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
“把我电话放出来!”
第76章
“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应拾秋声音有点诧异。
“没。”林靖姿唇角一扯,“但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点,想听吗?”
“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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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她语气陡然变得傲慢,“我要用那个电话号码跟你讲。”
“……”
应拾秋再不愿意也只能照做。
等电话重新接通,林靖姿的声音明显轻快了几分,“你上次不是说,在楼庭抽屉里翻到过一份合约草稿吗?有关影视基金那份。”
“嗯,怎么了?”
“对面签合约的人姓马,他叫马成泽,台北人。”林靖姿语气里带着玩味:“早年靠搞房地产白手起家的,小有名气。后来看偶像剧火起来,也想进影视圈分杯羹,就透过许宜霏认识了老五。”
老五谁不知道?
一听许宜霏能搭上这层关系,整个人就跟猪油蒙了心一样。
酒饭桌上,几杯黄的白的下肚去,烟一递,手一握,那点防备心烟消云散了。
“结果呢,”林靖姿在电话那头嗤笑一声,“钱全被许宜霏做局骗光了,一分不剩。”
“……”
应拾秋眉头拧紧了。
许宜霏这人骗术高明,还沉得住气。别人是拿饵钓你,她倒先跟你交心。
陪喝酒,听诉苦,把你当自己人。等混熟了,就专挑你这熟人下手。
她认识圈里不少有头有脸的权贵,或许只是一知半解,连面都没碰过几次,但只要摆出一副熟稔的架势,一般人哪会怀疑。
她太懂拿捏人心了。
你贪,她就给你画饼,你急,她还会载你一程。
“所以……”应拾秋思绪乱糟糟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个马成泽,跟楼庭当年失踪的事有关?”
“有没有关系我不清楚,”林靖姿冷哼一声,“但这人也很有手段,畏罪潜逃这么多年,一直没被警察抓到。连最近的消息也都是在七年前。”
“七年前?”
应拾秋反覆琢磨着这个时间,觉得有点不对劲。
为什么偏偏是七年前?
七年前,正是楼庭消失的时候,而她的抽屉里还收着马成泽的草稿合约书。
难道楼庭跟马成泽原本就认识?这不可能。
楼庭从来没有秘密瞒着她。
“七年前马成泽人在哪里?”应拾秋语气凝重。
“在淡水。”
“警方怎么发现的?”
马成泽早在十多年前就被定罪,却一直畏罪潜逃,哪怕家破人亡,妻子过世、女儿失散,也没有露过面。
为什么又会在逃跑的第三年突然出现在淡水?
“他是通缉犯,有当地居民认出来了,并报了警,只不过警方没抓住。”
林靖姿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深意:“淡水……是你和楼庭以前住过的地方,对吧?”
应拾秋沉默半晌,“你想说什么?”
“楼庭抽屉里正好有马成泽的合约,这份合约又跟我妈的事有关,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当年她肯定知道些跟我妈有关的线索吧。”
“我不清楚。”
“那你去问楼庭。”
“她怎么会知道?那时候楼庭的关系也很简单,跟你们家根本不会扯上关系。”应拾秋说,“更何况,她现在什么都忘了。”
林靖姿厌恶她语气里掉落出来的那一丝无条件信任。
“话不要说得太满,谁知道她会不会瞒你呢。”
应拾秋没搭话。
“她一定知道,你去让她好好想想,或者接近她查查她身边人。”林靖姿语气笃定,话里透着冷意,“再说,你不是也一直想知道她为什么失忆吗?这事不只是为我一个人。”
显然林靖姿是不想惊动别人,才在蛊惑她。
摆明了就是认定她会在乎楼庭。
“这件事跟我没什么关系。”应拾秋并不顺她的意。
“怎么,你不想管楼庭的事了?”林靖姿有些意外,“如果这个人跟楼庭的失忆有关呢?”
“不管怎样,我没有必要当你的那把枪。”
“万一楼庭出什么事,你不后悔?”
“她能出什么事?”
不管怎么说,哪怕她小时候跟郑升关系再差,差到连有父亲这件事都不愿提,可事实就摆在那儿。
她现在吃穿不愁,背后也有人兜底。除了孤单一点,没什么好烦恼的。
现在的楼庭会觉得孤独吗?
想到这里,应拾秋心里忽然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漫了开来。
很久以前,楼庭习惯形单影只。
小时候跟阿嫲两个人挤在老房子里,很多东西没试过,很多流行也跟不上。《流星花园》在演什么、西门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排队拍大头贴,她全都不懂,也没有玩伴。
这样的人,在学校里、在人群里,多半是比较内向的,还带点自卑。
好在她阿嫲性格很开朗,总是拉着她,她也还能跟着笑,只是不太爱跟陌生人深交。
阿嫲以卖衣服为生,她从小帮着管钱,人很精。
常待在旁边看她跟客人讨价还价、跟同行斗来斗去,看多了人跟人之间的算计,就觉得累。
所以她不喜欢交朋友,仅仅是待在小天地里就足够开心。
就像一棵自己长自己的树,枝都往天上伸,不往旁边长。
楼庭应该也不怕孤单吧。
像她那种冷淡到近乎自私的人,别人对她来说多半是累赘,是负担。
如果强行让她做些什么,换来的只有反感,她讨厌任何情绪上的绑架,讨厌被过去拖着走。应拾秋知道。
只不过,她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被她讨厌的人而已。
“郑老头应该也不太想让你接近她呢。”林靖姿忽然说,“以他的性格,会找你谈一谈吧?”
“谈过了。”
“哦?跟你谈了什么?”
“郑先生担心她……这似乎不关你的事。”
林靖姿嗤笑一声,“他对她应该没你想的那么上心?”
