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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40-50(第1/21页)

    第41章狡兽(十二)

    不对。这当然不对。

    这未免太荒谬太离奇了!

    但她那些相对欠缺的常识、单调寡淡的社会关系,以及面前生物学家毕群玉那太自然寻常的反应、太轻飘飘的语言组织,既没对她们性别相同表示惊讶,又没对她们物种不同表达震撼——不禁给了林柏微妙的错觉。

    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好像,这就是这颗星球亘古以来的自然法则,所有人习以为常的常态。

    不是吗?

    有什么关系?

    它是披着狼皮的超自然怪物,它有着完全不亚于人的智慧与情感。

    连生态法庭都认可了它“人”的身份,要求它像人一样承担责任。

    是人先将它踢出了普通动物行列,赋予它智慧,赋予它情感,赋予它本不应有的权利与义务,扭曲了它与人类的关系,现在,它反过来觊觎人类,因果轮回,很难理解吗?

    只不过这份觊觎,对某一部分人呈现为恶意与杀欲,对另一部分人呈现为善意与爱欲。

    后者,分别指这个基地与它为善的人,被它放过的无辜者,和被它看中的她。

    所以,最后,林柏说:“她没有明确告诉我……我以为她想找主人。我还没有答应。”

    ……

    坏消息真是一个接一个。

    狡兽会活泼摇晃的尾巴彻底死掉了,但爪子还没死。

    它照旧亦步亦趋跟着林柏,她往前,它哒哒哒往前,她转弯,它哒哒哒转弯,她走楼梯,它哒哒哒走楼梯……

    只是目光幽怨,神情悲苦——天晓得拉着的狗脸竟也能传达出这么丰富的情绪。

    迟来的真相把林柏镇住了,她一时没了心思考虑自己的事。这么大只狼犬存在感太强了。

    她看狡兽,狡兽也看她。

    但后者不会说话,只能长久地、幽幽地注视,期待她自己良心发现幡然醒悟。

    林柏正犹豫着要不要安抚它一下,转角又遇到两个人。

    章晚带着名队员似乎准备出去,而林柏是准备去基地给她安排的安置间。

    双方打了招呼,一行人加条狗短暂同了一截路。

    林柏有话想问,迈出两步靠近章晚,还没出声,落到后方的狡兽立刻上前,毛茸茸的庞大身躯挤到两人之间,愣是把她们隔出了半个走廊。

    章晚谐谑着瞟它一眼,正想开口,听见旁边林柏道:

    “这里不是研究基地,是军事基地吧。”

    她侧头看向这位外来人员,眯起了眼,笑笑:“林同志,这里是自然保护区,复兴署管辖范围,没有问题吧?”

    她没否认。

    林柏读懂了隐含义。

    但也没有继续打探机密的意思,她看看狡兽,再问:“它——她,在你们这里,算是什么?”

    她悄然改换了心中对它的人称代词。

    “她啊……哈哈。”章晚看向那头人模狗样的生物,说出后面的词前,先把自己逗笑了。

    狡兽听到笑声,乜斜过眼瞥她,那十分人性化的轻佻眼神,好像想看看她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章晚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正色道:“科学顾问和战术合作伙伴。”

    ……好吧,这些词与一头狼犬沾上边,确实有点诡异。

    林柏想了想,又说:“你们是怎么跟它——”

    她想问她们遇到问题要怎么跟它交流,可话到一半,她想起了毕群玉和狡兽无障碍沟通的场面。

    一时间,说不出是羡慕还是什么,她心情有点复杂。

    “唉,真羡慕你。”

    章晚瞟着狡兽,酸溜溜地叹气:“我也想要条忠心耿耿的大狗啊,苦苦追她那么久她就是不答应,还咬我,现在跟你倒是愿意了……我追人都没追过那么久好吧!”

    最后一句倒也不必……

    林柏一愣,微妙地解释道:“她要的不是主人。”

    章晚:“啊?”

    林柏:“她想要伴侣。”

    章晚:“……”

    章晚猛一个扭头看去,狡兽大半边身体沾在女人身上,还斜着脑袋一幅不屑情态对她,好像在说:怎样?

    章晚自觉朝侧边迈了一步……再迈一步,与这一人一兽拉开距离,哈哈小声道:“还好她之前没答应我……”

    她正心有余悸着,忽然意识到什么,对上林柏的眼睛,表情古怪而震撼:“你,答应她了?”

    林柏停顿一下,看到狡兽捕捉到关键词后立马竖起的耳朵、投向自己的期待小眼神儿。

    “……”

    她没说话,章晚以为自己悟到了。

    默默的,她将她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大了。

    她恨这出口怎么这么遥远。

    但瞥见林柏疑惑的神情,怕对方觉得她是在歧视她们,又连忙打补丁:“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明明龇牙咧嘴表情都有点扭曲,但她还是努力保持了体面,笑容爽朗对林柏道:“真没什么!我还见过人和蜈蚣的……”

    作为陈首长的得力干将,她自认也是见多识广了。

    但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边,她还是感觉被这离奇的世界呼了一巴掌。

    尤其,她自己还差点搅和到里面。

    ——她只想搞条好使的军犬,可没想给自己整个不是人的老婆啊!

    下一个岔路,两队人犬可算分道扬镳。

    走出许远,林柏还听见对方队员偷笑:“头儿,不是说喜欢女人吗?617也是雌的啊。”

    章晚没好气:“滚一边去,都说我喜欢的是女人,‘人’!”

    闲杂人等走远,狡兽也脱离了为宣誓主权而紧贴她的状态。

    暖烘烘的热源消失,林柏以为它将很有骨气地不理她,可很快,手掌一热,重量压来。

    它凑近了叼住她一只手,把满口能嚼碎人骨的尖牙当做手指般牵起她,带她朝另一条道走去。

    在犬界语言里,这样的轻咬的确与牵手没差。

    它拉着她跑起来,噔噔噔,走兽的四足与人的双脚交替,掠过一片片闪耀金属光泽的灰白墙壁,在光滑地面踩出和谐相映的乐曲。

    它越跑越偏,转过拐角登上步梯,光线倏然变暗,廊道旁有不少杂物,显然是条平常根本没人走的路。

    一阵七弯八拐后,尽头出现扇半人高小门,昏暗里只看见出口标识散发着绿色荧光。

    它暂时松开她,鼻子往门边一个小凹槽里一杵,滴,极细的电子音验证通过,闸门向上开启,丝丝凉意涌了进来。

    狡兽继续扭头牵她。

    望着不知通往何处的幽暗通道,林柏有点迟疑,但力量从左手传来,被这张犹如捕兽夹般的狼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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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拽,还想要自己的手,她只能跟上。

    猫腰钻过矮门,她们进入一条更加昏暗的小型隧道。

    一路上坡。

    狡兽动作轻盈,连跑带跳着带路。

    它口腔内哈着气,舌头时不时撞上她手部皮肤,软软弹弹,温热潮湿。

    林柏看看曲折晦暗的前方,再看向好似泛着光芒的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不知道她们要去哪,但这一刻,同它朝不可知的未来奔去,形如私奔。

    明知危险,明知不该。

    冷空气袭来,温度急降。

    漫长的黑暗后,这趟旅途抵达了终点。狡兽顶开沉重的挡板,唰啦,碎雪和着天光滑落下来,白茫茫晃眼。

    她们先后爬出去。

    狡兽探下头,扯着她的帽子使劲儿把她拽上去,然后蹦跳几步,尾巴高高上翘,撒了欢地围着她奔跑。

    林柏被它扯得一个趔趄,踩进厚厚积雪里。

    这里海拔较高,气温低,雪没怎么化。好在今日云层厚,天阴,雪光反照倒是不严重。

    她登上高处,俯瞰整个基地范围。

    三面高山环绕,亘古积雪覆盖,如果不是自己刚从里面出来,她也想不到这下方竟藏了那样的庞然大物。

    人类改造自然的能力有时确然不逊色于自然伟力。

    雪像是这头雪山生物的兴奋剂,离开空气内循环的人造建筑,狡兽肉眼可见的快乐。

    一快乐就开始撒泼,跑来跑去骚扰她。

    尽管她还没有理解它的快乐来自何处,却也被感染了。

    它凑近叼一口她裤管再迅速跑开,明白它是想跟她玩,林柏拔腿去追。

    她们并不走直线,时而突击时而截停,各有战术,但始终差上那么一截。

    狡兽看她速度慢下就掉头一口,再在她出手前灵巧跃开,在前方一闪一闪,白花花地左右横跳,简直是妖精。

    一番不相上下的焦灼拉锯后,林柏卖了个破绽,趁狡兽瞧准时机抓咬,她反身扑上去,嘭!距离瞬间抵消,她们碰撞到一起。

    林柏按住这头勾人的山妖,碾着它丰满的绒毛狂撸。

    那种蓬松扎实的手感令人爱不释手,但它总不服输的反抗又激起她强烈的战斗欲。

    狡兽似是而非挣扎着,嗷呜呜凶狠张扬地狼啸,她膝盖抵着它肚子,揪它后脖颈把它掼到地面,它又嗷嘤嘤地撒娇投降。

    林柏真把手一松,它就虚晃一枪翻上她后背,对着同样毛茸茸的人脑袋连舔带啃。

    人还手,兽躲避。

    暨追逐战告一段落,她们忽然开始角斗。

    你给我一口,我给你一拳。

    狡兽左拧右扭,转圈迂回,突然站起来利用无可匹敌的体型优势将她扑倒,林柏从它腹部逃脱,翻身,寻到时机手臂蓄力一弯,框住它脖颈勒住,它致命的咽喉被掌控在了她臂弯里,随即用力拧动腰部,顺势将它整个放倒。

