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发泄完脾气。
但她的没反应对它来说或许是被解读成了不够,它下口越来越没轻没重,只听嘶啦一声——防寒服外层被扯坏,冷空气灌了进来。
林柏忍无可忍,坐起来照着它鼻子擂了一拳,想把它赶走,结果换来的是狡兽彻底被激怒,立刻反扑,全部体重上阵把她压进雪里,像铺天盖地的巨型雪球骨碌碌滚着把她卷了进去。
她一会儿被卷到底下,一会儿又翻到上面,抓它的皮毛,扯它的耳朵。
一人一兽打成一片,雪团乱溅,绒毛乱飞。
……
它真的很掉毛。
春天是该换新皮肤了。
最后打累了、冷静了,不知道是谁先松开的,一人一兽都瘫在地面。林柏被满身白絮淹没,一时分不清到底是雪还是毛。
站起来拍一拍抖一抖,掉了的是雪,不掉的是毛。
她重新坐回地上,狡兽趴在她身边呼哧呼哧哈气。
四肢消停了,嘴还不消停。它一边吐舌头散热一边冲着她大声乱叫,嗷嗷呜呜聒噪着。
林柏扯完自己身上粘黏的绒毛,再顺手去扯它身上的毛,于是就变成了摘棉花。
一薅一大把,一薅一大把,越摘越多,无穷尽也。
她的手指像梳子不断刮过它皮毛,这下是真正的伴侣间的亲密行为了。
亲密程度大概相当于人类给另一半梳头,柔软的指腹和微硬的指甲像是能将皮毛下方打结的神经与淤塞的血管都梳理畅通了,而这件事被另一只生物代劳,自己不需动手,只需感受对方的力度、温度,并保持着不清楚对方下次将落到哪里的期待,正好搔到痒处,那便满足了,没有满足,就会愈发期待起下次、下下次……
它骨头都酥软了,林柏只觉得压在半边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温度越来越高。
狡兽在她有意识的服务下放松了、安静了。身体缓和过来,精神也松弛了,它忽然变得很委屈。
说不出是高兴、思念,还是生气、埋怨,它忽然站起来避开了她原本还在它腹部划拉的手,接着掉头从她后背扑上,嗷呜朝她脑袋啃了一大口。
没有明显痛感传来,但它这动作实在不礼貌又吓人。
林柏拽住它左前爪,顺势一个过肩摔,把它摔了个肚皮朝天。一人一兽掉了个个儿,她整个人压上去,将它牢牢摁在身下。
“还想来吗?”她问。
她也在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翻腾着浓厚二氧化碳与炽热滚烫的体温。
它呜呜叫了声,不知道回应了什么,反正听不懂。
她不再真拳真脚地攻击,只勾起五指狂挠它肚子,显然这有些刺挠,它的右后腿开始凭空划水,她一用劲,它也蹬得越起劲。
她用手挠它肚子,它就用爪挠她手背、手臂、手肘,劲儿还不小。总而言之是不可能学乖。
它动腿还动口,起先嗷呜嗷呜凶巴巴地大吼,被她腾出手捏住嘴筒子就开始嘤嘤嘤,又凶又夹,尾巴扬尘器似的甩来甩去甩她一身雪,偶尔一下用力过猛甩到她后背就像鞭子啪一声巨响。
老实说,这等凶悍猛兽,牙尖爪利,嗓门粗犷,哪怕撒起娇来也很骇人,只有林柏这样的狠人既不怕它也不惯着它,见它还有兴致还有余力,先松了松,等到它摆摆头晃晃尾站起,又突然一个锁喉把它放倒。
一直到它夹着尾巴嗷嗷叫,流露出认输的肢体动作,知道它总算服软了,林柏这才彻底放开。
它被糟蹋得满身凌乱,前面好不容易理顺的长毛刺棱的刺棱、打结的打结,正面看简直是只白色海胆。
她后撑着手坐在地上看它,咬着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大笑起来。
听到她的笑声,它耳朵溜溜着转了转,虽然没搞清楚她在高兴些什么,它也莫名人来疯,跟着喔呜喔呜仰天长啸。
显然它的情绪也好多了,不再闹脾气,吵吵闹闹一阵后主动挨了上来,尾巴在身后摇摇摆摆,舔了她超大一口。
林柏用力在它腮边拍了把,再捋了捋它头顶炸起的毛,起身招呼道:“走。”
闹完了,这下该跟她回家了吧!
狡兽跟着站起来。
她带头往山下基地方向行去,可没走几步,背后有风声袭来。狡兽兴奋得嗷呜一声,一个偷袭,泰山压顶把她压进了松软雪堆里。
但它这回不再是为了攻击,只在她颈部、肩膀、后背不停舔舐,喉咙里呜呜咽咽像诉说着什么,激动溢于言表,热情过头。
“冷。”林柏说。
她趴在雪上,扭过上半身看它,瞳仁乌黑,睫毛也乌黑,瞳孔闪着光,睫毛挂着雪点,像夜空里坠着繁星。
这个过去常常冷硬的、平淡的、对它不假辞色的女人,如今流露出柔软微妙、暗潮涌动的情绪,是如此别样震撼的景色。
它轰然一下迷失了,晕头转向,只剩下她的味道不断缠绕着引诱着,蛮横冲撞,不讲道理。
她是全世界最好闻的人类。
这下它嫌她走得慢了。
狡兽咬住她后衣领,拖起她就朝山下飞跑,四爪交替出残影,异常急不可耐。
风呜呜擦过周身,被它爪子掀起的雪粒像石子噼里啪啦砸在身上。
林柏被迫试乘了一回狗拉雪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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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但无雪橇版。
她不知道它要把她拖到哪去,她根本没法睁眼,看不见周围,辨不清方向。
直到她察觉它动作慢了,似乎到了地方,它的爪子不知在什么结构抓刨,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音。
她正想顶着乱溅的雪睁开眼看看,轰隆一下,完全没来得及看清,背后忽然空了,她们在重力牵引下一同栽了进去。
身下有斜坡卸力,一团团雪也坠落,她们一起跌入一处空腔。
寒风一下停了,地下暖融融的温度包裹上来。
狡兽把她拖到了最里面,然后蹦跳着跑回去,叼起那块长板边缘往上一推一顶,触发开关,她们刚刚落进来的口子又被封上了。
她往上看去,应该是单面透光玻璃,冷空气被隔绝在外,但还有光照入,并不昏暗。
五米见方的洞穴,面积不算小,但高度不高。能看出明显人为挖凿痕迹,再往里还有道堪堪一人高的金属门。
不知道原本是做什么的,但现在被打造成了它的狗窝。
她看见两侧格架上放了不少小玩意儿,奇形怪状的石头,大小长短合适的木头,它啃剩下的骨头……
她恍然,这或许是毕群玉她们特意给它留的避风港。
身下是不知名兽类的皮毛,应该经过处理,很软又有弹性。它调转回来,这次跑得更快,迫不及待把她按到身下,扒拉她的衣服,嗅她的味道。
直到彻底把她剥干净了,它凶猛着、躁动着、暴虐着,对着她连扑带咬,下口没个轻重。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对它已经挺轻的力道,落到没有毛发护体的人类身上,一爪落下一道红痕,一记撕咬留下一串牙印。
林柏半推拒半配合着,也不客气,疼了就揪它耳朵、踹它后腿,每一击落到实处地揍它。于是好端端的冰释前嫌亲热画面就成了它咬她一下,她抽一口气,回敬它一下,它嗷地大叫一声……场面格外的吵闹不堪入耳。
直到这发起狂来没个数的野兽终于在疼痛调教下学乖了,动作越来越轻,也越来越不对劲。颇有了几分缠绵味道。
春天到了。
第46章狡兽(十七)
很难细究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也许时机凑巧,也许地点合适,也许情绪到位……总之,就是如此自然地进行了下去。
春天,真是个美好的词,提起就让人想到万物复苏,想到生机勃勃。
外界光线完全被体型巨大的怪物遮蔽了。
它应该是当之无愧的优势者、上位者,这片原野是它的雪域,这个避风港是它的所有物,她是被它拖回巢穴的猎物。如果它没有匍匐着,平躺的林柏甚至伸直胳膊也够不到它胸口。
可当它低下脑袋来,像小狗一样热情舔吻,像小猫一样主动而亲昵的贴蹭,她们之间便错位了。它对她有一种顶礼膜拜般的虔诚。
狡兽一下一下舔着她面颊,断续发出细碎的呜咽,不知是在诉说着哀怨、思念、爱意还是满足。
金属牌从稀疏了些的绒毛间垂下来,像一点烛火在余光里跃跃跳动。
林柏捏了捏那枚狗牌,无意识地使力,它就顺着她的牵引凑得更近。
