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朦朦胧胧只有一个轮廓,看不真切。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大概很少有人会介绍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楼庭就是这少数人之一。
没过两天,突然有个医生来加她微信。
楼庭点了通过,问对方是哪位。
他自称是郑升在国外请的医疗顾问,语气很客气。
“您有任何头痛发作或用药方面的疑问,都可以随时留言。郑先生很关心您的恢复情况,请放心,作为医生,我会绝对保护您的隐私,不会把我们的聊天透露给郑先生。”
说是郑升放心不下,才特意安排了这么个人。
楼庭看着手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郑升的关心是真的,给她的资源也实实在在摆在面前,虽然她从来没收过。那种事无巨细的照应,她能真切地感受到。
可郑升这个人,总让她觉得矛盾。
要说他别有用心,未免太过。
可她心里始终绕不开那道坎。
记忆里模糊的郑升总板脸,眉头拧着,没给过她好脸色。那些零碎的画面中,父女俩似乎从没心平气和地说过话。
她的不信任也源于这些身体的本能反应。
楼庭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理那个医生。
直接把人删了。
这段时间她试着联系应拾秋。
电话没人接,消息也不回,想来应该是被拉黑了。
那晚楼庭也喝了点酒,倒没大醉,只是借着酒劲才理所当然放纵心里那点情绪。好巧不巧,应拾秋撞在了枪口上。
想说一声抱歉的,但没机会。迟来的对不起,也早就无意义。
好奇怪,她这个忘记了一切的人似乎不能有情绪,也不配有。
因为什么都不记得,就得学会不说话,谁知道出现在眼前的是旧情人还是老仇家。连难过都算奢侈品,因为忘记本身是一种罪过和不公。
车不自觉停在了万华的老房子下。
楼庭在驾驶座上闷声抽完一支烟,才拎着外套上了楼。
这楼道狭窄,又脏又暗,扶手都生了锈。
一楼地下室飘出霉味,二楼铁门敞着,沙发上横着个花臂大汉,鼾声如雷。
三楼窗帘紧掩,隐约听到呻。吟。
四楼门缝里探出张浓妆的脸,吊带滑到肩头,是个夜场混惯的女人。
五楼飘出饭菜香。
小孩正被妈妈训话,晾衣杆上晾满床单,在暮色的风里扑簌飞腾。
楼庭踩着铁梯,爬上顶楼加盖的六楼。
门把手上积了层薄灰,走廊的晾衣绳空荡荡地晃着,似乎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楼庭敲了敲门,没人应答。
她等了半晌,没听见任何声音,只好又折返到五楼敲门。
“找谁啊?”开门男人语气不太耐烦。
楼庭问:“请问六楼现在是没人住了吗?”
“你说六楼那个酒吧女啊?”男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早搬了啦。”
他上下打量着楼庭,见她一身打扮价值不菲,也摸不清她和那女人的关系,只当是来抓小三的,顿时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哦……是来找那位小姐的啊?我就说嘛,天天半夜才回来,能是什么正经人。前两天就慌慌张张搬走啦,估计是怕人找上门。”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先生是不是跟她……抓到证据没?没抓到可麻烦。这种女人跑得最快,要我说,最好先查查你先生的账户,有没有给她转账。”
“胡说什么?”楼庭沉声打断,“她是我朋友。”
男人立刻噤声,讪讪道:“你怎么不早讲……”
“你给我机会说了?”楼庭下颌绷紧,“知道她搬去哪吗?”
“我跟她又不熟。”男人撇嘴,“不过我看她跟另一个女生一起走的,家里行李都搬空了。”
“长什么样?”
“这个嘛……比她胖些,妆化得也浓,讲话嗓门很大。看起来……像是卖春的。”
男人说完一顿,才意识到失言。
偷瞄她的反应,连忙轻拍自己的嘴:“看我,真失礼啦小姐,在街头混久了,讲话总是没分寸。”
楼庭目光冷冽,轻飘飘扫过他油腻的额头,脸上丝毫不掩厌恶。
“以后管好你那张嘴。”
“……”
既然人都搬走了,她只好转而向酒吧打听应拾秋的下落。
不料连酒吧老板娘也不清楚她的去向。
“你知道她和谁比较有来往吗?”
“没看过Rchel和谁特别熟啊,她向来都是一个人。”对方顿了顿,思索片刻:“不过要说有和她聊过几句的,大概就董怡君吧?”
“那你知道董怡君去哪了吗?”
“辞职了,她说她不在我们店做了,要去自己开店。”
“开什么店?”
“好像是……卖刨冰的店?”
第67章
只可惜,酒吧老板也不清楚董怡君的刨冰店开在哪里。
对方只塞给她一个电话号码:“你打打,问她咯?”
楼庭捏着那张纸条,迟迟没有输入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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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并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寻找应拾秋。她不过是想,如果有个机会见一见她最好,对那天的行为表示一点抱歉,没有就算了。
但透过她朋友去找人,总觉得有些别扭。
纸条在兜里揣半天,终究没有拨出电话。
午后,楼庭独自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尝了几家模糊记忆中的老字号,却怎么也找不回感觉。
脑海里清晰如昨的,只有应拾秋穿着那件小碎花裙,静静站在她眼前的模样。那画面一连几天都挥之不去。
再不想打电话,手指比心快一步,也还是不由得拨了过去。
对面很快接听,背景音嘈杂一片,似乎在什么机器嗡鸣的地方。
“喂,您好?这里是老巷口冰店,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哦,没事,打错。”
楼庭直接掐了电话,手心里也不知为什么有一层薄汗。
汽车绕了几个弯,转向松山区那条老巷。
她把车停在对面街边,隔着车流望过去。
要找的女人正在新开的冰室门口发传单。那一头茂密的长卷束了起来,穿着身剪裁合身的英伦风工服,黑衬衫配白围裙,领间系着印花长领带,满脸堆笑在哈腰跟外面行人打招呼。
“新店开业,欢迎来尝尝我们的刨冰。”
“口味很不错的喔。”
店里的生意确实清淡,零星坐着几位客人。
新开的店没什么宣传,加上现在大家都习惯叫外送,光靠上门客实在难赚到什么钱。
应拾秋在春日的照射下有点热,额际起了一层薄汗。她开门回到店里喝水,忍不住问董怡君:“要不要先降价搞点促销?”
“成本压不下来,会亏本的诶。”董怡君有点犹豫:“我们的水果和用料都是挑最好的……”
“客人连尝都没尝过,怎么知道我们口味嘛?”应拾秋想了想,“这样,不如先推出一点免费试吃和买一送一的活动,限时限量,先吸引人再说。”
“也行吧。”
她们忙活着搞横幅,有说有笑。
楼庭把车停在巷口,远远望着那间小小的冰店,打开了UberEts找到她们的店铺。
销量惨淡。
手一滑,就这么一口气下了几十份刨冰的订单。
“靠北!”董怡君盯着新的提示乐得合不拢嘴,“怎么这么多份外送订单啊!”