虽然郑升对楼庭的偏爱很明显,但关于他跟楼庭的过去,林靖姿早就知情了。
逢年过节,人在大陆的郑升会打钱给楼庭,但楼庭从来不愿意见他。就算郑升拉下脸上门,楼庭也只会避不见面。
碰壁太多次后,郑升也就没了耐心。
不再专程来台北找她,金钱往来都交给助理处理,甚至很少过问。
以前林靖姿觉得,楼庭这人真是不知好歹,有福不会享。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郑升给她的一巴掌,倒是令她清醒过一瞬。
也只用那一瞬,她就知道,这男人是典型的给你一巴掌再给你一颗糖的性格。
他所做的一切,所说的一切,都带有强烈目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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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那么些年,他会跟远在台北的楼庭保持联系,只有一个原因,他需要依靠这个联系达成一定目的。
“你似乎对你亲生父亲也没好感?”应拾秋语气里带着试探。
“我对男人都没好感。”
她语气冷淡,三言两语把话推走了,而后夹杂几分嫌弃,“应拾秋,要是你放几年前有这脑子,怎么还会被骗啊?”
“被骗跟聪不聪明没关系。”
应拾秋垂下眼睛。
连林靖姿也不知道,她当初信任许宜霏,不只是因为对楼庭的信任。
一开始感觉还没成形,模模糊糊的,只觉得有个人对你又客气又友好,你根本来不及细想。
那些帮忙,那些引荐,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照……
当对方把自己放得很低时,你就会错觉自己真的很重要,甚至不自觉地站上了高台。
事实证明,每个举动都有被反噬的一天。
这世上没什么是白给的,都得还,早晚而已。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挂了,还有事情要忙。”她语气冷淡。
林靖姿却截住话头,“忙?你能忙什么?”
她哪有闲工夫去管网上那些探店vlog,就算视频火了也不会多看,这种小店她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所以她压根不知道应拾秋在做什么。
“工作。”应拾秋简短敷衍。
“还在酒吧?”
“您对我的私生活这么感兴趣?”
“我只是不想跟混夜店的女人扯上关系。”
“OK,那我挂了。”
“哼。”
林靖姿却冷嗤一声,抢先挂了电话。
“……”
应拾秋看了眼手机,只觉得莫名奇妙。那串尾号四个零的号码,简直像咧着嘴在笑她。幼稚又无聊。
应拾秋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跟林靖姿来回推拉,手指一滑,下意识想再拉黑。
想了想,理智占了上风,还是算了。说不定以后还用得着她。
关于马成泽这个人,应拾秋从来没听楼庭提起过。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回想以前的事。
楼庭走之前那阵子,经常很晚才回来,到家时累得话都不想说。
有时应拾秋跟她讲话,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心不在焉。
“最近工作很忙吗?”
“有点。”楼庭把她拉进怀里,脸埋在她胸口,呼吸热热地扑在皮肤上,“你剧本改得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反复磨,老熬到这么晚。”应拾秋顿了顿,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对劲,“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楼庭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以后我回来晚,你一定要记得把门窗锁好,多检查几遍,别大意。”
“我们在这儿都住多久了,治安挺好的,邻居也熟。”应拾秋笑了,“干嘛突然说这个,好怪哦。”
“我是认真的。”楼庭握紧她的手,握得有点发疼,“小秋,安全问题上不能开玩笑,知道吗?”
“知道啦。”
应拾秋敷衍地应,“那你早点回来不就好了……算了,指望你早回,还不如指望我早睡呢。”
那阵子,楼庭总是神经紧绷,问起来也只说听说附近好像有扒手,不少人家被偷过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她好像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可楼庭向来不是一惊一乍的人,怎么会突然这么紧张?
除非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会不会从一开始,楼庭就给过她提示,
只是她没注意到?
想到这里,应拾秋只觉得后背发凉。
到底是谁在推动这一切?又有什么目的?
第77章
简单装修后,店里客流量虽然没冲到最高点,但也没掉下来,稳稳维持着前几天的状态。
应拾秋安心不少。
这阵子一边忙着店里照料顾客,一边想着推广的事。这行她不熟,坑又多,得查不少资料、向好几个业内人士打听。
她联系上了位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博主,粉丝不算多但数据不错,因而价格在她预算之内。
定金汇了,对方却迟迟没动静。
问就是有特殊原因,最近拍不了,得等临时摄影师到位。
应拾秋问具体什么时候能好。
那头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实话。
原来是跟男友吵架了,而负责拍摄的摄影师就是她男友,这下没人掌镜,工作全卡住了。她有个朋友可以接,但人不在台北,得等个一星期。
听语气挺不好意思。
态度在那,应拾秋没多苛责,想了想说:“你要不介意,相机借我,我来掌镜。”
对方诧异地“啊”了一声,显然不太相信。
应拾秋解释:“我会拍的。”
要说多会拍,也算不上。她技术普通,但在影视圈混,什么都得碰一点。
读书那会儿条件多差啊,连台相机都摸不到。唯一一次碰,还是跟话剧社借的。
毕业以后,在楼庭身边那阵子,她们租过不少设备。
公司刚起步,两人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器材,眼睛都发亮。楼庭尤其爱摆弄,没有一个摄影师或导演不喜欢这些东西的。
这些器材贵重,连公司都舍不得放,楼庭都是带回家。
晚上在家里,两人就挤在沙发边,楼庭手把手教她调参数、对焦。
周末一有空还会跑去公园,扛着机器拍点有的没的。
视频、照片存了一堆,现在还在衣柜最底下那个纸箱里压着。应拾秋从没去翻过。
“那好吧,相机给你,你来试试。”
对方松了口,语气有点虚。交稿期早就过了,她自己也挺内疚。
应拾秋对这小姑娘印象还不错。
两人约了后天下午拍,条件摊开来说清楚。
“原本套餐是广告视频加探店视频,打包价高,因为都用相机拍,后期也费功夫,我还得带个助理打光。”对方顿了顿,“既然拍摄你负责,我就把摄影的那份人工费扣掉。”
应拾秋想了半晌,觉得不划算,没同意她的说法。
“剪辑和后期我都能自己来,你男朋友那边……应该也不做了吧?”
