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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温生长痛》 40-50(第1/17页)

    第31章

    傍晚饭前,妈妈照例拈了炷香,挪到神明桌前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保佑家宅平安那套老话。

    印象中的母亲哪怕不在发病期,脾气也不算好,经常跟小阿姨吵架。

    应拾秋有些意外,看向小阿姨,“她还记得这个?”

    “你妈可是我们家负责神明伙食的老员工了。”

    小阿姨笑着搭话,顺手抄起围裙,“哗啦”一声撕开粘扣,准备去做饭。

    旁边的林靖姿突然连着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

    欣怡赶紧递纸:“镜子你感冒了?”

    “不是,”林靖姿一口回绝,“我不感冒的。”

    结果饭后小阿姨围裙一解,粘扣再次“嘶啦”作响。

    林靖姿又是一串喷嚏,脸都红了。

    “别逞强啦,”欣怡翻出家里的药箱,“要不要吃斯斯感冒胶囊?我们家感冒都吃这个,好得很快。”

    “不是感冒,”她指了指小阿姨手上那件围裙,“是那声音。”

    “声音?”

    “粘扣啊,我对撕粘扣带的声音过敏。”

    应拾秋正收拾碗筷,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深深看向她。

    对特定声音过敏的人实在稀少。除了眼前这位,她这辈子只见过一个。

    那时她刚毕业,搬到淡水。老房子的窗户破旧,一楼又没隐私,她买了两片带魔术贴的窗帘。刚撕开,旁边帮忙的楼庭立刻连打好几个喷嚏。

    她打喷嚏的声音又尖又细,有点滑稽,应拾秋一直记得。

    “没必要这么夸张吧?我这是新窗帘,根本没灰尘诶。”

    “不是灰尘,是对声音过敏。”

    “什么声音?”

    “就是你撕魔术贴的声音。”

    应拾秋以为她在开玩笑,“哪有这种事。”

    “医生说过,这叫‘神经串扰’,”她认真地解释,“而且这属于遗传,是有科学依据的。”

    “打喷嚏也会遗传?骗鬼喔!”

    “真的会,我爸他也……”

    话到这里,她忽然刹住,不再言语。

    大概是提到了过世的父亲,心里不好受。应拾秋看在眼中,那时便没再往下问。

    农村生活简单,吃完饭没多久,四下便静了下来,该洗漱歇息了。

    林靖姿也想洗澡,可一推开浴室的拉门,一股廉价沐浴液的气味扑面而来。砖缝发黑,空间很窄,墙上挂着老旧的热水器,角落堆着水桶和脸盆。

    她看着地上几双杂乱发裂的橡胶拖鞋,眉头立刻拧紧,“我不要在这洗。”

    “没有第二选择。”

    “我管你。”

    “那你别洗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被林靖姿一把拉住,“这门还是坏的,怎么不修?”

    应拾秋顺手把欣怡借的睡衣扔她怀里,“你到底洗不洗?”

    换锁芯要花一笔钱,日常开销都是精打细算的,能凑合的小阿姨自然选择凑合。

    她这种出门有司机、回家有助理的人,怎么会懂。

    林靖姿被睡衣砸得一愣,整张脸沉了下来,“应拾秋,你现在是什么态度?”

    “林小姐,我也是为你好。”应拾秋皮笑肉不笑,把跟欣怡借的衣服扔进她怀里,“你再不洗,会打扰到我们家鸡睡觉,它睡不好会整晚叫个不停。”

    “真的假的?”

    “真的。”

    林靖姿满脸嫌恶,“那就统统宰来吃啊,留着吵死人?”

    说完拿着衣服扭头钻进了浴室。

    应拾秋身形一顿,才要走,门又被唰地拉开,那人冷着脸命令。

    “你,就在这里给我守着,不许走。”

    “谁要看你啊。”

    “难说。”

    “……”

    夜风很大,从海边吹来,被城市和树木削弱了几十里,却仍有些刺骨。

    应拾秋抬头看了眼天,星子明亮,明日应该是个好天气。她没带犹豫,转身便回了房间。

    床铺得很干净,这间房很新,回来以后她都没睡过几次。

    不算大,窗台边还放着一盆鹿角蕨,应该是小阿姨种的。

    “谁准你自己回来的?”林靖姿冷不丁出声,趿拉着拖鞋走来。身上是那套格格不入的碎花睡衣,湿头发散在肩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快,“我点头了吗?”

    应拾秋眼皮含低,“明早你会准时走的,对吧,林小姐?”

    见她满脸不信任,林靖姿心头起火,挤出一声冷嗤,“当然,你这破地方,以为我愿意待吗?”

    她笑容顿时明媚起来。

    “那就好。”

    看不得她那松了口气的模样,林靖姿心头莫名一堵。

    她扫了一眼房间,有点刚装修完的味道,床铺倒是整齐,虽然被套花色又丑又土,但只能勉强接受。

    她二话不说,躺了上去,眉目一敛,“今晚你跟我睡。”

    应拾秋神色平淡:“林小姐您好好休息,晚安。”

    说完“啪”一声关了灯,摸黑就往外走。

    林靖姿在顿时降临的黑暗中怔住,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喝道:“你去哪儿?”

    “跟欣怡挤一挤。”

    “回来!”

    女人没理她,门“砰”地关上了。

    黑漆漆的房间,那股家具的味道愈发刺鼻。房间是新的,可林靖姿从没住过这么寒酸的地方,这气味熏得她直反胃。

    “……没把柄在手里,连装都懒得装了是吧?”她在黑暗里咬着牙,“贱狗,好歹也睡过那么多次。”

    林靖姿气得胸口发堵,躺在床上划拉着手机,刺目的屏幕光映照出她难看的脸色。

    不知多久以后,好不容易有点睡意,却被活活渴醒了。

    晚上菜咸,嗓子干得冒烟,黑灯瞎火连杯水都找不到,硬是把自己折腾得彻底清醒。

    最后没事可干,只能抱着手机打了一整夜游戏,直熬到天边翻蓝,渐渐白了起来。

    第二天起来,那张脸明显肿了。林靖姿憋着口气,把化妆包里的瓶瓶罐罐全抖在桌上,一大清早就对着镜子化妆。

    她举着随身镜,左右端详这张重新变得精致的脸,满意了。刚架上墨镜,又觉得遮住了眼睛反而失色,便摘下来顺手扔在一旁。

    应拾秋起得晚,林靖姿收拾妥当见她出来,下巴一扬:“饿了。”

    “外面有早餐铺。”

    “你不是会做吗?”林靖姿理所当然地吩咐,“赶紧做,我吃完就走。”

    应拾秋顿了顿,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给她做了碗沙茶面。

    《低温生长痛》 40-50(第2/17页)

    这是林靖姿第二次看这女人身上有这种热腾腾的烟火气。第一次是八年前,她去淡水找楼庭,撞见这女人系着围裙,在窗边做饭,脸上冒着傻气的廉价的开心。

    面盛得满,铺着蛤蜊和鲜虾,浓稠的沙茶酱裹着每根面条,入口只有纯粹的鲜香。

    林靖姿握着筷子,忽然有点舍不得再动。

    可能有那么一瞬,她理解了物资匮乏年代长大的孩子。

    这面外边吃不到,所以此时此刻,吃一口,便少一口。

    应拾秋问她:“等等谁来接你?”