应拾秋凑过去看,发觉都是一个人订的,眼底却没有董怡君那样高兴。
“有点不对劲。”
“哪会!肯定是公司要办活动啊,你没看到送餐地址是写字楼吗?”
“办活动怎么会选刨冰?现在才初春耶。”
“天气已经转暖了嘛。”
“不,我真的觉得有问题。”
应拾秋没有接单,反而直接在后台操作退款。
并给下单的顾客发了讯息:【抱歉,我们小店第一天试营运,准备的材料有限,做不了您这么多,目前已经为您办理退款,请注意查收哦^_^】
见此,楼庭也只好推开车门,朝那间冰店走去。
她出现时,应拾秋表情明显一惊,拿着宣传单的手微微蜷起。
“不欢迎我吗?”
应拾秋垂下眼帘:“欢迎光临。”
董怡君从操作台后迎上来,热情招呼:“小姐想吃什么?”语气格外殷勤。
在酒吧混了这么多年,她一眼就认出楼庭身上的名牌衣着,再瞥见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眼神顿时暧昧起来。
楼庭只望着应拾秋:“有什么推荐的吗?”
“上面都有。”
应拾秋将菜单推过去。
菜单大概是她们自己设计的,可爱的字体配上明亮的配色,洋溢着台北小吃店特有的活力。
“要一份芒果冰。”
“好的,请稍等。”
应拾秋正要转身去后厨,却被董怡君轻轻按回座位。
“你朋友吗?跟她聊聊天吧,后台操作你还不熟悉,我来。”说着围裙一抹,打了个结,利落地去操作间了。
三四十来平的小店,几张桌椅,昏黄灯光跟零散几位客人。
女人站在她对面,看表情似乎不太想服务自己。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卖刨冰?”楼庭问,“酒吧的工资或者编剧的事业,哪个不是更适合你?”
“喜欢啊,还能怎么样?”
“你不喜欢做编剧?”
“还要我跟你讲几遍?”
“应小姐,说话一定要带刺吗?”
“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项目结束,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至少还能做朋友吧?”
“朋友?”应拾秋唇角牵起一丝笑,“谁的朋友会指责对方的感情廉价?我这样廉价的感情,实在不配做楼小姐的朋友。”
楼庭顿时沉默,片刻后才轻声接话说:“那天是我气头上,说得过分了,我跟你道歉。”
可有些话,就连气头上也不能说。
应拾秋抿了抿唇,试图心平气和地跟她讲道理。
“楼庭,我花了很久才习惯你消失,又花了更久才适应你的重新出现。不管我们曾经是什么关系,从你父亲那一百五十万打到我账户那刻起,我们的过去就注定不值钱了。”
“你可以做到这样干脆?不再回忆、不再记起?”
“是。”
“为什么?”
“我不想做那个被命运玩得团团转的人了,我真的很累。”
是很累,句里词间溢出来疲惫绻住她整个灵魂。
连带着旁观者也有了一丝感同身受。
“可如果……”楼庭声音一顿,“你想过吗,如果突然哪一天我想起来了呢?”
“……”
“如果我记起了一切——”
“不管怎样,”应拾秋打断她,目光定然,“时间是顺着流的,我们不可能逆着往回走吧?”
“……”
隔着一张桌的距离,很多人眼里在床上翻个身的距离。
她看见应拾秋眼角一道很淡的细纹。
就像眼睛里有一汪惆怅,载着小船划走了,留下几片忽深忽浅的涟漪,朝她滚过来。
而那些前尘旧事早跟着面前的女人漾走了。
“应拾秋,我每天都在拼命想以前的事,那些画面又陌生又熟悉,头都快炸了。我记起你蹲在路边矮桌上吃馄饨的样子,记起我们在淡水那个小破屋,你说桌上得盖个纱罩,不然苍蝇会来下蛆,记起你……”
“我怎样?”
楼庭却忽然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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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陡然自高处跌落,落进一腔沸水里。
记起来,你好像高。朝时会把床单弄湿。
然后特别喜欢紧紧夹住我的手指。
你说,阿庭,我想让你一直留在我的这里。
还有我的心里。
……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些记忆是真相还是假想。
像鬼火,总在酩酊大醉时从胃里翻涌出来,又或是某个宿醉清醒的清晨,突然映在浴室明晰的镜子里。
她简直是在呕吐。
撒了一地板的零零散散鸡毛蒜皮,却没法分清哪个是她过去吃到过的,哪个又是别人强塞进肚子里的。
“无论如何……我希望我们至少还能做朋友。”
“你的朋友不差我一个。”
“可你在我生命里有着不可或缺的位置。”
“是指那些被你弄丢的过去吗?”应拾秋眼神只剩漠然,“你觉得我们曾经深刻爱过,所以现在的我就该心甘情愿地留在你身边,看着我们变成所谓的朋友关系,再看着你和别人走向我幻想过的未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应拾秋打断她,“相爱过的人是不能做朋友的,你懂吗?”
“应拾秋……”
“你走吧。”
这时,董怡君却正好端着芒果冰过来。对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她丝毫没有察觉,笑盈盈地说:“您的芒果冰来啰!趁早吃喔,小姐。”
“谢谢。”
楼庭轻轻点头,目光重新回到应拾秋身上,语气平静,“至少先让我吃完这一碗吧?付过钱咯。”
“……随你。”
她不想多说,冷着脸要起身离开。
楼庭却又叫住了她:“前阵子林靖姿提议让我去见许宜霏,我没去。”
她果然浑身一僵。
“……”
“现在我身边出现的人太多,关系也太复杂。我的记忆本来就很混乱,太多的干扰只会让我更难厘清自己的判断。我不想相信她们,应拾秋,我只愿意相信你,即便我想说,我对你确实不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这一番话很诚恳。
应拾秋攥紧了手,面上却仍旧沉默着。
“说做朋友,我只是想重新认识你,而不是从‘听说’里。”楼庭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你是因为我爸的无理取闹才签下合同,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或者我也可以直接帮你把那笔违约……”
“不,你爸没有逼我。”
应拾秋抬起头,紧紧盯着她,语气平静却坚决,“我只是觉得,你并不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人。离开你能换来一百五十万,对我来说很值得了。”
“就因为我忘了过去?”楼庭嘴唇发白,“可我最近已经想起很多……”
“想不起来就算了,没必要。”应拾秋别过脸,“我们只是好过一段时间而已,彼此以后还会遇到其他人的。”
“……”
楼庭僵在原地。
脸上血色褪尽,手指止不住地轻颤。
应拾秋扭头要走。
董怡君却突然在旁边惊叫:“她怎么了!”