    这一击对上普通豺狼很好使,但对上这么大型的生物,她得拼上浑身力气加重量,于是狡兽蹬着强有力的后腿摆开桎梏,放低底盘,环行四五步,猝然腾跃像颗导弹扑向她。

    林柏使巧劲二度锁喉,再次反压。

    一人一兽抱成一团,在雪地间滚过来又滚过去。

    第42章狡兽(十三)

    只有它这样猛健的野兽禁得住她使出全力地格斗、抱摔,也只有她这样强壮机敏的女人禁得住它没轻没重地发泄精力、畅快玩耍。

    最后她们一起力竭栽倒进雪里,林柏勉强占据上风,两只胳膊卡着它脖颈搂紧,噗嗤,雪粒迸溅漫天,狡兽肚皮朝上,用后爪蹬她,像滚皮球似的颠颠着。

    林柏压在上方,被它挠得哈哈大笑,笑得翻个身,扑通仰躺在地,四肢伸展,酣畅淋漓。

    它显然是玩嗨了,扭个身扭过头,扭到她脖子边一阵狂舔,热热的大舌头刮过她脸颊,蹭过她嘴唇,越舔越凶,恨不得把她整个人含进嘴里兜走。

    这样猛烈的撒娇示爱简直叫人招架不住。

    林柏推它沉甸甸的庞大身躯没用,转而去握它上牙膛。

    粗壮锋利的犬齿卡在指缝间,这招好用,怕划伤她的狡兽一下不动了。

    她哧哧直笑,侧身用另一只手挽它脖子,额头与它相抵,心脏还在胸腔激烈横冲直撞着,但温暖绒毛覆上皮肤一瞬间便只剩下了安宁。

    立即,它再次倒下了,扑腾着翻出肚皮,后爪张开,前爪勾搭在胸部两侧,尽最大努力露出最大面积的雪白毛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她用拇指在它脆弱敏感的鼻尖来回按压抚摸,狡兽吻部半张,牙齿雪白,从喉管尖端发出低鸣的嘤嘤声,底音还带着缓慢短频的呼噜,大耳朵像毛绒绒的蒲扇不断向后倒伏,双瞳清澈透亮看着她,热烈的情绪海啸一般疯涌而来。

    那声音柔软呜咽着,听得人百爪挠心般难耐。

    她松开它的鼻子,两只手捏住它腮边皮毛捧起它的脸。它在喘气,粉彤彤的鲜艳舌头露在外面随着呼吸规律伸缩,眼神清澈得令人完全无法将它与曾经那凶神恶煞的杀人魔犬联系起来。

    这真的是同一头生物吗?

    一个人为制造的嗜杀机器,却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与它这样四目相对着,她忽而生出些古怪难言的感觉,既觉得荒诞、不真实,又感到兴奋、征服快感上头。

    她想起了毕群玉的话。

    它并没有把她当主人。它不要主人。

    它要的是伴侣。

    它不会说人话,想问也问不了她。

    它还没有得到她的回答。

    长久的对视变了味,刚有所缓和的心跳在复燃,砰砰砰的激烈搏动。

    它又去咬她的手,皮毛软溜溜滑出去,它挣脱了她的禁锢,再顺着手舔上来。

    一枚健壮的前肢搭上了她肩膀,它跟人似的扒住她,舔她的鼻子,舔她的脖颈,一边哼哼地舔一边嗅闻着她的气味,同时大腿、尾巴不断在她身上磨蹭,留下气味标记。

    鼻头循迹探进了她衣领。

    她出了少量的汗,但这些个人标记浓重的液体被厚实衣物锁住,密不透风积攒在她体表。破去人类厚实衣物的阻隔后,被愈发浓郁的味道牵引着,它舌头控制不住四下刮擦,带着细小粗糙颗粒摩挲她光裸无毛的皮肤,愈发有往深里去的意思。

    潮湿的灼热裹着冷风直钻入衣下,林柏呼吸一沉,再一次捉住它绒毛堆积下捏起来肥嘟嘟的两腮,将它拽到自己面孔前,眼对着眼。

    它本是走兽,且是在斗兽场血腥洗礼下成长为的凶残无比的怪物,只会以最直接的行动传情达意,厌恶便给予痛击,欢喜就施以爱抚。她甚至不能责怪它随意发情。

    它看她的目光从来不纯洁,只是她错以为那正常。

    它这样一头近似于人乃至超出于人的高智商怪物,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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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会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呼出口鼻的热息凝结成雾,缓缓晕散在她们之间。或浓或淡的波动皆是主体心情的外显。

    “小7。”

    她延用了这里人对它的称呼,低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可以跟你一起……”

    等等,这样说似乎很不尊重兽。

    她顿了下,重新措辞,坦言自己的感受:“我很享受和你在一起,我很喜欢你……如果你要问,我认为我愿意。”

    她在说些什么?

    林柏不知道。她拿出了面对上级的状态,审慎思量每句话。可实际伴随每一个字吐出,她怀疑自己大脑已经停止运转。

    不然,她怎么说得出这么离经叛道、不计后果的话。

    狡兽呼哧呼哧的哈气停止了,只有湿润弹软的鼻头轻微抖动,攫取空气稀薄的氧气。

    从她说出第一个字开始,它的耳朵越竖越高、越挺越直。

    它接收到了她的回应。

    它悬悬而望、梦寐以求的回应。

    林柏还想与它说点什么。

    她觉得这番对话根本没有表达清楚她的意思。

    但厌恶人类弯弯绕的走兽哪里会在意这些。比起精妙复杂的语言,它们永远更擅长以肢体行动沟通。

    依然是舔。它瞳孔倒映着她,舌尖细细密密舔过她近在咫尺的手指,认真得近似虔诚。

    与其强大嗅觉截然相反的是,狼与犬的味觉功能不如人类,对食物的要求只在新鲜度,无法感知到层次多样的风味。

    但,它也会借助舌头分析环境信号,主要是通过舔这一动作将气味送到上颚的犁鼻器,与食物无关,这是用于分析社交和繁衍信息的。

    可林柏不清楚它是想达成什么目的。

    痒……太痒了。

    指尖,指缝,掌纹,掌根……作为对外交互的最重要工具,人类手部密布着神经末梢,每厘皮肤下方都有着数目庞大的传感器。被它舔过的地方像热水沁过,暖和舒适。

    可是那种痒意直达心底。

    舔到最后,狡兽啊呜一口将她整只手含住。

    林柏险些以为它没控制住想品尝新鲜人肉,却并无疼痛传来。

    它将她轻轻拉起。

    它朝山下方向走动几步,并不断侧偏脖颈,用分外闪亮的冰蓝色瞳孔示意她。

    没有阳光,它的眼眸成了唯一的光,像天山上两潭湖泊随融化的雪水汩汩将她淹没了。

    它喉间溢出欢悦的长号,只是因嘴里叼着东西稍稍压了调子,于是就变成含着她的手嘤嘤叫,这缠人情态更像与它同科的另一支生物——狐狸。

    它在鼓动她。

    走吗?走吧。

    山野这样辽阔,哪里容不下你和我?

    何必困守在人类的条条框框里活?

    它真是一头魔犬。它不需要会说人类的语言,已经能够蛊惑人心。

    谁能拒绝呢?

    林柏被那动人心魄的眸光摄住,趔趔趄趄,茫然跟着它向前走。

    山脊留下她们蜿蜒的脚印,向前,是无边的天穹倒扣起伏的原野,是无际的雪林扎根广袤的大地。

    风刮过耳鬓,渐渐偏高的温度带来春信。

    她恍然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以为她不想呆在这里,不想为陈知节效力。

    那就走。

    它带她走。

    去过她们的小日子。

    就是这么简单的逻辑。

    人的思维总在被社会现实捆缚,选择,真的那么艰难吗?