    林靖姿说:“黄竹。”

    “她人呢?”

    “在路上了。”

    “不要来我们家吧。”

    林靖姿看她一眼,“我跟她约了在阿英早餐店。”

    那是她开车路过时唯一有印象的地方。

    “阿英早餐店有点远,等下我骑电动机车载你去。”

    她语气里那种生怕她多待的仓皇太明显,林靖姿沉着脸喝了口汤,把话咽了回去。

    第一次坐这种车,林靖姿满脸不情愿,但没办法,她的车底盘受损,已送修了,在这陌生乡下也只能将就。

    刚坐上去,还没开多远,脸就被风吹僵。她摸摸脸,突然想起墨镜没拿。

    身前的女人戴着头盔,骑得专注,这边路又窄。

    林靖姿想了想,还是懒得去拿了。

    那墨镜不便宜,她的东西哪样不是限量款?

    顺手送她好了。

    遇到颠簸的路段,她下意识抱住了应拾秋的腰。

    结果对方根本不领情,“别抱我,车旁边有东西可以抓。”

    林靖姿脸一黑。

    “谁稀罕抱你?真当自己是个宝了?”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被太阳晒过的空气比昨夜暖和许多。

    台南步调很缓,都是低矮的老房子和铁皮屋。以前录外景时来过市区,但从没到过菁寮这么偏的农村,交通更没这么不便利。

    其实这破电动机车也没那么糟,比她那台保时捷好,至少不让人反胃。

    回头让助理弄几辆来,要五颜六色的,花点钱,雇这女人天天骑车载她上剧组。

    她本来就不爱坐车,车技也差。

    平时出门都是从车库里挑最贵的那台,这次从中山高一路南下也懒得换车,到了菁寮才想起跑车根本不适合乡下小路。

    可惜,路比想象中短,她的幻想只持续了十分钟。

    车停了,阿英早餐店孤零零立在马路边,风很大,将林靖姿的长发理成一团乱麻。

    “到了。”

    “嗯。”

    她下车,应拾秋环顾了一圈周围,冷冷清清。

    “黄竹呢?”

    林靖姿指了个方向,“从那条小路进去,她说在尽头等我。”

    “哦。”应拾秋拧开钥匙,要走,突然回过头看她:“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

    “你还有别的家人吗?”

    “……什么意思?”

    应拾秋沉默片刻,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比如,姐妹或兄弟?”

    她立马变得警觉起来,眼底温度慢慢冷却,“我的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随口问问,”应拾秋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皮,“你这样的大明星,没多复制几个,多可惜。”

    林靖姿冷冷盯着她看,“劝你少管闲事。”

    “算是闲事吗?”她语带试探,“难道不是与我有关?”

    这话一出,林靖姿脸色变了变,不再言语,利落转过身,连招呼都不打便走了。

    应拾秋凝视那背影,面上慢慢没了表情,很久以后,才调转车头离去。

    她从小在这里长大。

    自然知道阿英早餐店对面那条小路是死路,尽头只有阿庄叔种的一棵木瓜树。

    *

    小洲终于又打来电话。

    此时楼庭正在灯下阅读王玉茹上次给的剧本大纲,这也是一部文艺片,拍摄难度并不算大。工作上,她向来严谨,习惯于做充足的准备。

    昏黄灯光照在她的针织衫上,显得整个人毛茸茸。

    也像冬天雪地里的小小一篝火,温暖而平和。

    “庭姐,上次你让我调查那个姓许的,我倒是拜托人打听出了一些眉目。”

    “什么眉目?”

    “她失踪前,实际运营着一家文化公司,但手法非常隐蔽。所有法定文件上都没有她的名字,可公司却全由她拿捏。”

    “更关键的是,”对方语气一沉,“这公司最早的法人,是您。”

    楼庭目光一顿:“什么时候变更的?”

    “七年前。变更后法人变成了……应拾秋,不过至今为止,公司已经注销好几年了。”

    话语中的关键词立刻被楼庭捕捉到,“应拾秋?”

    七年前,正是她从应拾秋身边消失的日子,也是她出事的日子。她是应拾秋口中不告而别的人。

    指尖微微发冷,楼庭皱起眉来。

    “应拾秋跟她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

    “不,远不止合作。”小洲声音因兴奋而压低,“一八到二零年,许宜霏还多次高调地带应拾秋出席圈内一些名流大咖会在的场合,举止亲密。她俩是一对恋人!”

    一对恋人。

    楼庭视线落回剧本大纲,白纸黑字,此刻却如针扎目。

    一个利用她的平台悄然运作,一个在她离开后全盘接手。

    是巧合么,还是说早就有所预谋呢。

    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小洲在电话里补充了一句:“她俩也可能更早之前就有联系,只是没有公开,暂时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

    上次问及许宜霏,应拾秋那遮掩回避之态,历历在目。

    可她分明说过,她也在找许宜霏。

    楼庭容色转冷:“这个许宜霏到底什么来头?”

    “很普通啊,家境一般,是高雄人,据说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在台北娱乐圈里混了,从发行助理做起的,后来不知道发了什么财,登记了一家公司……”

    “她有自己的公司?”

    “有啊,但最早挂的不是她名,是个叫林菀慧的,十年前才转的手。”

    林菀慧。

    这名字在她脑子里扯出一丝模糊熟悉感。

    “还有详细点的吗?”