“嗯……是。”对方声音更低了,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实在不好意思,那这样,我给你退一半费用。”
“行。”应拾秋满意了。
口头约定算是成了。
没想到第二天,那女人又变卦。
电话里还是那副歉疚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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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小姐,之前说的方案是可以的……但我男朋友昨天跟我合好了。他知道我擅自做主后不太高兴,说没打算不完成工作。”
“没打算不完成?那之前为什么一拖再拖,还让我等你们?”应拾秋声音冷了点,“你们两个之间,口供没对好是你们的事,对我来说这就是在毁约。”
“真的很对不起。”她软绵绵地求情,“小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还是按原方案拍,这几天的误工费我赔给你。”
别说误工费了,光是写分镜头脚本,应拾秋就熬了两个晚上。
好几个月没动脑子,精力都耗在上面,结果现在轻飘飘一句“按原方案”,就把她这些全给抹掉了?
实在忍不住,应拾秋语气陡然硬起来。
“你们到底有没有点专业态度?什么意思呢?是说如果你跟你男朋友再继续吵架,我就要成为你们两个之间受害者吗?”
“……”
对方沉默了。
可就在这时,电话里窸窸窣窣一阵响,似乎手机被抢走,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
“应小姐,之前的事我亲自跟您道个歉,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妥。”电话那头男人声音温和,“但您毕竟不是专业的,我的建议是继续找我,可以在原套餐基础上给您优惠一点,您觉得呢?”
应拾秋没给面子。
“不巧,我正好学过。”
那头安静了两秒,才传来有点干的声音。
“……那行,明天见。”
拍摄当天,博主的男朋友也来了。
只不过他从摄影师降级成了现场打光的助理。
现在市面上这些拍vlog的,多半不是科班出身,很多都是半路出家,靠兴趣慢慢磨成饭碗的。
应拾秋见到这男人第一眼,心里就差不多有数了。
他摆弄灯光时动作有点生,电线绕来绕去没整理好,走来走去都在不断试镜头效果。
应拾秋没功夫指导他,只是从博主手里接过相机,调参数、对焦、试光。
好多年没碰相机,有点手生。
动作不算很流畅,但也没卡住。
男人在旁边好整以暇看着,偶尔插话,蹦出一两句专业术语。
试图教她,比她还急。应拾秋懒得回应他。
大概是这男人存了几分想看应拾秋能拍出什么名堂的心思,还抱着几分有机会就来救场、顺便敲她一笔的想法。
只可惜应拾秋就没让他如愿,拍摄全程都很顺利。
甚至因为她的表达能力不错,博主也能很快跟她配合熟稔。
最后收设备的时候,应拾秋看到那男人满头大汗在取相机上的快装板。
她下巴一指,好心提醒:“别浪费时间,去便利店换个硬币就能拧开了。”
“……”
店里不算太忙。
但为了拍出人气很旺的样子,请了几个临演来帮忙,都是书店老板和她那边的店员。
董怡君就在旁边看热闹。
人堆里,应拾秋把头发扎起来,举着相机。一会儿拿着稳定器往前走,一会儿又把相机架在脚架上。
喊一声“咔”之后,就是“好,再保一条”,整个就像在指挥千军万马一样。
鬓角掉下几缕头发,轻轻柔柔遮住下巴略冷硬的线条,看起来特别娴静。
董怡君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变得有点悠长了。
要收工时,董怡君凑过来,忽然小声问她:“你有想过谈恋爱吗?”
“什么?”应拾秋一脸莫名其妙,“干嘛突然这样说,很吓人。”
“明明很美好啊。”她语气都带着一点怅惘,“就是有一个人跟你一起住、一起做饭、一起散步,成为你一个人的伴侣。”
应拾秋鸡皮疙瘩掉一地,“你是在说你吗?我们现在不就是同居做饭散步,全天无休地在一起?”
“不要!”董怡君立刻吓得捂住胸口,“我可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那你喜欢什么型的?”
“拽的,不喜欢我的那种。”
“巧了,我也刚好不喜欢你。”
“……”
打闹过后,董怡君投降了。
有点崇拜地看着她:“没想到你还会拍这些诶。”
应拾秋瞥她一眼,“早就跟你讲过啊,我写剧本的,你以前还看不起。”
“那不是确实很没钱嘛。”董怡君笑眯眯的,“而且你也不给我找大明星们要点签名。”
“干嘛,你又不追星。”
“我可以去二次贩卖啊!”
成片出来后,是应拾秋自己剪的。
至于宣传视频,两人想了想,她们也不走那种特别高端的路线,一开始还想模仿周边连锁刨冰店或奶茶店的风格,但后来觉得太费钱。
于是应拾秋灵机一动,不如就拍现场这些临时演员吃刨冰的样子,直接当宣传片用。
再找几个演员拍段小短片,模仿泰国那种广告,画质糙一点也没关系。
这回应拾秋脑子转得很快。
董怡君看她要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连群演都要物尽其用,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你怎么这么抠啊Rchel?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在松山区买一套房呢。”
她的话让应拾秋一顿,笑笑,没否认。
过去的她确实曾这样天真地想过。
如今就算看清了现实,心底却还是会冒出同样的念头。
或许房子对别人来说可有可无,租一辈子也没关系,四海为家甚至算得上浪漫。
可应拾秋不一样。
她是真的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
不用多大,能遮风挡雨就好。可以不用被催缴房租,不用因为沙发坏了被责骂,不用每个月都悬着心,想着又欠下一笔房租。
“说不定以后我会有呢?”
“那我一定要去你家住一辈子!”
最近她吃饭都带便当,店里还没买微波炉,因为觉得一开始就大张旗鼓什么都添置,万一后来生意不好,收拾起来也麻烦。
董怡君本来还想把店里彻底改造一番,见应拾秋这么谨慎,便也收了心思,开始认同她,并且跟她一起带便当。
生活要这么一直平淡下去其实也不差。
空闲时,董怡君偶尔会看见应拾秋盯着手机发呆。
她好奇,凑过去一看,发现她居然在玩切水果的小游戏。
“你什么时候开始玩游戏了?”董怡君诧异道。
“怎么,不行呀?”