这深埋地下的巢穴虽然没有冷风侵袭,但完全失去人类防护工具,接触到湿凉空气,难免寒颤。可它很暖和。
密不透风的蓬松绒毛贴上来,同时自带源源不绝发散热气的热源,比任何保暖衣物都有用。
它是她新的防寒护具。
它当然是实心的,她被掩在下方,结结实实不见一丝光亮。这样的昏暗里,它瞳仁反而更亮得不可思议,照膜收集折射光线,反射了虹膜的颜色,
而它皮毛外缘有孔隙。一圈长长的薄绒毛透过微光,朦胧的、柔和的、皎白的。
它唇吻间展露的獠牙形似恶魔,可这些摇曳的雪白绒毛又令它像天使披着圣洁的光环。
当它完全俯趴向她,磅礴的体积像天空塌陷,被它阻隔在身后的亿兆瓦光芒从宇宙倾泻。
她闭上眼睛,感受到它潮湿炙热的舌头从头往下去。
弹韧有力的舌肌挤压着皮肤,从喉管喷出的水汽几乎要将人烫坏,对遍布表皮的神经是极致的刺激。
它舔她。
先是脖子,致命的脆弱部位,它谨慎收了牙齿,轻轻啃咬。
这里它能最近、最鲜明地体会到人类的生命有多荏弱。林柏不是什么细皮嫩肉的人类,可皮肤在它面前也尽可称得上柔嫩,贴在它利齿下,稍一用力嵌进肉里,就能印下明显痕迹,比在雪地上画五瓣花更有意思。
操控爱人生死的快感激得它热血上涌,鼻息急促。喜欢到极点的确会一闪而过些暴虐想法,比如撕开她的喉咙、咬碎她、吃掉她……何况她如今卸下防备、全无防护地与它近在咫尺,再没比这更好得手的时刻。
它舔得太用力,太纠缠不休,确实让她感到有点窒息了。
林柏仰头长喘了口气,气流拂动它耳朵里敏感的细毛,狡兽悄悄一激灵,心虚地收回了探出的犬齿。
松了她的脖颈,继续。
往下,掠过锁骨。细嫩的皮肉,藏裹砰砰跳动的心脏,在它唇吻抵达之后,越跳越快。心脏加快泵血,进而促进全身血液循环,更多热量被带向每一部分肢体,她们体温与呼吸相互传染着,热气蒸腾为白茫茫一片,叫人和兽都晕眩。
这真是个美味的地方,一碰就知道脂肪丰腴。
它流连了很久很久,来回厮磨,一直到她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推它的脑袋,没推几下变成了抓,修长有劲的手指深深陷在它头顶长毛里,连着它半只耳朵扯到它头皮,它有点生疼,这才恋恋不舍放过。
腹部。
如果面对猎物,通常是从这块区域吃起,没有坚硬骨骼阻挡,一口下去,饱满的肌肉,柔软的脏器,香甜的血液,营养丰富又适口。
太香、太美味、太可口了……它又有点控制不住力道。
她满身上下都是常年训练与出生入死的痕迹,每一块强健的肌肉形状分明又恰到好处,指腹有茧,皮肤有累累疤痕。
这个距离她正好可以揪住它颈后皮毛,忍耐着细密的刺痛与奇异难言的痒,林柏将它揪得越紧,手臂肌理鼓胀越发明显。
她的皮肤在它舌头剐蹭下分泌出汗液,空气中气味分子愈加浓郁黏稠。
人体产生的带着盐分的汗水对野兽而言就是咸鲜味美的小饮料,它来回舔舐,反复品尝,极其珍视地不放过任何一滴。
被咬的是她,但不停嗷呜嗷呜小声哼唧着的是它,好像吃到了什么美味致死的食物忍不住疯狂赞美。
它是快活,但这里对林柏来说过于痒了。
她右手肘撑起半边身体,终于在眼见着狡兽要舔到某处体毛时意图阻止,猛推了它两把。
“进食”被打断,它仰头,张着嘴吐着舌,不知道是不是护食本能和要在它嘴下夺食的是食物本身这两件事实冲突了,它瞳光有点呆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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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林柏要张口说话前,它毛茸茸大耳朵笔直竖起,一副恍然模样,连刨带拱将她翻了个面。
殷实浑厚的力量挤上来,林柏忽然面孔朝地,视野里只剩下近在咫尺的灰栗色兽皮,连每一簇渐变斑纹都一清二楚。
来不及转身,肩膀一颤,她喉中闷哼,扭头,看见它红艳艳的舌头舔上了她的背,每一下剐蹭都像是刮片擦上镁棒,在原处留下烧灼般的热意。
她背肌更是力量感十足,山峦般坚毅起伏,阴影明灭。这样优美的人体,瑕疵伤疤都是勋章。不过落到狡兽眼睛里,还是有些碍眼了。
棕熊留下的抓痕已经愈合,但新生皮肤没照过阳光,纵横交错的浅白痕迹依然明晃晃。
它探嘴去舔,想到那头险些让她们阴阳两隔的棕熊,即便同是人造生物也不由恨屋及乌,觉得那道道爪印讨厌,舔着舔着改为了门齿啃咬,越啃越香,几乎要把她当成了磨牙棒。
而且新长的肉总是敏感些,痛痒交加,林柏禁不住弓起脊背,每一截骨骼突起,像雕刻家笔刀下最惊心动魄的每一寸凹凸曲折,半恨半恼着,反手拧住它颈毛,用力一杵。
狡兽呜呜两声,退后,扑腾躲开。林柏揪了一手的毛。
她翻回身体,气喘着仰头看它。
也不知道这一秒里她到底流露了什么信号给它,它欢快地扑回来重新将她压住了,继续舔舐。
她这么紧实的皮都像要被它舌头刮下一层来。招架不住这漫长的折磨了,林柏抵抓着它脑袋绒毛,一按,它顺势俯下兽首,直入正题。
意识到它往哪去时,已经没有阻止的机会。她灵魂都像悬空了,紧紧咬着牙。
柔软又存在硬质的舌面,开始还保持轻柔的力道,但当觉察到她越来越丰厚的回馈,堪称绝佳的激励机制,它逐渐收不住,越来越用力,每一下都很重,茹毛饮血剔骨剥肉,不知足地索要更多更多,贪得无厌。
啪!
正在兴头的狡兽猝不及防得到了一巴掌。
松嘴,整只兽都呆住了,抬头看她。
它皮糙肉厚,痛是不痛,但被打懵了。
“小7……停、停。”林柏大口地呼吸。这次真不是故意的,只是想叫停一下。她也没想到,这怎么会比做一整天训练还难捱,还费力。
她几乎是恐惧那种身体失去控制的兴奋。
但狡兽很茫然,呜呜看着她,直以为自己哪里没做好,耳朵都趴下了。
见状,林柏伸手,安抚似的摸摸它。
那双眼睛隐隐晃动水光,像两捧刚由雪水融化的清泉,彻骨的寒冽,极致的清透,致死的吸引。
这情态,哪有兽能受得,哪里还能苛责。
一摸,它就像被神明的手施了法,软得一身铜筋铁骨无力支撑,立马翻身倒下了,冲她露出毛茸茸白花花肚皮,咧嘴哈气。
利齿雪白,舌头嫣红,微微的水液残留在舌尖,湿漉漉亮滢滢。她一眼瞥见,几乎没敢与它对视。
过程里它尾巴摇得特别欢,什么狼啊犬啊怪物的尊严,这会儿都不存在了。
以它的身长,怀里正适合完整躺一个她。
林柏笑起来。
它都这样邀请了,人怎么还能拒绝。
她凑过去抱住它,手指在它乱糟糟的皮毛间滑移着往下,满足的被温暖绒毛包裹。
……
返回基地时,天已经黑了。
她们走地下通道折回建筑内部,最后一道门闸打开,熙熙攘攘灯火通明。
几人人聚在出入口不远处,齐齐扭头,看到进来的一人一兽,不约而同安静了。
消失大半天的这两只,此时回来是肉眼可见的腻歪,狡兽恨不得把自己粘在林柏身上,结果就是后者走路时不时被它的前腿绊到,看她踉跄它就顺势昂首挺胸用脑袋抵她胸口,与其说乐于助人,根本是趁火打劫。
“嘿哟,舍得回来了。”章晚笑得暧昧,目光在她们间左右挪移着,怪声怪气拖长了语调。
“我就说她们在一起吧。丢不了的。”毕群玉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摆摆手,对狡兽道,“小7,今年春天不走了呗?”
狡兽以往更多时候都跟着狼群跑,整个保护区都是它的领地范围,有意外发现才会回到基地来,又或是她们需要它助力,会派巡护员去找它。
总而言之,就是非常不爱与人呆着的野兽一头。
狡兽扬起脖子汪呜一声。
林璇则盯住了林柏,站姿松柏般笔直,神情沉静,不怒自威:“让你反省,哪去了?”
林柏几步过去,正要低头认错,听到这不甚友善的呵斥,狡兽敏锐支起耳朵,身体也转了过来。
它对着林璇,眼看要龇牙咆哮,林柏赶紧一伸胳膊勒住了这头过分护主的生物,手捏上它的嘴,把它未出口的叫声扼断在喉咙里。
脑袋被捂进充满人味儿的怀里,狡兽连象征性的挣扎也没有,就认命享受了。
它眼珠子左转转右转转,发现那边章晚在不怀好意地偷笑,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然后,听见头顶林柏道:“妈妈。”
林璇只冷笑:“我说你是狼崽子,你还真把自己当狼了是吗?”