    “我还在查,给我几天时间,牵扯的线索太多太乱。”

    “好,辛苦。”

    电话一撂,别墅里静得吓人,阴冷阴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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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面前的稿纸,楼庭忍了忍,还是一把扯过来全都撕碎,往空中一扬。

    碎纸片子像雪片似的,四下散落。一团堆在她脚边,乱糟糟的。

    看似匍匐,顺从,却更像在嘲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头又开始疼了。

    手机屏幕在那亮亮灭灭,最后嗡嗡震起来。楼庭睁开双目,不耐地看了眼上面的名字,没有接。

    等消停了,微信已经塞满了邱琢玉的消息。

    【楼庭你再不回来我真分了。】

    【没见过你这么冷血的人。】

    【……】

    中间还夹着几张图,是她送的那些礼物,被砸得稀巴烂。

    楼庭看都懒得看,直接划掉,转身从酒柜里拎了瓶酒,对嘴就灌了下去。一股辣劲冲上喉头,心里那点冷意才稍微麻了点。

    她拿着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语气平静之中又带有一丝冰冷。

    “应小姐,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我想见你一面。”

    第32章

    “这几天走不开,要等元旦以后。”

    “你在哪,我去找你。”

    “电话里说就好。”

    听筒那端静默良久,只有沙沙声,裹着呼吸挟来的潮意。

    半晌,才响起一阵轻笑,“应小姐,你在躲我吗?”

    握着电话的手指情不自禁蜷起。

    应拾秋听见自己说:“是这里离台北太远。”

    “地址发我看下。”

    她只好把定位传了过去。电话挂断,再无声响。

    原以为这样的距离会让她却步,没想到隔日清晨,楼庭就出现在她家门口。

    天刚蒙蒙亮,整个世界都泛冷。

    小阿姨正把餐车推到埕前准备做生意,一转头就看到门外路边停了辆没见过的车。再进屋碰到应拾秋,忍不住念了句:“不知道谁的车啦,一大清早就堵在路边,路这么窄,天亮了人还怎么过!”

    应拾秋心里莫名一跳。

    探头往外看,车窗降了一半,楼庭就坐在驾驶座上。

    她一僵,连忙小跑出去,看到车内女人闭目养神。

    许是听到脚步声,慢慢睁开眼,双眼惺忪地看着她。

    应拾秋诧异,“我随手一发,没想到你真会来。”

    她歪了下头,揉揉长时间僵硬的后脖颈,下巴指向她身后那排矮矮的平房,“这是你家?”

    “嗯。”

    现在才六点,她连人带车就到了。

    应拾秋目光充满怀疑,“你什么时候到的?”

    “凌晨一点左右。”

    “……怎么不跟我打电话。”

    “你在睡觉。”

    她双眼下有很浅一层乌青,应拾秋嘴唇动了动,“有什么事电话里讲就可以啊。”

    人一过三十,熬个夜都会缓不过劲,再不像年轻时那么抗造了。

    “不喜欢电话。”

    楼庭关上窗,下了车,门一甩,直直看向她,续上没讲完的话,“我更喜欢与人面对面相处。”

    那眼神太过幽邃,即便路灯很暗,盖过了几分凌锐,可应拾秋还是被她看得几分不自在。

    “先吃点早饭吧?”

    “行。”

    她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已经换了一辆,是很低调的黑色迈巴赫。

    也没想到自己这穷乡僻壤的,短短几天,会那么多人接二连三过来。

    小阿姨瞥见来人的时候也是一愣,“这又是谁?”

    “……朋友。”

    “朋友真多,以前也不见你有。”小阿姨嘀咕,“看来在台北混得挺好。”

    应拾秋拉人出去:“我先带她去吃早点。”

    “哦。”小阿姨应了声,看着两人背影才突然回过神,忍不住嘀咕:“家里不是有面线吗?整条街谁的面线能比我煮的好吃?还特地出去吃早餐,钱多喔?”

    这声嘀咕清清楚楚传进楼庭耳里,看向应拾秋:“其实不用特别麻烦,我随便吃点东西垫肚子就好。”

    应拾秋一笑,“放心,我们这种乡下地方,也没有很麻烦人的山珍海味。”

    台湾的早餐店选择很多。

    面线糊里总会加好多料,鲜虾、卤大肠、海带丝,热热闹闹的一碗。应拾秋目光一转,落在老板手边那碗咸豆浆上。

    很多人家都会自己做咸豆浆。

    碗底撒上榨菜末、葱花,淋点醋和酱油,再舀上一大勺滚烫的豆浆,瞬间便在碗底凝成豆花般的絮状。趁着热气,再泡进刚炸好的酥脆油条,就是很多人最满足的一顿。

    刚在淡水落脚那会儿,应拾秋买过一个二手磨豆机,只能磨出生浆,得另外起锅上灶煮滚,再泡油条。

    有时候楼庭来找她,她们连晚餐都吃这个。

    “你喜欢喝吗?”

    “超爱好不好?”

    她自己都觉得寒碜的事情,没想到楼庭会很喜欢。

    这些年来,因为家境不好,她跟家人没少受人白眼。所以当她满脸笑容说着咸豆浆好喝时,心里那些肮脏的自卑,好似突然被扫净。

    掩饰自卑真的好累哦。

    还好,楼庭,我们天生合拍。

    应拾秋替楼庭点了碗咸豆浆,再加一根油条,侧过头看她,“你应该还是喜欢咸的吧?”

    “……抱歉,我可能不太习惯这个。”

    “……”

    见应拾秋脸上掠过一丝失落,楼庭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我可以试试。”

    “不要勉强自己。”

    “没勉强。”她将面前那碗咸豆浆轻轻挪进托盘,“你要吃什么?”

    “一个鸡蛋就好。”

    早餐店刚开门,还没什么人气,桌面摸上去有点油乎乎的。手写的菜单挂在墙上,处处都是乡间的闲散。

    头顶只吊着个裸灯泡,昏黄的光,应拾秋就窝在这光里,穿得随意。旧长袖配棕裤子,头发在脑后胡乱一扎。

    楼庭想过她家里可能不宽裕,但亲眼见了,倒也没想象中那么破败。

    无非是住在乡下,出门不方便。

    鸡蛋是刚拿出来的,滚烫得很,她踮着指尖来回试探,被烫到又连忙缩回去。

    终于壳被她敲破,才有功夫来问:“你找我什么事?”

    “不能是单纯的想跟你吃一顿早餐?”

    她眉一挑,语气淡漠,“那你女朋友又要来找我麻烦了。”

    有点责怪的意思在。

    《低温生长痛》 40-50(第4/17页)

    “……关于这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开口。”楼庭抿了抿唇,真诚地说,“小玉嘴上没个把门的,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我代她向你道歉。”

    “我当然不会啊,她几岁我几岁。”

    好似天生习惯这样。

    楼庭顿了顿,“也不是说你年纪大就一定要让着她。”

    “没有让着她呀,”应拾秋咬了一口鸡蛋,滚烫,在口中含着,声音也是,“她被我骂了一顿喔。”

    “哦?”