    天光坦荡,路在脚下,前方豁然的通途。

    “小7……等等,小7。”

    林柏动作一慢,整个人踉跄一下,手抓紧了它的下颌。

    这力道作用得突然,身下雪坡哗然崩滑,狡兽连忙刹停了脚,扭头看她。

    她弯腰,大口喘气,伸手扶住右腿。

    见到一幕,不用多说,它明白她是腿伤没好全,急忙凑近,用半边身子抵住她,邀请她借力。

    林柏手腕压在它脊背,将它拽住了,俯身,在溅起的茫茫雪点里低下头来,捧着它毛茸茸的面孔,鼻尖碰到它鼻尖,喷薄的热气带着湿漉漉的潮意在彼此间传递连结。

    任天地多么辽阔,这样的距离下,她们只能看见彼此。

    她在笑,或许光线太好,她眼眸全所未见的透亮。

    而这笑里又似有很多别样的情绪。

    狡兽僵直一秒,兽瞳圆瞪,立即蹬鼻子上脸,伸出舌头热烈缠绵地舔吻她,扫去沾在她脸颊唇边的雪。

    林柏微微闭眼享受,等到它舔够了,她上半身彻底卸力,倾倒下去紧紧抱住它,脸孔埋进它松软温暖的白毛里。

    对一名常年出生入死与硝烟鲜血为伴的战士,这样的柔软真是极罕见极珍贵的东西。

    以为它聪明狡诈,见惯了人类社会的黑暗,怎么还有这么单纯可爱的一面。

    真这样做,也就意味着她自愿留下,再也不能离开这个保护区。那么陈知节的目的某种意义上也算达成了。

    基地医疗水平很高,它颈侧熊爪造成的撕裂伤单从外表看已完全没有痕迹,除非捋开长毛露出下方裸露的皮肤。贴得近,密实绒毛间氤氲着极淡消毒药水味,但更多还是它皮毛本身的味道,针叶林的冷熏和阳光般的烘香交融。

    她抱着它,难得放纵地倚靠了一分钟,然后起身,朝它招招手,往回走。

    狡兽步步跟随,陪她折返基地去找人复诊。

    ……

    诊疗室内。

    放出仪器设施一番折腾后,医生宣布林柏还要接受一次治疗,示意狡兽出去。

    这护食狼犬不高兴了,贴着林柏冲人龇牙。

    这是它捡来的同类、好不容易收获的伴侣,打个针而已,凭什么不让陪着?

    医生看一眼它这没出息的样子,果断棒打鸳鸯,摆手招来智能医护员,强制执行。

    一人一兽被迫隔离。

    林柏起先还听见狡兽汪汪大叫着抗议,以及抓挠金属机器人的声音。而后厚实大门一闭,所有声响气味隔绝。

    她朝门口方向多望了几眼,医生就在后面催促道:“过来吧。”

    她收回目光,跟对方走向另一道暗门。

    ……

    痛失所爱,狡兽忿忿夹起尾巴,寻个位置坐下,耐心等待。

    十分钟过去。

    ……

    半个小时过去。

    ……

    两个小时过去。

    ……

    怎么还没出来?

    第十三次,狡兽原地起跳,一个蹦跶,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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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依靠自己强劲的腿力蹦上高处观察窗一探究竟,但被地心引力牵扯,它只能在磨砂玻璃上一晃而过。

    无果,抖抖耳朵,默默坐下。

    它从蹲坐转为俯趴,将下巴搁到自己的大脚爪上,继续安静而寂寞地等待。

    ……

    林柏不会出来了。

    某只走兽还傻傻守在前门时,她已经跟着人从医疗区后侧绕出去,穿过冗长的通道,来到陈知节面前。

    换了个场合,她又见了这位首长一次。

    这似乎是对方的私人空间,灯光更柔和,但给她的压力更大。

    很明显,这个地方,倘若她说错话,是没有机会逃脱的。

    陈知节没有急着索要她的答案。

    就如长辈对晚辈聊天,她起了个不那么严肃的头,微笑问:“你对我们这个时代了解多少?”

    这个时代——

    物种灭绝,生态危机,文明危机;女娲计划,合成生物,生态恢复;生物灾难,人造危机,全新共识……

    林柏脑中划过了自新世纪以来七十年间全部的关键词。

    不到一个世纪时间,人类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剧烈的动荡。

    危机,应对,复兴,再危机,次应对……还会有下一次复兴吗?不清楚。

    未来走向或许取决于人类的选择,又或许一切只是虚妄的挣扎,结局早已注定。

    林柏不确定这位领袖女士想试探哪些方面。

    但显然,那些不利于团结格局的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失控与平衡、拯救与重塑的修复时代。”她官方而板正地答道。

    陈知节不置可否笑笑,又问:“身份信息记录你出生在2245年,你知道那年有什么大事吗?”

    这样的政治历史必考题要说不知道,和当场宣布自己是叛徒有什么差别?

    林柏摸不清她的言下意,不动如山有问必答:“由联合国复兴署主导,超级计算机与人工智能地母辅助,3号合成项目完成,全球共计194号自然保护区顶级掠食者恢复。”

    “不错。”

    陈知节点点头,没再追问,反而透露起自己这方的消息:

    “最初收养你的那批狼,就是3号项目制造出的,它们的原始代码是3102。不过现在你在外面见到的那些,项目代码3102,以及,4014。

    “经过我们的人研究整合,并且与生态院数据库对接匹配后,赋予了它们新的编号,5001。”

    这个意思是……

    林柏若有所思问:“两个物种融合了?”

    “不,是两种基因……呵,也不准确,谁知道它们到底混了多少种基因。”说到这里,陈知节停了下,摇摇头失笑,“生态侵害已经严重到很难想象的地步,早就没有纯种的动物了。”

    “你经历过那么多起灾难事件,有发现什么共性吗?”

    明明聊的是沉重话题,她却带着笑,笑容也古怪,甚至好似乐见其成般。

    林柏有预感,她下面要说的话非常重要,因此没有打断,只是倾听。

    “那些事件里,死亡的大多数,是有v染色体的这个性别。”

    她带着神秘的、淡淡的浅笑,以稀松寻常的口吻,道出了能让大半个世界震颤的诡诞现实与真相。

    “还有件普通民众不知道的事,过去几十年,男婴出生率正在显著大幅下降。”

    信息茧房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从古至今都如此。只要所有人所有媒体所有智能平台都闭口不谈矢口否认,那么人们能够获取真相的途径其实极其有限。

    互联网有记忆也没有记忆,在更高纬的意志影响下,人们的认知也能被随意操控。

    “在自然界,已经有不少物种实现了完全的孤雌生殖。”

    13号湿地生态系统,新鼍类取代原本投放的真鳄类成为顶级掠食者,是完全的雌性。

    23号寒带针叶林保护区里,遍布雪域的狼群也都是雌性。

    林柏看见的那些出双入对的头狼,是雌狼伴侣。

    同样遭遇过基因污染时代,同样作为脊椎动物的一支,人类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幸免于难?

    某部分人自以为服软实则耀武扬威的赎罪,并没有得到自然谅解。现在,代价,来了。

    可惜,又或者说,可幸,因为保护区在智能检测系统中,生物群落呈现正常的繁衍行为,种族不断扩大,食物链完善毫无异样,这些年生态系统发生的翻天覆地变化并没有引起普罗大众注意。

    过去是掌握话语权的人不允许一切对牠们不良好的言论,也不允许赞誉不集中在牠们,极度膨胀的高扬自信心下是极致的丑陋自卑。于是现在,雌雄比逐渐失衡的生态群体,也没有被报道向全世界。

    时代变革在以可见的速度碾压而来,覆巢之下,有人在粉饰岌岌可危的平静,那么她们是在顺水推舟,主动压下会造成社会动荡的消息,让力量进一步沉默积攒。

    积攒到无需再攒,就是收割胜利的时刻。

    ……

    果然,每一条信息都是超级重磅炸弹。

    她想起后面狡兽明明已经有了安稳落脚地,却依旧持续做案,每桩案件都大大威胁到当地高层阶级,以至其身价不断上涨……这就意味着,狡兽所有行为,全在对方授意之下。

    还有,进入保护区遇到狡兽之后那么长时间里,没有一台巡护员找过麻烦,倒是狡兽带人来救她时出现了下。

    原来是这样。

    她们为它提供庇护,给它自由,与此同时,偶尔指派给它任务,达成她们的目标,也让它能报自己的仇。

    这是一桩交易。

    双方都满意的交易。

    “您这么确定我选择留下?”林柏问。

    告诉她这些即将改变时代大局的规划,是没打算容许她活着走出这里吗?