林柏不清楚她具体指哪方面,一时沉默。
“感情分什么种族呢。”
倒是旁边毕群玉插嘴,语气满是感慨,“再说咱们现在这时代,想分也分不清楚了。都是人类自己闯的祸啊。”
……
当观察纬度拔高到整体人类与其它生物的历史,世界已经足够混沌,个体再荒诞的选择,似乎都成了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
林璇原本满腹的震惊与指责,不可思议同时还有莫名的气。她在询问林柏到底去哪了的过程里,那怒火还在不断上涨、积压,像膨胀紧绷的气球。
可如今人到了眼前,被毕群玉一打岔,那涨满的气球又像被针刺了个洞,积攒的气体不知什么时候缓缓地漏光了。
最终她发现自己无话可讲。
只能眼不见为净,转身走在前面,叫林柏跟她一起去找陈知节。
狡兽哒哒哒跟着林柏,林柏哒哒哒跟着她。
“妈妈……”
她听见了林柏叫她,但依旧行如风地大步向前,置若罔闻。
其实她没有再对林柏生气。她在气自己。
她对林柏是有疏忽的。她总在反复地对她灌输反人性的理念,却鲜少对她有过关乎于人的教育。明明最初就是她将她从野外带回的,明明她一直知道,她缺少与人的正常联系。
但她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能有一把趁手的、好用的、永远服从的武器……有意忽略了林柏的群体意识与情感需求。
于是,林柏一边精神上完全无法独立于她,一边保留了敏锐又锋利的野性。
林柏今天的一切,都源于她的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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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私,自利。
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
她走得快,但林柏比她更快,年轻的身影横跨一步拦到了她面前。
林璇皱眉。
这很没规矩。
但她们现在不是上下级。
“妈妈。”林柏与她平视着,姿态笔挺,口吻郑重,“对不起。谢谢您。”
对不起欺骗您,对不起没有听从您的命令……谢谢您的理解、原谅,谢谢您留下。
林璇怔住。
她恍然地眨了眨眼,发觉视线有些模糊。
……大错特错。
她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两个词?这是她才最该对她说的。
林璇看着她。
这位从军多年的女士目光总是如鹰如炬,林柏在她长久无言的注视下有轻微紧张与忐忑。
只有林璇的注视能给她这种感觉。
许久,林璇再一次抬手,有点凉有点润的掌心压到她后颈,汗意从她的皮肤渗进她的皮肤。
林柏还是站军姿般牢牢定住不动。
直至听见林璇用少许沙哑的嗓音对她道:“放松。”
她抬眼,有些茫然与诧异,但终究照做,缓缓放松了肌肉。
下一刻,林璇的手用力。
她一个趔趄便撞进对方怀里,粗糙硬挺的军装面料硌到她面颊,有点疼,但脑中枢无数条线路霍然爆发的神经冲动完全压倒了这种疼。
血液从心脏涌向全身,林柏几乎能听见它们急流勇进又汩汩分流的声音。
不知道时间过去是长是短,随后面前人重新把她推回去,抓着她肩膀拎直、拎正了,跟她面对着面。
她看见林璇很轻地笑了下。
她隐约明白了。她应该说点什么,张口,但紧接着发觉她们之间挤进了什么毛绒绒暖烘烘的东西。
低头,狡兽高昂脖子盯着林璇,耳朵拧动向后,张嘴对她嗷呜嗷呜。
“她在说什么?”林璇问。
“不知道。”林柏诚实摇头。
“……”
一时之间,两人一兽,面面相觑。
“需要翻译吗?”万幸这时候毕群玉路过,左右上下看看,顺口对林璇道,“她问你要不要摸摸她。”
狡兽用它亮如湖泊的大眼睛盯着林璇,和着毕教授的话坚定点头。
爱人的妈妈,那也就是自己的妈妈……为了家庭关系和睦,它也只好暂时当一当狗了。
狡兽用它聪明的脑袋盘算着。
——摸了它,可就要承认它咯。
林璇看向林柏。
她皱着眉有点犹豫。因为人与兽肢体语言有差异,她不确定狡兽这举动是不是另有其意。
但林柏已经抓起她的手放在了狡兽头顶,将它额头绒毛压得扁扁的,笑着道:“妈妈,她叫小7。”
【单元三完】
第47章黏菌(一)
破旧的小区居民楼。
下午3点,天阴,暴雨。
轰隆!一声雷鸣,同时掩盖了重物击打的闷响。
即将进入地下楼梯间的转角,一根包裹着塑料薄膜的棒状物从后方挥来,狠狠砸在前面人脑袋上。
嗵,女人踉跄一下,捂着头应声倒地。
怀里抱的一团鼓鼓囊囊购物袋也碰撞在水泥板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倒是袭击她的男人愣了下。刚刚砸上去瞬间狼牙棒弹动了下,这女人戴了顶防雨帽,很厚而且有弹性的帽子,没砸实。
不然刚才那下能直接给她脑瓜开瓢。
但也管不了那么多,黑雨披男从拐角冒出来,弯腰抓向地面的袋子。
唰——没有顺利抓起来。
“这些是……食物,不值钱的。”栽倒在地的人手里紧紧攥着袋子的提手孔,虚弱出声。
凶手哪会理,啪地踹了脚她胳膊,硬生生将东西抢走。
这还不够,那把沾血钝器抵到了她额头边,把她无力支撑的脑袋压得一偏。
“让我,死个明白呗……干嘛要我的命呢?”瘦小的女人仰起头,帽檐偏斜,露出苍白的面孔,一道血迹从她额角蜿蜒淌下,呢喃着问。
活蹦乱溅的雨珠砸在她身上、脸上,这么狼狈,可她嘴角微微翘着,配上她那双透亮得像人造玻璃珠的黑色眼珠,一股无端的嘲讽慢慢被雨水浸出来。
“少废话!”对上那女鬼似的眼神,雨披男手差点一抖,随即恼羞成怒威胁道,“哪间屋子?带我上去,把吃的和值钱的都交出来!”
原来只是打劫啊……
真是的,吓她一跳。
姚灵衣怔怔恍然,险些笑出来。
不,她真的咯咯咯笑了。
男的像见鬼一样看她。
当然她不可能不知道,如今这样的社会环境下,打个劫最终后果也大概率是杀人,何况她面对的是个男人。本就道德水平极其低下、被社会淘汰的失败者无能者,却不敢挑战真正导致了这些不公的上等人、只敢霍霍挥刀向路边随机一个无辜弱者的男人。牠们往往有三大天赋技能,一技能抱怨这世道不公、别人没眼,二技能坚称自己是老实人,终技能老实人犯事那都是被社会逼的。
来废弃区生活就是有这样的隐患。缺乏规范化监管,人和鬼都到处跑。
“你不是男的吗?稀有物欸。”她慢吞吞坐起来,“为什么不去核心区,找生育部庇护,当一个精子制造机器呢?哦,精子质量不合格?”