    “我跟她讲,想劝我离你远一点,就拿出五百万让我滚远一点啊,我肯定立马掉头。”

    “……那你真是蛮会写狗血的。”

    她唇角微微翘起,笑很淡很淡,就像是台南清晨里的一抹热气。

    时间怎么就突然慢了下来。

    “我欺负你女朋友,你不生气喔?”

    “没关系,我自己有时候也欺负。”

    应拾秋没有笑,把最后一口鸡蛋吞进肚子里。

    噎噎的,有些难受。

    早餐店顿时安静,只剩调羹撞上碗边的声音。

    清清脆脆,更像是一记铃声,敲得人如梦初醒。

    “我这么急着跑来找你,确实是有件事想不通。”

    “什么?”

    “前两天我托人查到一些事情,关于许宜霏。七年前,也就是我失踪后不久,原本属于我名下那家公司的法人,更换成了你。”

    应拾秋表情淡然,“这不难猜吧,你不见了,公司总得有人顶上去。”

    “我的公司让你接手,这倒是好理解。”楼庭盯着她,“但许宜霏呢?既然一起做事,为什么所有白纸黑字的记录里都找不到她?她躲在暗处,不占名分,那她到底要的是什么?”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名词叫做傀儡法人?”应拾秋垂下了眼睫,“不论是刚创办公司的你,还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我,我们都是许宜霏的傀儡法人,实际上,她只是想骗我们的钱。”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她是一个专业的骗子。”

    有关许宜霏的一切,应拾秋都是从追债人口中得知的。

    这个女人野心勃勃。

    年仅十八九岁,就在进圈做发行助理,慢慢结识了不少人物,只不过始终说不上话。

    后来不知从哪儿搞来了第一桶金,大概率是坑骗了某个老总,生意这才滚起雪球来。

    她专拉人投项目,十个里有九个得黄。项目垮了,大家也只能自认倒霉,顶多不再往来。可那些钱,早悄无声息流进了许宜霏的腰包。

    贪心不足,人性就这样。

    十年来,许宜霏骗了无数人的钱,但又将钱挥霍一空。

    她出身高雄,家境并不优越,当初接触楼庭时却自称台北人,将自己伪装成身价不菲的富家千金。

    许多人就是这样被她蒙骗的。

    相比之下,楼庭还算幸运,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了。

    项目被迫暂停,许宜霏没骗到钱,反而骗着她签了担保协议,足足三百万,身上的债全落在了应拾秋的身上。

    “所以,你上次找我要三百万,是要还债?”

    “嗯。”

    楼庭怔了怔,“你为什么会相信许宜霏?”

    “她是你的朋友。”

    “……”

    话音落下,整个早餐铺又恢复寂静。

    面前的女人语气平淡,仿佛这些年背负的那些都不过是昨日烟云,不值一提。

    楼庭喉咙滚了滚,低头,一碗咸豆浆已经快要喝完。

    她搅动了一下,碗里只剩点狼狈的榨菜和葱花。

    “等于说……是我间接害了你?”

    “不,是我自己傻。”

    “……”

    许久以后楼庭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许宜霏她失踪多久了?”

    “六七年吧。”应时秋指尖一蜷,敛起眉眼,“一直找不到,也许死了,也许逃到国外混得风生水起。”

    早餐到了尽头。

    应拾秋忽然起身,去结账。楼庭慢慢起来,跟在她身后,见她跟店老板用闽南语说着话,清清淡淡,和那夜在夜店见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心底莫名有些刺。

    出了早餐店,天光正一点点变白。

    楼庭侧头看她:“你听过林菀慧这个人吗?”

    “没印象,”应拾秋继续往前走,“但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你也觉得耳熟?”

    她停下脚步,偏头想了想:“林在台湾算是大姓,同名同姓的人不少,或许是巧合?但我身边确实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朋友。”

    看她不似在说谎,楼庭便没再追问。

    跟着她的步子一点一点,踩着晨色走到她家门口。

    风尘仆仆的人,刚来就准备走掉。

    应拾秋看她拿出车钥匙,准备开门,脚步却一顿,回头看她,“应小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台南的十二月,早雾正慢悠悠地散,远处传来小摊贩的说话声。是青色的,冷的,雨一样轻的声音。

    她的头发在乍起天光里游走,微微张开的眼尾,使得眸光多上几分情深。是陈旧的,热的,火种一样深刻的眼神。

    “什么?”

    “你以前……是不是很爱我?”

    话音还没散,被一声叫唤打断。

    “小秋啊!”

    应拾秋回头,只见妈妈戴着墨镜从屋里晃出来,站在埕前朝这边挥手,“这墨镜你什么时候买的?质感很不错耶!给你小阿姨下田戴刚好,她最近一直说太阳太刺眼!”

    她一怔,“这不是我的东西,你从哪里拿的?”

    “就你房间桌角啊!东西也不收好,我刚去帮你开窗通风看到的。”应妈妈推了推墨镜,很神气似的,“不是你的,谁的?”

    从不戴墨镜的她,家里怎么会有墨镜。

    应拾秋眉头紧蹙,还没想清楚,就听见应妈妈突然拍手。

    “我知道了!该不会是昨天睡你房间那个大明星的吧?”

    “叫林……林什么?林靖姿!”

    第33章

    应拾秋脸色一僵,下意识瞥向楼庭。

    那人正淡淡看着她,眼底平静。她别开脸,尝不出心底什么滋味。

    “妈,那是别人落下的,放回去。”

    应妈妈脸垮了下来,慢吞吞摘下墨镜,这才瞧见楼庭,眉头一拧:“又是你朋友?还来这么早。”

    “嗯,有点事。”

    应妈妈仰头看她一眼,走过来,拉着应拾秋,小声问:“那要在我们家吃饭吗?”

    再在楼庭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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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的视角下,眼睛一瞪,朝应拾秋使眼色。

    应拾秋太明白她的意思了。

    从小到大,妈妈从来不准她带朋友回家吃饭。每次看见她带同学回来,表面总是笑容满面,背地里却要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我们家里什么条件,吃饭不要钱的?”