一回头,竟然看见楼庭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应拾秋吓了一跳,忙凑过去问,“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
“董怡君!快叫救护车!”
“好!”
开业的第一天,店里总不能没人看着,董怡君只好留下,由应拾秋急急忙忙送楼庭去医院。
不出意料,竟然又是因为当年那场意外留下的后遗症。
医生严肃地对应拾秋说:“这是受到刺激引发的创伤性头痛。病人现在最需要静养,你得帮忙稳定她的情绪,尤其别强迫她回忆过去,让大脑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不然会一直头疼,造成精神上的压力。”
想起郑升说过,她现在依赖止痛药的程度已经很深,再这样下去迟早身体会出问题。
应拾秋突然有些愧疚跟她那样说话。
“谢谢医生。”应拾秋抿了抿唇,指着电脑上的影像画面问,“我想请问,她的记忆还有机会恢复吗?”
“海马体周围有病灶,这应该是之前受伤造成的。恐怕……恢复的可能性不太乐观。”
将医药费结清,应拾秋翻看着属于楼庭的那叠检查单,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她看不懂。
犹豫片刻,她将单据对折塞进包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医院。
等楼庭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
她只觉得头痛欲裂,整个人昏沉恍惚,仿佛脑子被狠狠搅过一番。
花了好几分钟才勉强集中精神。
环顾四周白净的墙壁和病床,确认自己身在医院。
身体状况虚弱不堪,她没有动,在病床上静静等了很久,终于有位护工进来。
对方见她醒了,眼睛一亮:“小姐,身体感觉怎么样?会头晕吗?”
楼庭轻轻应了一声,“送我来的那位小姐呢?”
护工一愣,“什么小姐,没见过啊?”
第68章
“谁雇的你?”
“一位徐先生,说他在大陆有事走不开,先让我照看您两天。”
楼庭的动作微微一滞。
她很清楚阿姨口中的徐先生指的是谁。
徐恒志,这几年父亲最重用的亲信。
老头子身边助理不少,徐恒志则是专门为他处理私事的那一位,经常在各地奔波。
有次在书房远远看见过,徐恒志声音放很低,她根本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
等她进去的时候,对方噤声,脸上只挂着微笑。
第一次见这人,她脑子里冷不丁冒出另一张脸。
当时还不明白为什么,这人又是谁。
直到今天才恍然反应过来,那张脸属于多年前曾见过的郑升另一位助理。
高俊德。
为什么这个同样的助理位置换了人。
高俊德又去了哪里?
可现在只要细细往里想,她的头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一股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涌而上。
楼庭脸色瞬间发白,急忙让护工拿来垃圾桶,趴在床边就吐了起来。
“你还好吗?”
护工见她脸色煞白,整个人蜷成一团,赶紧跑出去叫医生。
医生不到两分钟就赶了过来。
先量了血压,又用瞳孔笔检查她的眼睛,眉头微微皱起:“现在具体哪里不舒服?除了头痛想吐,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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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头痛,很想吐。”
“用脑过度了。”医生放下检查工具,“这是你的后遗症导致的,大脑已经形成保护机制。如果现在硬要去想以前的事情,头痛恶心都是身体的正常反应。”
她翻阅着病历记录,眉头微蹙:“你之前服用的药不仅伤胃,还容易产生依赖性,建议尽量别再服用止疼药了。”
楼庭应了一声,怔怔地望着窗外。
“对了,之前送我来的那位小姐……已经离开了吗?”
“抱歉,我不太清楚访客的事。”医生填写着记录,“不过你的住院费用确实是那位小姐结清的。怎么,她没提醒你这段时间需要静养,不能勉强自己去回忆以前吗?”
楼庭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医生放缓语气:“我开了些有镇静助眠作用的药,能帮你稳定情绪。”
他稍作停顿,语重心长地补充:“你现在的头痛,很大程度上是心理压力引发的。如果一直陷在回忆里,不仅会影响睡眠和日常生活,精神负担也会越来越重。”
楼庭总算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白大褂,目光里带着迷茫,“如果精神压力一直这么大,我会怎样?”
“长期下去,可能会陷入恶性循环。”医生的回答很谨慎,“比如情绪持续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甚至出现解离症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严重的话,确实有可能发展为忧郁症。”
“那……我会死吗?”
“别往极端想。”医生的语气温和,“但忧郁情绪确实会削弱求生意志,重要的是要学会适当放松。吃一顿好吃的,出去走一走,或者跟家人待在一起,都有助于你的情绪调节。”
“如果之后头还是痛得厉害呢?没有其他止疼药可以吃?”
“吃药不是长久之计。”医生回答得很直接,“你得学着避免回忆,它来了你就分散下注意力。”
楼庭半晌后才迟滞地点头,轻声道谢。
后面医生交代的一些注意事项,她都听一半放空一半。
尽管楼庭已极力遵从医嘱,试图不再强求自己回忆。
可应拾秋那张或喜或悲的脸,依然挥之不去。
不过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对方都已经可以彻底走出这个虚无的世界了,那为什么她却还要恋恋不忘?
记起得越多,那股不甘就越是像有一窝蚁群在爬行。
钻进她的心脏里,啃得快要没几块好肉了。
她觉得有点累,不只是身体。
眼皮发沉,又不知不觉睡过去,跌进一场长梦之中。
梦里有应拾秋,朝她笑,身上穿着那件小碎花裙,面色几分羞怯:“我真的很怕有天跟你分开。”
“为什么这样想?”
“感觉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不惜一切爱着我的。”
“纯粹的爱很少。”楼庭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小秋,人最爱的终究是自己。就算有人说爱你,多半也是为了自己。”
应拾秋眼里雾蒙蒙的,“那你呢,也是吗?”
“嗯,我也俗。”
“可我身上没什么能给你的。”
“有啊,你的爱。”
“爱很没用,对吧?”
“但我刚好缺这个。”
可为什么又偏偏是她呢?
这个问题,大概大部分人都说不清。
梦里的她会惭愧于对小秋的爱不纯粹。
但她却坚定地告诉小秋,“我会学着让自己变得纯粹一点,这样你就不会害怕失去。”
醒来的时候,楼庭眼角带着一点潮气。仿佛真的有在梦里好好地重新爱过一回。
可最后天昏地暗,留给她的只是一地冰冷的夜。
那大概是某块被命运冲散的记忆碎片。
在海里漾荡多年,如今又被潮水送回岸边。
感性的声音在耳畔蛊惑。
去追啊,死了又怎样?连真心想要的都不敢争,这辈子活得不就没意义?
理性的冷语立刻扎痛她。
错的是你。为个虚无缥缈的念想去纠缠别人,你连结局如何都无法估料,不是自私是什么?
你可以对全世界自私,
唯独不能是对应拾秋。
为什么?
因为她活得够苦了,因为她算个好人?
