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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雨天拍戏,片场四周泛潮,脚步都变得淋漓。
趁着来之不易的天气,剧组改变了原有拍摄计划,直接抢拍剧本里原有的雨中戏份。工作人员都套上了雨衣,一群透明的色块在雨里奔波。
林靖姿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警戒线外。
她的到来,却立刻在片场外激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气球飞走了》的女主演是文艺片领域的熟面孔,业内评价不俗,但论大众知名度和商业价值,与林靖姿这样的顶流相比,确实不在一个级别。
正值拍摄空档,工作人员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夹杂着窃窃私语。几个年轻场务难掩兴奋,甚至想上前要签名。
“镜子怎么来了?”
“不会是要来拍楼导的戏吧?”
可好几分钟过去,林靖姿仍站在外面,不慌不忙,面上挂着悠闲的笑容跟各位粉丝亲切招手。
助理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悄声低语,“和发行方约好的时间,居然让我们在外面等,还要先通报?这个楼导规矩真多。”
有了上次的事故,工作人员这次确实没给任何通融的余地,把人挡在了入口。
宋依静接到通知,立刻跟楼庭汇报,只是表情有些古怪:“导演,林靖姿来了。”
楼庭皱眉:“她来干什么?”
“不清楚……”宋依静的声音带着迟疑,“她助理说,是发行方王总安排她来试妆的。”
“试什么妆?”
“啊?你也不知道这事?”
“……”
在这个圈子里,光有才华远远不够。
发行方的态度要顾及,各方关系都要打点。要想让作品顺利面世,这些环节都得疏通。
楼庭沉着脸拨通电话:“王总,林靖姿是怎么回事?”
那头的语气理所当然:“小楼啊,正要说这个事呢。你们那片子我们内部评估过了,艺术性很强,但商业风险也不小。让靖姿客串一下,算是给市场一个保障。”
“为什么要临时换人?原来的演员阵容都定好了。”
“我看了,觉得需要增加市场吸引力。你放心,就几场戏啦,不影响主线的。靖姿的档期都协调好了,今天就是来定妆,很快就能拍完。”
见这边没说话,那头又补了一句。
“这都是为了片子好。原定的那个新人,我们都评估过了,确实带不动热度。换成林靖姿,排片时我们也好跟院线谈条件,对你更是有益无害。”
楼庭盯着不远处被团队簇拥着的林靖姿,嘴唇抿成一条线。
干这一行,外人看着风光,实则处处都要权衡明白。创作要坚守自己的风格和故事,市场也要兼顾,哪一边都不能怠慢。
“下次有这样的安排,请您提前沟通。”
“一定一定,这次确实是临时决定的,理解一下。”
毕竟不能真撕破脸。
当导演不光要会拍戏,更得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要是连投资方都得罪了,再好的剧本也只是一摊废纸。
挂断电话,楼庭揉了揉眉心,向宋依静招手,“让她进来吧。”
“收到。”
*
雨刚歇,应拾秋正琢磨这场戏还能怎么改,就听见高跟鞋咔嗒咔嗒由远及近。
“楼导,好久不见呀!”
这声音耳熟得很。
应拾秋抬头,看见林靖姿扭着腰走到监视器旁,冲楼庭一笑,“你看看,我们又合作了,真是有缘。”
楼庭眼皮都没抬,“你唱哪出?”
“想换个戏路试试嘛。”林靖姿轻笑,“友情客串,不收你钱,楼导紧张什么?”
面对她假模假样的笑容,楼庭拿过对讲机,“化妆组安排一位老师,带林老师试妆。摄影组派个人跟拍定妆照。”
对讲机传来短暂的电流声:“收到,马上安排。”
林靖姿红唇一扯,视线擦过楼庭肩头落到应拾秋身上,又懒洋洋移开,笑容淡了点。
“那就待会见。”
全程她没跟应拾秋说过一句话。
等她拍完定妆照已经是三个多小时以后的事了,天色本就暗沉,即将到日落的时间节点,更是昏昏沉沉,始终有层蒙蒙雾盖在头顶。
片场亮起了临时照明,工作人员正轮流领取晚餐盒饭。
环境湿答答的,很不舒服,又加上是冬天,寒气入骨。应拾秋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搓搓手,呵出一口冷气。
大概百来块钱一碗的盒饭,从场务到导演,此刻都捧着同样的一份。
菜品随机,油水厚重,放在平日或许会令人皱眉,但在片场高强度工作十余小时后,能吃上一口热饭已是难得。
应拾秋扒了两口,越吃越觉得自己在变年轻。
就像第一次跟组做编剧助理,吃盒饭时累到瘫的感觉,历历在目。
“最近跟楼导混得不错?”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女声。
应拾秋一顿,缓缓抬起头,是林靖姿。女人脸上还带着刚画完不久的妆容,很淡,眉毛用的浅色,看起来会比平日里明媚的模样要弱几分,凭空生了几分轻柔。
“托你的福。”她继续扒饭。
“真当我夸你呢?”林靖姿上下打量几眼,冷哼一声,“黑眼圈重得都要掉地上了。”
“……”
熟悉的语气,刻薄,直白。真该感谢她,否则她怎么会练就对任何人的冷嘲热讽都无动于衷的本事。
应拾秋直接转过头,不再理会。
林靖姿眼神一暗。
钱还清了就是不一样,现在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
“不说话?哑巴了?”
“林老师,我跟您不是很熟,您不要为难我这种小编剧了。”她站起身来。
声音不小,用平常音量说的,周围休息的工作人员都听见了,几个人诧异地看向这边。
面对几双惊疑的目光,林靖姿攥紧手指,咬牙切齿,“应拾秋,你跟我来这招?”
“是又怎样?”应拾秋弯了弯眉眼,笑很假,甚至还大胆地伸出一根食指,往她肩头一推,“林老师,请保持正常社交距离哦。”
“……”
见她阴着脸,应拾秋也没什么反应,匆匆将吃干净的盒饭包装扔掉。
“借过一下,一会儿我们剧组要开工了。”
“……”
片场烧钱如流水,每天要到很晚才会歇工。
场务找了一圈,才看见阴影里的林靖姿,特意跑过来提醒她:“林老师,今天您可以收工了。”
林靖姿掀起眼皮,“我等楼庭。”
“您找导演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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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就不能找?”她歪头打量对方,故意笑眯眯的,“她可是我姐姐。”
“……”
工作人员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这个消息不出今晚就会传遍整个圈子,自然也会传到郑升耳中。
但那又怎样。
楼庭匆匆歇工的时候,林靖姿拦住了她的去路,“聊聊?”