    “你小阿姨整天出摊多累,让你帮她去做事,你偷懒,还把人带回家里来添乱。”

    她也苦恼,鼓起勇气跟朋友说过一回心里话。

    对方却不当回事:“阿姨不是挺好吗?见谁都笑。”

    后来她再没提过妈妈。

    “她等等就要走,不吃啦。”

    “那就好。”应妈妈脸皮一松,堆着笑往前凑了几步,对楼庭说:“小姑娘生得真水灵喔,有机会一定要帮我们小秋介绍对象!她一个人在台北无亲无故,我们全家都操烦得很啊。”

    楼庭面色微滞,还没开口,应拾秋就一把将应妈妈拽到身后,脸色很难看。

    “妈,麦讲这些啦,赶紧回去。”

    “为什么不能说?”应妈妈立刻激动起来,“难道你要像我一样,随便找个人结婚生下你,拖累你小阿姨这么多年?”

    应妈妈眼眶红了几分,再一开口,就是往年旧事。

    从她当年自恃长相优越,眼光挑剔拖到很久以后才嫁,到后来被她父亲抛弃,多少事儿一股脑全往外倒了。

    应拾秋脸上火辣辣的。

    这么多年,她妈就跟个不定时的炸弹似的。好的时候还能装个样子,一旦犯起病来,逮着个街坊就能唠叨半天。

    记忆早就错乱,整天说谁欠债谁负心,每回都闹得邻里侧目。

    最后总要小阿姨赔笑收拾残局。

    “不要在这里讲这些!”

    应拾秋拽着她就往家拖,没承想被她猛地甩开。

    “你小阿姨整天说我拖累你们!药那么贵谁叫你买的?钱留着你自己用不行吗?”

    应拾秋脸一沉:“没人嫌你。”

    “你心里就在怪!是你们拿药把我吃废的!当初让我跳下去死了干净!”

    “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

    母亲突然停在路中央,将墨镜狠狠摔在地上,怒气冲冲地喊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台北过得根本不好!”

    “我很好。”

    “还在骗?”她用力掐住应拾秋的手臂,“你是我生的,我会看不出来?都瘦成这副模样了。”

    多少次都是如此。

    她总会先用伤害的方式表达,事后应拾秋才明白那其实是爱。

    明明可以直接给予温暖,却总要拐弯抹角。

    有没有想过接受的人其实很痛苦呢。

    手臂传来尖锐的疼痛。

    一双温热的手分开了她们,是楼庭。

    她温声道:“阿姨,她在台北……真的过得不错。”

    应妈妈一愣,手劲一松:“真的?”

    “真的,”她点点头,“她刚签了我的项目,是我新戏的编剧。”

    “那能挣多少?”应妈妈紧追不舍。

    “看票房。卖得好,小秋能分不少。”

    这是她们重逢以后,她第一次叫她小秋。

    自她们忘记一切,她好像一直都在叫“应小姐”。应拾秋不喜欢这个称呼,太过生疏,仿佛她们从未认识,只是她过往中的一个路人。

    “哎呀!又干嘛!”

    小阿姨从摊位跑来,一看就气黑了脸。

    “姐,这是小秋的朋友。你弄得这么难看做什么?有话回家说不行吗,非要在外面让人看笑话?”

    说完,她转向楼庭,满脸歉意:“不好意思啊同学,让你看到家里这些事。她妈妈最近情绪不太稳定,说话比较冲动……”

    楼庭微微一笑,神情温和:“没关系的,阿姨。”

    “要不要进屋坐坐?还是让小秋带你出去喝咖啡?”小阿姨和和气气,朝应拾秋使眼色。

    “不用客气了,我一会儿就走。”

    “又花钱!”应妈妈脸一垮就要发作,被小阿姨连推带搡弄进屋,“我面线摊都没收就来管你,能不能消停点!”

    一串闽南话噼里啪啦砸出来,两人吵吵嚷嚷消失在门后。

    应拾秋缓缓转头,撞上楼庭眼里那点怜悯。

    心口一阵发堵。

    “我妈,有比较严重的情感障碍和人格方面的问题。”她低声说,“很多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楼庭轻轻摇头:“我在精神康复中心见过这类患者。一半遗传,一半源于重大创伤,我能理解。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位国外的专家。”

    “不用了。”应拾秋几乎没思考便拒绝,“她年纪大了,我们不想再折腾。”

    其实,不过是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不愿意再从入不敷出的家庭里分出一点,借给那渺茫的希望。

    “随你。”楼庭顿了一顿,“你离家这么远,怎么会去台北工作?”

    “我家乡的年轻人大多往台北和高雄跑啊。再说了,我从台大毕业,总不可能……回菁寮吧?”

    可台北那地方,灯火通明,纸醉金迷,真的属于她吗?

    不然为什么很多时候细想,还不如回到家乡,睡一晚,第二天看到是个晴日时的心情大好呢?

    她从来没让楼庭见过家里这副烂相。

    当年问起家里,她只说有个妈妈,还有小阿姨一家,再没别的亲朋好友。

    至于父亲,她提都不愿提。

    把这份难堪摊开给人看需要很大勇气,她没有,因为父亲是她所有的痛苦来源。

    那时的楼庭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轻描淡写:“我妈生我的时候就没了,我从小跟祖母长大的。”

    “那你爸呢?”

    “……也死了。”

    她显然不愿再多说,目光却牢牢锁住应拾秋。

    “其实人不一定也要有爸爸陪伴啊。只要她的家庭有爱,那她就会长得很好。就像有些植物,哪怕有主人,它也照样会早早枯萎,关键是它的主人是否用心。你说对吗?”

    应拾秋配合地笑笑,低下头:“你真的好有哲理哦。”

    “别取笑我,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她抿了抿嘴唇,“真希望我能像你这样豁达。可惜,我始终无法变得那么通透。”

    “你可以的。”

    “我不行。”

    “别说不行。”楼庭注视着她,“应拾秋,你离开那个让你痛苦的环境,不就是为了遇见更好的自己吗?这一路经历了那么多艰难恐惧,你都挺过来了,难道不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

    《低温生长痛》 40-50(第6/17页)

    她愣了一下,从没听过这样的夸赞。

    真的很了不起吗?

    ……

    应拾秋垂下眼。

    路边一辆脚踏车经过,坐着两个年轻女孩子。一个在踩脚踏板,一个坐后面紧紧抱着她的腰。

    后面那个扯着嗓子问。

    “如果有天,你忽然离开我了怎么办?”

    前面那个老老实实答。

    “不会有那么一天。”

    “我讲真的,是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要怎么办?”

    “那你就好好爱自己。”

    “可这世上最爱我的是你啊。”

    “还会有别人。”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小秋,你是很好很好的人,值得被很多人爱。”

    她定睛一看,发觉那两张脸竟然熟悉无比。

    是二十出头的她跟楼庭。

    “应小姐?你有在听吗?”