大实话的攻击性尤其强。
说着说着,眼见对面男就要怒不可遏,她抬手擦了擦混着雨水滑到脸颊的血,突然朝牠啐了口。
吧唧——
一团黏答答疑似口香糖的东西沾到了牠雨披上。男人暴起:“臭娘们——”
牠正要抓住姚灵衣,迈开腿刹那剧痛袭来,膝盖弯了下去,牠察觉不对,猛地低头。
那团金色透明稠状物体已经将胶制雨具融出了一个孔洞,还在非常迅速、肉眼可见地将防护面料一层一层洞穿,黑色、灰色、白色、肉色、血色……穿透了人体皮肤。
这画面实在超现实魔幻,几乎用了两三秒牠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啊——”惨叫声姗姗来迟。
塑料袋被甩开,牠惊慌失措用双手去抓挠,想把那比水蛭还要可怕的生物从皮下抠出来。
姚灵衣瞅准时机,一把抱回自己充实鼓胀的购物袋,非常惜命、连滚带爬躲去了承重墙后,缩起双脚藏进阴影,伴着外面风声、雨声和撕心裂肺的人声,从口袋掏出纸巾,擦拭自己脸上的血迹。
与她半墙之隔,那整个人体都像最开始的雨具一样化开了。皮、脂肪、肉、血、骨头,一层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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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活生生的敌人化成了一坨烂肉,一架朽骨,然后是一滩尸水。
最后,原地人消失,只留下一些零碎杂物和浓郁的血色沉淀在水泥表面上。很快,那些深红的液体也消失,有什么透明的东西膨胀开来,带着瓢泼大雨也打不去的血水,从二维平面的“一滩”变成三维立体的“一团”。
它吸饱了营养和水分,扩展成一大块,薄薄扁扁,并蔓延出更加纤细复杂的网络,追逐着地面被积水带远的血肉,如无形液体般汩汩覆盖全部生物碎片,宛若最勤恳细致的清洁工。
如果有人见到这完整一幕,大概率会当成召唤恶魔时血祭的场面。
轰隆电闪,哗啦雨嚣。
在这阴霾天宇下,呼啸的雷雨中,如此鬼魅怪诞的一幕。
……
一直到外面单方碾压的战局结束,姚灵衣也差不多收拾好了。
但她还一手捏着帽子、一手捏着纸巾,非常细致地把自己身上每一处污渍抹一遍,带着手上和衣服上还沾有的零星血痕,细致得像个患有洁癖的变态杀人狂。
不多时,视野里突兀冒出了根透明丝线。
细细的,蛛丝般飘在空中,晃晃悠悠,反着淡淡的光彩,吸引她的注意。
她寻迹望去,那团真正的杀人黏液“爬”了进来,蠕动着软体动物斧足般的多片触手,吧嗒吧嗒,卷着浑身浓稠血色,像放慢数倍的诡异海浪,徐推缓进,在后方留下湿漉漉的深色水渍。
她朝后仔细看了半晌,确定它都解决干净了,这才结束窝囊的躲藏,从墙根处站起来,戴上防水帽走出去。
大雨冲刷着,方才还有个该死的活人的位置只剩下了死物,一些金属类难降解材质。
生态危机后,人们意识到环境重要性,材料科学飞速发展进步,如今人们身上物件大多是有机物,所以能被生物一并降解吸收。
她从无法被体外消化的杂物堆里挑挑拣拣,拿走勉强有价值的东西弥补自己的损失,把没用的都随手丢进花坛。
做完这一切,她正要起身,想到什么,转头,对着那片空地,认真回敬一句:“死爷们。”
她不像那男的没素质。
这不是什么脏话,只是又一句大实话而已。
再回到屋檐底下,姚灵衣摘下高强度碳纤维做的帽子,蹲到那一大滩黏液面前。
知道自己体质脆弱,她之前全身上下总是塞满各种防身武器,锐器钝器都有,上手就是奔着弄死对方,玉石俱焚也无所谓。不过现在,她防身工具压缩到了三件以下,其它都点在了防护上。
因为她现在的进攻手段,多了最重要的一个——这团黏菌。
它没有视觉和真正的听觉,但无师自通学到了从自己细胞膜间拉出一根极细的柱状体,任其随风漂浮,充作天线四下转悠,感受着波动和化学信号,沿路伸过来找到她。
跟它躲猫猫会是件很容易又很难的事。容易在只要裹得足够严实、本身足够安静,哪怕站在它面前它也发现不了;难在前面两点通通很难做到。
这是个很聪明又厉害的家伙。
她叫它洞洞。
最初姚灵衣给它起名为“Bug”,也就是漏洞的意思。她满意,黏菌对此也很满意,认为霸气十足。
但后来,由于叫着实在不朗朗上口,在其强烈反对意见下,Q版萌版简化版的“洞洞”还是成了它的常用名。
吞食太多,洞洞正在努力消化那些有机物,速度肉眼可见。
它从恶心的、好像刚从动物体内掏出的内脏,不一会便成了匀质的深红色,再变回浅红色,逐渐过渡向半透明。
最后,它勉强恢复了华丽漂亮的金色外表——姚灵衣最喜欢的颜色。
现在它膨胀到没办法随身携带了,她伸手戳了它三下,这团小怪物便开始全身波浪形收缩,海绵般努力挤出水分和多余的杂质。
咕叽,咕叽,液体一股股漫到地面,沿斜坡淌下汇聚向外面的雨水里,它的体型也随之慢慢变小,从一张毯子缩回到一块口香糖大小,忽而闪电划过,它像块闪闪的金币粘在地面。
姚灵衣从购物袋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咔嚓拧开盖子,不要钱似地一倒,哗啦啦朝它浇去。
强劲水流冲击下,附在它表面的残余物被冲走,黏菌也被冲散了,一团变回一滩,一滩再变成一丝丝、一缕缕。
无数类似攀援植物的小吸盘扒在地面,蠕动着显出两个金色大字——浪费。
“好恶心。”姚灵衣慊弃,“不洗干净不要碰我。”
她用两根手指尖尖将它拎起,甩了甩,继续倒水大力冲它。
黏菌像很有弹性的皮筋,乱七八糟的菌丝被拉扯着离开地面,DungDung弹动着吧叽收回,融合成软塌塌一小团,耷拉在她指间。
洗到完完全全没有一丝多余杂质,她抖干净水,左看看右看看,把它放进嘴里。
它的细胞核又增殖了,比往常大且硬了很多,在口腔里异物感明显,她忍不住想嚼——它这会儿口感更像口香糖了。
牙齿刚碰上去,她就感觉那东西顶着她上颚弹动了一下,活泼有劲儿,像个生来寄居在人体口腔里的小怪物。
于是她用舌头把它拨到一边,若无其事解释刚刚的举动:“你有点重,压得我舌头动不了。”
……
现在是2305年。
距离2275年第一场拉响人类存亡警报的虫巢坠落事件已经过去三十年,距离2284年联合国复兴署正式宣布全球生态紧急状态也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年。
2284年后,世界政局重新洗牌。联合国复兴署指责包括常任理事国在内38个国家与地区违反《联合国际公约》《最高人类法案》和《新世纪宪章》,通过艰难的投票表决,纲领再度革新,实行战时临时议会政策,大权全部收归复兴署,署长代为全球执政官,在地母组织下整合人类保留区。
那真是一段极黑暗又璀璨的岁月,隐藏在生态危机之下的政治危机、两性危机、种族危机……全面爆发。世界幸存人口更少,资源却更富足,科技文明达到人类历史记载的巅峰。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远离无人的自然界,规行矩步呆在铜墙铁壁的城镇里,对新生一代来说已经是日常。
不过可喜的是,就在今年,方舟计划推行下,核心区主城试运行正式开始。
核心区将把人类与其它生物完全分隔开,计划推行预计百年,使外界生态可自行恢复,人类也能得到喘息。很多人看到了曙光。
大量人员物资已经转移,现在还游荡在废弃区的,不是拒绝交出领土主权的流亡政府一派,就是各地占山为王的部落匪帮,或是不认同方舟计划的幸存者自行搭建的据点,又或是被联合国通缉为反人类叛军的自然教派,后者还有尤其极端的一派——共生派。
依照联合国发布定义,她们是完全放弃了人类身份,与那些被称为怪物的高智慧生物混杂聚居,情感交流,乃至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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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交流。
姚灵衣想去寻找的就是最后这所谓的共生派。
但那些人不会在废弃城区,多半在更偏远的自然保护区,甚至核污染无生命区也不是不可能。怎么通过重重阻碍抵达,还得从长计议好好规划。
她一路从核心区出来,穿过保留区,两个月后来到了废弃区。
这过程里遇到的危险,有时是无业游民小混混,有时是各地军方,有时是职业杀手。
前者是可悲又可恨的社会蛀虫,她怕的主要是后两种。
更坏的是,前不久,反人类叛军袭击联合国复兴署大厦,执政官遭遇刺杀,周边地区全部戒严,哪怕离核心区远隔一整道海湾的地方都落入了排查范围。
这团黏菌就是她一个多月前在保留区捡到的。
第48章黏菌(二)
捡到?
不,用“捡到”形容完全不准确。
用姚灵衣的话说,她觉得洞洞是被她生出来的。
它最合适的称呼应该是叫她妈妈。
针对此条,她们有过长达十分钟的探讨。
具体过程是,她的话一完,十分具备自我管理精神和主动学习能力的黏菌,覆盖在她掌上电脑表面咵咵一通检索,最后打字表示——
1、人类不会用消化道生出后代,而是用产道;
2、它属于原生生物界变形虫门黏菌纲,她属于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不是一个物种,有生殖隔离;
3、虽然她们大部分物质互通,它甚至能从她消化液中获取营养,但它具备的某些物质她没有,比如几丁质。
…………
从宏观到微观,从现象到本质,由表及里,由浅入深,思路清晰,条理分明。
莫名感受到鄙视的姚灵衣,深深凝视它十秒钟,耐心细致地把它从自己掌机上抠了下来,团吧团吧塞进玻璃杯底下,关住,压牢,禁止它再联网。让它体验一下来自人类母亲的权威。
当然这团黏菌其实没有说错。
它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不是产道,是消化道。
事发当时,她才离开核心区范围不久,舟车劳顿,落脚到一家高档旅馆。
亏待谁都不能亏待自己,在这样因动物资源受到严格管控而肉类价格飙升的年代,她奢侈地享用了半份炭烤牛排面包,然后靠在床头打开掌机,一边浏览今日资讯,一边喝了不少水。
她体质真的很弱,东西不能多吃,水必须多喝。
白天她也喝了水,没发生什么异常,然而这一晚,就在食物和水下腹不久,正准备好好休息一下,她感觉到一丝不对。
它们似乎在她身体里起了奇怪的化学反应,胃里咕噜咕噜着,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把手贴到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上,像个孕妈妈仔细感受着肚皮下方的内容物。
它在挤压她的皮肤。
什么东西呢?