“没啦,你玩你玩。”
董怡君笑着走开,去柜台后面摸出一包瓜子,奶油草莓味的,香精味略微冲鼻,但她嗑得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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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两人最近闲时的常态。
普通,但又有点说不出的安逸。
等她走后,应拾秋的目光却渐渐沉了下来,退出游戏,点开相册里存的那张照片。
一个中年男人,干瘦,穿着洗到发灰的工装,脚上一双破帆布鞋,脸拍得模糊。
警方发布的通缉资料截图。
图里的男人就是曾经的富商,如今的在逃通缉犯马成泽。
时间隔得太久,应拾秋已经不记得在淡水那几年有没有见过这张脸。
可直觉告诉她,这男人出现得不寻常。
难道那时候楼庭总是神经紧绷,是因为早就看过这则新闻?
甚至……可能早就见过这个人?
第78章
四月的北京还带有寒意。
树荫疏疏落落,街景也没有台北那种文艺气息,倒是被岁月和人海塞得鼓鼓胀胀。
客厅茶几上,放着郑升请来的老中医开的方子,是调理睡眠的。楼庭喝了半个多月,夜里似乎能睡沉一点了,白天精神也跟着好些。
她从衣柜里拎出件驼色薄大衣,抖开套上。
下午公司团建,外头天是晴的,风却刮得很利,一刀刀往袖口里钻。
今年她格外怕冷,拢了拢衣襟,对着镜子里看自己。
最近气色还行,跟拍《气球飞走了》那阵的憔悴比,人精神不少。大衣掐腰,衬得人影利落干脆。
她肤色原本很白,这些年风吹日晒地拍戏,也没顾上面子,连妆都懒得画。
眉毛就让它野着长,肤色也晒得稍深。看着倒健康,谁都想不到她是一个曾遭受重大变故失忆多年的人。
这别墅空空旷旷,走两步路都有回音。
郑升很少来,楼庭又不喜欢有生人在旁边晃,没请保姆。十天半个月,门口连个脚印都难见。也就偶尔让助理庄书芸过来送个文件。
人来人去,最后也只剩下她自己。
夜里有点动静,野鸟在撞窗,或者花洒在滴水,都会觉得可怖。所以她习惯把灯全开着,尤其是卧室,要亮一整晚。
公司团建设在一处原野公园,大家伙聚在一起野炊。
财务刘姐走过来,靠着楼庭坐,两人有搭没搭聊聊天。
虽然楼庭年纪轻,可刘姐有点怵她。
说不上来,大概因为前阵子她眼都不眨就开了个人,这事儿在公司里传得神乎其神。
那被开的是个老员工,有点小聪明,鬼点子多。
给楼庭提了个策划,楼庭没点头,对方心高气傲,当场撂挑子说不干了,扭头请了三天假。
休假回来那天春风满面,以为能拿捏住这个新来的内容部领导。
结果刚进办公室,人事部的人就在那儿等着了,附带辞退的n+3赔偿金。
后来有同事在茶水间嘀咕这事,对楼庭评价或褒或贬。
一派说那老油条早该开了,鬼点子多,自己倒是名利双收,底下人加班加点给他擦屁股。
另一派觉得楼庭下手太狠,不讲情面,保不齐哪天就轮到自己。
当事人恰好路过听见,什么都没说,但之后的态度更加明确了。
团队要的是听话干活的,不是来当军师的犟种。现在的就业市场可不比当年,一抓一大把人才,这道理刘姐也懂。
她给楼庭递了串烤串,语气放柔:“感觉你不怎么爱说话?”
“性格内向。”楼庭接了,嘴角很浅地弯了下,话语客气,“天生就这性格,要有什么招待不周,您多担待。”
她性子其实挺烂的。
别人凑上来,她眼皮都懒得掀,心思全在自己的事上,拒绝的话说得礼貌又冰冷。可要是她主动找谁,那八成是有事,目的摆在台面上,一点不藏。
“哪会。”
刘姐微微笑,“现在年轻人都很内向,理解的。”
最近因为进了郑升的公司,楼庭得跟一堆同事同进同出。陪笑,碰杯,说场面话,做得滴水不漏,但没几个亲近的。
除开这个跟了郑升多年的财务,刘姐。
从刘姐那里,她套出了一些线索。
高俊德跟在郑升身边时,明面上只是个助理,暗地里却经营着一家公司。
“怕人说闲话,也怕他岳父那边觉得他吃软饭。现在台北的产业,还有美国那边的摊子,估摸着都有你爸的手笔。”
见楼庭眼神动了动,刘姐往前凑,小声提醒:“你们家啊,家底厚,你得多留个心,毕竟……高俊德是个外人。”
“郑总怎么帮的他?”楼庭眉毛一挑,“高俊德又没碰影视这些,我爸在台北不就一个升阳分部?”
“哎哟,”刘姐拖长了音,像在笑她太嫩,“你爸这嘴可真严实,连这都没跟你透底?现在最热的芯片,他十几年前就在台北悄悄进场了。你可别往外说啊。”
“十几年前?”楼庭重复了一遍。
“嗯,我记得那会儿高俊德从升阳刚走没多久,应该就一年多咯。”
“才一年多?”
楼庭眯起眼,脑子里飞速猜测着。
早十几年前,郑升在台北影视圈就混得有点名气了。
而高俊德,一没背景二没家底,纯纯的普通出身,要不是抱着郑升这根唯一的大腿当靠山,他哪里能攀上老五的女儿?
所以高俊德很可能是郑升提前布下的一枚棋子。
郑升助他攀上老五的女儿,回头他又借着老五的势,反手给郑升铺了路。
否则,时间上何以如此巧合。
高俊德前脚刚结完婚,郑升后脚就开始布局芯片产业了。
楼庭心不在焉地团建完,回到家就给小洲发了条信息,让她核实下自己的猜想。
这次小洲回得很快。老五确实什么都有涉及,手底下还有个不小的摊子,就是搞芯片相关的。
照这么看,高俊德现在估计还在替郑升办事。
徐恒志跑美国见他,也就说得通了。
楼庭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
【有查到徐恒志跟高俊德是为什么碰面吗?】
回北京一趟,楼庭心里那面镜子已经被时间擦亮了。
一个谎套另一个谎,迄今为止,郑升仍然没跟她说过真话。
所谓的让她回北京继承家业?