    她恍惚回过神,看向楼庭,“你刚说什么?”

    “我是问……你后来去夜店,是为了还债吗?”

    她喉咙一哽,没吭声,算是认了。

    “应小姐,或许我该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不怪你。”

    楼庭嘴唇动了动,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太阳开始冒出了头。

    “还有要问的么?”

    “……没了。”

    楼庭在菁寮没多待。

    临走前,回头深深看她一眼:“应小姐,有许宜霏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其实……不必费力气。”

    她目光有些回避,楼庭察觉到了。

    “放心,我有托人在查,”楼庭微微一笑,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边系安全带边跟她讲,“是一位很厉害的记者,我以前在国外留学认识的,她一定能够查到。”

    “……”

    应拾秋扯了扯唇角,没再多说。

    招招手,祝她一路平安。

    汽车引擎声响起,关掉玻璃窗,路面上的噪音也被隔绝。

    后视镜里的女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楼庭忽然一个刹车,停在路边很久,才钻进便利店买了包烟。

    点火时发现手在抖。

    深吸一口,青烟灌进肺里,动作几分熟练。

    有些事根本不用再问。

    二零一八年,她前脚刚从台北失踪,应拾秋后脚就跟许宜霏出双入对。

    如果这都能算作情深。

    那这世界上应该不存在爱。

    楼庭闭了闭眼,心底莫名窝着一股火。

    再上高速,油门一踩,一路飙回台北。车刚停稳,小洲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声音都因惊讶打着颤。

    “庭姐,我有个新发现!”

    “上次说的林菀慧,你知道是谁吗?她竟然是林靖姿的亲妈!”

    第34章

    二十一世纪初的台北,传统与现代交融。

    科技公司股价飞涨,两岸贸易往来频繁,整座城市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机遇。

    林菀慧正是在这股浪潮中找到了她的船岸。

    原本她只是位安静的家庭主妇,跟女儿生活在台北的一隅,最初在迪化街从事布料批发生意。后来通过联谊会积累人脉,开始做起了社区广告印刷的业务。

    赚了点小钱而已,没多久,竟然不声不响地挤进了文化圈,开起了传媒公司。

    谁也摸不清她哪来的门路。

    当大多数人尚未意识到电视剧的商业价值时,她已从中获取巨额利润。

    站在时代的风口上,猪都能飞,林菀慧倒好,她是直接上了天。

    面上,她的公司投资影视,参与制作。

    背地里,其实全靠虚报制作费、夸大宣发的开销,将一部部影视作品作为洗钱工具,让非法收入合法化。

    女儿林靖姿业被她送进演艺圈,从童星做起。只不过,从小穿金戴银、吃穿不愁的孩子,心底根本没多少赚钱梦,也就课余拍拍广告,跟玩儿一样,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直到她妈东窗事发。

    十多年前,林菀慧因洗钱案被逮,消息纷纷扬扬。

    按理说,她的女儿,刚冒点名气的小演员,理应一夜之间便会从云端坠落,再也难以爬起来。

    可是没有。

    风声在隔日陡然转向,所有相关报导都下架了,网络讨论被抹得干干净净,彷彿这一切从未发生。但凡有人议论,都会被消去踪影。

    而林靖姿反而红得发紫,靠一部爆款电视剧飞升之后,广告代言接到手软,一直红到如今。

    “你的意思是林靖姿身后有人?”

    “圈里老人一直都在这样传。”

    “知道是谁吗?”

    “这个一直没什么眉目……有人说是她母亲生意场上的旧友在帮她,也有人说她被包养了。这种事嘛,以讹传讹的太多,可信度不高,我更倾向于前者。”

    楼庭眼神一沉,忽然品出点不对劲。

    这堆破事里,从头到尾都缺了个关键角色,从未出现过,却又是关键所在。

    她攥紧电话,低声问:“她爸呢?怎么没听你提过?”

    “这个……确实很奇怪,没什么相关资料。”小洲顿了顿,“我走访过认识她们母女的人,都说林菀慧这么多年都是一直单身,也没看见她带过男人回家。而林靖姿身份更是古怪,是个私生女,她不但从小跟母亲姓,一年到头更是见都没见过她爸。”

    “她爸什么来头有听说吗?”

    “查不到,也没人看见过。”

    “你意思是,包括她家那些亲戚朋友,都不知道她爸是谁?”

    “是的,只说好像她以前跟一个大陆男人在一起过,也不知道林靖姿是不是那个大陆男人的孩子。”

    楼庭眉头紧皱,百思不得其解。

    “你说,背后给林靖姿撑腰的,会不会就是这个男人?”她声音低下去,“街坊只说没见过那男人,可没人敢保证,他跟这对母女们私下没联系。”

    “有道理!”小洲倒吸一口气,惊讶地一拍手,“如果真是这样,那林靖姿背后的这个男人,或者说,她的父亲,很有可能是一个不简单的人!”

    不,这个男人不单单是不简单。

    而是心机深沉。

    无论是林家的亲朋好友,还是其它关联方,都查不到他与这对母女有任何利益往来。

    要么是他太过无情,对她们不闻不问。要么,他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踪迹,目的就是不让任何人发现。

    可是,普通人

    《低温生长痛》 40-50(第7/17页)

    没有必要这么谨慎。

    哪怕是婚外情,生下一个私生女,也不会做到这般滴水不漏。

    楼庭揉了揉眉心,边上楼边把电话夹在耳边。

    走进书房,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记下了几个关键的人名。

    她继续问小洲,“你有查到林菀慧为什么会把公司转给许宜霏吗?”

    “她们当年不知道怎么搭上线,搞了个影视项目。那之后许宜霏就混开了,光靠一张嘴和手头那点钱,净吹牛骗人投资呢,不少人血本无归。”

    说到这里,小洲顿了一下。

    “不过奇怪的是,林菀慧出事的时候,这个叫许宜霏的人倒是没有受到任何波及,她们的合作应该在洗钱这个事上没有直接关联?”

    “背后有没有猫腻说不准。”楼庭思忖片刻,“那些洗钱的手段十分高明,中间弯弯绕绕要转好多圈的。”

    “这倒也是。”

    盯着纸上那几个名字,楼庭脸色越来越沉。

    目前许宜霏跟林菀慧至少是有商业利益上的来往,当年许宜霏就是靠这棵大树发的家,后来才吃了熊心豹子胆,越玩越大。

    这样说来,应拾秋说的被许宜霏坑骗了三百万,倒是不假。

    那她跟林靖姿在一起,又是为了什么?