晚上十点,楼庭看了眼手表,略显意外:“你还不走?”
“我告诉了很多人,你是我姐。”
“……所以?”
似乎从见面以来,楼庭始终保持着淡漠,仿佛没什么能动摇她。
正是这副模样让林靖姿时常感到索然无味,不知她是装的还是真的不在乎。
林靖姿迎上她目光。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现在眼里的好父亲,是个极度自私的人?”
好父亲。
人们总是觉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楼庭不知道自己在林靖姿眼里算什么,但的确不少人都觉得她跟她父亲关系亲密,邱琢玉也这么想。
外人眼里,她是郑升的女儿,穿金戴银,要风得风。想要点资源,不就是她爸一句话的事。
可她从来没要过。
如今的成就,都是楼庭靠自己一步步争取来的。从毕业前在学校熬夜画分镜拍片,到满世界见制片拉投资,就连现在拍电影的资金和人脉,都是她自己积累的。
郑升给过她一张卡,她没查过余额,也永远不会动用。
成年人,总不能活成寄生虫。
她没打算跟林靖姿解释这些。
眼皮一掀,只淡淡甩过去一句:“我爸对我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我看未必。”
“要是专程来挑拨的,我建议你趁早离开,这戏也不用拍了,反正没几场。”
“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楼庭一顿,没说话,直接转身要走。
林靖姿拽住她衣袖,“我告诉你我们的关系以后,他找到我,打了我一巴掌。”
说这话时她异常平静,连眼眶都没红,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你的好父亲完全不像公众面前那副虚伪模样,他一直都是这么关心我的。”
楼庭皱了皱眉,下意识看向她的脸。
被妆容遮盖得很精致,看不出什么,但林靖姿没必要编这种谎。
“她很怕我知道你的存在?”
“对啊,这个秘密他瞒了很多年,我坏了他的好事咯。”她幸灾乐祸地说。
“什么好事?”
“谁知道,但我可以肯定,他怕你想起什么。”
楼庭面色一暗,“当年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我怎么会了解你的事?只知道你突然从那女人的生活里消失了,没几年就在电影节碰到你,我才知道是他把你送出国深造了。”
说完,她顿了一顿,“如果不是因为应拾秋,我可能永远都懒得知道你。”
“……”
从第一次在片场碰面时林靖姿的反应看,她确实对失忆一事毫不知情。
这话倒有几分可信。
“七年前,我失忆了……”
楼庭沉默片刻,将郑升告诉她的两个版本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她。
“什么?”林靖姿眼尾挑了起来,“出轨?”
“他是这么说。”
“应拾秋出轨?”她嗤笑,“跟谁?”
“一个叫做许宜霏的人。”
林靖姿突然咧嘴笑起来,笑得肩膀一颤一颤。
“许宜霏啊,现在人就在我那里,你要不要亲自去见她,当面问清楚?”
第52章
“为什么许宜霏会在你那?”
“我找了她很久啊。”
“你怎么会认识许宜霏?”
“家里有点来往。”
“生意?”
“算是。”
许宜霏能跟林家扯上关系,这倒让楼庭意外。
她没随郑升姓,那就是跟母亲姓。林靖姿的妈当年算是个人物,在台北很出名。但这女人的资料却出奇地难查。
外界只知道她入了狱,却连她的本名都含混不清,十多年前的事了,网络上流传的资讯也少得可怜。
只流传着一个响亮的绰号“慧姐”。
慧姐,林慧?
楼庭脑子里突然蹦出个相似的名字,林菀慧。
她盯着林靖姿的眼神多了分打量:“林菀慧是你妈妈?”
林靖姿立即绷紧脸,带有警惕:“你怎么知道她?”
“之前查许宜霏的时候,发现她起家那间公司,在变更登记之前,负责人是你母亲林菀慧。刚刚听你说家里跟她有往来,又都姓林,我猜的。”
一提到这个,林靖姿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合作?那是我妈这辈子最没脑子的决定。”
“怎么说?”
“她当初就是蠢,看许宜霏可怜就把公司交给她,谁知道那女人转头就用来骗投资。”
“你的意思是,那间公司原本就是你妈林菀慧的?”
察觉到她语气里的探究,林靖姿顿了一下:“那只是间没什么实际业务的空壳公司。”
“好端端的,你妈妈弄个空壳公司干什么?”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哪个做大生意的,名下没几个这种公司?”
空气静默几秒。
从之前零碎信息看,许宜霏在接手这公司前就在台北站稳了脚跟。就算没扎深根,愿意跟她搭伙的人也不少。
“没那么简单吧?”楼庭逼近一步,“骗局需要长时间铺线,人脉也要养。许宜霏真是天才?还是说,她接手时就拿到了现成的骗局和人脉?”
林靖姿眉头紧蹙:“你是在怀疑我妈?”
楼庭直视着她:“别忘了,你妈是因为洗钱罪入狱的。”
“我是觉得她蠢,为个男人要死要活。”林靖姿冷笑一声,“但她还没傻到那份上,钻法律的空子,她没胆。”
楼庭轻轻一笑:“小偷不也都说东西自己原本没打算偷的吗?”
“想用激将法让我全盘托出?”林靖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我可没那么好骗。”
“所以,你知道些什么?”
她抬起下巴,“有个条件。”
“说。”
“拍摄期间,让应拾秋来做我的临时助理,让她给我端茶送水,怎么样?”
她说完,眼神落到远处,楼庭循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尽头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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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黢黢的角落,空无一人。
周围也只有工作人员穿着雨衣在收设备。
她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楼庭面容瞬间沉下,想都没想便否决:“不可能。”
“那就免谈喽。”林靖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大可以继续当被你爸蒙在鼓里的乖女儿。反正,最后吃亏的不是我。”
“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并不着急。”
楼庭眉毛一抬,声音压得低缓,“倒是你……怎么,就因为那三百万还清了,她不再对你随叫随到,你就受不了,要像个孩子一样来我这里威逼利诱了?”