    “你当然可以拒绝。”陈知节还是微笑,“怎么样,你的答案?”

    林柏静静与她平视着。

    当然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平视,她没有与她谈条件的资本。

    但是,早在踏进这里前,她已经有了答案。

    不会改变的答案。

    “我选林璇。”

    ……

    林柏接受蒙眼押送,乘上雪地车,一行队伍浩浩荡荡而悄然无声地驶离了基地。

    17小时后,她顺利离开23号自然保护区范围,被人从车上放下,徒步前行,独自跋涉过最后一段属于大自然的无人原野,踏上一条公路。

    回头望,天际群山皑皑,雪带掺杂斑斑烟雾般的淡黛色,是雪化后越来越多林叶裸露出来。

    回想与那一头非人生物共同度过的二十天,先遇暴风雪被困洞穴,再遇杀人熊袭击险些殒命,最后冬去春来、冰消雪融的二十天,这二十天里她们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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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相识,由萍水相逢到共历生死,从满怀杀意到被它真挚的情谊感化……一切经历都太漫长,又太短暂,像一枕南柯的奇遇。

    一场梦而已。

    第43章狡兽(十四)

    林柏走了。

    章晚例行带队巡逻,发现山坡上孤零零蹲了个银白的背影。

    狡兽在灰色天宇下,凝成一尊高大俊美的雕像,静静眺望着远方。风动林稍,残雪与枝头新芽共舞,它身上绒毛跟着翻飞,像一朵被丢弃后飘摇无依的大绒花。

    “嘿,你完了,你老婆不要你咯。”

    队员们继续往前,章晚爬上坡溜达到它边上蹲下,贱兮兮地开口。

    虽然对着头畜牲说出“老婆”两个字,她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该死,凭什么这头人样都没有的怪物比她更先找到老婆?

    但想想它也就短暂拥有了那么一会,现在就被打回原形变成条孤苦伶仃的单身狗,她又微妙地平衡了,冲着狡兽目露怜悯和淡淡的幸灾乐祸。

    狡兽瞥她一眼。

    很罕见的,它既没有龇牙,也没有咆哮。

    倒是章晚对它这异常反应突发警觉,起身后退了两步。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咬人的狗不叫。

    狡兽不理会她的多戏,继续凝视着遥远的天际线,目光专注,鼻头翕动。

    越过青黑斑白的林麓,冬末春初苍凉的山风中裹挟着大量信息。

    从庞杂如洪流的气息中抽丝剥茧,一直逆溯到源头,有了方向,它一下站起,抖抖粘黏在皮毛上的碎雪,那些灰白像尘埃滑落在地,它四爪踏雪,身如闪电,一头扎进林地,朝着天边狂奔而去。

    拥有着那样强大的嗅觉,方圆几十乃至上百公里都它在监控范围之内,只要她们行过留下痕迹,它就可以追踪到天荒地老。

    想甩掉它?

    做梦。

    “……”

    站在一米开外,章晚只觉一阵冷风刮过狠狠甩在自己脸上,眼睁睁看着那抹白像流星划过,转瞬没入山林,消逝得无影无踪,傻眼了。

    她完了。

    ……

    C区特种作战部,关北驻地。

    回到部队的第十个小时,在经历连番审问质询、只差没被剥下一层皮后,林柏总算见到了自己最亲的指挥官。

    “怎么敢回来的?”

    灰区拘留室,她抬起头,一眼望见对面女人深刻的眉间皱褶,唇边法令纹也愈发明显,令她显得格外威严不可亲近。

    林璇表情冰冷,嗓音沉沉,浑身低气压。

    她没完成任务,没带回617,没受伤。换了一身衣服,所有装备都丢了,连身份牌也丢了。

    7人精锐雪狼小队近乎全军覆没,这种情况下,勉强捡回半条命的另一名叫白靖的女队员也受到严厉审查,差点在审讯室丢掉另外半条命,而她,在失踪二十天后自行回到了驻扎地,没受一点伤。

    这可能吗?

    这可笑、可疑!

    所以,意料之中,林柏一回到部队,直接被扣下了。

    本来牠们对女队员很警惕,现在她一出现,成功把火力全部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至少白靖搞得浑身是伤,她却全须全尾完好无损,除了投敌,还有什么别的说法?

    林璇想保她都没法自圆其说。

    “她有很高的智商,没有滥杀无辜的意愿,她只是在报复……我没有伤害过她,而且她记挂我在法庭上的恩情,所以救了我。

    “它不杀女人。”

    面对上级质疑,林柏这样解释道。

    至于她身上和原形制全然不同的御寒大衣,她解释为狡兽收纳的保护区建立之前山民留下的遗物。而经检验查证,确实是至少三十年前的材质与款式。

    此话一经转出,引起一片哗然。

    照她这言论,狡兽不仅不伤害她,还对她照顾有加,堪称纯真善良到极点……这是什么荒谬绝伦的故事。

    但哪怕不信,牠们确然没法证伪。唯二从兽口里活下来的两人,都是女性。

    不过牠们有的是刑讯手段,而且越是强压越容易寻到破绽,所以回来这第一夜,林柏没得到任何休息或人文关怀,马不停蹄遭受了大量的折磨,反复的拷问。审讯官、心理专家、精神分析师和高科技测谎仪器齐上阵……最终不能不判定,她说的都是真的。

    借此,她带回的狡兽相关信息拥有了无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了解了敌方习性和弱点,还怕掌握不了突破口吗?

    林璇就是为此而来。

    根据严苛的责任制度原则,作为林柏的直属上级,林柏的荣誉与错误同时关乎她的军旅生涯。这次事件里,如果林柏被定性为叛逃,那将是她的严重失职,她会被撤职、除籍、乃至被送上军事法庭。

    她必须为林柏负责,哪怕不提她们还存在着法律意义上的母女关系。

    “你必须再进一次保护区,向我们证明这一点。”

    她传达了上头的指令,冷酷地注视着林柏,和空间上方的微型摄像头一起观察她的反应。

    这是要她出卖拯救自己的恩“犬”,背叛她们可能已经达成的盟友关系,继续为组织效力。

    “证明了,之后呢?”林柏异常敏锐地抬起了头,开口,嗓音因长时间磋磨又缺少水分摄入变得沙哑,问,“你们要她的命吗?”

    “你不需要知道。”林璇说,“服从安排。”

    她的身影在阴暗的拘留室外,被炽亮灯光打下更加深重的阴影,像山一样压在林柏身上。

    又是这两个字。

    又是这熟悉的两个字。

    人类对其它生物的暴行她看了太多太多,可从小到大,林璇教给她的是忠诚。

    就像创造狡兽的人教给狡兽的一样。

    不给她们忠诚的理由,不创造值得忠诚的环境与对象,只想获得唯一的结果。天底下竟有这样容易的事。

    她一直在认真完成任务,她也想坚信自己是在守护……守护人类,也守护岌岌可危的自然生态。这不就是安全署的职责?

    可她现在,真的不确定了。

    这种不确定感第一次这样强烈,强烈到她可以反驳林璇。

    “林指挥。”叫出这个称呼,她看见林璇刹那微皱的眉,明知自己应该打住,但她还是一字字说了下去,“她不是杀人机器,她是有智慧的高等生物,她从来没有——”

    “够了!”林璇喝止。

    她的辩驳令她失望,她眼中的质疑则隐隐令她痛心。

    她的眼神,让她想起自己刚将她从23号保护区带出来时的模样,还有摆放在她旁边送检完毕的衣物,也是那么扎眼。

    林柏没有撒谎。

    她回来这一身确实是狡兽收纳的过去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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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御寒物——更确切讲,是狡兽和狼群收纳的。

    小小的林柏被狼母叼入狼窝抚养,没有体毛保暖的她,能够在这高纬度酷寒的季节里活下来,就靠着这些前人留下的纤维材料。

    她好像重历了一遍人生,裹着纺织布被林璇带出原野,现在,又裹着同样的衣料折返这里。

    她盯了她很久,然后冷笑了一声。

    不过林柏恍惚觉得,她的笑里有别的东西。

    她问:“你的意思是,在人和畜牲之间,你要选择617是吗?”