还是因为她明确说过别去打搅,你该知难而退?
或是她决绝的背影根本不值得?
都不是。
是你的身体里似乎还留着一点频率与她共振,看见她高兴时,就突然有点不想走过去。
当你知道,你的出现会让她升起那么一丝不快乐。
那么你也的悲伤也将跟着振翅。
第二天,徐恒志过来医院看望她。
“楼小姐好久不见,气色看起来还不错。”男人带着温和的微笑,“郑总为您安排了私人医生。您在台北期间,医生会全程待命。若觉得不便,也可以让他住在附近,随时咨询。”
这回对于郑升的好意,楼庭罕见的没拒绝。
她转头看了看周围,没见到男人,“我爸呢?”
徐恒志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郑总也在台北,但担心您不愿见,先去赴个商业约了。”
见楼庭没说话,徐恒志稍作停顿,又轻声补充,“您若想见,郑总随时可以过来。我相信在他心里,再重要的饭局也比不上您的事重要。”
窗外,阳光明媚,又是新的一天。
楼庭沉默半晌,语气平稳:“还是我去见他吧。”
*
去上海前,林靖姿特意绕路去看了许宜霏。
那女人被关在乡下的老屋里,吃喝有人照应,就是出不了门。
本以为她早该精神崩溃。
没想到林靖姿一推开门,竟看见她正专注地在地上拼着积木。
这老房子在乡下,是林靖姿派人租的,户主原有些乱七八糟没来得及清掉的东西,也没人收拾。
许宜霏竟然还在这里找到了乐子。
那是套陈旧的积木玩具,一辆汽车的雏形已经显现。
林靖姿沉着脸走进去,一抬脚,狠狠踹去。
哗的一声,模型立即七零八落。
“真当来度假了?”她冷眼睨着女人。
坐地上的许宜霏抬起头,见是她,并没有生气,反倒声音平静,“你这是在非法囚禁我。”
“囚禁?怎么可能?”林靖姿冷笑一声,“我妈当年待你亲如姐妹,我这是替她照顾故人。”
她这样颠倒是非,许宜霏只能沉默以对。
“还没想明白么?”林靖姿嫌弃地围绕这屋子转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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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不说的话,这荒郊野岭,死了烂了都不会有人发现。”
“我可以跟你全盘托出。”许宜霏深吸一口气:“但你要告诉我,到底是谁在背后搞我。”
“跟我谈条件?”
她冷哼一声,将一张泛旧的照片甩在旁边桌上。
照片里有三个眉眼相似的女人紧挨着,年纪相仿。中间略微年轻的许宜霏面朝镜头,笑容明朗,与如今的疲色大相径庭。
“好多年没见你妹妹们了吧?”
“你在威胁我?”
“把我想得可真坏。”林靖姿挑了个干净的椅子坐下,“我只是听说这几年,你们一家人过得蛮惨。”
“惨?”
看她眼底露出的疑惑,林靖姿心里大概有了数,“背后那个人没跟你讲吗?你大妹嫁了个赌鬼,二妹离婚带着两个孩子,在走你妈的老路。啧……你爸更是染上赌博,跟你一样,欠了好多钱喔,又过上了以前潦草的日子。”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没有半点夸张。
却让许宜霏的神情微微动摇,缓缓站起身,望向那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好多年前拍的了,当时她还没在台北混出什么名堂。
两个妹妹紧紧拉着她的手,眼神坚定,“阿姐,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带我们过上好日子的。”
许宜霏死死盯着照片,晒成小麦色的手止不住发抖。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假?”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就提醒你到这了。”
林靖姿轻轻一笑,似是想起什么,又道:“你背后那个人是不是答应过你要给你家里钱,替你照顾好她们?”
“……”
没有搭腔,算作默认。
林靖姿继续说道:“你都当过骗子了,怎么还这么容易相信别人?他哪有这么好心?”
这件事是林靖姿通过调查许宜霏一家人时偶然抖出来的。
在许宜霏消失后的头三个月,他们家的账户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匿名汇款。
金额不算多,但足够维持一大家子的基本开销。
但这些钱全被许宜霏的父亲偷偷拿去赌博,家里经济越来越拮据,加上两个妹妹的婚姻也出了问题,这些年来日子过得更是艰难。
母亲更是因为年迈,身上各种基础疾病都舍不得去看医生。
连药都只吃了一副,便被她爸苛责浪费钱,性子软,根本不敢吭声,反倒还得为那个老男人洗衣做饭。
听到这里,许宜霏的手微微发抖:“那我妈现在怎么样了?”
“就是日子过得比较惨,死不了。”
嘲讽完两句,林靖姿直视她略微模糊的眼睛。
“许宜霏,做个交易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可以安排人安顿好你两个妹妹和你妈。至于你那个赌鬼爸,我管不了。”
“不用管他。”
许宜霏咬咬牙,“上次你不是在跟我打听高俊德吗?现在我就告诉你,我确实跟他认识。”
第69章
第一次见到高俊德,是在一场行业展会上。
那人看起来就是个游走于上流社会的社交高手,周旋在各路人物之间。
老五把他引荐给许宜霏时,笑呵呵地说:“这位跟你路子像,都玩得开,你们肯定合得来。”
他的话别有深意。
细聊之下,许宜霏才知道,眼前这位高俊德根本不是什么上流社会的耀眼人物。
他以前不过是升阳影业旗下一名小职员,做了几年后突然离职,自己创业发了家。
这样的人肯定有些来头。但刚认识,许宜霏不会轻易放松警惕。
私下里她把他查了个彻底,还真翻出些不对劲的信息。
原来他能挤进这个圈子,全靠老五拉了一把。
从升阳影业出来后,高俊德自己捣鼓了个小公司,偶然勾搭上老五的小女儿,顺杆子爬了上去。靠着这女人牵线,才入了老五的眼。
照理说他出身普通,老五根本看不上眼,可偏偏就答应了这门婚事。
这件事当时谁听了都觉得不对劲。
不过高俊德倒也争气。
借着老五的势力越做越大,现在生意都做到海外去了,带着妻子长住美国,很少再回台北。
许宜霏是在他出国前搭上线的。
熟起来之前,高俊德曾冷不防问过她一句:“你跟林靖姿熟吗?”
那时林靖姿还没有完全踏进演艺圈,不过半只脚踩进水花里,时漾时停。
名气虽然不如现在大,但毕竟是林菀慧的独生女,圈内人多多少少都听说过。
她眼都不眨就应道:“熟啊,常一起喝咖啡呢。我都喊她妈妈慧姨。”
那会儿许宜霏知道,林靖姿看不上她,压根不会跟她交好。
在商场打滚这么多年的人,怎会看不出林靖姿那大小姐脾气底下藏着的轻蔑?