说白了,就是想把她用权和利圈起来,把周围可能发生变故的枝桠全给砍了。
这么一来,她既挨不到林靖姿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也碰不上应拾秋,以及那些雾蒙蒙的过去。
可郑升这么怕她想起来,到底在慌什么?
她手里掌握的线索少得很,东一截西一块。可心里那点直觉很突兀,告诉她失忆的真
《低温生长痛》 70-80(第13/16页)
相,绝不像郑升轻描淡写的那样是坠海。
弄死一个人,比得到一段感情要麻烦得多。
许宜霏那种骗子,钱应该就是她的命,会蠢到为了应拾秋那点不清不楚的好感,亲手把她推进海里?
手机嗡嗡一震,小洲发来消息。
【查到了。前阵子徐恒志去见高俊德,是为了一桩和美国企业的合作。明面上是高俊德牵线台北一家芯片商,但真正在中间拿大头的……是你父亲。他们表面上干干净净,一点关联都看不出来。】
楼庭皱了皱眉。
既然郑升要赚钱,走芯片这条路拓宽业务,干嘛遮遮掩掩的?还遮掩这么多年。
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小洲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猜……你爸可能不想让人知道他还跟高俊德有牵扯。一开始要不是你提过,记得高俊德好像是你爸的助理,我也会以为他只是个子公司的普通职员。】
后来财务刘姐的说法,加上小洲查了全聚德那顿饭的底。
都证实了高俊德跟郑升还有密切往来。
楼庭盯着屏幕,脸沉下去:【他跟高俊德合作,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隔了好一会儿,小洲信息才弹出来:【我觉得……可能跟老五有关。】
【什么意思?】
【老五这人水太深。林菀慧进去之后,他明面上撤得干干净净,合作砍了一大半,一副怕沾腥的样子。可实际上,林菀慧倒台后剩下的那些,都被他捡来吃了。】
【你的意思是,林菀慧因为洗钱入狱,其实是他们在做局?】
【这就不敢肯定了。】
既然高俊德跟老五现在已经结了亲,那郑升跟老五,也可能早就因为高俊德而绑在一块了。
他们勾结,倒不奇怪。
可林菀慧呢?
她既然跟郑升有过一段,还生了林靖姿,按说该是郑升自己人。怎么会被自己人摆上桌,做了局?
楼庭越想越深,脑袋的疼痛隐隐传来。
等再抬眼看向手机,二十分钟前,小洲发来的消息孤零零躺在聊天框里。
【有意思的是,我在美国这边还撞见了另一波人,也在跟踪高俊德。不过……他们好像被发现了,这两天都没看见。】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但听口音像是台北过来的。】
【那你注意点。别跟了,先回来。】
手指顿在屏幕上方,楼庭脑子里忽然晃过林靖姿那张脸。
那女人过去咬死了她妈没胆子做洗钱这种事,为这事花了不少时间精力去查。明明厌恶自己至极,却还是会找上门向她打听相关的消息。
如果小洲撞见的那群人真是她手底下的,倒也说得通。
楼庭深吸一口气。
说不定林菀慧就是这一切的突破口?
她思索再三,还是让小洲以记者身份,先悄悄跑一趟台北,去监狱探探林菀慧的口风。
可是很快,小洲的电话回了过来,语气有点失落,“进不去,狱方明确拒绝了探视申请。”
“理由是什么?”
“官方说法是,我与她没有亲属关系。”小洲嘶了一声,道了句奇怪,“但按规定,记者身份本可以申请特别探视……我觉得,是有人提前打点过了。”
楼庭没有马上接话。
抬眼看向窗外,若有所思:“谁会特地去打点这种事?”
林菀慧洗钱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但她们这些外行人,根本接触不到当年的真相和机密文件。
以前倒是有过相关的娱乐新闻和报导。
就算被人压下去,也能顺藤摸瓜查到点东西。
楼庭让小洲靠着记者身份在圈内打听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一位当年跟进过的老同行。
电话一接通,刚提到“林菀慧”三个字,那头立刻传来一阵轻微吞咽声。
“有办法把事压下去的,来来去去也就那几家有钱的呀。不是我不讲,是哪一家我都得罪不起啦。”
说完,电话就切断了,线索也就断在了这里。
不到万不得已,楼庭实在不想跟林靖姿打交道。
没什么特别原因,就觉得这女人有点疯,幼稚起来像头驴,说话都嫌费劲。
但她还是想办法要到了电话,拨了过去。
那头传来懒洋洋一句:“谁啊?”
“是我,楼庭。”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嗤笑:“挂了。”
楼庭没动。
瞥了眼屏幕,一秒,两秒……
通话还在继续。
那头恶劣地笑出声:“骗你的。”
楼庭:“……”
最后还是林靖姿先没忍住:“找我干什么?”
“好心提个醒。”楼庭声音很平,“你的人在美国,露马脚了。”
第79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
再开口时,林靖姿声音沉下去:“你怎么知道?你也在查他?”
“赶紧停手,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你了。”
“凭什么信你?”林靖姿语气不悦,“想套我话,也用不着编这些,你直接求我就好啊。”
说话真难听。
楼庭没接她那些幼稚把戏,直接点破:“你也很需要吧,最近应该查得很没头绪?”
“呵,”林靖姿冷笑,“我是不会跟你合作的。”
“你还没那么傻。”楼庭声音平稳,“我们现在没利益冲突,交换手里的信息,是最快的路子。”
“是我觉得你傻。”林靖姿一字一顿,“放着现成的荣华富贵不享,非要把过去的烂事翻出来,何必?”
“你不也是。”楼庭笑了笑,“他给你的承诺也不少吧?只要他这棵大树不倒,你就能一直红下去,干嘛非要打破现在的平衡,就为了查你妈那点事?”
“要你管?”