“呵,你太看得起她,”林靖姿眼帘一抬,“我只是习惯了她伺候我而已。”
“……”
“你大概还没体会过,她当初是怎么费尽心思讨我欢心的。”
这话落在楼庭心底,无端像根刺,一扎一扎的,带得皮肤都一阵抽痛。
她不明白林靖姿怎么总学不会说人话。是小时候被惯坏了?
但这和邱琢玉的天真又不一样。邱琢玉是真不懂事,林靖姿是存心要人难堪。
不管对她,还是对应拾秋。
“林靖姿,管好你的嘴。”她扯出一个冷飕飕的笑:“应拾秋是我的编剧,不是你的玩物。你需要人伺候,我可以给你找,要多少个都有。但我想,你那几场戏,用不着多少人。”
林靖姿冷哼一声,“维护上她了?”
楼庭面色平静,“我的编剧,我自然要护着。”
“那她可未必这么想呢。”
想起应拾秋眼下那两团青黑,林靖姿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
那女人在她身边时,哪次不是吃好穿好,什么高奢品牌都是她扔给她的。现在呢,大冬天在片场淋雨,吃那百来块的盒饭都狼吞虎咽,跟吃什么山珍海味似的没见识。
“你把她放在你身边,就是养虎为患。”林靖姿哼笑。
“什么意思?”
“你有新的生活,新的人生,可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没忘记你。”
楼庭没有接话。
忘没忘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重要的是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她跟应拾秋,也不可能再重归于好。
正如那句诗词里写的。
——终不似,少年游。
“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去追,”楼庭冷下脸,“不要在这里妨碍我的工作。”
“追?”林靖姿显得很诧异,“上次我说得不够明白吗?我跟她的关系,就跟包养没两样……天啊,你该不会真以为她是我女朋友吧?”
她那副故作姿态的模样看得人窝火。
尤其语气里的轻视,不加掩饰,“谁会带自己的女朋友在你的面前、你的片场做。爱呢?这不是随手可弃的床。伴吗?”
“……”
楼庭指节捏得发白,冷冷看着她,“你作践她,就为了给我看?”
“不然呢?”林靖姿挑眉,欣赏着她压抑的怒火,笑得畅快,“睡姐姐的女朋友……不是很爽吗?”
“砰”的一声,脊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两道身影站在避风的黑暗走廊里,片场只有零星几个人忙着收工,没人注意到这一幕。
窗子的光影斜斜落在林靖姿脸上,黑暗里,站着楼庭微微下仰的身影。
那双眼睛是少见的凌厉,下巴瘦尖,仿佛泛着冷气。
“林靖姿,你真是病得不轻。”她收紧了手中的力道,“冤有头债有主,谁欠你的你找谁。”
颈间的力道让呼吸变得困难,林靖姿却仰头,“你最好掐死我嘛,然后大家一起死。”
“疯子。”
一阵脚步声停在了这儿,走廊边站着一个人影,是应拾秋。
看到这场景,她愣住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楼庭有些错愕,缓缓放开手,脱口而出:“你还没走?”
“嗯。”应拾秋声音很低,“刚才剧本稿里夹了一张纸,不小心掉了,找了好久。”
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她眉毛一挑,想了想,还是不能装作没看见,“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
林靖姿唇一勾,正要开口,却被楼庭抢先一步。
“没什么。”
然后不由分说,走上前,拉住应拾秋的手,“剧组班车早就开走了,你跟我一起回酒店。”
应拾秋怔怔地任由那股暖意透过皮肤传来,令她常年发冷的手多了一丝热气。
这只手比以前粗糙不少。
常年操控设备而生出的薄茧,硌着她,就像拥抱的人怎么都抱不紧,牵手的人怎么握都会留有缝隙。
其实她也老了,即便比自己小两岁,也还是能看出跟年轻时的差别。
剧组逐渐暗淡下来的光影里,她眉尾有几道细纹。
也许自己也是。
过去应拾秋从没敢细看镜子里的自己,通常都是盖一层厚厚的粉底,化着浓重的彩妆,然后跑进夜店的灯红酒绿之中。
现在看楼庭,就像在看镜子。
七年到底改变了太多,隔着数不清的日夜和纷繁的经历。
一拐出走廊,楼庭转头落进应拾秋的目光里。
她反应过来,立马松开手,视线略微闪躲:“不好意思,刚才情急。”
“又不赶时间,你急什么?”应拾秋看向她,“刚跟林靖姿吵什么?”
“没吵。”
“我好像听到你们在讲到我喔?”
楼庭目光飘忽,“……你听错了吧。”
“我大概猜得到她会跟你说什么。”应拾秋眉眼弯了弯,“但你发现了吗?她有时候就像个小孩。故意说些难听的话,就是想引起别人注意。但哪个大人会真的跟孩子计较呢?”
楼庭不以为然,“三十岁的女人了,你还把她当孩子看?”
“不,我只是觉得我跟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迟早都要各走各路的。她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怎么能够这么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就像在梦里被人捅一刀,虽然会痛,但你知道这只是梦。眼前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像泡沫一样,自然就不会害怕了。”
“所以你是说,真的拥有了才会让你恐惧?”
应拾秋愣了一下,垂下眼帘:“胆小鬼是会忍不住担心失去的。”
“那我……”
“啪。”
剧组最后一盏照明灯突然熄掉,未完的话也一并吞没在了黑暗里。
淡水彻底睡了。远处居民楼只剩零星几点光,唯有百米外大路上的路灯,晕开一团稍微亮眼的光晕。
楼庭的车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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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路边,但得走过这段暗路。
“糟糕。”楼庭摸了摸口袋,“我手机没电了。”
应拾秋想起自己几乎满格的电量,敛眉问:“那怎么办?”
“你的手机呢?”
“我的……”应拾秋顿了顿,声音放轻,“也刚关机了。”
“这么巧啊?”楼庭在黑暗中怔了一瞬,向她靠近半步,衣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我们……摸黑走过去?”