不过,对高俊德这种有本事的人,许宜霏当然不会放过攀关系的机会。
本以为不过是句无伤大雅的场面话,对方顶多想借机搭上林菀慧那条线。
没想到高俊德转头就私下联系她,语气神神秘秘:“有个惊天大秘密,想不想听?”
“什么?”
“你知道升阳影业吧?我老东家。他们老板郑升……在外面有个私生女。猜猜是谁?”
许宜霏愣了两秒,吐出三个字:“林靖姿?”
高俊德在电话那头眯着眼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后来他干脆摊牌,说早就查清楚她许宜霏根本不是什么富家千金,而是个出身于高雄的职业骗子。
他拿这件事威胁她入局,许宜霏不得不同意。
“什么局?”林靖姿眼神冷了。
“关于你妈。”许宜霏抿紧了唇,“郑升这些年也没少在背后给你妈搭桥铺路吧?”
林靖姿脸一沉:“我妈靠的是自己。”
“靠自己?”许宜霏轻笑,“单靠自己能那么快发家?她前几年搞的那两个项目很是轰动。一个往夕阳产业里砸钱,一个在股市玩杠杆。这可不光是有胆子就能做的,还得有内幕消息和资金。老手都不敢这么玩。”
林靖姿眉头一动。
确实,这些年她妈在她面前永远只有事业,忙得脚不沾地是真的,从不让她碰生意也是真的。
可那些拼死拼活打下的江山,说穿了,全是为了一个男人。
她是个痴迷阶层的疯子,铁了心要挤进那个圈子,挤到那个人身边去,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大胆。
“你是说,我妈那些商业举措,都是那老头子在背后帮她做的?”
“是啊,但慧姨很擅长社交,也很善用人才。你爸为什么帮她也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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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了。”许宜霏笑笑,“他在你母亲的事业上没少下功夫。基金、项目、担保……一直在给你们搭桥牵线。”
“所以,这个从我爸子公司出来的高俊德……盯上我们了?”
“嗯,他觉得你们是郑升的软肋。”
“我们算哪门子软肋?”林靖姿冷笑,“利用我妈罢了。”
“高俊德觉得是就行。”许宜霏语气平静,“他看你爸这些年明里暗里照应你们,觉得这是条近路。而郑升做事向来干净,他抓不到把柄,唯一的破绽就是你们母女。”
“那他为什么找上你?”
“我能进这圈子全靠慧姨提携的,她信我。”
看她这般轻飘说出来,林靖姿唇角一扯,“我妈后来怎么会因为洗钱进去?”
许宜霏眼神暗了暗:“是我对不住慧姨。”
当年高俊德拉她跟老五合伙,做了个影视基金,把林菀慧也扯了进来。钱从她公司走,承诺高回报。
这样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林菀慧当然要抓住。
起初一切顺利。
直到第一批大额资金要经她账户转出时,郑升那边察觉这基金有问题。
他立刻私下让林菀慧撤资。
可她已经投了太多,更不信老五和许宜霏会害她,便拒绝了。
等匿名举报信送到监管部门,一切都晚了。
郑升只能斩断跟林菀慧的一切关联,连林靖姿这边也彻底断了联系。为了护住女儿,他连亲生母亲的面都不让她见。
“所以是我妈自己执迷不悟?”林靖姿手指收紧,眼睛紧紧盯着她面容,“这根本不可能。”
“事实就是这样。”许宜霏按了按眉心,“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能放我走了吧?”
林靖姿眼神一冷:“这么急着出去做什么?”
“我要去看我妈。”
“你妈和你妹我会安排。”林靖姿勾起嘴角,“但你别想出去。”
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许宜霏瞪大眼睛:“林靖姿,你说话不算话?”
“是又怎样?”林靖姿笑意更浓,“你早该把我想得坏一点。害了我妈,我还放你走?蠢货。”
说完,她手一抬,转身开了门出去。
许宜霏一急,要跟着出去,结果被门外两个保镖拦住去路。
“老实点!”
目送林靖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许宜霏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透。
她垂眼扫过桌上那张合照,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不管这事是真是假,林靖姿的火已经压不住了。
她直接拨了郑升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助理,声音平平:“林小姐,郑总刚好在台北。您有事可以直接过来谈。”
他居然在台北。
对方报了个市中心高档饭店的地址:“十二点前,郑总在这边等您。”
和上次约在郊外不同,这次直接定在闹市区。看来父女关系公开后,他反倒没什么顾忌了。
林靖姿突然想起,上次见郑升时她还特地准备了上好的茶叶,结果对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后来那些茶叶全被她扔进了垃圾桶。
带点好茶去见他,这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从前每次见郑升,林菀慧都会先带她去挑挑茶。因为郑升随口说过喜欢,林菀慧就记了一辈子,也让女儿跟着讨好他。
可惜那男人从没领过情,而她们母女却一直在犯贱。
这次去见郑升,她手里空空如也。
走进包厢时,郑升正坐在主位,脸上挂着少见的笑容。可那笑容是冲着身旁的楼庭去的。
林靖姿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嘲笑,“姐姐也在呢?”
楼庭没说话,脸上一丝意外。
显然也不是多么欢迎她。
郑升转过头来,笑容淡了几分,随意朝空位抬了抬手:“既然来了,坐下一起吃点。”
林靖姿缓步走近,垂眼扫过满桌菜肴。
大半都不是她爱吃的。
真有意思,她这顿饭不过是顺带的。
更有意思的是楼庭面前的小碗已经堆成了小山。
她演过那么多偏心父母的儿女,当这事真落到自己头上,那股不甘还是冒了出来。
同一个父亲,凭什么就差这么多?
跟郑升吃饭从来都是不欢而散,她连他正眼都没得过。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还不如他身边一条会摇尾巴的狗。
“你们吃,我不饿。”
林靖姿皮笑肉不笑,挑了个座位落座,就在楼庭边上。
对方淡淡瞥她一眼,没吭声。
离近了才看清,楼庭比前阵子虚弱不少,脸色苍白,初春的天还裹着围巾大衣。
装什么?上次见面不还生龙活虎的,现在倒会扮可怜。
林靖姿别过脸去。
“正好你们俩姐妹相认,今天就当吃个团圆饭了。”
郑升招招手,叫服务员给她添了一双碗筷。
股市的风波已经被他摆平,楼庭对这个新冒出来的妹妹也没什么敌意,他心情自然好了不少。
面对林靖姿时,他没再板着脸,神色舒展,整个人瞧着精神焕发。
林靖姿依然冷着脸:“团圆饭?你唱的哪一出?认祖归宗怎么不叫记者来开个发布会?”
一连串带刺的话甩出来,郑升脸上的笑容收了。
“不是你要见我?摆这副脸色给谁看?”
“……”
她本以为这是私人会面,没想到还有个楼庭在场。
林靖姿扯出个嘲讽的笑,看向旁边的楼庭问道:“你觉得我们能当好姐妹?”