某种程度上,这姐妹俩确实有点像。
可林靖姿即便感知到有那么一丝微妙,也不愿意跟楼庭扯上什么关系。
她冷哼一声,只说:“查这些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帮别人忙,顺带的。”
“谁能请得动你帮忙?”
“我女人。”
“……”
楼庭眉头一皱,立即猜到她在说谁,有些嫌恶她这样说话:“别张口闭口你女人,应拾秋怕是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你的女人了。”
“哪怕只是曾经是,现在也可以这么讲。”
“呵,”楼庭冷笑,“你现在该做的,就是少看那些没营养的东西,多从字典里记几个好词,省得把脑袋看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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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你屁事?”林靖姿声音立刻硬起来,“管好你自己那堆烂摊子。”
学生时代林靖姿也谈过恋爱,那时候年纪小,爱看市面上流通的烂小说,封面花里胡哨,情节狗血到不行。
暴力和占有欲,就是她从那一堆俗滥文字里,最早学会的东西。
这话冷不防被楼庭戳破,她有点恼,但也清楚现在根本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我看你现在倒是被老头子耍得团团转,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兜圈。”
楼庭倒没否认她这句话:“你知道什么吗?”
林靖姿说:“不知道。但他威胁过我,叫我别坏他的事。”
“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告诉了你,我是你妹妹这件事。他知道之后就来找我了。”她没说的是,还被他甩了一巴掌,下手不轻。
楼庭想着这件事。
林靖姿要是真去郑升那儿捅破这层关系,能有多大影响?最多让郑升那点爱妻人设崩坏,可这么多年的根基在那儿摆着,不至于因为一个私生女就塌了。
这年头,社会对男人宽容得很。外边有个孩子?见怪不怪。
豪门里这种烂事一抓一把,大家心照不宣。
真要说有什么影响……大概也就是她楼庭这儿了。
这么看,郑升怕的,可能就是她知道这两个女人的存在。
可现在林靖姿已经冒出来了,甚至前阵子还跟楼庭吃了一顿饭。
气氛虽不怎么样,但郑升当时也在场,对林靖姿脸色一般,该做的场面功夫,一件没少。
如果他只是怕楼庭知道林靖姿,没必要瞒这么多年,事情暴露之后,面对双方时反应都不大。
所以问题的根源……是在林菀慧身上?
“你妈当年洗钱入狱的真相,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细节,他拦着我不让我查,我也没再见过我妈。”林靖姿语气一顿,“但有一点,她是在一个叫马成泽的男人因为洗钱进去之后不久,跟着因为洗钱这件事进去的。”
楼庭皱了皱眉。
马成泽?
这名字听着陌生,可咀嚼一遍,又酸又涩,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怪异。
难道她认识?
“马成泽是谁?”
“我妈当年一个生意上的伙伴。”
“你查到这个马成泽多少事了?”
“没查到什么。”林靖姿声音很淡,显然不打算多说。
她暂时不会把马成泽那份基金合约在楼庭抽屉里的事抖出来。
谁知道楼庭在这些破事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毕竟她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人。
“那应小姐呢,你刚才说她要你帮忙调查这些,为什么?”楼庭问,“这些事又跟她没关系,她怎么会要了解?”
林靖姿对她的问题避而不谈,转开话题:“听你这样一句一个应小姐,还真有点不习惯,怎么样,现在一个人是不是特别孤单?”
“我不是那种没人陪就寂寞的巨婴。”楼庭声音冷淡。
言外之意,她是巨婴,离不开应拾秋似的。
林靖姿咬牙:“谁要你假好心过来提醒我?”
“如果我没猜错,你的人最近没动静了,对吗?要是被高俊德抓住把柄,在你爸那边露了馅,可别怪我没劝你。”
这句话里的关键词是“你爸”。
难道她知道了郑升的什么事?林靖姿眼神一沉:“你呢,都知道些什么?”
楼庭语气幽幽:“我问你的事,你还没回答。”
一股烦躁猛地拱上来,林靖姿几乎想直接把电话撂了。可想到美国那边最近都没什么进度,她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不情不愿地挤出几个字。
“那蠢女人还能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
“她想查你当初为什么失踪。”林靖姿声音生涩,不愿多说一句,“就这么简单。”
楼庭不太信。
合同签了,人走了,界线划得那么清楚。何必还费心查这些?看应拾秋那副要跟她断干净的样子,不像假的。可林靖姿这话,听着也不像编的。
难道……
应拾秋只是表面顺从郑升,背地里也在查当年的事?
“那你们查到了什么?”
“她跟我讲,高俊德这个名字似乎是当年卖掉你在万华房产的代理人,我们怀疑他是死老头派过去的,但没证据,所以我在派人查高俊德。”
“就是他。”楼庭说,“他是我父亲的助理,很多年前的了,在卖掉万华房产那阵子,他已经离职公司并且跟台北富商老五的女儿结了婚,很可能因为他也在台北,顺带把这件事办了。”
林靖姿微微讶然,“所以说他现在也在给死老头办事?”
“是的。”
“说真的,我实在好奇。”
林靖姿声音中带着一丝审视,“你这辈子,父母铺路,恋爱有人死心塌地,就连意外失忆了,都有人抢着替你查那些事。我就是想不通,楼庭啊,你到底凭什么?”
“你要想成为我,这位子给你就是。”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半晌,林靖姿讽刺一笑:“我不管你是真忘了还是在装傻,也不管你心里打什么算盘。那女人现在跟你已经没什么关系,你最好离她远一点。”
谁都知道背后可能跟郑升有关,毕竟他藏得这么严实。
可谁手里都没捏着真凭实据。
就像林靖姿说的那样,这事本来可以跟应拾秋没关系,她为什么还要查?因为还爱着?