软软的,涨涨的,蠕动间刺激着她的胃粘膜,泛出极轻微的酸胀与疼痛。
她进了卫生间,五指按在胃部,一点点用力,推挤。
呕吐欲上涌,她弯下腰去,整个消化道肌肉层都在收缩痉挛。那东西挤开她脆弱的胃壁,逆向行进,经狭窄的食管,最后漫上咽喉,推平人类的舌头,强行打开她的口腔。
靠着洗手池,她哇一声吐了出来。
啪嗒,没有任何多余杂物,只有一团沾着少许黏液的果冻状物掉到了光滑陶瓷上。
无色半透明,表面还挺晶莹整洁,像是玻璃珠,但硬度不比玻璃,砸在陶瓷坚硬的曲面上,像非牛顿液体坍塌融化了,慢慢变成一滩,显出内部包裹的一些深色杂质——食物泡。
它蜗居在她的消化器官里,吞掉了她刚刚吃下的东西。
突然脱离温暖潮湿的人体,它真像刚刚离开母体的胎儿,显出陌生不安的情态,伸出许多根细小触手向周围探去。
既像放大无数倍的单细胞变形虫,又像某种深海刺胞动物,以一种不可名状的姿态“爬”行时,触手与触手之间拉出些黏腻的细丝。应该是她的消化液。
寄生虫?新怪物?
姚灵衣手背捂着嘴角,残余的恶心感让她喉口痉挛,呼吸沉重,胸口艰难地起伏。
她也像忽然失去胎儿的母体,胃部一下变得空落落,绞着酸涩感与一种饥饿到极点时的钝痛。
双脚定在原地,她仔细看了半晌,吐出一个单词:“Slime?”
室内很安静。
黏液怪没有回应。
话又说回来,如果它开口回应,那她应该夺门而逃。
不过,虽然这怪物不能开口说话,对声音却有反应。
它有一条小触手慢慢抬了起来,比周遭其它原生质拉得更远、更长,直直冲着她脑袋的方向,不知道只是本能追寻环境变化的信号,还是有目标地在朝她……挥手?
这就是她们的初见。
令人难忘、令菌也难忘的初见。
姚灵衣眼疾手快,哗地拧开水龙头,想把它冲进下水道。
金属管道内液体一泻而下,还没砸到那小怪物身上,不知道是触发了什么危险感知,它两条触手快速生长攀到上方、吸住,身体像张膜展开,在拉力作用下瞬间弹跳出来,啪叽粘到洗手台台面上,躺在了她面前。
她想找个东西把它铲下去,抓起玻璃杯,一晃眼,发现那滩黏液一笔一划爬出了两个字——
你、好。
还……挺有礼貌?
如临大敌的姚灵衣愣了愣。
好吧。
都这么有礼貌了,她就勉为其难留下它……
才怪。
当晚,她网也不上了、觉也不睡了,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尝试了用玻璃杯把它碾碎、分尸倒进垃圾桶、喷入酒精企图让它失活、立马联系旅馆退房换一家——
等一系列操作。
第二天一大早。
新的旅店房间,收拾收拾准备离开的姚灵衣,站在床头,发现一团黏液怪凭空出现在自己背包里。
它似乎是饿坏了,把她一瓶水一包干粮和两件带血衣物全分解了干净,体积膨胀好几倍,像块肥腻的固态水瘫在她背包底下一动不动。
当她陡然拉开拉链,光落进去打到它身上,它剔透的菌体隐约在瑟瑟发抖,默默缩得更小了,很惊惧似的。
真不知道明明能把她整个人也消化了的狠菌怎么会这么怂。
早说你有这技能啊。扔掉手里的消毒剂杀菌剂酒精棉球,她擦干净手,弯腰去掏它。
多半是还记得她昨夜对它的暴行,当它不愿意配合时,就像只液态的猫,左避右闪,好不容易被人抓住中间一段,越拉越长、越拉越长,头尾始终固定不动,抓在手里那截也滴溜溜从指缝往下缩。
姚灵衣只能速战速决,捞一把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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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捞一把放上桌面、再捞一把放上桌面……最后,它们在桌面融合成新的一团,被她压在掌心不准跑。
她决定跟它好好谈一谈。
这下她是真的留下它了。
……
洞洞喜欢呆在她的口腔里,像所有其它的细菌真菌喜欢温暖湿润的地方。
不过更主要原因是,据它所说,她的消化系统里有它必需的蛋白质。
以这点为要挟……啊不,筹码,过去两个月,从保留区到如今的三级废弃区,一人一菌形成了良好的互利共生关系。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埋尸难。有了这团活体生物分解工具后,她不仅小命有保障多了,埋尸也容易多了。
当然,姚灵衣是个遵纪守法好人民,这些都是被迫的。
详情参见今天这次。
雨依然下得很大,本就少人居住的楼道里满是霉味。
回到住所,她进门后丢下袋子,来不及处理伤口,带着一身湿气坐到同样潮湿的地板上,打开智能设备,联网,侵入周围监控。
她盯准了三分钟前出现在这单元楼下的黑雨披男,追着牠的行迹不停往前倒带、倒带,查看了牠全部前置行动,只差没把牠祖上十八代全扒一遍……最终确认了,对方确实只是近两天内碰巧盯上她的热心淳朴当地居民。
姚灵衣放松下来,脊背软化靠向门板,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轻快跳跃,清除了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
她忙碌间,黏菌就在她嘴里不安分地、自以为天衣无缝地磨蹭挪动,总有往深处去的意思,弄得她喉咙痒痒,忍不住想吞咽。
她只能舌头一卷把它带回原处,牢牢压在磨牙底下。
她暂时没空理它。
不管那男的有没有特殊背景,保险起见,她都得换地方了,只是着急和不那么着急的区别。
于是姚灵衣边轻哼着曲子,边咀嚼着黏菌,顺便浏览完了附近信息,敲定好下一处落脚点。
在口腔里小怪物越来越剧烈的抗议举动里,最后终于关闭掌机起身,把购物袋拎起放桌上,把黏菌也放出来,丢进水杯让它自己冷静冷静。
她打算简单收拾一下,明天雨停就出发。
走进卫生间,逼近饱和的空气湿度里,镜子蒙着一片白雾。她伸手将那些细密小水珠抹掉,左右几下,露出一块勉强可以照人的面积,一个瘦弱苍白的女人出现在里面,湿掉的头发贴着皮肉,皮肉贴着骨头。
脱掉厚沉的外套,她挽起衣袖,看见自己胳膊上青紫一大块,活动间疼痛明显。
再拨开额角沾黏的发丝,下方开放性伤口愈合得很差,血痂没有凝实,轻按甚至还有出血征兆。
她叹口气,又从浴室出来了。
根本没法洗澡。
那么她唯一的清洁方式就只剩下了……
端过桌上的杯子,姚灵衣转身坐到床边,轻晃着小腿,将它举到自己眼前。
杯底盛放一团透亮黏液物,零星脉络贴在玻璃壁上,金灿灿的色泽,像波浪咕噜着缓缓运动。
“洞洞。”她柔声叫它。
身后窗外天地间风雨如晦,帘布被缝隙间渗入的微风摇动,一切都是暗色的,只有这间屋子孤独隔绝在世界之外。
雪白面孔映衬下,她的瞳孔尤其乌黑发亮,眸光在灯光里银闪闪、水汪汪。
可惜这样动人的模样,在场唯一的另一只活物看不见。
但即便没有视力,似有若无的,靠近她这半边的黏菌团长出触手往上爬了爬,不知道是对这个名字、还是对她嗓音的反应。
她一般不会对它这么轻声细语。
“有吃的,过来吧。”
她弹了一下杯壁,让震动沿路传导下去,微笑诱哄着。
虽然她直接将它捞出来粘到自己身上也一样,但她更享受引导它的这个过程。
无聊的日子总要学会自己找点乐子。
她像一个披着人皮行走人间多年的恶魔,哄骗着另一个初出深渊的懵懂恶魔。
……
一听这话,黏菌团子不再迟疑,立马爬得更起劲了。
自然界所有正常生物都对食物有着狂热追求,毕竟这直接关乎生存。它也一样。
不过它主要是为了那种特殊的蛋白,和足够的营养。有了多余能量,它就可以制造更多细胞核,或许就能重新建构起潜藏在核基因里的信息网络,想起更多记忆,弄懂它的来历。
譬如人类的语言文字,好像是刻在它DNA里的本能。所以它醒来第一时间,下意识用“你好”两个字跟姚灵衣打了招呼。
这对吗?
这当然不对。至少自然界的黏菌没这本事。
但它本身就是一类很不普通的单细胞生物。它单胞,但多核。
它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细胞核,但那数量一定在百亿以上,这是它“智力”的源头。就像简单逻辑门可以通过复杂组合实现可怕的逻辑运算,计算机的运算力本质受限于中央处理器的核心数,数以亿计的细胞核构成了它的知识、算力、乃至记忆。
这背后藏了什么秘密?