“既然是爸的意思,我没意见。”
楼庭神色平淡,“反正过几天我就回北京,跟你也不会有交集。”
她这话是说走了就不回来了?
林靖姿愣了愣,她一直以为楼庭从国外回来,就是为了找回记忆。甚至隐约觉得她跟应拾秋有重修旧好的苗头,现在这一出,倒让她看不懂了。
“那应拾秋呢?”
“她的事与我无关。”
“你们吵架了?”
她没说的是,那个女人那么在意你,会眼睁睁看着你走?
“这似乎跟你没关系吧。”
“……”
看这状态也不像恢复记忆了,怎么突然要走?
林靖姿收起表情。其实楼庭走不走对她无所谓,顶多影响应拾秋。
她打量着楼庭,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失忆的人还能算原来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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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早就不是了。也就应拾秋还守着那点旧情不放手。
林靖姿忽然有点可怜她。
好一对苦命鸳鸯,硬是被命运掰开。既然没人要,那她可以试着捡回来好了。
“既然你要走,这顿践行饭我还非吃不可了。”
一想到这碍事的女人马上要滚了,林靖姿心情大好,给自己碗里添了勺汤。
“听说你接了沈导的戏?”楼庭忽然问。
沈亦,一个专拍文艺片的女导演。没背景没靠山,拍的题材又偏又怪,口碑两极分化严重。
有人说她是天才,有人骂她博眼球。
片酬就更别提了,估计连林靖姿过往的零头都不到。
她盛汤的手停了一下,语气是惯常的那副轻佻。
“玩玩而已。”
就算沈亦没名气,跟郑升捧红的那些大腕没法比,但她专拍猎奇题材这点,郑升心里一清二楚。
他脸一沉,语气透着不满:“靖姿,别在娱乐圈待了。我给你笔钱,出国去吧。”
“出国?”林靖姿慢慢放下勺子,眼神冷下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与其拍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不如出国念书,或者随便玩玩,别再这圈子里混了。”
两个女儿,一个要接回身边栽培,一个却要打发到国外雪藏。
林靖姿忍不住笑出声:“所以我妈因为你坐牢,我就要被流放?我们母女就这下场?”
“……”
郑升脸色沉下来,先瞥了眼旁边安静喝汤的楼庭,才转向林靖姿,声音压着火。
“靖姿,说话要有分寸。你妈那是她自己走错了路。”
“要不是因为你,她会被人利用来骗你?”
林靖姿比她火更大。
郑升顿了顿,没跟她硬杠:“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查的。”
楼庭还在不紧不慢喝汤,像跟这事无关。
郑升看她一眼,垂下眼,叹了口气。
“商场比你想的险恶。我承认,当初是靠你母亲的关系在台北拓宽了一些业务……我的确欠她很多,不只对你。但后来局面失控,有人背刺我,还把她也拖下了水。”
“你说的那人是高俊德吧?”
郑升一顿,“是。”
“所以你连拉都不拉她一把,就看着她在牢里自生自灭?”
“商场上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他声音无奈,“你以为我没打点过?但红线就是红线,我不是黑。道,也不是活菩萨。我拼尽全力也没能把她弄出来,这是我欠她的。”
见林靖姿不说话,他又开口:
“你母亲进去前找过我。她说,做我女儿对你没好处。她只求你平安长大,离我越远越好。”
“是吗?”林靖姿死死盯着他,“那你带我去见她,我要听她亲口说。”
“现在不行。”郑升打断她,“多少眼睛盯着?你去就是毁自己的路。”
“少来这套。”她扯出个讽刺的笑,“这圈子我大不了不混了,我就要见她。”
“……等安排吧。”郑升似是妥协,移开视线,“得看那边什么时候能见。”
这场饭吃得意兴阑珊。
中途郑升接了个电话匆匆走了,桌上只剩她们两个。
“你就这么跟他回北京,记忆不查了?”林靖姿看着旁边慢条斯理擦嘴的人。
“有些事,未必都要摆到明面上。”楼庭淡淡抬眼,“他不也在搪塞你么?”
林靖姿心下一凛,半晌才挤出冷笑。
“呵,倒是我小瞧你了。”
楼庭没接话。
比起这个血缘上的妹妹,她性子更沉。有什么话,从来不直说。
“为什么你要接沈亦的本子?”
“与你无关。”
“总不会真是为了玩玩?”
“就是玩玩。”林靖姿嘴角扬起恶劣的弧度,“顺便玩玩你的……旧情人?”
“林靖姿。”楼庭声音沉了下来,“离应拾秋远一点。”
“你用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你死缠烂打的样子很难看。”楼庭冷冷吐出几个字,“而且你的靠近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哈,彼此彼此。要不是你跟许宜霏那档破事,她会欠一屁股债?”林靖姿冷笑,“快滚回你的北京去吧,少在这里碍我事。”
“……”
吃完这顿饭,林靖姿就赶着行程前往上海了。
上海的气候她不怎么习惯,初春还有些冷。
一落地林靖姿就打了个寒颤,这的天气跟台北两样。
阴湿黏腻,飘着濛濛细雨。
这趟出门,林靖姿只带了黄竹跟一个小助理,连件厚外套都没准备。在机场冻得嘴唇发紫,当天晚上就感冒鼻塞。
虽说近来都传她得罪了人,但到底有自己的团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身边照顾的人倒是不会缺。
接机的粉丝乌泱泱围上来。
要签名的、塞礼物的,络绎不绝。
尖叫声此起彼伏:“镜子你真人好美啊!”
“简直是仙女下凡!”
这话听得林靖姿心里舒坦,难得没摆冷脸,接过笔给那女孩签了个名。
顿时又引起一阵哄闹。
她这趟原本是低调来受训,没想到会闹得人尽皆知。应付完这些麻烦事,她整个人窝进酒店床垫里不想出来。
助理在旁边笑嘻嘻:“靖姿姐,大陆粉丝对你真的好热情,看来大家还是很喜欢你。”
“废话,这都是我凭实力拼来的。”
她是真心喜欢演戏,沉迷于可以体验不同人的世界。
小时候就总爱做梦,幻想自己是老师、女皇、或是天使。拥有权力,高高在上,主宰一切。
可每次梦都会醒。
睁眼的时候,她身边只有空荡荡的玩偶,瞪着两颗空洞的眼睛看她。
第二天培训现场,导演的安排简单到有点寒酸。
就一瓶矿泉水和一小包坚果放旁边,连飞机上发的零食都不如。
好在现场环境还不错,是个光线明朗的小讲堂,人也不怎么多。
除了剧组主演外,还有几个陌生面孔,都是女人。这让林靖姿微微放松下来。
只不过,其中有个长发女人很出众。眼神锐利,像刀子般在林靖姿身上刮过一瞬,又轻飘飘转开。那点蔑视一切的感觉几乎没藏着。
林靖姿有点不舒服,蹙紧了眉头。
台上站着一位戴眼镜的女讲师,正边打开投影机边语气温柔做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姓杨,是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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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讲师。今天,我将跟大家一起探讨S.M关系中的权力投射,以及原生家庭创伤的关联……”
她点了下鼠标,投影幕布上放出一张图。
是条粗麻绳子。
“大家第一眼看到它,会想到什么?”
