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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30-40(第1/18页)

    第31章狡兽(二)

    矫健的怪物如鬼魂穿过幽林,没有惊动一片树叶、一厘枝梢雪,却被探测器捕捉。

    啪!第一声枪响不知是谁打出的,没有打中,只有打草惊蛇。

    于是,双方的交锋毫无防备开始了。

    火光频闪,照明弹划过半空,枪支发出爆鸣,弹头打入蓬松的雪层,或钉在灰褐的树干,火焰腾起,四处如血红色炼狱。

    它甚至比人更熟练运用战术策略,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走兽天然的优势,对着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特种作战小队分而化之,逐个击破。

    等回过神时,她们已完全落入它的陷阱。

    她们这支小队叫做雪狼队,而这次任务又被命名为猎狼行动。

    林柏仿佛听见了命运深深恶意的奚落,打从一开始,冥冥中就为她们眼下的困境埋下了矛盾伏笔。

    追击入山林深处,与队友失去照应,天色也即将暗下。

    前来猎兽的人反倒成为了被兽猎杀的对象。

    不再将注意力分给死人,林柏全神贯注与它对视。

    她身体肌肉暗暗蓄力,正在思索此时开枪有多大概率不浪费子弹,一恍神,雪坡上的身影消失了。

    暮色四合,黑夜将至。

    微微一惊,她迅速扫视四围,判断它可能的路线,然后咬紧牙关携枪冲了出去,本以为强弩之末的身体再次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她要追上它,绕过斜坡截击。

    她不清楚它忽然离去意味着什么,所有反常对她而言都是危机信号,与其被动等待它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临的偷袭,她必须趁天还亮着主动出击!

    这是战场,成败、生死都在一念之间。

    风咆哮着被甩到身后,林海长啸。她看见它了。

    它像白色幽灵在荒林雪野荡过,不时起伏的雪线是一座座向后疾驰的墓碑。

    她举枪瞄准,然后放下,腾出一只手将护目镜扯下,狠狠丢开,啪!这装备呈抛物线撞到某条枝干,被远远甩开。

    林柏一边奔跑,一边再次尝试射击。

    砰——

    第一枪掠过针叶尖。

    砰——

    第二枪炸碎了前方一块石头,碎粒和雪点一起迸射。

    砰!

    第三枪。

    她眼睁睁看着那银白的身影跳开,它比雪花还要轻,简直不像活生生的兽类,更像存在于古老志怪故事的精怪。

    难以置信,三枪都走空了。

    她被盛誉为百发百中神枪手,即便可能有所超过,但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不可能……这不对。

    前两发是铺垫,第一枪试它的速度与反应,第二枪控制它的速度与反应,她承认失误。

    可最后一发,明明击中了,她确信这点,为什么它一点事没有?

    狡兽就是狡兽。

    古语里“狡”意为强健,现在的“狡”多指狡诈,不论哪一个意思都很称它。

    知道她子弹耗光,下一刻,它连跃十数米,如低空滑翔的飞鸟,眨眼腾扑到了她眼前。

    距离一远,肉眼对大小的判断就不准确了,往往要当巨物逼近面前,才会发现其巨大还要超出想象。

    这头狼犬体长超过成年人,肩高超过一米,这样弹射过来更是可怕,如果被它压到下方她会瞬间沦落劣势。

    林柏先用枪杆挡下它亮来的第一把利爪,随后发觉枪支系带反而是累赘,一经决断,她立即侧身,顺着它落地的冲力摆臂,每一块肌肉协作聚起可怕的爆发力,嘭!连枪带兽一并丢开。

    它滚到雪地上,爆开一片白雾,几乎不需要缓冲就再次站起,杀一个回马枪。

    它被她的穷追不舍激怒了,亮出森白的獠牙。而失去热武器加持,她只能赤手空拳与之搏斗。

    一个起了杀心的成年男子可以单挑虎狼?别逗了。把这些生物放到牠们眼前,牠们就会发现自己给条狗打牙祭都费力。

    越僵持,林柏越心惊。

    它仿佛能清晰预判她每一步动作,她没机会拿到防身武器,出其不意的袭击总是被它打断,只能被动接招。

    她的格斗能力在内部年霸榜第一,饶是如此也感到吃力。

    它真是有钱人家定制的宠物吗?什么人会给宠物配置这么可怕的身体数据?

    它根本是杀人机器!

    林柏深知不能跟它耗下去。

    人类进化到现在,优势早已不在体能,而在气温酷寒的极地,人的耐力更远远比不过这类全身被毛的野兽。

    她看准时间,趁它扑来的一瞬间仰面后倒,同时蹬腿奋力一踢,踹开漫天飞扬的雪瀑,枝叶摇曳,嗵一声闷响,她成功踹中这头狡兽的侧腹部。

    隔着厚厚雪地靴,她几乎感受到脚底与那厚实狼皮与柔韧脂肪组成的护甲后骨头的摩擦——

    不、不对。

    不是骨头。

    这经验丰富的战士立刻察觉到蹊跷,那回震的力道让她脚底有点发麻,分明像是金属!