苏醒这段时间里,它如饥似渴学习了大量知识。
人类的意识源自神经元与神经突触,看似简单的结构却能缔造出浩瀚的思维,储存不计其数的庞杂记忆,究竟是怎样做到的,至今仍是未解的奥秘。
黏菌也同样。它是否能通过堆砌细胞核数量突破它的当前认知局限,又是未解之谜。
可姚灵衣平常很限制它吃东西。
除了处理尸体时没有办法,其它时候它大都处在低能量饥饿状态,饿得可怜巴巴,多吃一点都会被她逼迫着吐出来。
原因很简单,它成倍成倍地制造细胞核,体积会无法遏制地增大,大到一定程度就不方便她携带了。
第49章黏菌(三)
黏菌从杯底爬上杯沿,攀到了她大拇指指尖,冰冰凉凉包裹。
它吸完了杯中原有的水,从干瘪弹韧一小块变成了膨胀软糯一大块。
姚灵衣将它拽开来时,清楚感受到了它覆盖在自己指甲和皮肤上密集的吸力。
它在光滑平面上移动并不靠黏液的黏性,而是靠真空压强。属于是理化生都学得很好的一团史莱姆小怪物。
她将湿衣服都脱掉了,赤条条躺上床,把它放到额头上,非常自然地说道:
“血痂和坏掉的组织归你了。”
她们双方已经足够了解与默契,不需要更清晰的指令它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对付敌人,它可以外分泌出堪比强酸的消化液,转瞬将人分解得骨头渣都不剩;对自己人,它也可以产出大量的生长因子和抗炎因子。后者对外伤有极好的治愈效用。
把它贴到伤口上,它本身就相当于一块密闭水凝胶,可以为修复中的细胞提供湿润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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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免了伤口直接暴露在空气病菌中,还是一枚大号创口贴。
一菌多用,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生物医疗器具了。
黏液怪默默收缩舒展着身体,调整位置,将全部创面覆盖上。有些深入发缝的血痂,它也一寸寸寻迹找过去,卷走污渍,用柔软凉爽包容那些凝血因子造就的粗糙裂痕。
不知道是它会释放麻醉类成分,还是其本身的低温营造的错觉,它甚至有些镇痛效果。
姚灵衣微微眯眼,舒服得想像一只猫咪从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声。
她很喜欢用它清理身体。
它在她身上缓慢细致地蠕动爬行着,像团专用清洁软胶,滚一遭就能带走灰尘之类的脏东西,人体皮肤碎屑直接消化,消化不了它会耐心糅合成垃圾团储存,最后一起胞吐出来。
她们认识的这段时间里,洞洞发现这个人类经常受伤。
虽然姚灵衣说自己是它妈妈,不过它有时觉得,它才更像她的……嗯,奶妈?
她也会从它身上获取物质和精神的补给。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只为自己考虑,它也得努力维持这具人体的健康。
察觉到她心情不错,黏菌大部分趴在她头上,有一小条触手伸了出去,爬到旁边巴掌大的智能一体机上,提出一点点意见:
【这个很消耗能量……】
帮她治好伤,但是报酬只有零星血块肉块,收支完全不相抵嘛。
它还是想钻进她的胃里,被妈妈般的柔软胃粘膜包容着,还有随时取用用之不竭的蛋白质。
那里才是菌的天堂。
看到它打出的字,姚灵衣唔了声,随手取过掌机,把那行字体划去了:“等会满足你。”
她们在沟通方面摸索过许久。最开始洞洞只能“写”字,它一个个字写,她一个个字读,效率低下且很不方便——总得有个能让它伸展开的平台吧。
后来某次它在她手上爬动,碰到如今可以盘在手腕携带的掌上电脑,这才意外发现,它的菌体能以菌核为节点传导并改变电信号,只要找到接口,它就能链接控制一切智能产品。于是她们的交流便捷多了。
唯一的坏处是,它能跟她抢夺网络使用权。
时常她在前台阅览信息,它在后台疯狂检索,闹得设备耗电量奇大且发烫到冒烟,她还以为自己的位置被黑客破译攻击了,直到最后掘到罪魁祸首,把它关禁闭才得以消停。
不过这会儿,得到她的承诺,洞洞开心了,安静收回全部菌体,专注给她疗伤。
清闲下来,姚灵衣再次连通网络,通过大数据筛选最热关键词,进行每日新闻浏览。
“3月24日联合国复兴署大厦遭到袭击”、“首席执政官遇刺”、“反人类叛军活动”……近期世界级大事件标题依然飘在最上方。
她挨个划过去,次等重要的新闻依次上浮。
譬如A-C区远洋航线查获一批重大违禁生物偷渡,相关负责人被约谈话;譬如一级废弃区有流亡政府组织抢夺哨站物资,爆发跨区域级严重冲突,被ESA部队全数抓获;又譬如曙光公司声称发现核心员工携机密文件潜逃,恐与324恐怖袭击相关,已向安全署申请A级通缉令……
划到最后一条,她手指停了停。
窗外雷雨闪烁着,屏幕微光倒映在她瞳孔,这些光亮在交织缠绕,彼此凌犯。
这个原本静谧舒适、独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似乎也被侵入了,她感觉有点冷。
然后,指尖陡然下拉,她将整个悬浮光屏关闭。
重新把掌机像表带一样挂回手腕上,扯过被单掩住微微寒颤的身体,她轻轻抱住自己,后仰靠住枕头,闭目养神。
……
人类额头上方,正在勤勤恳恳用劳动换取口粮的洞洞,忽然觉得这小小伤口变得难以对付起来。
她的激素有波动。
她的心情变坏了。
太坏了。
心情是会影响生理活动的。
皮质醇释放,她的胶原蛋白和血管修复便放缓;儿茶酚胺类升高,她血液送来的营养与氧气便减少;炎症因子增多,她的免疫系统便开始功能紊乱帮倒忙……
如果黏菌有个小人形象,那“她”这会儿一定忙得满头大汗。
补完这个补下个。
百忙之中,它抽空伸出一根半透明原生质触手——实际表现画面也就是一条黏液从她额角淌了下来,翻过她细瘦伶仃的胳膊,滴落到她手背上。
啪嗒。它像泉眼炸出了小小的水花。
姚灵衣睁开眼,发现它又连上了掌机,操纵这电子设备投影出一行字体,直直悬在她眼前,问:
【你要捏捏我吗?】
姚灵衣面无表情看它,睫毛压着,泠泠底下透出漠然的幽光。时而窗外闪电划过,白的脸黑的眼黑的毛发,极强烈的色彩对比让她像某种不是人的东西靠在床头。
当然洞洞看不到。
也幸好它看不到。
这行字消失,迟迟没感受到她的反应,它接着道:
【你不是说,我很像人类的一种解压玩具吗?】
……
哦,她是说过这话来着。
在她们刚认识不久,她向它解释“Slime”这个单词时。
“Slime,就是史莱姆啊。”她伸手戳了戳它,将它戳得一个又一个坑洞凹陷。起初她还比较轻柔小心,然后直接把它拎了起来,团进掌中揉按,越揉越用力。
“没听过吗?一种游戏里的小怪物,后来还演变成了一种很流行的解压玩具。”
它的身体真的很软,不刻意撑起细胞骨架时几乎就是液体,像极了那种假水起泡胶。
戳它第一下后,她立即悟到了其中解压原理,遂一发不可收拾,没事就爱盘着它玩。
不过最开始的兴趣消退了后,她盘它就不那么专心了。有时盘着盘着,全神贯注投入网络把它忘了,它安静呆在她手里,呆着呆着从一团变成一滩,最后呈现一汪流下来,猝然冰到她大腿,叫她被迫回神。
真是别样刺激的体验。
自从有了这团小怪物,她的日子突然过得花里胡哨起来。
想起那些意外开发的玩法,姚灵衣一偏头,露出了笑容。
她重新起了兴致,坐起身。
“洞洞。”她抓住这条触手,又顺着这条触手往上,把它从自己头上拽下来,放到面前床铺上。
它还没替她将伤口完全愈合好,所以自动留下了一小块原生质体在她额头上,像凝胶型创可贴依然牢牢封闭着创面。
它很柔软,但毕竟体内99%以上都是水,还有些分量,将淡粉色的床单压得微微凹陷。
所有触手收回了,它融成一滩软和的金色大饼,像只被人强行从岩壁上拽下来的章鱼,警觉不安缩成一团。
“我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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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那个游戏吧?”