台下安静着,没人出声。
林靖姿一顿,脑子里几乎立刻冒出画面,这根绳子,紧紧套在某个人的双手上。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人看到东西的第一反应,往往暴露了自己潜意识里的关系倾向。”讲师微微一笑,“比如绳子,有人想到是工具,有人想到是装饰,但也有人……马上想到绑住哪个人。”
林靖姿呼吸瞬间变得狭窄。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讲师。
“我们常把自己内心的情绪丢给别人而不自知,比如不安、缺爱,或者想掌控一切的欲。望。”
“尤其会在性跟爱中表现出来。”
讲师的声音很平实,“可是大家有没有想过,当我们沉迷感官的快。感时,更容易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只顾着自己心里的直觉,这往往会伤到对方。”
“一段健康的关系,不管是什么形式,暴力也好,温柔也罢,都得在双方都愿意的基础下进行。”
“这也是强迫和共鸣的区别。”
……
林靖姿的思绪,忽然飘到了应拾秋身上。
她想起每一次,应拾秋躺在她身下时都不爱开灯。
那时她是怎么揣测应拾秋的?
会失神,会趁机把自己想象成楼庭。
不,也许不是。
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想看见她的脸,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厌恶的人入侵。
她舒服吗?还是每一次都挺不爽的?
林靖姿有些出神。
讲座持续了很久。
中途休息时,林靖姿走进洗手间补妆,对着镜子仔细擦去晕开的唇线。
今天她明明打扮得体,跟往常没两样。
那女人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对镜整理头发,隔壁隔间突然传来窸窣声。
像是有人在换衣服。她没在意,继续描眉、拍照,打算发到社交账号定时营业一下。
这时,那处隔间突然传来压抑的喘息。
林靖姿动作一顿,瞥了一眼。
都是成年人,自然明白这是什么动静。只是没想到有人会在洗手间里,大白天就这样放肆。
她不紧不慢地收好化妆品,对着镜子拍了几张照片,精心挑选后发了出去,这才转身离开。
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林靖姿下意识回头,看见了讲座上那个眼神不善的女人。
她眉头刚皱起,还没来得及露出嫌恶的表情,就见女人身后跟出来一个满脸潮红的小姑娘。
两人衣衫不整,刚才在隔间里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那女人神色自若,小姑娘却显然没料到外面有人。
惊得瞪大眼睛,慌忙后退,像只受惊的兔子。
这一瞬间,林靖姿心里像被一阵软风拂过。
忽然就有一个疯狂的想法。
她要去见应拾秋。
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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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过去林靖姿只知道应拾秋住万华,却从没亲自踏足。
每次需要她时,不是让助理去接,就是让她自己出现在楼下。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等林靖姿真开车找过去时,才看见那是一栋老居民楼,都该是上世纪的产物了。
墙皮斑驳脱落,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一家同样老旧的便利店。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穷酸的住处。
林靖姿按照地址往楼上走。
六楼不过几层台阶,却爬得她胸口发闷。感冒未愈,头重脚轻,刚走几步就开始眼花。
这什么鬼地方?又窄又暗又脏。
住这里连安全都是问题吧?
林靖姿喘着气,扯下口罩。
还没到六楼,瞥见五楼门敞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水池边洗碗。
对方看见她要往楼上跑,连忙喊住:“小姐,你也是来找六楼的住户?”
林靖姿回头:“也?”
“前几天也有个女人来找过她啦,六楼那位早搬走了,现在空着,没住人。”
“搬走了?”
林靖姿脸色一沉:“搬去哪?”
妇人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
应拾秋怎么会搬?
一声不吭的走掉,难道就这样回台南老家去了?
这趟算是白跑。
天知道她特地从上海飞回台北,晚上还要飞回去跟导演开会、参与剧本围读,再约心理专家做角色行为分析。
林靖姿不甘心,拧着眉拨应拾秋的电话,却无人接听,半晌才想起老早就被她拉黑过。
脸色彻底冷下来。
转身要下楼,一抬眼,发现五楼那妇人紧紧盯着她看,手里的碗都刷得漫不经心。
“看什么?”林靖姿脸色很不好。
妇人一僵,忙移开目光:“没什么啦,就是觉得你漂亮,长得好像林靖姿喔。”
“……”
“眼瞎?”林靖姿忙把口罩戴回去,低骂了句“神经病”,便快步往下走,“我还林依晨呢。”
“……”
下楼进了车,助理坐在驾驶座等她。
林靖姿火气冲冲,借对方手机再次打给应拾秋。
那头传来温和的嗓音:“喂,您好,请问是哪位?”
林靖姿不出声,呼吸略微粗重,一下下递过话筒那端。
“喂?”
对面又问了一声哪位,声音有点软,带点媚。明明没多久之前还听过,却像隔了半辈子,有些意外的好听。
算起来,剧组杀青不过几个月。
怎么日子无端漫长起来,一晃眼,竟连春天都到了。
“……”
林靖姿还是没吭声。
圈里不少人问起她近况,就这女人,连声招呼都不打。
真就这么想甩开她,可她哪里亏待过她?
明明是她自己凑上来的,你情我愿,也从没说过半个不字。
难不成她林靖姿,还得专门去琢磨这普通女人的心思?真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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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给钱,她提供情绪价值,天经地义。
怎么现在倒像她欠了她似的?
林靖姿越想越恼火,握着手机就是不讲话。
结果电话那头的女人先开了口,喊出来的却不是她的名字。
“楼庭?”
林靖姿的火噌地就窜了上来,再也忍不住,声音阴冷,咬牙切齿道:“楼什么庭?是我。”
“……”
那边顿住了,哦一声,像是下一秒就要挂断。
“等等,”林靖姿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有事跟你讲。”
“什么事?”
她顿了一秒,在脑子里飞速找出一个算得上是八卦的大事。
“楼庭要回北京了。”
“……”
那头显然愣住了,一片死寂。
林靖姿这才发觉,这女人话是真的少。
以前在她身边时,除非惹她发火,否则也是闷着不吭声。
她竟从没注意过。
“不谢我吗?让你看清她就是这么冷漠一个人。她要去北京的事情大概没跟你通知吧?”林靖姿讥讽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她根本不在乎。人家走她的阳关道,你呢?还在这里伤春悲秋呢。”
可应拾秋竟然比她想象中的平静:“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
“那多谢你,林小姐。但以后这种事情,不必再告诉我,我跟她没关系了。”
“当真?”