    所以她当初为什么人间蒸发?

    是挡了谁的发财路?

    还是许宜霏那女人,既为情所困又为钱眼红,非要往死里整她?要真是这样,她失忆的真相,父亲又为什么要支支吾吾有所隐瞒?

    这堆烂事儿挤到一块,搅得楼庭太阳穴突突地疼。

    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小洲还有什么没说,看都没看就接了:“喂?”

    听筒里却传来个有点耳熟的声音。

    “有空么?聊聊。我是林靖姿。”

    *

    正好住一个别墅区,没几分钟人就到了。

    林靖姿一身招摇行头,刚踏进楼庭家门就跟回自己家一样,径直陷进沙发里,眼风四下扫,嗤笑:“你那爱哭哭啼啼的小女朋友呢?”

    楼庭眼皮都没抬,转身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扶着茶杯的那双手瘦得见骨,薄皮之下,淡青血管清晰可见。林靖姿抬眼打量她,似乎比之前在片场见更瘦了些,下巴要更尖。

    “看来楼导这段时间过得很不好,瘦这么多。”

    这空荡无人的别墅,连个保姆都没有,林靖姿忍不住嘲笑她,“是因为前女友的事,被现女友甩了吗?”

    楼庭微微蹙眉,沉稳的声音里透露出几分不耐,“林小姐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八卦?”

    “当然啊。”她笑容不变,“要不然我说,你的小女朋友怎么会容忍你给应拾秋打三百万呢?”

    这话一出,楼庭指尖一顿,含起了眼皮子,看不出喜怒。

    “应小姐跟你倒是无话不谈,这么快就告诉你。”

    “何止无话不谈,”她语气带有一丝刻意的暧昧,“我们还睡一个被窝呢。”

    随后一声娇笑响起,就像出门在外想到自己情人一般幸福。

    本来跟王玉茹聊她的新本子《气球飞走了》,听说剧本最近准备改动一下,将来去找楼庭执导。

    一往细里谈,竟然还扯出来一个应拾秋。说是因为楼庭,专门给她腾了个编剧助理的位子学习一下。

    前后一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应拾秋那三百万,除了楼庭,谁还能给?

    她太清楚应拾秋这些年身边都是些什么不入流的角色。一个个穷得叮当响,兜里掏不出半个钱来。

    能伸手拉她一把的,从来只有她林靖姿。

    也只能是她林靖姿。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林靖姿下巴微扬,“不管你分没分手,我的女人,你碰都别想碰。”

    “你的女人?”楼庭像是听见什么稀罕词,笑了下,“林老师这是……把她当作恋人来警告我?”

    “恋人?”林靖姿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字里行间都冒着寒气,明晃晃的看不起,“她也配?”

    “我想也是,”楼庭眼睛一眯,“跟你这种人谈感情,得多累得慌。应小姐总不至于这么想不开。”

    林靖姿脸倏然冷了:“我这种人?我是什么人?你把话说清楚。”

    然而对面人的唇角只浅浅往上扬几分,并未作答。

    “林小姐,既然你们不是恋人关系,她也有选择的权利。”

    “她敢?”

    “或者换个说法,”楼庭眉尾一抬,“要不要靠近她、追求她,也是我的权利,跟你好像没什么关系?”

    林靖姿眯起眼,“有个道理叫做,好马不吃回头草。”

    这话把楼庭惹得笑起来。

    唇一弯,身子往后仰了仰,换成了一个更柔和的坐姿。

    “为什么不?林小姐,我并不是什么好人,比起道德上莫须有的束缚,我更喜欢珍惜生命及时行乐。”

    “……”

    林靖姿顿时攥紧身侧的手,冷笑道:“楼庭,不要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你最好早一点去烧香拜佛,求自己永远别想起来,不然你一定会很痛苦。”

    “哦?”楼庭眼神沉了沉,“你还知道什么?”

    她抿了口茶,语气慢悠悠,似是享受。

    “当年她那副惨相,啧啧,就因为信了你啊,因为许宜霏是你的朋友,她就无条件相信,被骗签下合同,欠了三百万呢。”

    “本来跟她没关系的,就是因为你,她被讨债的打得头破血流,一路爬过来,拽着我裤脚……跟条死狗一样,求我借她钱。”

    “但我不可能无条件帮助她,这个世界上,借东西总要付出一些代价,楼庭,不是吗?”

    “……”

    “我就跟她讲,借你可以,那你能让我。操吗?”

    她慢慢扭过头,直勾勾盯着楼庭,笑容愈发深刻,“你猜她怎么说啊?”

    “闭嘴。”楼庭脸色白了几分,“不要讲了。”

    “她说——”林靖姿反倒拖长尾音,“随、便、你。”

    第35章

    2020年初,整个世界都因病毒肆虐而显得有些混乱。

    许宜霏就在这片混乱中悄然消失,电话死活打不通,家里空无一人,只带走简便行李和一些现金。

    应拾秋哪知道这些。

    她只奇怪这人怎么好久不见影,直到第二个月,讨债的摸上了门。

    一看面前的女人掏不出钱,那帮人直接把她家值点钱的东西都掳走了。

    还回过头泄愤似的将锅碗瓢盆通通砸烂。

    “应小姐,三百万不是小数目喔。这样吧,看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我给你宽限点时间。本月十五号,中午十二点之前,先把九万的利

    《低温生长痛》 40-50(第8/17页)

    息打到这个账户。”对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如果到时没看到钱,那就很抱歉,我只能去你工作的地方闹了。”

    她的主要工作是在编剧工作室参与集体创作,完成后再统一将剧本出售给采购方。因为是底薪加抽成的模式,她干了很久。

    尽管这份收入不算丰厚,却是她最重要的经济来源,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那阵子她疯了一样找许宜霏,音信全无。

    期限一到,只能咬牙把钱转出去,月月找不着人,月月就往那个无底洞里填钱,简直像在做循环的噩梦。

    前几年是攒下点老底,可这么只出不进,长此以往根本行不通。不过半年时间,她就快掏空了。

    三百万本金纹丝不动,像座山一样,重重压在背上。

    她也想过跑路,收拾好行李还没出台北市,便被那帮人截住了。

    领头的凶神恶煞,叼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把烟屁股摔在地上,鞋底来回碾压,仿佛下一秒便要踩在她手指上。

    “应小姐,你不是做编剧的吗?我听说,之前和许宜霏在你们圈子里混得不错,怎么连九万块都拿不出来?”