她弯腰够到床边小木桌子,一阵摸索,从购物袋里扒出了一包燕麦。
这是它最喜欢的零食。
姚灵衣把包装袋撕开,哗啦,燕麦片与塑料袋挤压碰撞,纯粹的粮食香气溢出来。
床上的黏菌“嗅”到气味,身体展开了。
她丢了一粒在它“头”顶上。
燕麦粘在它细胞膜表面,将下方胞质砸得轻轻一晃,化学信号触发,胞膜立马凹陷,燕麦片沉了下去,被剔透的胶质淹没,迅速分解。
它的膜成分绝对不止单层的磷脂双分子,像它透露的,它有真菌几丁质帮它保持水分与形态,另外照这柔韧度看,应该还有动物的胶原蛋白和弹性蛋白之类。
简单说,放心折腾,不会轻易破损。
姚灵衣得到了一种投喂小鸡或小狗的乐趣。
她将下一粒奶白色的燕麦坏心眼地放远一点,离自己更近。尝到美食的它很快追着气味过来吞掉。
一粒、一粒、又一粒……她不断缩短着距离,黏菌也兴奋地加快蠕动,最后,它已经快碰到她的大腿。
外界的雨更大了。
雷鸣着风啸着,被高强度的窗格抵挡在外,但当雨点砸得更密集,玻璃也似在震颤和鸣着。在这样喧闹的动静遮掩里,她悄然将腿分开了,一条轻轻搭在床沿,背脊后靠。
它金黄金黄趴在粉色床单间,爬得过急会留下密集网络状菌丝路线,好像花蕊摇动。
再下一粒,她放到了自己身上。
……
这并不是她们第一次这样的“游戏”。
一开始只是意外。
鉴于姚灵衣总是小气地拘束着它,不给它最重要的营养物质,它只能趁她睡着偷偷爬出来自己寻找。
她用玻璃杯倒扣压着它,它就极有耐心地一点点驮着杯子移到桌缘,有了一丝缝隙,没有骨头的它就可以轻易钻出脱逃。等到一切结束再钻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它机灵地打好了算盘,实施行动。
寂静的深夜,漆黑无人见的角落里,这汩汩爬出杯沿的小怪物仿佛深海涌出的克苏鲁。
它朝着那个掌控它生死大权的女人勇敢进发了。
它有光敏蛋白,有热源感受器,可是它看不见。
它“站”在了一座宛若绵延活火山的人体面前,分不清哪边是头、哪边是脚。她的呼吸也太轻,这时候它还没掌握增强“听觉”的技能,只好盲目碰运气。
它小心翼翼爬了上去,在她身体上碰碰触触,一边长出无数的菌丝触手仔细探索,一边驱动它上百亿个核心分析着。
这里是大片的皮肤,细腻的纹路,细细的绒毛……这里有凸出的骨骼,圆圆的,她好瘦……这里脂肪总算多一点了,好热……毛茸茸?噢,它一定是碰到头发了,应该快到了吧……不对,这是什么味道?有点香……对了对了,这里好软,终于到嘴唇了吗?
经过一番长途跋涉的勘探,洞洞像所有攀登到终点的旅客,激动坏了。
人体的热度顺着它黏稠的胞质传导,像是某种兴奋剂。它来到好不容易找准的柔软结构狭缝间,将自己压得很扁很扁,努力地挤了过去。
37°的体温笼罩着它……不,可能比那还高。不太熟悉的化学分子侵入细胞膜上的受体,它觉得有点不对了。
这里空间很小,比口腔还要小,但同样的温暖,潮湿,有很多柔软弹性的肉质,很舒适。它没碰到坚硬的牙齿,诚实地讲,它有点讨厌人类的牙齿。
可这里没有它必需的蛋白质。
它茫然涌动着它的原生质团,伸展出更多菌丝探寻四周,想出去又一时没找到口子,稀里糊涂地打转。它全部胞膜分布着感受器,每一根探出的伪足都像动物的一条舌头,能敏感地品尝到每一丝“味道”变化。
通常情况下,它行进过的地方会留下黏液痕迹,让它不至于迷路。可是这里太潮湿了,那些逐渐渗出液体的黏稠与滑润几乎与它的黏液不相上下,而且在它蛄蛹乱动间越来越潮,将它留下的标记全部打乱,无数陌生的化学信号将它炸得晕头转向。
“唔……”姚灵衣发出迷混的低哼,翻了个身。
但它没听见。
它贪心了,总想回到她的胃里,把全部菌体都塞回去,以至此刻被压得牢牢的,没有多余部分感受声波——这是它的“听觉”原理,越薄弱的部分越易感受震动,因而在身体团成团时效率最差,伸出伪足效果更好,最好则是直接将原生质团一个角拉成一根天线。
说这些已经晚了。
它没能及时察觉,熟睡的女人醒来了。
流动的胞质迟钝传导来重力信号,它终于发觉挤压它的力量轻了。
啪嗒,外界的灯亮起。
它讨厌干燥,讨厌光。
霍然拉高的亮度触发了它的光受体蛋白,如果它有心脏,这会儿心率一定已经爆表,而表现在菌体上,就是原生质内部的节律性收缩变快了。它真想紧紧卡在这里到天荒地老,但它还是被一只纤瘦而骨骼分明的手捉住,滑溜溜拽了出来。
姚灵衣放平了双腿,揪出罪魁祸首。
她刚从睡梦苏醒,思绪凌乱而滞缓,不解地看着它,问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灯光下的史莱姆小怪物吓得颜色都掉了,菌体透明泛白,有点瑟瑟着,连带满身莹亮的水波纹晃动。
它怕她一生气,又要丢掉它。
它动作飞快地在床单上印出规律脉络,菌丝爬过的每一处都印下湿漉漉的深色痕迹。
成长了一段时间,它如今“写”字比之前快多了,不是人类那样从左往右、从上到下,而是整体布局集体行动,表现出来就是整团细胞突然散开而后消失、一行字体突然凭空出现。
真不知它的细胞骨架是怎样排布的。也就亏得姚灵衣不是那些疯狂的科学家,不然非得给它来一套惨无人道研究实验,细细剖开来看看它到底如何运作。
她发着呆盯着它,但在床面上黏菌的感知里,她不动也不出声就是不满。
空气都像凝滞变沉了,叫菌气体交换困难。
它实话实说,因为它需要她消化器官产出的蛋白质,而这里跟嘴唇好像,它就想试试……
真可惜它没有视力。
如果有,它就能眼珠子挪到身体上方看到,姚灵衣托着腮,平时总苍白着的脸蛋如今一层薄薄晕红,眸子里波纹漪漪,水雾缭绕,哪里像是愤怒责怪的意思。
不过也没关系。
它能听到、感觉到。
“洞洞……”女人在用手指戳它,戳了几下后改为抚摸,指腹滚烫得像要将它融化掉。
她嗓音沙哑低柔,还带着糯糯的笑意,用一种魔鬼般引诱的语调对它说:
“没事的,继续吧。”
第50章黏菌(四)
挡事的被子早已被掀去了一旁,打头阵的触手率先抵达了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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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
在够到它心爱燕麦片的一刹,熟悉的潮热、柔软和人类雌性在特定阶段的特定馨香……大量信息顺着镶嵌在胞膜的密集受体传入胞内,洞洞一下反应过来它到了哪里。
那次之后,尝到甜头的姚灵衣又连哄带骗它许多次,拿各种各样它喜欢的食物做诱饵,借着游戏之名向它不断索取愉悦感。
这似乎是独属于她的解压方式。
它初时是有些不情愿的。比起那里,它更想要回到她的口腔。那里没有它想要的特殊蛋白,它已经反复验证过了。多深都没有。
而且她不喜欢它往里去,里面没有特殊感觉,她只喜欢它在固定位点打转。而它非要去,清理时也很麻烦,爬进内部的细丝没了方向感,一扯还会拉断,她只能拖着本来想休息的懒倦身躯走进浴室,用高于体温的热水冲洗,慢慢引导遗漏的那一小段爬出来。
因而多次下来,它对这里已经很熟悉。它知道“触摸”哪里会让她神经肌肉反应更剧烈、喉部溢出的声调更高,持续多久会让这片区域变得更加潮湿、更加润滑……当然这些数值不一定。
她的心情会影响生理波动,这已经得到证实。
现在,洞洞倒不是抗拒配合她的“游戏”。它甚至发现自己有些着迷上瘾。
或许是因为她总会用美味的小零食作为开场,让它形成了经典的条件反射,听到关键音节便兴奋;或许是因为她在这过程里味道总会变得更加好闻、体温更高、体表水分更足,营造出更让菌舒服的环境;又或许是因为结束后,心情愉悦的她总是很好说话,这时候它提出想进她口腔,她多半会同意。
可正是发现了这些改变,在了解到一些事实后,自认为是高等的智慧生物,不该为原始欲望支配的黏菌小怪物……它觉得有些不对了。
它并不讨厌,可它觉得不应该。
浅浅的被窝间,它在犹豫徘徊,黏黏软软循环涌动着。它本能向往温热与潮湿,但真正触到那纹理独特的皮肤,触手或伪足却又像是被烫到,总想回缩。
姚灵衣的呼吸转急。无规律的撩拨对人而言就是作恶的刺激、反复的引诱。
又一道银白闪电划过。
这一击离她们尤其近,几乎就在窗外炸开,昏暗的屋子霎时淬亮。淡金色原生质团如同一颗搏动着的心脏猛然收缩,避光的天性让它往下方钻了过去。
她蜷起了膝盖,上半身后仰,手一抖,洒落满身燕麦片,她索性丢下了包装袋,转而抓住床单,粉红轻薄的布料在她指下起皱。
她被冰冷刺激得咬住唇,眸子下垂看去,原本血色淡淡的唇瓣被牙齿挤压出娇艳色泽。