“嗯。”
林靖姿扯起嘴角,语气很难为情似的:“行吧,你说不说就不说。”
她把电话夹在耳边,点开车载导航:“你现在人在哪?”
“家。”
“地址。”
“还是原来那。”
谎话,连眼睛都不眨,就这样说了出来。
林靖姿笑容顿时滞住,一字一句道:“我就在你家楼下。”
“……”
“为什么搬走?”
应拾秋没回答。
也许意思是这不关她事,也许是想说既然要告别过去,就该断得干净。
只是不知道,命运给她开这样一个天大玩笑,会不会令她日日夜夜都难以忘怀到失眠。
“也是。”林靖姿冷笑一声,自顾自接话,“那破地方早该搬了。”
应拾秋终于忍不住问:“你去我家做什么?”
“路过,看看你是不是过得很惨。”
“抱歉让你失望了,我现在过得还不错。”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突然放软语气,“林小姐,我想问你件事。”
林靖姿关了导航,冷哼一声:“我可没你那么廉价,你问我就答?我时间宝贵。”
“那算了。”
“松山区八德路上岛咖啡馆,只能给你一杯咖啡的时间。”
“行,我半小时到。”
“快点滚过来。”
最后迟到的是林靖姿。
没别的啊,只因为她特意在五百米开外的停车场开了一局游戏。她是大咖,主动等这女人算是什么事?显得她多重要一样。
感觉很久不见,她似乎比之前丰润了些?
倒也没有,细看发觉只是脸色更白净了,还透露着一丝淡红。
或许是初春的缘故,她跟万物一同苏醒。
薄薄的身体,披了件浅色的镂空针织衫,妆没化,整个人都笼在下午的光晕里,很柔和。
林靖姿垂目给自己点了杯热美式,转头对服务员说:“她买单。”
有求于人,应拾秋没作声。
“你这段时间过得不错?”林靖姿声音还带有感冒引起的轻微鼻音,“真是令人失望呢。”
“还行。”
应拾秋开门见山:“今天来是想问你,你知道楼庭当年出了什么事吗?”
又是楼庭。
林靖姿手攥紧几分,“不是说跟她没关系,怎么又是为她?”
“有些东西我想了解明白。”
“抱歉哈,不清楚,我跟她不熟。”
“……”
应拾秋握紧温热的咖啡杯。
这些日子,她常常看那一份医学报告。上面显示,楼庭脑部海马体附近有片陈旧性损伤。
也就是说,她头部的确受过重伤。
这和郑升助理透露的情况吻合。
但她对照着细节查了不少资料,又问过一位在酒吧认识的医生,对方说这片子上似乎没有对冲伤。
拖得太久,片子上的急性期特征已经消退了。只能说,从高处坠落撞到礁石是一种可能,但和影像特征并不完全匹配。
“那许宜霏呢?”应拾秋眼中掠过一丝急切,“她没跟你提过?”
“没啊。”
蠢女人。
林靖姿看她这副样子就恶心。
“楼庭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敛起神色,语气转冷,“我脑子里可装不下那么多人。”
“如果我说,她当年的事故……或许跟你们家有关呢?”
你们家?
林靖姿眉心一蹙,“什么意思?”
“七年前,楼庭失踪后没多久,我在她抽屉里发现一份陌生的合约。上面有个介绍人,叫林菀慧。”
“如果我没猜错,那是你母亲吧?”
虽然公开信息不多,但只要混进相关圈子,再跟业内的龙套或编剧打听打听,应拾秋不难知道林靖姿母亲当年的入狱八卦。
现在看林靖姿的反应,她也知道自己没猜错。
“什么合约?”
“一份影视基金的合约。”
影视基金。
林靖姿立刻想起昨天许宜霏的话,林菀慧就是被一份影视基金做局,以洗钱罪名入狱的。
林菀慧出事的细节,林靖姿一直没查明白。
郑升总在中间拦着,不让她碰这些事。
“合约还在吗?给我看看。”
“早没了,”应拾秋抿了抿唇,“被我烧了。”
那抽屉里都是杂物,只有这份合约不一样。
当年应拾秋浏览了整份文件,说是合约,其实更像草稿,既没签字也没画押,只是份拟定的文本。而且从头到尾没提楼庭一个字。她确认再三,就当废纸处理了。
“你是说,合约里我妈只是介绍人?”
“我记得是这样。”
不对。
许宜霏说过,林菀慧是因那份合约入狱。如果她只是介绍人,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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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会牵连这么深?
要么这不是同一份影视基金合约,是她想错了。
要么,就是许宜霏对她撒了谎。
林靖姿愣了愣:“那你还记得乙方是谁吗?”
应拾秋垂眼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全名,但印象里名字似乎是个男性。姓什么……动物相关的,好像姓马?”
马?
林靖姿还没来得及细想,电话突然响了。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助理急促的声音。
“靖姿姐,不好了,许宜霏跑掉了!”
*
美国,加州。
狭窄的街角,冯小洲压低了帽檐站在几米外,镜头死死聚焦在那个男人身上。
那是高俊德。
他从公司出来,带着妻女上了车,直奔一家高档西餐厅。对面早有个一身便装的男人在等着。
双方握手寒暄,谈笑风生。
冯小洲对着那桌连按了几下快门。
但对方的警觉性极高,目光远远地扫了过来,直直落在她这边。冯小洲心一紧,装作拍风景的样子,大方地对着街景举起相机。
没多久,高俊德起身了,朝餐厅外走来。
“嗨,女士,打扰了。”高俊德朝她走来,一口流利的英文:“可以看看你刚才拍的照片吗?”
“凭什么给你看?”
冯小洲皱眉,把相机往怀里收了收,“莫名其妙。”
“抱歉,这涉及我的隐私。如果你拍了我的私人照片,我有权起诉你。”
“……”
冯小洲忍了忍,像是被惹恼了,把相机往他面前一递:“你自己看,根本没拍你。”
男人还真不客气,接过去一张张翻看起来。
全是风景照,唯一沾点边的,也就是他一个模糊的背影。
但高俊德连这张都没放过,微微一笑,按了删除键:“不好意思,麻烦了。”他把相机还给她,转身离开。
冯小洲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她刚才手快,靠记忆悄悄动手把那几张关键照片删了。
回到酒店,她拨通楼庭的电话,心有余悸:“庭姐,高俊德太警觉了,今天跟他打了个照面。”
“安全第一,”那头声音平静,“查不到就算了。”
“嗯,我会注意的。不过我今天还真有点收获。”
“什么?”
“今天高俊德一家人在餐厅吃饭时,对面坐着一个人……你肯定认识。”
“谁?”
“是你爸现在的私人助理,徐恒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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