    林柏的双手还是放在膝上,惯性的规整坐姿。只是手背那些凸起的筋骨更加明显了些,她手指无意识地用力。

    沉默太久,她们之间的空气都像是放凉了,变得难以摄入。她姿势毫无改变,但呼吸加重了。

    她似是被林璇呵斥清醒了,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的行径。

    最终,她缓缓张口,说:“我明白了。”

    她哪里有选择余地。

    ……

    天还暗着,五人小队悄然出发了。

    这是一场机密的黑色行动,她们组建了一支不被记录在案的幽灵小队,全员女性,从各部调配进来的精英,包括林柏和林璇,也包括同样死里逃生不久的原雪狼队成员白靖。

    她们要再次回到23号保护区。

    林柏从嫌疑叛逃对象成为此行的特殊顾问,要为队内成员提供狡兽的踪迹,是开启这场行动的钥匙。

    指挥官自然是林璇。

    为配合任务,她被临时撤职,以防行动失败责任追究下来牵连整个部门。

    高层的意思自然是对她绝对信任,所以才不惜使用非常手段将这重任交到她手上。

    可林柏清楚,如果失败被捕,军方绝对会否认她们的身份,拒不承认此次任务的一切指派,那么她们会成为真正的叛逃者,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这对一名拥有崇高信仰与归属感的战士而言,远比死亡痛苦——战死沙场是荣誉,这是羞辱。

    抵达保护区边境,雪已经融化了太多。

    比起上一次的茫茫白色,如今大地块块秃裸,像是撕裂的伤口。

    除了前线行动的人,还有两名远程支援专家为她们提供信号和情报。林璇和白靖先行,剩余人暂时按兵不动,找个隔绝气味的背风处安营扎寨,等待收网指令。

    “该怎么做,你最好清楚。”

    林璇将沉甸甸的麻醉枪和信号弹交到她手里,盯着她,眼神锐利。

    自从林璇晋升为银队指挥官后,林柏再也没跟她同行出过任务。

    这一趟行动,将她们两人的命运捆绑到一起。

    这是她证明自己忠诚的唯一机会。

    林柏沉默接过武器。她知道林璇是个有理想信念、更有野心的人。

    这次任务也是林璇唯一的机会。

    “林指挥,谁向高层举荐的你?”她意有所指轻声道。

    这次安排,与其说是出于信任,何尝不是忌惮与排挤。

    这是一箭双雕的计策,让林璇来承担责任与危险,假如成功,那牠们无痛收获成果与荣誉;假如失败,牠们则轻松铲除了后起之辈中一个强有力的威胁。

    林璇今年四十二,上级单位核心团体的某几人总说她还年轻,需要历练,压着她迟迟不予晋升。

    具体是什么原因,实则不少人心知肚明。

    她能力出众,决定挑不出错误,但牠们不喜欢她的不够圆滑。很多时候,林璇下的决定符合安全署的责任定义,但不符合更高层的利益需求。反而她一直在忤逆牠们的意愿,损害牠们的资源。

    这是林柏经过保护区这一遭后悟到的。

    林璇不可能不清楚,但她不予置评,对于林柏人心叵测的暗示,还是那句话:

    “服从命令。”

    她抬手用力捏住了她后脖颈,将她压得一个踉跄。林柏脊背轻微晃动,然后脚掌抵住地面,稳稳立住了。

    站在她面前,就像一整根宁折不弯的钢铁。

    倒不是林柏故意跟她较劲。以前她要是立不住,等来的就是加训惩罚。

    后脖颈是个特别的地方,是所有脊椎动物脆弱的命穴,也是母兽叼起幼崽时常常下口的地方。

    这里落在天敌爪牙下是危险,但落入母亲掌控之中是安全。

    “你这狼崽子……”林柏听见她很低地笑了声,低得像幻听,不由抬眼看去,但只看见其下一刻猝然转冷的眼神,松了手一扬下颌,对她厉声下令,“去!”

    于是,林柏就像到了必须离家年龄段的幼兽,不能不背离母亲,奔向广阔原野。

    林璇站在高处,看着她以手撑石,干脆利落跃下坡地,背影矫健得像只生而野性的动物。

    仿佛她本来就属于这里。

    不……她的确属于这里。

    假如没有她二十年前的强行干涉,林柏的命运一定将大不相同。

    也许她依旧与一群狼作伴,也许她会建立自己的族群,也许她孤身一人习惯野外生活,当然,更也许她早已死在觅食过程中、死在与各种猛兽相搏、亦或是死在某一场无情的暴风雪……

    这样想,她似乎又并非做了件错事。

    到年龄便独立是这些生物刻进基因里的生存法则。

    这点上,人类能够容忍幼崽居家的年限和狼显然相差甚远。

    可以想象,那时狼妈一定为她愁坏了。正常幼崽两三年就长成了,最多第四、第五年便必须离家,可姊妹们都换一茬又一茬了,独独这小野人五六岁还是懵懂稚子,得靠家里狼养着。

    光吃东西不长个儿,还越吃越多,你说过分不过分。

    但她也会跟着群狼东奔西跑打猎。因为爪牙不够锋利,她甚至自己琢磨出打磨工具的方法,会用小手抓着石块投掷猎物,用石片割开驯鹿喉咙,收集姊妹们吃剩的碎骨开发更多用途……小小年纪就已习惯与血腥为伴。

    放在同龄人类孩子里,她简直是超人,但在野狼面前不够看。

    然后,就是林璇发现这个狼窝里的孩子,带回,寻亲认领无果,办理了领养手续,给她取名林柏,放在部队里自己培养。

    生存是所有自然界生物首要待办事项,在这样优胜劣汰筛选之下,能活下来的必定是佼佼者。

    她过去跟随狼群在野外形成的一切敏锐本能,让她几乎成为天生的战士,林璇给她定制专项的训练,她如期成长为她最拿得出手的锋利武器。

    她当然是救了她。

    毫无疑问的,将她从危机四伏的荒野救回稳定的人类世界。

    可是直到现在,林璇闭上眼,偶尔还是会闪回多年前那一幕幕——

    她带走林柏时,一头高大健硕的雌狼拼了命追着车队不放,而车里幼小的孩子趴在车后窗,宝石般闪闪的眼睛一错不错凝望她的狼妈妈,伸出的完全不似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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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童黝黑而有劲的小手被透明玻璃截断。

    她还没学过人类语言,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呜咽,像真正的狼的孩子,声调里的悲伤与哀恸令人心碎。

    然后,在林璇忍受不住要去抱她时,冷不防转头狠狠给了她一口。

    真的是只小狼崽。

    那一口咬得可真狠啊。

    林璇看向自己微微蜷起的右手。

    因为咬得深,那些日子又太忙碌没多在意,没得到很好恢复,现在腕骨突附近还能看出痕迹。

    除此外,她手掌下方悄悄扣着一块按钮。上级意思是,假如林柏有叛逃迹象,要她即刻处理,不留活口。

    风从既定方向刮来,呜呜着卷过耳边,春初依然寒冷。

    她想,小崽子是不是咬断了她手上的神经,不然,这么多年过去,怎么还会隐隐作痛呢。

    ……

    先行的两人穿过保护区外围防风林。

    针叶林在晨雾里呈现黑白二色,颇为萧条。

    白靖跟着身前人穿行,两人都不是健谈的性格,一时耳边只有呼啸擦过的冷风和沙沙细碎脚步声。

    她沉着面孔在想别的事情,一晃神,忽然发觉对方扭头在看自己,随即扬起了个笑:“林姐。”

    林柏问:“你是怎么搞得一身伤的?”

    白靖愣了下,低头看看干净整洁的自己,而后才恍然她在问什么,尴尬道:“被它吓得慌不择路,一不留神,从坡上滚下去了……”

    所以硬要说是狡兽造成的,也对。但显然没什么直接关系。

    林柏没再多问。

    倒是白靖余光瞟着林柏,神情阴晦了些,欲言又止。

    她收到一个秘密任务。

    牠们给她洗脱嫌疑的机会,自然是要把嫌疑牢牢套到另一个人身上。

    “林姐,咱们真的找得到它吗……”

    她正犹豫着起了个头,前方的林柏忽然停步,抬起手示意她别动。

    白靖寻着她的目光望上去,愕然失声。

    她才问出口的话有了解答。

    一团朦胧莹白的身影出现在薄雾尽头,随着距离缓缓拉近,轮廓愈发清晰,也愈发庞大,俨然灾难片里怪物降临的那一刻。

    ……

    狡兽鬼魂般拦截了她们的去路,盯住林柏。

    那兽形实在修长美好,诡魅的妖气与高洁的神性兼具,柔顺灵活的尾在身后轻缓摇曳,像巫蛊手中通灵的器具,长久注视间,令人不知不觉着了迷。

    根本不需要费力寻找,甚至就算有心避开也没用。

    既然来了,在踏入地界的一刹,哪里逃得过领主的感知。

    它就是奔着她来的。

    穿越了大半个保护区,从皑皑雪山来到林叶蓁蓁的平原,出于疑惑,出于不甘,出于怨恨,出于想念,还是出于爱,都好。

    大好事。

    她们的任务能够顺利了结了。

    林柏静静遥望那头美丽生物,它银白的皮毛在冰消雪融的新林间格外显眼,宛若散发着皎洁浮光的精灵。

    这样突兀地遭遇,一方是事出意外,一方是蓄谋已久。

    ——你怎么敢来这里?