“只能这样。”
她身上的热气隔空传来。
假如有灯光照亮,应拾秋窝在围巾里的脸会不会熟透呢。
她们试探着向前迈步。
刚走出两步,应拾秋的脚尖绊到一处不平,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楼庭似有察觉,立刻转过身,瞬间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她恰好惊魂未定地抬头,她恰好关切地低头。
两张脸在模模糊糊看不见影子的黑暗里相碰——
不,该说是重逢。
第53章
她的呼吸酥酥麻麻,吹过来,仿佛夹杂一丝微弱电流。
从毛孔钻进去,在血管里窜动,把每寸知觉都烫得发亮。
“咕咚——”
死寂里突然响起细微的吞咽声,分不清是谁的喉咙在滚动。
应拾秋的嘴唇微微张开,恍惚之间,舌尖竟然能尝到空气中属于对方的味道。
脊梁骨窜过一阵麻。
差点就要不管不顾咬上去,却猛地刹住身子。
后退半步,衣摆带起冷风。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跌回冰冷的现实里。
“……”
楼庭也没有讲话。
空气静着,应拾秋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十分吵嚷地挤进她世界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就像混杂各种色彩,半是明媚,半是晦暗。
虽然黑得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就是知道。
你眼里那瞬挣扎算什么。
是那一刻你也动摇了,还是猛然想起我们烂在过去的那些年。
自从把话说明白以后,应拾秋几乎每天都在告诉自己,楼庭已经不是当初的楼庭。
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追求,新的自我。
她的世界里早就没你的位置了。
就你还想着她多少年,在原地打转不知道往前。
但爱过的人,哪能说忘就忘。
就像分手后在路上撞见,都得假装看路边广告牌。字迹好鲜艳,颜色真粗粝。她的背影看起来薄了许多,是跟别人在一起不够快乐?
“……好冷哦,”应拾秋把围巾往上扯了扯,“回车上去吧。”
“要拉着我吗?”沉默片刻,楼庭又补了句,“路太黑。”
“嗯?”应拾秋差点以为听错,“你说什么?”
“牵住我吧,不然容易摔倒。”
收工的时候,剧组已经停雨了,现在风里却又隐约带着一点小雨。
应拾秋远远看了一眼大路边。
百来米的距离,熹微的灯光早已化成一圈柔软的光晕,小小团在灯泡下,像只橙黄色的猫。
这一刻她并不觉得冷。
“不会摔的。”
“那刚才呢,算什么?”
“只是个意外。”
其实想让往事把我现在的生活整个吞掉,替代它,完成它,我就可以永远幸福着。
但整个世界都在往前走,我怎么可以还在逗留,那对自己未免太不公。
“我一个人能行。”应拾秋在黑暗里试探着挪步,“在酒吧干活那阵子,天天半夜下班,出店门的时候路上人影都没一个。”
“捷运早停了,只能打车。经常碰上路怒症司机,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车速很快,有回还遇到一个浑身酒气的……当时我真怕他撞死我。”
她顿了顿,在黑暗里发出一阵笑声,但其实也很像在哭。
“仔细想想,活着也就这样啦,这辈子好像都能看到头,死了说不定还痛快一点。”
“干嘛这样说。”
楼庭声音很轻,像雨一样抓不住。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绷直,因为所有注意力都黏在前面两步之外的女人身上。
“我没有觉得自己差劲,只是感觉一眼到头的生活很没意思。”
“我也偶尔会觉得。”
“可你的生活不是啊。”
“我的生活是。”
应拾秋张了张嘴,没吭声。
也许楼庭真这样觉得,可这话说出来她只觉得假。就跟骂饿肚子的人怎么不吃肉一样混蛋。
有的人渴望精神世界的满足。
可是她应拾秋,连生理上的衣食住行都没法满足。
看吧,路还是走到了,潦草几步。
楼庭上前替她打开车门,“小心撞头。”
应拾秋垂下眼,礼貌道:“谢谢。”
汽车嗡鸣一声开走了。
远处,林靖姿盯着那道车影子离开,眼神发冷。
被人抢了玩具。
即便那玩具她早就不玩了,但被人捡走就是不舒服。
保姆车隐在暗处。
她刚踏上车,助理就惊讶地朝她:“靖姿姐,刚才我好像看见了应小姐和楼导诶?”
旁边黄姐一个眼刀甩过去,低声呵斥:“就你长嘴了?”
“……”
林靖姿和应拾秋那点事,大家心里门清。
这圈子里谁私生活没沾点脏东西,她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些年虽然林靖姿对应拾秋没个好脸色,但该给的衣服包包一样没少,有时候助理看着都眼红。
虽说看不出林靖姿有多把这女人放心上,可能捞到的好处早就已经够本了。
在所有人眼里,应拾秋就只是金丝雀,陪睡陪玩而已。
她看了一眼黄姐,有点怯生生的,但还是忍不住说,“靖姿姐,她这才离开你几天,就跟楼导勾搭上了……”
“……”
“自己滚,还是我把你踢下去?”林靖姿脸色倏冷,瞥了她一眼。
黄姐立刻叫司机打开车门,对助理露出一丝爱莫能助的表情,“下去吧。”
“……靖姿姐。”
“滚!”
“……”
别墅里空空荡荡。
开关一按,筒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由暗转明。
林靖姿坐上沙发,目光放空,发了一会儿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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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瞥见来电显示,她眸色一沉,按下接听。
“靖姿姐,我刚才查到点东西。”
“说。”
“当年许宜霏卷款跑路前资金链断了,那么多债主追债却抓不到人,是因为有人在帮她跑路。”电话那头顿了顿,“这人您认识。”
“谁。”
“老五。”
老五,当年带她妈入行的老江湖。
林靖姿见过这人几次,还一起吃过饭。要说发家,老五算是她们家的贵人。
有阵子林菀慧和老五走得特别近,三天两头碰面,林靖姿还傻乎乎问过这是不是她爸。
林菀慧当时赶紧捂她嘴:“别瞎说,这是你老五叔,以后要当神仙供着的人。”
两人绑得深,生意盘根错节。
老五手把手教林菀慧怎么搭人脉、怎么把线铺大。要说起来,林家能起来有他一半功劳。
等林菀慧出了事,老五就再没露过面。只托人捎过一句话,让她照顾好自己。
生意场上就这样,身上脏的跟身上干净的得划清界限,林靖姿懂。
可他为什么会帮许宜霏?
难道也是跟林菀慧一样看中了她的商业才能?可许宜霏哪来的才能?