如果真是这样,楼庭只会觉得有一点没必要。
对楼庭来说,应拾秋现在比一个平面的符号稍微立体一点,但也仅限于此。
她对应拾秋谈不上多了解,可唯一记得清楚的那几次稀薄的相处片段,是舒适的。
和那些没边界感、硬要挤进她生活的人比起来,应拾秋不一样。
她是那种你退一步,她便安静退开两步的人。礼貌,克制,把距离划得清清楚楚。
可那距离一拉开,你又忍不住想往前挪一点。
她像一枚钩子,唯一的一枚。
能把楼庭沉在过去里的生活,一点一点拽出水面。
但楼庭没有强迫人的癖好。
既然应拾秋想通了,要划清界限,她也就顺水推舟,自己查自己的。
“用不着你提醒。”楼庭声音很平,“我会跟她说。”
“说完就离她远点。”林靖姿冷声,“她需要清静日子,是指,没有你的日子。”
楼庭扯了扯嘴角:“这话,你对自己说也一样,谁都看得出来你给她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
“放屁。”林靖姿根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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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进去,“过去那三年,要不是我帮她,指不定多惨,天天吃泡面。跟着我,好歹偶尔还能带她去吃顿法式鹅肝。”
说着,她语气带了点感慨,“你是不知道她多爱吃那些鱼啊肉的,胃口可好了,一盘接一盘,肉全扫光。我就在旁边吃几口沙拉,看她一点都不浪费。”
话讲到这里,林靖姿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语气里那份熟稔和纵容,悄悄露了出来。
“纵容”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有点奇怪。但楼庭确实感觉到了,不管那是装的还是真的。
对楼庭来说,应拾秋爱吃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小习惯……她全都不知道。
“林小姐,我的时间很宝贵,你如果不想合作那就到此为止。”
楼庭冷声提醒道,明显不太想在这个话题上逗留过久。
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拖长,带着点刻意的玩味。
“哦……这些话是不是让你心里不舒服了?毕竟是你前女友嘛,真不好意思啊。”
“我跟她已经没关系了。”楼庭语气平淡,“我只是觉得,应小姐那样的人,跟你跟我都不该有交集,更不该变成你炫耀虚荣或是满足占有欲的牺牲品。”
“她轮得到我炫耀么?又不是多稀罕。”
楼庭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半秒,冷声开口:“地址。”
“什么?”林靖姿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派去盯高俊德的人,最近的落脚点。”
楼庭语速略快,底下似乎压着一点薄怒,“尾巴没藏好,还得让我来收拾。要是出事,被牵连的不止你,还有应拾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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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出去一趟很忙,稍微晚了点,抱歉久等。
第80章
那边顿了顿,不情不愿地报出一串地址。
楼庭顺手抄来一个笔记本唰唰记下,把地址发给小洲,让她差人先把美国的这群人引开,免得被高俊德发现。
“你怎么突然盯上高俊德?”林靖姿语气很不爽。
“只是怀疑他跟老头之间有问题。”楼庭没全部说实话,“一查,才发现高俊德以前是他的助理,现在还在帮他做事。”
能摸到高俊德这条线,全靠应拾秋提起万华老房子时给的线索,再加上她自己记忆里似有似无的片段,这才起了疑心。
但记忆不一定可靠,林靖姿这个人也不一定靠得住。她没打算全盘托出。
“你以前跟郑升来往,难道没见过高俊德?”
“好笑,”林靖姿哼了一声,“我连那死老头都没见过几次。”
“那你没查过老头?”
“查过。”她声音沉了下去,“被我妈拦住了。”
那时候林靖姿手段还嫩,人也年轻,不懂雇人盯梢,只会上网乱搜。浏览记录一大串,全是郑升做慈善、做访问的报导,还有那些关于妻女的漂亮话。
她一边对自己这血缘上的父亲感到骄傲,他多优秀,站在人群顶端。
一边又打心眼里憎恶他的伪善。因为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后来,林菀慧发现了她的浏览记录。
女人脸色沉得像梅雨季,当场一言不发拿走她的手机。几天后,才稍微缓和,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他的事,你以后少碰,这些都跟你没关系。”
“那你呢?”当时的林靖姿梗着脖子,“既然让我跟他彻底没关系,你为什么又上赶着去追他?”
“你不懂。”林菀慧别过脸。
她确实不懂。
要不是林菀慧一心追着那个男人跑,她的前半生就不会被“一定要有个父亲”的念头塞满,像道黑影子,走哪跟哪。
“那么,这么多年,你一次都没去探监你妈?”楼庭眉毛一挑,“你就没怀疑过老头子?”
“废话。”
当时的林靖姿年纪小,日子过得衣食无忧,从没为钱发过愁。
学习不上心,对法律文书那些弯弯绕绕更是一窍不通。
郑升那会儿出现,又是请律师又是打点关系,做足了表面功夫。她年纪小,没别的路走,自然是选择依靠。
后来见得多了,有些事也就慢慢看明白了。那老头没那么简单。
“那你就没猜一下……”楼庭声音放轻,“你妈进去,可能跟老头子有关?”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
几秒后,林靖姿的声音紧紧绷着,“为什么这样讲?”
“你妈倒台后,她手底下的产业、人脉,几乎都被那个老五吞了。”楼庭声音沉了下去,“而老五又是高俊德的岳父,高俊德又跟老头子关系匪浅。”
她话里暗示的意思很明显。
郑升最在意面子,公众眼里,他是深情不渝的鳏夫,是长年累月、身体力行做慈善的善人。
这种形象,自然不能跟林菀慧这种洗钱的罪人公开扯上关系。
不管是为了那点见不得光的地下情,还是为了把自己从违法的事里摘个一干二净。所以,他不能以自己的名义去吃林菀慧留下的东西。
弯弯绕绕几圈,便落在了老五头上。
“你的意思是老头在借老五的手,把我妈留下的东西全吞了?”
林靖姿将信将疑,“她能有今天,老头子也没少给她好处,怎么可能?”
“不,”楼庭纠正她,“我是说她出事,很可能跟老头有关,却未必是老头故意做局。”
“……”
林靖姿有些明白了。
郑升跟林菀慧的关系,是共生共利的,他自然不会为了财产害她。可如果是因为别的事情,不得不这样做呢?
“你仔细想想,你妈进去之前,老头身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对劲的事?”