    ——你怎么还敢回到这里?

    对视间,她们真像心有灵犀的一对佳偶,都在沉默地诘问彼此。

    狡兽满身长毛被逆向的风吹得萧萧翻起,肃杀与冷寂扑面而来。可与此同时,那些激烈的情绪好像也随之翩跹、膨胀,被掠过的春风捎给她。

    它不动如山盯着她,那双剔透如蓝天下湖泊的瞳再次被冰封了,柔情褪去,满含着委屈、失落与愤怒。

    它要讨个说法。

    它轻盈越过她们之间的一道沟坎,正待持续逼近,但在看清她的动作后,不可置信与怒火幡然占据了主导。

    狡兽一声咆哮,展现出凶残的一面,冲她亮出獠牙。

    林柏紧抿嘴唇,上抬枪口,视线集中瞄准镜,片刻,扣动扳机——

    嘭!

    第44章狡兽(十五)

    “得手了。”

    几公里外,雪坡下临时营帐,林璇放下短距通讯器,对另外两人道。

    她表情沉静,但只有自己清楚,她手心已经捏出了薄汗,悄然松开来,如释重负舒了口气。

    “这么快?”听到这消息,每个人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

    她们俩才去了两个小时不到啊!

    不过想到是两人同行,就算不放心林柏,还有白靖同时出声复命……不敢相信,也只能信了。

    保护区范围内有地母天网覆盖,对外信号有被巡护员发现拦截的风险,所以采取分别通讯的措施,使用武器部研发的新工具,先由前锋组向位于保护区边缘的林璇汇报,林璇等人再向外部指挥汇报。

    跟远程支援组确认了行动进程后,她们三人也出发了。

    她们得去协助将狡兽带出来,加上麻醉剂时间与效用有限,必须防范意外。

    ……

    23号保护区外,临近R411区道。

    一辆反侦察运输载具停在一簇植被掩映间。后方有间独栋小屋,外表平平无奇,内部设施齐全。

    这是安全署沿保护区边境设立的岗哨以及安全屋。

    比起前线迎风冒雪的战士们,坐镇在这后方,动动嘴皮和手指就能让一群人奔波卖命,可是舒坦太多。

    两名所谓的远程支援专家,正密切监控着保护区内队伍的全部动向。牠们才是真正被高层信赖的人,直接对接于决策者。

    听到前线队伍确认任务进程的请求,两人反应如出一辙,互相看了一眼。

    “去接应她们吧。”收到对面大肚腩和自己一致的示意,秃顶男向那边林璇下达指示道。

    安全屋里是安全又温暖,牠们连帽子也不用戴。确认行动至此进行顺畅,挂掉通讯,两人都更加放松了。

    接下来就剩最后但最关键的一步,不要惊动保护区巡护员,将狡兽顺利带出。

    但对于这支临时组建小队的效率,牠们既满意也不满意。

    “这算大功一件吧,上头会不会真让林璇晋升,把她提拔到司令部?”秃顶男试探着说。

    语气伪装得再不动声色,内心丑恶的焦虑与忮忌根本掩饰不住。

    “行动出现任何差错,责任不都在她身上。”大肚腩话外有话地陈述。

    上级派发给她们的最先进、最保密的新型即时通讯工具,同时还是枚远程遥控炸弹。

    而遥控器在牠们手里。

    对视一眼,牠们看到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答案,焦虑褪去,精光闪烁的眼底只剩下稳操胜券的得意。

    等狡兽到手,就偷偷把人处理了,解释为叛逃,或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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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巡护员发现,反正这里荒无人烟,没有谁为她们申辩作证。

    林璇的存在会阻碍牠们的事业,那就让她消失。

    多简单的一件事。

    可见有些人啊,一旦获得权力,会变得比魔鬼还可怕。魔鬼的交易尚且讲究交换原则,但牠们只享受掌控的快感,不承担任何义务与责任,彻底泯灭本就稀薄的良心,无恶不作,无利不贪。而当唯一能约束牠们的上级也与牠们沆瀣一气,那就变成一场从上到下默契腐坏的灾难。

    ……

    又是两个小时轻松惬意的坐班等待后。

    咚咚咚——

    突然的声响打破了室内悠哉氛围。这处人迹罕至的安全屋传来了敲门的动静。

    这么快就把617运到了?

    且惊且惑着,秃顶男站起来就要去开门。另一个声音紧急制止:“等下!”

    后者盯着电子屏,滑动着把所有能拍到的角落看了一遍,屋前,屋后,屋子侧边,又变速回放了一下刚才的动静……

    雪将尽褪、春草未生的林地在监控画面下只有黑白灰三色,那些高大笔直的黑色树影将灰白背景切割成道道长方格,地面有深浅不一的痕迹,是牠们过来时候的脚印以及车辙印。

    除此外,再无旁的新鲜痕迹。

    门外没有人。

    秃顶也转了回来,见鬼一样盯着屏幕看。

    就在牠们全神贯注时,咚咚咚!

    屋外又有敲门声传进来,吓得两男差点当场跳起来,看看门口又看向屏幕。

    监控范围内依然空无一人。

    对个眼神,谨慎起见,牠们将所有信号设备关闭了,以防潜在的敌人能反向追踪到牠们的上级联络对象。

    然后,两人操上武器一起向门口走去。

    秃顶有点犯怵,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但一扭头,看见大肚腩给牠一个透着威胁的眼神,没办法,牠硬着头皮打开门,走了出去。

    大肚腩留守在门口,持枪戒备。

    雪化后裸露出来的枯枝败叶在脚底湿哒哒发黏。

    附近林子静得太诡异了,秃顶越走越怵,在门外转了一圈不见活物,就想折返。

    可脚刚转了个弯,忽然听见背后大肚腩男一声大叫,砰砰两枪响彻云霄,那凄厉难听的尾音猝然扼断,像被斩了脖子的鸡鸭。

    秃顶男浑身一激灵,颈椎像生了锈,咔咔作响着回过头,一眼对上了几米外,那獠牙挂满红肉、面孔沾满鲜血的兽首——

    以及,牠看见了发出古怪声响的源头。

    在监控死角和牠们的视觉死角,一只雪鸮大咧咧蹲在摄像头上,硕大的利爪垂下来,贴着门楣,咚、咚、咚,又无情地、机械地敲了三下。

    当然,这场面很诡异,很恐怖。

    但最恐怖的,还得是前肢踩在门口尸体上的巨型狼犬,那阴间使者般的怪物。

    半身淋漓的鲜血,像开在它雪白皮毛上的地狱之花。

    ——牠们心心念念的杀人魔犬。

    视线交错,手握热武器的人两股战战,率先付出了血的代价,而兽气定神闲投以杀气腾腾的目光,血盆大口咧张着,嘴角甚至狡诡地上扬,形似微笑。

    就像在说——

    嗨,我自己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

    “617呢?”林璇问。

    这块地区很奇怪,雪堆积得格外厚,鞋履陷入,形成一块块孔洞。而在她们周围,组成低海拔广袤森林的各类松杉笔挺挺直插上空,像根根漆黑的钢针将这片天地穿刺得千疮百孔。

    这样的肃杀氛围下,她的声音冷肃,神情也冷肃。

    林柏站在她对面,相距三四米。其余人等同样意识到不对,隔一段距离分散站立看着她们,各成警惕状态。

    但分得再散也是无济于事。

    很快她们发现,打从一开始、打从她们决定跟着林柏发送的坐标点来到这个位置,就落入了对方预埋的包围圈中。

    那些高高低低起伏不平的地势实在适合隐藏,当一个又一个全副武装的身影像坟地里琳琅满目的尸骸拔地而起,现场几乎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好多人啊……”

    林柏还听见有人惊骇之余小声感叹了句。

    白茫茫、干干净净的地面忽然间人头攒动、人满为患,这画面,也难怪众人在慌张前先感受到荒诞。

    “不许动!”这句话是林璇这边的人喝出的,警惕而紧张。

    看着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乌泱泱势力,她们像被狼群驱赶的羊挤在了一起,背靠背戒严,双方皆手持武器,一触即发。

    “林指挥。”对面少说有二十人的精良队伍里,一个人率先走上前。

    章晚笑吟吟抬起两手跟林璇打了个招呼,示意自己这方没有恶意。

    而摆了众人一道的林柏,镇定面对着个个神情戒备凶悍的昔日队友或长官的审视。

    最后,迎着林璇陡然转来的目光,她声线平和坦然道:

    “我认为,您有必要跟她们谈一谈。”

    林璇深深望她,眸中尽显质疑与愤怒。

    显然,被自己下属与养女欺诈,加上其在任务中投敌这种事,直接触犯到了她不能容忍的边界。

    林璇没理会打招呼的章晚,目光再转向林柏身后的白靖,问:“你是为什么?”