那女人就是个草台班子,全靠一张嘴招摇撞骗,从她第一眼见她起就没好感。
林靖姿沉下声音:“老五为什么帮她,也被许宜霏骗了?”
“查过了,这两人明面上没关系。”
“私底下呢?”
“也没查到。”
“不过我摸到老五的线,他跟个叫高俊德的商人走得近。”
“高俊德?”
“嗯,大陆来的,以前在升阳影业混过,后来自己出来单干。”
“什么职位?”
“就个小助理,打杂的。”
林靖姿皱眉:“打杂的怎么混成了老板?”
“这……还没往下查。”
升阳是郑升的产业,专搞影视制作。
要是这人和郑升真有牵扯,那许宜霏这摊烂事,八成和郑升也脱不了干系。
林靖姿语气冷了几分,“接着查,重点摸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明白。”
挂断电话,林靖姿起身走进房间里。
抽屉底下,有一张她跟母亲的合照。
这个女人本来胸无大志,今天曾经抱着她天真地幻想。
“我们一辈子这样过着也挺好的,小富即安。”
后来知道自己够不着那男人的家世,便又拼了命地去学习那些她本来就应付不过来的商业流程。
即便力不从心,却仍然咬牙熬夜做策划案,只可惜,她真的天资平平。
她倒也谦虚。
求助过很多业内的名人,包括老五,包括一些本地的企业家。
她能对许宜霏这样的人抱有尊重,也在林靖姿的意料之中。
因为天资平平,才懂得善用贤才。
林靖姿有些恨她。
为了那份虚无缥缈的爱情拼尽一切,妄想站在那个薄情的男人身边,所以连她的生活也不管不顾。
结果直到锒铛入狱,仍然没能实现和他光明正大生活的梦想。
那不过是空想。
她望向落地窗,窗外灯火熹微,细雨绵绵。
没开空调的室内透着寒意,凉飕飕的,一直渗到她的指尖。
台北的冬天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冷了。
*
翌日,林靖姿和楼庭是姐妹的消息果然在一夜之间引爆全网,隔天直接冲上热搜榜首。
楼庭抵达片场时,记者早已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一见她现身,立刻蜂拥而上。
话筒接二连三往她脸上怼:“楼导,林靖姿真是你妹妹?”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你父亲经营多年的爱妻形象彻底崩塌,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郑升至今没有回应,股价暴跌会影响你们姐妹的感情吗?”
楼庭眼皮都没抬,一声不吭。
助理硬生生替她挤开人墙。
她弯腰钻进场内,身后传来助理的喊声。
“各位不信谣,不传谣,请多关注我们楼导的作品,少关注她的私生活,谢谢。”
应拾秋刚跟着班车下来,就看见楼庭神态自若地在片场指导。
只是对拍摄的要求似乎更加苛刻几分。
片场不少工作人员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异样。
但因为不想触霉头,谁都不敢多说话。
底下却已经嘀嘀咕咕传开了。
尤其爱八卦的王玉茹,正拉着几个编剧咬耳朵。
“林靖姿居然是郑升在外面的私生女……”
“真没想到郑升这么会演,爱妻人设卖了十几年,靠这个不知道捞了多少好处。”
“连我们圈内人都被蒙在鼓里,靖姿这些年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哪像楼庭有个疼她的爸爸……”
难怪。
原来林靖姿一听到楼庭的名字,便对她有莫名其妙的恨意。
难怪。
连打喷嚏都同步,听见魔术贴撕拉声就忍不住,原来是两姐妹。
应拾秋不自觉地握紧手心,抬眼望向楼庭。
所以这些年她在林靖姿身边莫名其妙被针对,全都是因为楼庭和她其实是姐妹?
第54章
她早该看出来的。
只要沾上楼庭的事,林靖姿就在床上往死里折腾。可要是跟别人亲近,她却连眼皮都懒得掀。
曾经也想过,或许是因为林靖姿和楼庭之间有什么旧账没算完,却始终抓不到任何头绪。
更何况楼庭压根不是会结仇的性子。就算是,她们同床共枕六年,能不知道?
“小秋姐,在发什么呆呀?”
陈婷婷的声音让应拾秋回过神,她扯出个笑:“在想晚上剧本围读,夜宵吃什么好。”
“宵夜导演会安排啦,你操心这个干嘛。”
“……也是。”
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楼庭。
不得不承认,爱就是种昂贵的折磨。离你近点就多痛一分,可要真走远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那么目光纯粹地看着她?
开拍前的准备工作很忙碌,楼庭就没停过脚,检查完全场还要跟主演讲戏。
今天她套着件深灰衬衫,棕色夹克领子微微挡住半个瘦削的下巴。
她拿着剧本,在一片机器里跟主演说哪个地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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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
偶尔亲自上前示范,要演员把情绪再推更满一点。动作姿势熟稔,跟各位演员的交流也游刃有余,仿佛在跟老友谈笑。
“停一下,老师你刚才的愤怒太外放了,我想要那种被最亲的人背叛时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
“这个地方阿梅的沉默比台词更有效吧?我觉得可以不用加。”
“……”
看着楼庭的侧影,应拾秋不自觉地晃了神。
周围工作人员的目光游移不定,议论声还没停,她却半个眼神都没落在这些人身上。不是强装镇定,而是真没把那些闲言碎语当一回事。
这一点,多年来楼庭倒是没变。
即便她年长楼庭两岁,过去性子却总是软塌塌撑不起来。
遇到事情就手抖心慌,连句话都说不清楚。那是她的性格底色,是从小吃饭总缩在一边,零食只捡妹妹剩下的,长年累月的自卑积攒下来的。
她们养过一只流浪猫,叫咪条。
有个周末楼庭一早就出门工作,应拾秋睡回笼觉前煮了东西,忘了把瓦斯关紧,没多久就被瓦斯味呛醒。彼时猫咪已经奄奄一息。等楼庭扔下工作赶回来时,应拾秋正抱着虚弱的猫站在宠物医院里,脸色惨白。
要是在以前,应妈妈早就劈头盖脸骂她没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但楼庭只是轻轻把她搂进怀里,说下次注意就好。
她早就习惯了做错事就缩着脖子等挨骂。
那点愧疚不用提醒,早早地便会从身体里冒出来,见风就长,跟草似的。
“为什么你不生气?”
“可能是……我设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先死。”
“嗯?”