林靖姿眉头一皱。
那时候她跟郑升几乎没碰过面,而且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她还在学校读书,课没上几堂,倒是经常瞒着林菀慧溜出去泡吧,日子过得无忧无虑,恋爱谈得风生水起,还带点叛逆。
“老头那边的事我不清楚,不过我妈那段时间事业上压力很大。”
林靖姿回忆着往事,电话里的声音有些迟疑,“她手头有个项目的资金好像有点问题,上面有人在查。但后来解决了。”
“跟她洗钱入狱这件事有关吗?”
“应该没有,她被抓得很突然。”
既然林靖姿提过,林菀慧是在马成泽被判刑之后入狱的,那么马成泽这个人就非常关键。
“马成泽当时跟你妈还有合作关系?”
“有。”
“他是什么时候因为洗钱被判的?跟你妈一起?这也太巧了吧?”
“不是一起,而且他没进去,只是被判刑。”林靖姿思考了片刻,“是十多年前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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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进去是什么意思?”
“他是个在逃犯。到现在……还没落网。”
一听到“通缉犯”三个字,楼庭整个人猛地僵住。
一股寒意从背脊直冲头顶,就像突然被泼了一盆冰水,又冷又麻。
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脑中闪过几段模糊的画面。
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一片血红。
窒息声、喘气声断断续续,带着闷闷的湿气。额头上有液体往下滑,凉凉的,黏黏的。
是血吗?
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蜷在某个密闭又黑暗的狭窄空间里,那种感觉就像泡在水里的面条,呼吸得穿过一层肿涨的黏膜才能进到肺里。
她又看到那双帆布鞋。
旧旧的,鞋边泛黄,在她视线下方不远处焦躁地走来走去。最后转了个方向,匆匆跑走了。
世界也跟着暗了下来。
“楼庭?”
电话那头林靖姿叫了两声,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不说话我要挂了。”
楼庭猛地回神,额头上全是冷汗,凉飕飕的。
她甩甩头,视线勉强对焦,撑着桌子站起来,跌跌撞撞去翻抽屉找止痛药。
叮叮咚咚一阵乱响,林靖姿在那头又喊:“你在干嘛?”
楼庭没应声,终于翻到药瓶,里面却已经空了。
她盯着空瓶愣了一秒,最后只能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飘:“马成泽是台北人?”
“是。但警察在台北一直没找到他,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林靖姿语气试探:“你怀疑马成泽洗钱的案子,跟我妈是同一件?”
“没看到卷宗,不好说。”楼庭揉了揉太阳穴,“但他跟你妈前后脚因为洗钱摔跟头,这事本身就够蹊跷。你妈是在他判刑之后多久入狱的?”
“十年前,十一月。”
林靖姿记得很清楚。
那个月,她刚过完生日,林菀慧说忙,没空陪她。答应回来补过,结果人进去了,再也没能出来给她过生日。
“那马成泽具体哪一月出的事呢?”
林靖姿让她等一下,大概是去问人了。过了会儿,声音才重新响起:“同年四月。”
楼庭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四月判刑,十一月入狱。中间只隔了七个月。
七个月。
也就是说,在马成泽被判刑之后不到七个月,林菀慧也跟着进去了。他们犯的,真是同一个案子?
如果真是同一个案子,马成泽人都跑了,不可能供出林菀慧。那她怎么会这么快就栽进去?
这种事,多半是有人从背后捅了刀子,递过材料。
“马成泽洗钱的具体细节,你查过吗?他家里人怎么说?”
“死了。”
“嗯?”
“他老婆跳楼了,在他被判决的第三个月。孩子送福利院了。”
楼庭握着电话,没说话。
短短半年,马成泽家破人亡,他自己也流落天涯。紧接着,林菀慧也跟着出事。如果说这其中没有什么关联,楼庭是不信的。
“你从哪知道马成泽这些事的?”楼庭问。
林靖姿顿了一下,“……许宜霏那咯。”
“她人呢?我想见见。”
“早让你见,你不来。”林靖姿嗤笑,“现在?晚了,人跑了。”
“跑了?”楼庭眉头一拧,“在你手里跑的?”
“纠正一下,是在我那群蠢货手下手里跑的。”
楼庭没搭腔。
有什么主子养什么狗,话都懒得说。
“都跑多久了,你那边还没消息?”
“那女的很精,最后追到她到信义就没消息。”
信义?
那边确实扎堆住着不少有钱人。许宜霏往那儿跑,十有八九是去找她背后的靠山了。
“你盯紧点。”
“……”
她那几乎带着点命令的语气令林靖姿陡然不悦。
“哈,没空,”因而语气带着故意的怠慢,“我跟你什么关系啊,你自己去盯。”
“……”楼庭显然懒得理她没脑子的话,“你现在人在哪里?”
“上海,拍戏。”林靖姿懒洋洋警告,“有事电话联系,别过来。最近这边代拍很多,我可不想被传要跟你二搭。”
“别多想,没打算去找你。”楼庭眉头拧紧,“应拾秋呢?”
“在台北啊,我难道还带她?”
“你不怕她被许宜霏找上?”
那头停了一下,传来一声散漫的笑,“找她干嘛?她现在又比不上当年,人老色衰,还特别抠门,再加上许宜霏自己都火烧屁股了,会跟她旧情复燃?”
“……”
楼庭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她担心的不是旧情复燃,这几乎不可能,而是怕许宜霏被逼急了,会拿应拾秋当筹码。
“她现在还在开一家小冰店,跟她以前酒吧认识的同事一起。赚得不多,但吃饭钱够了。”
林靖姿难得心情好,把前几天差人查来的消息当作炫耀说给她听,说着就来了劲。
“哎,你大概不知道吧?她搬了家,现在做那种古早味的刨冰……”
“我知道。”楼庭打断她,“老巷口刨冰店,她们家招牌是芒果冰。”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一秒,紧接着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女人像是忽然从躺着换成了坐姿。
“你怎么知道?”
“我去吃过啊。”楼庭饶有兴致地说,“就坐在她对面吃的,味道还不错,你有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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