    “……你们的利息太高了,我根本不可能还清。”

    “那你告诉我,你一个月能赚多少?七万?五万?这样吧,我帮你向老大求情,这个月你先还五万,三万利息两万本金,够意思了吧?”

    看着对方手里掂量的棍子,和旁边那几辆轰隆作响的机车,应拾秋心里再憋屈,也只能点头同意。

    她一个人,在台北孤零零的,怎么看都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然而,即便每个月还款金额降到了五万,这钱对她而言仍是一种负担。

    因为她没有存款了。

    她卡里不是没攒过钱。

    和楼庭在一起前是,她消失后这些年更是。工资零零散散,一部分支付房租,一部分寄给家里,剩下的用于日常开销,还会尽力存下一小笔。

    她兼职很多。

    除开写剧本外,偶尔为国中学生上家教,偶尔还去便利店站站岗。

    租淡水最破的房子,一分钱掰两半花。

    穷过的人才知道,只有兜里有钱了才能有底气。那是失去楼庭以后,她唯一的安全感。

    谁想到,一个许宜霏,不出半年就掏空她所有。存款清零,倒欠一屁股债。每月都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捅越大。

    她只好换了手头的编剧工作,专门去给人做来钱快的枪手,还把便利店的兼职改成了高提成的酒推。

    从小到大,她很内向,也不善与人交际。她妈不止一次骂她嘴笨、胆小,不如妹妹嘴甜,根本拿不出手。

    但跟着许宜霏混过几场宴会,勉强也学了点皮毛。

    先学会看人下菜碟。有钱的要捧着,但不能太贱,得欲迎还拒,吊着点胃口。

    没钱的也不能轻易放过,苍蝇腿也是肉,要有耐心。

    万事开头难,做几个月后她的运气好转起来,卖出了不少好酒,提成十几万。老板娘觉得她灵光,高看一眼,年底还封了个大红包。

    要在从前,拿到这么多钱她理应高兴,这可比她写剧本的收入高得多。

    但她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因为那钱跟水一样,在手里还没焐热,就着急忙慌流进了别人的口袋。

    回忆充满痛苦。

    她不是在回忆中度过某一个夜晚,而是度过多年以来数不清的日日夜夜。

    那是别人眼中的几年,是弹指一挥,是青春的奋斗史,是成家又立业。

    对她来说,却是每分每秒的刀割持续着,是没有用的痛苦与漫长的黑暗,是永远卡在与世隔绝的另一个时空之间。

    可这不是故事的最坏处。

    因为连续熬夜工作,病来如山倒,她因发烧在家休息了几天没能工作,也没有任何收入。那个月她手中的钱只够支付房租,更不用说偿还债务。

    催债的电话却很准时,一上来就是威胁。

    “应小姐,你家人住在菁寮是吗?一家四口,还有个妹妹正在接受心脏病治疗?……嗯,别紧张,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这样吧,把你阿姨那间老房子的房产证拿来,我们帮你办理抵押,重新申请一笔低息贷款来偿还债务,这样大家都轻松,我也好交差。”

    要拿走小阿姨的房子,她自然不同意。

    2022年的年初,她终于撑不下去了,宁愿被打,也要在他们准备前往台南找小阿姨时,拉着对方的袖子恳求。

    “不要去打扰她们,她们真的没有钱。”

    “房子总该有吧?”

    “我们在台南的老房子根本不值什么钱。”

    “少废话,我说要就要,轮得到你在这里讨价还价吗?”

    她跪下来磕头求饶,视线都花了,可怜兮兮地求各位再宽限几天。

    那帮人却嫌她碍事,把她推到地上,她爬起来就是一口咬上对方手腕。气急了,几棍子反过来砸她背上,痛得山崩地裂一样。

    渐渐头上背上,没几处地方幸存。

    她拼了命挣脱,跌跌撞撞往巷子最深最暗处逃。

    那天也巧,一个私生饭正堵住林靖姿,她慌不择路,闪进一条巷子想等黄竹,没成想脚下突然被个软绵绵的东西绊住。

    是个女人,蓬头垢面,奄奄一息。

    浓重的血腥味冲鼻而来。

    一双血手抬起,攥住了她的高跟鞋。

    林靖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却堵在嗓子眼,“什么东西啊?滚开啊!鬼啊!”

    “救我……”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彻底没了声音。

    小巷恢复空寂。林靖姿冷静下来,嫌恶地要扒开她手,却没有用,被这女人攥得死紧,根本挣不脱。

    直到黄竹赶来,看到这一幕也吓坏了,为了躲避狗仔队,防止不实谣言传播,她急忙将两人一起送进保姆车。

    缝了针,擦了脸,昏睡大半天,那张漂亮的脸蛋渐渐清晰起来。

    林靖姿越看越眼熟。

    仔细琢磨很久,才想起来,这是很多年前她远远见过一次的,楼庭的那位小女友。

    真可怜。

    没了水的花会枯萎,没了爱的人也会衰退。

    看到楼庭的女友如此痛苦,林靖姿心中产生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人们总说爱情珍贵,如果我抢走你的爱情,占领你的爱情,你还会在意她吗?她很好奇。

    可一直没等到楼庭的出现。

    没过多久,她就在国际影展上瞧见楼庭,人家摇身一变,成了风光的新锐导演。身边还跟着个眼生的女人。

    记者采访时,她大大方方介绍那是她女友。

    哦,原来爱情这么不值钱。

    《低温生长痛》 40-50(第9/17页)

    当初再深爱的人,也能够轻易说放弃。

    甚至看她哭看她笑,都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还想说上一声,什么?这与我没有关系。

    就像郑升啊。

    她的爸爸,她母亲深爱的男人。从小到大,她连父亲的面都没见过几回就算了,还被勒令不许告诉别人他的存在。

    哪怕林菀慧出事,那男人也没来看一眼。

    反倒在电话里冷冰冰警告她:“不准去探监。”

    “凭什么?”

    “你妈为钱犯下这种罪,根本没考虑过你,不配当母亲!你要还想在娱乐圈混,就离她远点。不然谁管你?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林菀慧的女儿,再不长大,没人能帮你了。”

    她真想不通,天底下怎么会有人的心是石头做的?

    记忆里林菀慧总牵着她的手,念着他的好,“你爸很阔气,对我们又好。你吃的穿的呀,哪样不是靠他?你该谢谢你爸。”

    “那是他该尽的责任。”

    林菀慧便生气,骂她笨,不懂得妈妈给你争取到这么好一个爸爸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只可惜,林靖姿从没觉得好。

    她还问,他为什么不过来看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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