“那我就跟你一起死。”
她说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薄情的人,与这世界的联系很弱,像游丝。稍一挣扎,那根线仿佛就要断掉。她和谁都难以长久共处一室,除了阿嫲,除了小秋。
如果有一天小秋不在了,她的生命将陷入虚无,不如就此逝去。
可现在——
你看,没有小秋她也能过很好。
*
手机嗡嗡震动,萤幕上闪烁着熟悉的电话。
楼庭眼睫一垂,接起,“爸?”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低沉,压抑着什么:“林靖姿跟你的关系,是不是你放出去的消息?”
“是又怎样?”
“你糊涂!”他再也抑制不住怒火,“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看着集团股价跳水,你很满意?”
“可她的确是你女儿啊。”
对比起来,楼庭语气则轻飘许多,“爸,您总不可能敢做不敢当吧?”
“楼庭!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我也在很严肃地跟您讨论。”
她坐在导演凳上,下巴支在掌心,语气平淡,“如果我和她真是姐妹,您可以公开啊。我不介意,而且在这圈子里有个私生子女,算不得什么大新闻。我相信,所有男人都会‘理解’您的。”
“砰——”
电话那头立即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
粗重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时已经略显失真。
像动物在淋过雨长满苔藓的湿地里爬行。
“她妈妈触犯法律的底线,是罪有应得,我早就和她一刀两断了。你现在硬要把我和她扯上关系,还公布给媒体知道,败坏我的名声,是为了什么?”
“原来您怕的是名声啊,我还以为您真守着跟我妈那点真情。”楼庭恍然大悟般地拖长了语调,“可我看林靖姿这些年的资源……星途璀璨,从没断过呢。要没有人在背后托举,就凭她那个在牢里的母亲,能走到现在的地位,恐怕不现实吧?”
“我只是在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不是早就一刀两断了么,她是死是活跟你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两秒。
“……别闹了,庭庭,”再开口时,郑升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无奈,示弱得恰到好处,“这件事爸会处理干净,你在台北好好拍戏就行。听爸一句,别再蹚这浑水了,跟那对母女沾上关系,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是不让我跟她们沾上关系?”楼庭声音不疾不徐,“还是说,因为您跟林菀慧有生意上的牵扯,才急着跟她撇清关系?”
“胡说什么?”
“我记得您以前有个助理叫做高俊德?”
“……你想起什么了?”
感受他一闪而过的急切,楼庭眸光一深,没有说话。
那头郑升也是沉默很久,忽然一笑,“你这孩子,又拿爸开玩笑——这名字你是怎么知道的?”
“托人查的。”
昨夜小洲突然给她发来一份文稿。
说她在查林菀慧资料的时候,顺藤摸瓜,发现林菀慧跟台北当地一个叫老五的商人关系匪浅。而这个老五,曾经有个密切的合作伙伴,叫做高俊德。
资料上显示,高俊德只是在升阳影业下面的子公司做过一个小助理,背景天衣无缝,怎么都不会跟郑升扯上关系。
可在楼庭的记忆里,这个男人是郑升的助理。不光在北京接送她上下学,处理她的烂摊子,甚至还代为卖掉了阿嫲在万华的老房子。
“你查这个人做什么?”
对面郑升的语气隐有寒意,细听之下,能察觉出一丝紧张。
“也没什么。”
楼庭声音平缓,语气更是轻飘飘的,“只是偶然看到而已啦,想多了解一下爸爸您的发家史。”
电话那头,郑升的脸色却阴沉无比。
显然没有相信她的话。
*
下午雨停了,地面也略微干燥起来。
大家都把雨衣撤掉,片场顿时变得利索起来。演员老师在补妆,应拾秋趁机坐在一边眯眯眼,打瞌睡。
“应老师。”
楼庭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
应拾秋一抬头,正对上楼庭俯视的目光。那眼神太深,让她瞬间清醒,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在的,导演,有什么事?”
“看你很累。”楼庭眯起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揶揄,“又去酒吧打工了?”
“合约里没禁止编剧在下班时间赚外快吧?”应拾秋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言下之意是,编剧底薪这么低,总要赚点外快过日子,您不会这都要干涉?
楼庭视线在她脸上细细扫过,“我只是在评估,是不是我开的稿费,低到了需要让你额外奔波的程度?”
“是低了点,”应拾秋毫不客气,“不过业内平均就这水平,导演不必过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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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楼庭不置可否,“我以为,真想学东西的人,会珍惜一切能留在片场靠近导演的机会。毕竟在这里,能看到的,比在任何酒吧都多。”
“靠近导演?”应拾秋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随即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楼导,您这是要潜规则我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楼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我的意思是,问你愿不愿做我的临时助理。应老师,是你把自己看得太轻,还是把我想得太脏?”
应拾秋倒没所谓,“我们经常混酒吧的只会这样想咯。”
她一顿,道,“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我确实不愿意。”
“方便问问原因吗?”
“我不想做任何人的私人助理。”应拾秋抬起头来,“那意味着失去对自己时间的支配权。”
也意味着失去了对自己的支配权。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只要把过去看轻一点,日子会好过很多。
她是不是该学会妥协,该学会遗忘,不再回头呢。
“我尊重你的意愿。”
对于她的拒绝,楼庭只是淡然颔首,表示理解。
这份过于利落的通透,反而在应拾秋心头咬下一个缺口。
麻麻的,不算疼,却存在感鲜明。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的剧本,白纸黑字,却没一个字是能进脑子的。
扭曲变形,那些文字仿佛自行排列成一首晦涩的诗。
节奏是她的退却,意象是她的眼泪。
通篇堆砌起来的辞藻,竟成了她单方面的告别。
三十多岁,半辈子都过去了,别再抱着那套天真的理想主义不放了。即便没有林靖姿,如今的楼庭本身,也是痛苦的根源。
应拾秋,你怎么都应该远离她。
今天提前收工,晚上举行了剧本围读会。
主创团队和主要演员聚集在会议室,针对主人公阿梅下一场戏的情感动机展开讨论。
一场头脑风暴持续到晚上十一点。
楼庭合上剧本,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几位编剧,在应拾秋脸上停留了一瞬。倦色明显,睫下两团深深的乌青。
“编剧组今晚早点休息,有要修改的片场改好了。明天七点通告单照常,早上制片组会给大家准备咖啡和早餐。”
“谢谢导演。”
第二天清晨,后勤果然推着餐车送来集体订购的咖啡。
陈婷婷注意到应拾秋桌上空着,正要递过自己的那杯,却见楼庭拿着一杯咖啡走过来。
“尝尝这个,我习惯自己手冲。”
楼庭将杯子递给应拾秋,声音平稳如常,“你昨天提的修改意见很不错。”
几个正核对分镜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眼,一旁的陈婷婷更是瞪大眼睛。
这几天下来,大家对楼庭都有所了解。虽然她好说话,可对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她从不会主动点评编剧助理的工作,更别说分享私人物品。
“为什么单独给我?”应拾秋握着微烫的杯身,一时怔住。
“我习惯冲两杯。”楼庭的视线一顿,“不喜欢就倒掉。”
又是这套说辞。
看她转身走远,应拾秋盯着杯中晃动的褐色液体,眼底泛起雾气。
要是七年前的楼庭递来咖啡,她可以喝得理直气壮。
那时她们睡同一张床,分吃同一碗泡面,是同一起跑线上的普通人。
如今这杯咖啡却烫手得快要握不住。
因为眼前人是手握大权的导演,是无数人眼里的云端。
所以。
楼庭,我们到底算是同路的伴侣,还是陌路的故人?