    “报告林队!”这人应得倒是快,但回应压根不像话,把手递出去展示给她,“我胳膊脱臼了。”

    ——林柏干的。

    她表示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乖乖成为她阶下俘虏配合表演……哪里不对吗?

    说出来肯定没人信,当时一人一兽碰面的场景实在太离奇了。

    她以为要爆发冲突,林柏射出的镖弹却扎进了近处树干上。白靖当场看呆,心想林姐的能力有退化到这种程度吗?

    眼见林柏攻击没得手,而狡兽飞速逼近,她想持枪射击,可下一秒,当林柏叫出一声“小7”后,那杀气腾腾的野兽就像听到了主人的召唤,动作也慢下来。

    她真的看不懂。她大为震撼。

    但她知道林柏的处境很危险。

    肉眼可见,林柏与那头狼犬氛围古怪,有休战迹象。她想起林璇塞给她的东西,知道里面夹杂有可远程操控的炸弹,就想将手伸进林柏背包,趁其不备偷偷拿出来……然后,就是617陡然掉头向她,龇牙威胁,而林柏也同一时刻觉察,扭头,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加敏锐,眼疾手快拧住她,咔嚓卸掉了她胳膊。

    ……真是天大的误会。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如此。

    她亲耳听见了林柏对杀人犬叫得亲昵、亲眼目睹了她们的交流、亲自证实了林柏的叛逃事件……但选择站在林柏那一边与其“同流合污”。

    林璇盯完她的手,再抬头盯她眼睛,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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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盯向旁边的林柏,有一种几乎要笑出来的神情。

    是气笑。

    她被这一个两个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自己队伍已经乱得一锅粥,还有外部势力浑水搅局。

    背后嘭一声响,人群爆发出小小骚乱。

    林璇转头看清局面,厉声道:“你对我的队员做什么?”

    章晚横来一脚将她们小队里一人踹翻了,那人刚要爬起,她还没完,一记擒拿将其双手剪到了后背,牢牢制住。

    “不好意思,她有点不老实,我请她老实一点。”

    章晚笑眯眯着,手下动作可是一点不松,说到“请”这个字的时候,腕部又重重施力压了下。

    “林队!你们这是背叛——”被控制的女人虽然狼狈,却并不领情,瞪着林璇,表情忿然。

    “瞎说什么。”章晚打断,“我可没听说领导想做个内部人事变动都算叛逃了,还是说,你这就把你们区安全署从复兴署下除名了?”

    说到一半,她斜了斜眼,示意了下某处枝头上雪鸮形态的巡护员,谑笑着柔声道:“注意啊,你们现在说出的每一句话可都有记录,还是少给自己留点罪证吧。”

    说完,她还摇摇头,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感慨:“唉,我还是对女人太温柔了。”

    被她狠狠压在手底下的女队员顿时哽住说不出话。

    现场一片静默。正常人被明显看上去实力超出己方的武装势力包围都会审慎掂量掂量,毕竟对方来头不明,她们是被派来偷狡兽,不是与人开战的。这人不怕死也不在乎后果的先锋精神俨然把自己人也震住了。

    离她最近的队友左右看看,见没人说话,小声对林璇解释方才发生了什么:“她刚刚好像,想夺您的通讯器……”

    林璇面无表情扫视周围一圈人,许久,冷笑一声,不知是对着趁火打劫的章晚一行人,还是对着自己这边兵荒马乱的队员。

    她们这寥寥无几人的队伍,个中关系可太复杂了。

    就像她掌控着林柏的生死,队内其她人也各有自己的盘算分歧。

    她们这队人,全是注定被抛弃的棋子。

    无法及时随时监听监视是无法略过的风险,所以,牠们特意在她们之间插进了大量的矛盾,要她们互相猜忌、审判、背叛。每个人都拿捏着诱惑与无罪杀人的权力。

    可惜,能心安理得丧良心的毕竟只是某一部分人,在她们几个过去甚至不熟识的战友间,还是形成了微妙的默契与凝聚力。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章晚便做了个手势,对林璇笑道:“您先请吧。”

    拿枪指着归拿枪指着,她态度依然客气。属于是先兵后礼了。

    车辆藏在山坡侧方视野盲区,每个成员交出武器后,还有好几个人看着前行,真是贵宾级待遇了。

    林柏落在后面,没有人看着她。

    章晚放慢脚步,一胳膊挂她肩膀上,欣慰拍拍:“你的选择真令我感到诧异。”

    “陈首长也这么说。”林柏淡淡回道。

    当天在办公室,她对陈知节的答复是,她选林璇。

    她不能直接留下,那样极可能会陷林璇于不利境地,上头有人想要发落,总有办法将帽子扣到林璇头上。

    她要把林璇也带出来,不论风险。

    听她说出这样的话后,陈知节就笑了。

    她说:“其实我有点诧异,你还是选了她。”

    她顿了顿,微笑着补充:“我指小7。”

    不等林柏表示赞同或反对,她颔首道:“这样当然再好不过。放心去吧,我来安排。”

    她把林璇也带入23号自然保护区,对她们来说是如虎添翼,自然再乐意配合不过。

    一直到坐上离开的车,望向外面飞速掠向后方的斑斓雪原,那些或银或白的起伏好像拼凑成了另一幅图景,林柏脑海里依然久久盘桓着陈知节那两句话。

    她会不辞而别,是因为她本就没有想要与它分别。

    但被陈知节如此昭然的点出来,她还是像被揭开了内心深处某面角隅,怔忪之余,还有些隐秘的疼痛与恍然。她不由重新审视起自己。

    她自认理性地权衡利弊思考未来,刻意回避了有关狡兽的问题,但最终结果的呈现,还是带上了些许个人情感。

    她选了狡兽吗?

    她竟然选了狡兽?

    她像是真成了传说中那个误食狡兽肉的凡人,自此习惯与谎言为伴,背弃为人的诚实与天真、纯洁与忠贞……一入歧路,万劫不复。

    它就像是夏娃面前的那枚智慧之果,美丽,诱人,危险。是当下的苦痛,是未来的火种。

    但又有什么关系?

    结局正确就好。

    诚如陈知节所说,她们相反,却又近乎一模一样。

    归处终究不会是人类社会。

    ……

    到了地方,林璇接受安排,与陈知节直接会面商谈。

    基地大门闭上,内部别有洞天,她甚至有闲心四下望望,问旁边押送她们的人不同区域具体负责什么。

    在经过漫长通道抵达接待室前,林柏跟在她身后,低低叫了一声:“妈妈。”

    林璇侧头,高冷地瞥她一眼:“边上反省去,晚点再找你算账。”

    看她情绪比想象中镇定,甚至没想跟她断绝母女关系,林柏悬着的心一下放下了。哪怕听到对方恶声恶气说要跟她算账,她仍不由露出了笑意,回道:“好,妈妈。”

    年长者跟年长者谈论她们的规划筹谋去了。而年轻人除了自己的事业,还有点感情要谈。

    可是狡兽没再出现。

    林柏找遍基地,最后找到章晚。

    对方在一间狭小昏暗的问询室内,正在审问她的俘虏——那名在林璇背后搞小动作结果被当场逮捕的队员。

    而林柏敲门进来后,光源就亮了。

    于是她看清楚了章晚手里拿着截鞭子似的黑色工具,以及被拷在椅子上的受审方,坐姿紧绷,呼吸急促,那面孔颜色别说苍白,分明是潮红……嗯。

    再联想到章晚承认过她喜欢女人,她怀疑自己误入了什么不该进的场合。

    “你问小7?”听见她的问题,章晚挑着眉转过脸,一脸准备看笑话的表情。

    但随即,她发现林柏五官摆放得很有些微妙的古怪,她愣了下,环视一圈,最后看到自己手上,才意识到哪里出了差错。

    “欸你什么眼神?”她扬起手里那酷似节鞭的东西力图让林柏看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测谎仪!”

    “哦。”林柏点头,“所以小7回来了吗?”

