑,垂下眼眸小声说:“那个人姓乌,叫乌频。”
姓乌?
“投资人亲自来体验讲座?这是想给自己加个角色,还是不放心沈导您的眼光,得来现场盯一下?”
沈亦没接话,只回了个淡笑,仿佛不愿意多嚼舌根。
“沈导别误会,”林靖姿直起身,语气慵懒,刚才的试探就像只是随口一提,“我对金主的私生活没兴趣。只是这人看我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太满意?”
傲慢,轻视,带着点似有似无的看不起。
“啊,乌总她原本跟我商量过,觉得剧本里的宜妙应该更清冷一点,”沈亦说得含蓄,“是我觉得林老师在《暗涌》里的破碎感特别适合,才坚持推荐的。”
哦,意思是她外型原本就不符合,乌频本来不同意。
还得靠沈亦说好话才把她留下来?
林靖姿轻哼一声,“看来你们这位投资人也不怎么专业嘛。”
光看外表不看演技,真没品味。
“乌总性子比较直,在海外待久了,有些不拘小节。”沈亦压低声音,“她投这部戏,主要是为了让她女朋友开心,所以主观性比较强。其他的,林老师您就当是……艺术家的一点小怪癖,别太在意。”
林靖姿没再说话,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早知道就不接这破戏了,原来是人家自己玩票的东西。
围读到结束,她回了酒店。刷卡进门,把包扔在沙发上便往床上一倒。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女人那双眼睛。看人时没什么温度,也不知道在拽什么。
她撇了撇嘴角,有点烦。
林靖姿在圈里向来心高气傲。
倒不是非要跟谁争个高下,只是她这人眼光高,瞧不上那些比她弱的。只有看起来还算有点脑子的,才能让她多看两眼,也就两眼,不会更多。
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看不起她了?
她正要去泡个澡,手机响了。
那头的声音有点严肃,“靖姿姐,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情有点进展了。”
“说。”
“你母亲当年确实跟一个姓马的中间人签过那份影视基金合约。那个姓马的……”对方顿了顿,“叫马成泽,挺有名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马成泽?
林靖姿眉头蹙起,这名字有点耳熟。
她想了好一阵子没想起来,电话那头的人接著解释:“马成泽,台北的富商,早年做房地产起家,后来把手伸进影视圈,跟老五他们也是那时候搭上线的。许宜霏牵的线。”
“有许宜霏搅和,准没好事吧?”
林靖姿冷嗤一声,问得很直接。
对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应:
“……是,他也被许宜霏骗了。这人心太大,没多久就中套,赔得倾家荡产。”
林靖姿对他这种蠢货破产的事并不感兴趣,“马成泽现在在哪?我要见他。”
“这……”电话里声音犹豫:“不太容易找到。”
“怎么说?”
“他是通缉犯。十多年前就因为洗钱案被判刑,人跑了。这些年一直没消息。”
“靠北,这么多年警察都在干嘛啊?”
“找了很多年,没有踪影。都猜他早离开台北了,估计也是偷渡跑出去了。”
“没有家人吗?”
“知道公司要破产,这个姓马的就提前跑路了,留下老婆孩子背一堆债。讨债的天天上门闹,老婆受不了压力跳楼了,后来他女儿被社工送到福利院……”对方叹口气,“也蛮惨的,虽然被人领养,但转了几次手,现在也不知道去哪了。”
这个马成泽看起来也只是个普通的受骗者,就像许宜霏那些受害者一样,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都是些没脑子的家伙。
林靖姿突然想起应拾秋说过的话。
虽然没有证据,但假设一下,如果这一切都是郑老头在背后操作呢?
如果真是这样,许宜霏、老五、高俊德全都是郑老头的人?
那马成泽岂不是被这伙人联手给骗了?
林靖姿神色微凝,“我让你查的高俊德呢,有消息没?”
“对方很谨慎,最近身边保镖很多,我在想是不是已经打草惊蛇了。”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小心翼翼,“不过我查到,马成泽跟郑总没有任何往来,跟老五也不算熟,只是有过交集。或许您的推测不一定正确?”
林靖姿沉默片刻,“现在还不好下定论。不过马成泽消失之后,就完全没人找过他吗?比如讨债的或是民间组织之类的?”
“倒是有居民见过他,因为他是通缉犯,所以报过警。”对面翻着资料说道:“但警察后来也没抓到他,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哪里的居民看到的?”
“淡水。”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六七年前?”
林靖姿脸色一僵。
如果她没记错,过去楼庭和应拾秋就住在淡水一带,十多年前她也去过一次,那时周边大多是老房子,环境远不如现在。
为什么偏偏是淡水?而不是其他地方。
对马成泽这种亡命天涯的逃犯来说,更应该出现在流浪汉聚集的万华区才对,环境复杂,也更好藏身。
想到这里,林靖姿眉头紧蹙,下意识拿起电话,拨给应拾秋。
刚响就提示打不通。
她一怔,这才想起自己依然在应拾秋的黑名单里。
咬了咬牙,只好又去隔壁借助理的手机。
打过去,接通的第一秒她就冷声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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