第55章
“拾秋姐,你跟楼导很熟喔?”
陈婷婷盯着她手里的咖啡杯,眼睛瞪得老大。
应拾秋喉咙一紧:“就……讲过几次话而已。”
“只有几次吗?那她怎么单独给你咖啡?有古怪!”
“没啦。”应拾秋胡诌了个理由,“我送过她豆子,她这是试喝,顺便分我一杯。”
陈婷婷长长噢了一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还是姐你会做人!我妈整天说要跟boss打好关系,我还觉得她老派。现在年轻人谁在搞这套啊……不过你看,这不就刷到存在感了?”
谁要在楼庭面前刷存在感。
应拾秋眉毛一挑,没多说,“傻妹,快收拾啦,待会老师们来了看到我们在这摸鱼又要念。”
“这就弄!”
她们这个编剧组里人不多,小团体却一堆。
王玉茹那种大咖就跟上班打卡一样,偶尔来片场露个脸。她案子接得多,这种赚没多少钱的文艺片根本看不上,就三不五时来晃一下,具体工作都丢给下面几个人干。
剩下比较排的上名的,就那位张编和李编。之前搞过几部小众片,在圈子里展露过头角。
只不过这两人仗着跟王玉茹私下交情好,在组里老是对底下的人呼来喝去,包括应拾秋。
没多久编剧组的人都到齐了。
今天王玉茹缺席,只有张兴和李文绮。
张兴向来偏爱现实主义题材,身为土生土长的台北人,他的作品始终聚焦于这座城市的日常风景与在地人情。
应拾秋猜楼庭会找上他,八成也是看中这个特点。
她没了对台北的印象,而女主人公阿梅则是台北人。
不论从专业的角度还是生活的细节,都需要张兴这样的编剧来打磨出真实感。
至于李文绮,则以细腻的女性视角见长。
不过她这人身材丰腴,最近又同时接三个案子,相处这几天下来,应拾秋明显感觉她体力跟不上。
不管白天晚上,总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反应也慢半拍。
“张老师早,李老师早。”
陈婷婷主动打招呼,笑容灿烂,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没什么心思的小丫头。
“嗯,早。”接话的是张兴。
他走了过来,例行检查了下她昨晚的工作,指出几点不足,“这个地方,场景怎么可以安排在通化夜市啊,太刻意了。”
“老师,这点我昨晚跟拾秋姐讨论过,我们考虑到受众还有很多非台北人,可能不太熟悉在地生活,所以把生活化的场景安排在师大夜市这边拍,毕竟这里有道地的芋圆冰。”
张兴语气明显不悦:“你看过伍佰的摄影集吗?他镜头下的台北哪有这么刻意,满满都是生活感……一看你就没看过,等下收工去诚品带一本回来。”
“啊?”
“这里改掉。还有,我跟李老师都还没吃早餐,你去帮我们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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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婷婷抿了抿唇。
对方是小有名气的编剧,平时也只在荧幕上见过,他的作品陈婷婷也看过,还算喜欢的。
可这人如今站在她面前,居然让她去买早餐。
总有种幻灭感。
陈婷婷鼓起勇气说:“张老师,剧组餐车今天准备了火腿三明治和豆浆,就在B区后面,需要的话我现在去帮您拿?”
“李老师不能吃,她对豆浆过敏。”
都这么说了,陈婷婷自然不敢推活。
可对方扔来的任务实在没打在点上,纷纷杂杂,做起来很容易耽误正事。到时候背锅的又是她了。
陈婷婷有些为难:“张编,我这边还在忙……新加的那个角色人物小传还没写完。”
“那就应拾秋去做。”
“拾秋姐也要赶分场大纲………”
张兴眼神一冷:“怎么?还想不想干了?要你做点事情推三阻四,只要你说句不干,我可以立刻让你走掉啊。”
“……”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偶有人侧目。但大家表情麻木,看一眼便又忙着做自己的事去了。
应拾秋也听到了,偏头看过去。
本来她也不想插手。
但看见陈婷婷那副怯生生,委屈又不敢说出口的模样,不知怎么,脑海中就冒出了当年的自己的样子。
她缓缓走上前,笑道:“张老师这边是有什么需要吗?找我好了,干嘛为难人家一个小姑娘?”
听她这话,张兴语气不是很好,“为难她?我犯得着吗?这不本来就是她应该干的活吗?”
“那当然,那当然,小丫头不懂事,您就别跟她一般见识啊。”
“既然你这么能说会道的,那买早餐这事就你来。”
应拾秋皱皱眉,看向陈婷婷,“不是有早餐吗?”
“嗯。”陈婷婷一脸为难,瞥了眼张兴,小声对她说,“他跟我讲李老师对豆浆过敏,非要我再去买一份。”
应拾秋一愣,把咖啡抬起来,“这杯热咖啡我还没喝,楼导刚给的,要不李老师就喝这个,豆浆就扔掉。至于张老师您嘛,就先将就一下,吃点剧组安排的早餐?”