    “……”

    章晚无力与她理论,摆摆手说:“你安心吧,根据333号巡护员传回的消息,她早就回来了。”

    ……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40-50(第10/21页)

    平安回来了,为什么不找她呢?

    林柏走出问询室。

    她想起她们最后见面的场景,当时情况紧急,她没跟狡兽说上几句话。

    原本该由章晚向狡兽传达任务安排,但看见它那气势汹汹来找她麻烦的模样,猜到中间怕是出了什么岔子,她只能尝试沟通。

    好在狡兽虽然嗔怒,但明白事情有轻重缓急,走之前冲她嗷呜嗷呜大叫几声,可能是表达不满,可能是在骂她,然后寻着她给的气味讯息,追向大后方的远程支援“专家”去了。

    她……一个字没听懂。骂就骂吧。

    但现在看来,听不懂未必是好事。

    她只知道它生气,却不知道它有多么生气。

    第45章狡兽(十六)

    林柏从上次狡兽带她走的秘密通道出了基地,手里捏着枚向章晚要来的信号收发器。

    定位的是她亲手挂到狡兽脖子上的“狗牌”。

    里面有芯片,像是现代版的数字红线,将它与她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但是,她不确定,狡兽会不会已经把它丢掉。

    接收器的提示音滴答滴答,极细微的震动,似同时牵扯着手掌血脉搏动,于是心跳也如积聚的潮汐层层叠叠奔涌起来。

    位置显示就在附近,毫无移动迹象。

    她越靠近,越觉得希望渺茫,但还是一步步淌过湿滑的雪面找过去。

    空气也粘腻湿冷起来,她竟然感觉到紧张,不可遏制地思索,假如它真的扯掉身份牌离开了呢?

    保护区这么大,她要怎么找它?

    近了。

    更近了。

    雪粒摩擦着靴底,沙沙轻吟。绕过一个小斜坡,她一下看见了坡顶隆起的一团身影,像是尊突兀伫立着的瞭望塔或灯塔。

    她不太确定地停下脚,瞄一眼显示屏上的定位红点,心脏霍然像塞了满满当当的雪,既饱胀又有些凉。她加快脚步往前。

    狡兽在坡上,居高临下看她接近,一动不动像是假物。

    一直到不足五十米的直线距离,林柏其实都屏着呼吸不敢认,生怕自己看错,那只是一块突出的雪堆。

    “小7……”

    已经近到十米之内了,它还是不动,除了一双冰蓝剔透的眼睛,它真的与雪堆没差。

    她叫它,声音并不洪亮。

    是她有愧在先,低头也是理所当然。

    但狡兽不领情。

    当她站到它面前时,它终于动了。

    就像双耳失聪、双眼失明,它根本认不出面前人是谁,昂起头铆足了劲儿——

    “嗷嗷嗷——嗷呜呜呜呜呜!”

    它像条狗一样冲她大吼,好像有一股脑儿的委屈要倒给她。

    ……叫的什么玩意儿。

    林柏呆住了。

    听不懂怎么办。

    种族不同实在有交流壁障,她原地僵立了会儿,见狡兽还是仰头大叫,她也蹲坐下来,企图捡回自己长大后丢失的兽语技能,学着它大叫——

    “嗷呜呜呜!”

    “呜呜呜呜!”

    这画面,说和谐吧,可真是吵闹,说吵闹吧,还挺和谐。一人一兽就这么面对面一起狼嚎,此起彼伏地大合唱。

    狡兽耳朵拎直了,目瞪狗呆看她,不满地加大了嗓门:“汪呜!汪呜!汪呜呜呜——”

    林柏也只好努力仰起脖颈加大嗓门:“嗷呜!嗷呜呜呜呜呜呜——”

    ……

    没完了。

    不清楚她们这有来无回的交流声里究竟都沟通了些,总之,狡兽气炸了。比之前还生气。

    它唰啦跳了起来,四条大长腿拔地而起,以一声气急败坏的咆哮结束了她们难得的“沟通”,飞快跑开。

    林柏被它突然的爆发唬得愣了下。

    她停止模仿,不禁思索,它骂她到底骂得有多难听,才能导致她原封不动还给它时它这么破防。

    狡兽说跑就跑,那片残影快要从视野里消失了。林柏陡然回神,赶忙爬起来追去。

    “等等——小7?小7!”

    她怎么叫它都不应,她开始尝试其它召唤大法。

    “617?狡兽?大狼?好狗狗?嘬嘬嘬?”

    被雪色反照,它满身毛发雪银,跑起来像闪闪的光斑,鲜亮无比。听到最后一声,它蓦地转过上半身,冲她龇出尖牙。

    果然还是嘬嘬嘬最万能……

    她抓住时机拉近距离,喘着气道:“牠们都想抓到你,我不敢把你牵扯进来,我担心……对不起。”

    她试图解释她的不告而别,但最后发现不论怎样都像借口,于是只剩下了道歉。

    只是因为她对它依然信任有限,怕自己的坦白会换来她好好的规划泡汤,怕它不依不饶,怕它不许她离开,怕它无法沟通不可理喻……

    为林璇负责的同时,她没有对它负责。

    它被她排在了林璇之后。

    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只能尽力证明自己情谊的诚恳,为自己争取谅解。

    “我从来没想过离开,也没有想伤害你……小7,我们是配偶关系不是吗?我不会像你那些主人一样……”

    由此可见,人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糟糕的记忆被翻出来,狡兽汪汪冲她大叫几声,掉头加足马力拔腿狂奔,每一枚毛爪爪掠过都留下一朵五瓣花,身影像被风打旋着吹起的雪花远去。

    听不见、听不懂!它讨厌她!它恨她!

    “小7!小7!小7——”

    呼呜——

    风像刀刃般刮过脸颊,女人的声音被急速掠过的空气扯散,飘去极远极远。

    林柏深一脚浅一脚追在它身后,它在往高处去,每一脚都会蹬下来不少雪,于是它的爪印覆盖上她的脚印,再覆盖上一层雪花,就像是一封封缄默的情书被永恒保留在了这雪山之下。

    她边跑边密切关注着上方。

    巍巍高山压着她们渺小的身影。春天气温回暖,积雪融化成水渗进深处雪层,这时候极容易发生雪崩。而且这种崩落的雪块含水量大,涌下来如同泥石流,一旦被卷入多半十死无生。

    不能再往前了。

    身后叫它的声音变淡了。狡兽耳朵竖得高高的,始终朝向后方,所以它立刻察觉到了。

    它明明是保持了速度,而且有意无意地放慢,但她的呼唤就是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彻底消失。

    林柏停在原地,弯腰扶膝不住咳嗽。

    虽然有点想诈它回来的意思,但她的疲惫与难受是真实的。她回到关北驻地的十个小时被折磨得不轻,到现在也没休息,只不过相较于平常能吓死普通人的训练量和出任务时就差没遭遇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40-50(第11/21页)

    过真正死亡的经历……这点倒真不算什么。

    再追它个十几公里不成问题。

    她有意咳得撕心裂肺,静待了一会,视野边缘就多了个晃动的白影。

    狡兽折返回来,一声不吭立在她一两米外。

    她余光刚好可以瞄到它烙在雪地上的爪子,它就像是在忍耐什么,站得极其用力,每一根毛绒绒的脚趾都压实摊扁了,像朵炸开的大花。

    林柏平复了呼吸,腰背依然弓着,抬眼看它。

    它眼瞳中亮斑极亮、暗边极暗,一双碧眸生动明丽又野性逼人,真是极漂亮的大姑娘。

    可惜一般人欣赏不了。

    她们目光对上,就像食草动物与肉食动物碰撞,直接激发了它的猎杀天性。

    狡兽呜地低啸,头颈压低,下一秒四爪就像蓄足了力的弹簧蹬出,腾跃飞扑过来,压近时阴影遮天蔽日,大毛脖子撞到她胸口,一下将她按翻在地。

    它毫不客气一口叼住了她脖颈。

    可是天气暖和了,她穿得没以前厚,上下颌稍微一合就感受到了她温暖的血肉。

    在犬齿接触到皮肤一霎它松开了嘴,转而去扑咬其它地方,咬的她脸,咬她的手,咬她的腰腹,似是情绪激动得不知怎么好,只能通过把她吃进嘴里这种极端行为解一解满心的仇与怨。

    它甚至开始尝试剥她衣服,连爪带牙,用牙尖扯,用爪尖扒,像是野生动物不那么熟练的撕扯人类食品的包装袋,只不过这包装袋里面是鲜美的人体。

    林柏起初忍耐着没动,闲置的手在它皮毛上下游移,凭它撕咬。

    毕竟她对不起它在先,想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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