因为它的主要结构全都是透明的,即便牢牢厚厚附着在表面,仍能透出些微下方颜色。
金色裹着乳白色的燕麦片,粗粝与柔软互相碾磨,澄透里氤氲出菲薄的粉,而后愈发加深,蠕行间波光粼粼。
隐晦而尤显暧昧。
她呼吸更沉。
“洞洞。”它停住了,她还用指头戳它,嗓音轻柔甜蜜的,比窗外的雨还要润泽黏腻,“继续呀。”
指尖压进凉浸浸的原生质细胞体,像戳进一汪黏稠低温的胶水里,浅层的触感不粘手,但想要离开时却带起细丝。
它伸出丝状菌体缠住了她的手。
薄透的金色流动着,像逆溯而上的小溪,最后淌到了银灰色智能设备金属壳上。
它操控掌机,弹出字体问:
【我们是什么关系?】
……
它认为自己是人。
虽然这很难解释,但它真的这么认为。
这个问题还是姚灵衣最早触发的。
她问它是雌性还是雄性。
自然界黏菌主要分两种,细胞性黏菌与原生质体黏菌,一种平常为单细胞状态,必要时可集合成细胞团;另一种本身即是一个多核的大型原生质团,行进时像真菌,会形成菌丝网络。
洞洞显然是后者。
被公认“聪明”“智慧”的多核合胞体,会使用暴力枚举法解决问题,一种生物本能像极了计算机底层逻辑的物种,大自然最奇妙的造物之一。
但不管哪种黏菌,它们的“性别”都是非常多样的,往往存在几百种交配型,彼此间都能形成合子,动物的雌雄二态性绝不适合它们——何况现如今,这种双方贡献与牺牲不平等的二态性正在被打破、弥合、修正。
而倘若一定要这样类比套用,那么可以说,全部黏菌都是雌性。它们都能独立繁衍出族裔,无性生殖或有性生殖。
当然这依然是个陷阱题,它回答是雌是雄都错误。
不过那时候,洞洞的知识已经相当富足了。它没有上当,仔细思索一阵后,非常理性地哒哒哒敲字道——
【从生物学角度,我没有雌雄之分;但从个体心理学角度,我认为我是女性。】
“女性”——它甚至用的这个词。
它认为它是和姚灵衣一样的女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尽管客观上它否认了她是妈妈,但主观上它一切都偏向于姚灵衣。
或许像是小鸡的印随学习,它接触到的第一个人是她,它从她腹中活化,生出自我意识,那一刻就像母婴的血脉渊源,将它和她紧紧绑定在了一起。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它作为非哺乳动物——不,它甚至不是动物,本该永远体验不到。
姚灵衣被逗笑了,挑着眉点点头。
不过它看不见她古怪的谑笑,只听见她郑重其事般的声音:“好吧,Bug女士。”
……
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
看见它的提问,姚灵衣睁着湿乎乎的眸子,指尖无意识打着圈,揉捻它主体的原生质团,造成无数凹痕,像在印泥上留下了一枚又一枚指纹。
没有风,没有外界干扰,那行字体却在明明灭灭,仿佛沾染着某个活物忐忑不定的心情。
大概是它被她干扰着,菌丝有些接触不良。
她的注意力根本不集中。
隐约察觉到这点,银白字体闪闪着变成了纯金色,强行吸引她的目光。
它鼓起勇气,换一个更清晰的问法——
【你喜欢我吗?】
它查过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游戏。这是伴侣间才会有的行为,不仅为生殖,更作为强烈的情感联结。
爱,性,欲望,根据它的研究,对于人类,多半是缠结分不开的。
它对她有着难以言喻的依赖,在生理和心理上——假如它的思维活动也能被称之为“心理”。哪怕没有食物奖励,它也乐于和她亲密交流。它不能也不想离开她,这是爱吗?
它觉得,一定是。
所以,它要问清楚她是不是。
可怜这只小怪物功课还是没做足。这种时候人类全身心只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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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着愉悦,对其余信息敏感性大大降低,她哪里会认真思考它的话,她做出的任何回答又岂能作数。
“……”
姚灵衣看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
她咯咯地笑了,肩膀抖动,连带全身止不住起伏。
它直觉她这样的反应有些奇怪,笑声明明很轻软动听,它却逐渐有了点酸涩的、不舒服的感觉,胞质流动都变慢了,儒儒挪动着,拘谨局促地缩小了一点,边缘变得透明。
可紧接着,她笑着抚慰它:“哈,当然,我喜欢你……能让我更喜欢你一点吗?”
她说道。
每一个字眼都那样悦耳,拂动空气的声波像吹过原野的春风,几乎要在它身上开出斑斓的花。
她指尖点戳在它身上,暗示性地轻轻搅动,它流体状的原生质团猝然拧紧,绞住她包裹薄薄皮肤的指骨,然后,缓缓摊开了、融化了,像只被摸软了骨头的小动物。
它很湿润,一按就像海绵一样轻微往外吐水,分不出那究竟是它分泌的细胞外黏液,还是她的。
悬在她眼前的字体晃了晃,彻底消失。
它也明白了。
她喜欢它,她要跟它做伴侣,所以她想和它交。配。
它有点战栗,原生质体失去足够骨架支撑塌了下去。它几乎化成一滩水,那水波还在滉滉地飐动,也不知是紧张、惶恐,还是激动到极点。
一个单细胞竟也能“感觉”到这么多、这么复杂的情绪吗?
它收回多余的触手,卷走周围燕麦片,但没有即刻消化。它从黏液型史莱姆泥变成了米粒版史莱姆,白色杂质被包裹在金黄色胶质里咕噜翻转滚动着,时而翻去中心,时而翻到表面,发出咕嘟咕嘟的泡泡声,清脆欢悦,像在唱歌。
于是她知道了,它很开心。
这种感觉很刺激。虽然它是个非人的小怪物,但它的智商并不下于人、不,应该是远远高于绝大多数人,而且它的自我认知也是人类……她这跟对着另一名女性耍流氓没有区别。
不过她不在乎。
她得到快乐就够了。
它爬上她的身体,这些硬硬的颗粒让它柔软与棱角兼备,层次多样,但所有尖锐细刺都被稳定的胶体裹藏,既提供了丰富的体验,又不至于划伤人细嫩的皮肤。
“洞洞……”红晕爬上她颈部与面部,需氧量大幅增加,呼之欲出的快乐几乎要随着无尽浊气溢出她的胸腔。
她不再压抑地出声,它就像大海里回游的鲑鱼嗅到河流的化学路标,立即找准了方向。浪头翻涌,流水指引,卷着细碎密集的砂砾又糯又实地碰撞包裹过每一块沿途障碍。
抓它它会像无形的鱼从她指间调皮溜走,所以她还是抓床单。连接网络的设备摔在一旁,这个时刻她不关心任何新消息,也没有多余心神关心。
它整个身体就是一张巨大的、流动的感知器官,拥有着对复杂环境强大的分析与适应能力,当它的行动指标转为服务她人,那便是百亿数量级的核心节点集中于她的生理数值,计算她的肌肉张力、皮肤温度湿度、节律收缩程度……它能链接智能产品,精密传递与转换电化学信号,假如人类大脑有接口,它是不是也可能连接神经?
姚灵衣不知道。但此时此刻它仿佛真的侵入了她的神经末梢,所以能这样轻而易举激活她每一处接收快乐的感官。
大量多巴胺、催产素与内啡肽释放,烦恼也随之被冲刷。
她想,这多有意思。她有时憎恶着自己这副身体,但有时不能不承认,多亏这副身体,她才能体会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新鲜有趣的事,人体还有这么多值得探索的奥秘。
她也会受激素影响,对给予她快乐的对象产生依赖与亲昵,越看越觉得这只黏菌小怪物可爱。
她忍不住捏了洞洞一下,对着它笑,露出两枚洁白小小的犬齿像恶魔露出的犄角。
但洞洞看不见。它忙碌着长出触手回应了她一下,然后继续埋下原生质团忙碌。
好可爱。好呆。好傻。好蠢。
她已经满足了,浑身放松下来,舒舒服服趴在枕头上,心安理得享受着它的清洁活动。
不能洗澡,只好靠它清理身体。
它从头爬到脚,再从脚爬到头,最后扁扁地爬回来,躺到她手心底下。
摄入了过多水分,它又膨大了一圈,掺杂许多营养物质的液体融进胞质,它表面重新变得光滑,润泽但不沾粘,被她轻轻重重揉捏把玩着,爱不释手。
它一面躺平,一面爬出一根菌丝连到了掌机上,满怀期待地问:
【现在你有更喜欢我一点吗?】
姚灵衣嘴角上扬,点头敷衍,但语调轻悠悠地予以肯定:“当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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