她特别提到了楼导,无非就是想借个力。
张兴却只当她撒谎。
虽然外面传她跟楼庭有点交情,但也只是传言。
张兴这个年近四十岁的男人,向来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
这几天观察下来,他压根没看出应拾秋跟楼庭有多熟。
这圈子里多的是扯虎皮拉大旗的,真要跟导演关系好,哪会沦落到被他使唤来使唤去还不敢吭声的?
想到此处,他顿时底气十足,“搬出楼导吓唬谁啊?我跟李老师要讨论剧本,没空跟你在这边扯。叫你做就做,不做就滚蛋!”
应拾秋眸光冷了下来,“张老师,大家都是从新人开始做起的,您何必对我们发脾气?这事要是传出去,不怕被人看笑话吗?”
“我管你新人旧人!编剧助理不就是来打杂的?助理就是枪手兼打杂的啊,这行规矩你不懂吗?你们这些写偶像剧出身的,真以为混进电影剧组就镀金了?海归回来的都要从端茶倒水开始,懂不懂?”
他气势汹汹,摆明了这件事不干,他就要给她们穿小鞋的。
应拾秋目光一闪,看了眼旁边很不好受的陈婷婷。
如果说走就走,应拾秋当然有这个勇气了,她现在不但没有负债,还有一份稳定得酒吧工作,倒不会为温饱而忧愁。
可是陈婷婷不行。
这是她努力了才有机会参与的工作,她有活力,还年轻,又是为了梦想努力的理想者。要是被她毁了,就功亏一篑。
应拾秋只好扯出笑容来,语气抱歉:“您别生气。既然您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再不做就是我不懂事了。”
灯红酒绿里浸淫多年,她早知道膝盖该弯时就得弯。
“不错,知道就好。”张兴两个鼻孔看着她,“我要阿伟早餐店的铁板面加蛋,两个萝卜糕,李老师吃一份玉米蛋饼就够了。”
阿伟早餐店离片场两公里,是剧组定点采购的地方。
应拾秋要去只能先走五百米到公车站,班车二十分钟一班,还不如直接走路过去。但这一来一回,实在浪费时间。
陈婷婷自然也清楚,这分明就是刻意为难。
她攥着两个拳头,气得全身发抖,像是再也忍不住,声音都打着颤。
“张老师,我们领这么点薪水,帮你当枪手也就算了,工作量大也认了,我们只是为了能学到点东西。但你这样羞辱人太过分了吧?既然要真这么刁难我们,好啊,那大家都别写了!”
“你什么意思?你真不想干了?”
“对,不干了!”
“呵,你以为离职就是解脱?我会跟圈内朋友打招呼,让你们在这行混不下去。”
“……”
他明摆着放狠话要封杀她们。
应拾秋倒是不怕被封杀。在业内徘徊了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她觉得跟被封杀也没两样。
但陈婷婷突然爆发的勇气,确实让应拾秋有些讶异。
既然小姑娘自己都豁出去了,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张老师,是您先不仁不义。作为前辈,您连最基本的品德都没有。不但把所有脏活累活都推给助理,根本就是把我们当奴才使唤。”
“您将心比心,这些日子我跟陈婷婷哪个不是尽心尽力?您不想做的工作,我们都帮您扛了,现在竟然还要剥夺我们工作时间去给您买饭跑腿……”
她掷地有声,旁边那些麻木的看客都一副诧异的模样。
有人说她是不想要这份工作了,有人猜她可能真是有背景。
楼庭正忙着对戏,听到动静,连忙走了过来。
“怎么了?”她沉声问道。
“楼导!”陈婷婷立刻抢话,“张编剧刚才要我们改昨天商量好的场景,因为他不满意。而且还要我们做一堆杂事,拾秋姐帮我说话,她就更生气了,要拾秋姐去外面给她买早餐。”
张编剧一听,已经火冒三丈,抬手就要往陈婷婷挥去。
楼庭眸光一深,立即抬手将他臂膀擎住。
她语气带着几分冷。
“张老师,这里是片场,有什么事情好好说,不要动手。”
“我就说这场景不能这样写啊!”张编剧激动地说,“这黄毛丫头就说我不懂审美,还告诉我说剧组早餐不好吃,她要去外面买,我就让她给我带一份而已啦。”
“……”
看他把黑的说成白的,陈婷婷瞪大了眼。
应拾秋抿紧唇,“张老师,您要是这样颠倒是非,那这本您自己写吧。”
“你这什么态度?要是做不来早说啊,我们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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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人抢着要进来!”
其实事实的真相也很明显。
张兴这人什么风格,楼庭刚回国不算了解,但她知道应拾秋不会没事找事。
“张老师。”楼庭看向张兴,蹙紧眉头,“剧本创作应该尊重每个人的专业意见,毕竟编剧组本身就是一个团队,不能听一家之言。而且应老师是一个合格的编剧,她的能力这些天大家也有目共睹,您说是不是?”
“……”
张兴没想到楼庭会替应拾秋说话。
不过是个没名气的小助理,得罪他张兴确实没什么大不了,但影响工作气氛就不好了。
当导演的,最重要的是协调,不是摆架子。
张兴还有点不服气。
想说什么,但眼睛一转,便瞥见李编剧已经拿起了剧组里的豆浆喝得不亦乐乎,心头发虚,点点头,只附和她:“导演的话有道理。”
事情也就这么算了。
开工前,张兴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楼庭:“楼导,这个应拾秋……跟你是什么关系啊?”
楼庭一顿,略微沉思片刻。
“我前女友。”
第56章
最近应拾秋觉得有些蹊跷。
张李两位编剧突然不再为难她了。
就算有事要交代,只要现场还有别人在,绝对不会先找应拾秋。
连陈婷婷的日子似乎也好过许多,抱怨少了,笑容也多了。
这姑娘甚至主动对应拾秋说:“其实张老师人还挺好的,早上我拿着通告单经过时,他还主动帮我拿到导演休息室呢。前几天我得罪他,他竟然也没记恨我。”
这傻姑娘。
不过是顺手帮了个忙,就对人彻底改观印象。
应拾秋只笑了笑没接话。
连陈婷婷都察觉到两位编剧的态度转变,这绝不可能是突然转性,多半是楼庭对他们说了什么。
但没过几天,陈婷婷又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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