    不等她细想,以伤换伤的代价来临,狡兽迎面一口咬中她格挡的胳膊,难以想象的强大咬合力下,咔嚓,铁制环带碎裂,犬齿破开护袖,插进厚衣,深嵌入皮脂之下。

    霎时间血流如注,一层一层浸湿保暖的加绒层,最后从防风防水布料表面的孔洞涌出,染红洁白的犬牙。

    它被林柏踹得左后腿一收,一击得口,在她做出进一步反击前拔出利齿,轻巧一跃拉开彼此距离。

    压力作用下,她手臂血液甚至喷溅出来几滴,在地面开出零零星星的红花。

    白雪银狼,画面优美,相得益彰。

    它最后落地时有轻微踉跄,影响很小,极易忽视,但落在林柏眼里,她牢牢锁定了这破绽。

    还好,它不是真正的机器,它有痛感。

    狡兽四爪抓地,从落地到卸去力道,雪面被留下了长长的、深刻的多道凹痕。它踏着雪堆拧回了身,鼻吻耸皱,目露凶光地正面对她。

    露出的牙龈鲜红,不知道是肉质本色,还是她的血色。

    林柏擦掉额头挂彩淌下的滚烫液体,严阵以待半跪在地,弓着身,同样呈攻击姿态与它面对面,身体像蓄满力的弦,从腰带抽出的战术。军刀紧握在她掌心。

    她受伤的左臂在颤抖,不过没伤到骨头,不影响抓握,疼痛反而激发了她的战意,这轻颤与其说是因为疼,更可能是肾上腺激素大幅调动了肌肉的兴奋性。

    面罩早已滑脱,喷吐的热气在前方氤氲为雾气,模糊了她的面容,但无损她眼底的煞气,凛凛不可犯。

    对面狼犬也咧着嘴喘息,艳红的舌头起起伏伏在洁白利齿间若隐若现。

    一交手,一人一兽,谁也没讨到好。

    极短的修整间隙后,林柏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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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狡兽头颈部伏低,眼皮却高吊,紧紧盯梢着她,兽瞳炬亮而古井无波,以一个八。九米半径的弧形绕着她缓缓走了几步。

    这不是臣服的姿态,是带有审视意味的进攻前兆。

    林柏不愿再落入被动,不等它做出反应,先发制人握刀冲上去。

    她依然将她们的关系定义为了人与野兽、实施抓捕任务的军人与潜逃的罪犯,遭遇便构成了一条牢固的食物链,只有你死我活一种下场。

    她们再度缠斗到一起。

    不过狡兽似乎被她伤到筋骨,行动没再像之前那样蛮横暴力。它且战且退,突然张口一击再扭头跑远,完全不给人类反应机会。

    林柏怀疑它是想拖延到入夜,更不敢大意,带着满脸血污满身雪污与狼犬上演追逐战。

    黄昏压近,一人一兽时而拉近滚成一团,时而拉远继续你追我赶。

    好多次近身却没能造成有效打击,把林柏恶心得怒火愈涨愈高。

    抛去短兵相接的凶险,这场面其实有些滑稽。念及这头野兽的原型,她就像是被狗遛了。

    林子渐渐密集,情形越来越不利,林柏心头正急,轰隆一下,脚下忽然踩空了。

    土地松软,雪层塌陷,她还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已直直坠落,和着毫无支撑力的雪泥一起骨碌碌滑到坑底。

    训练的本能让她第一时间蜷缩身体护住头颈,但几乎九十度的峭壁没有一丝缓冲,最后扑通闷响,她滚了满身枯枝败叶和脏兮兮的雪,脑脊液都要被颠出,几秒内头晕目眩接近失明。

    眼前星星点点散去,缓了片刻,林柏尝试坐起,刚动了下腿,剧痛刹那贯彻全身,冷汗狂飙。

    她顺着膝盖一点点往下摸,幸运的是,没有异样突起,并不是锋利木块把她肉扎穿了,也不是腿断了;不幸的是,每一寸按压都像把她夹在刀山凌迟。

    要命,至少是骨裂。

    她松手后靠,尽量保持腿部不动,仰头,胸腔剧烈起伏,身体颤抖,但还是努力聚起精神观察。

    太高了,不知道是人为挖掘的陷阱还是天然地形,暴雪后恰巧将表面遮蔽,造就了这场致命骗局。

    她摔下来的位置粗略估计五六米高,顺着滑痕往上,沉沉的铅灰色天幕像铁块压下来,那抹黑影更令她心底一凉。

    她一点点伸手,够到掉落在不远处的军刀,死死攥住。

    狡兽就在上方。

    它下来倒是不难,如果它要发难,她避都没处避。

    但它不下来。

    那头畜牲身轻如燕,早在意外发生一瞬间跳开了,此刻摆着银色大尾巴在边缘晃来晃去,灵动又狡黠。

    这情态堪称要将活人气死、死人气活。

    这下知道它为什么要钓着她往这跑了。它明知此处有陷阱,故意引她踏上这条路。

    她不仅被狗遛了,还被狗坑了。

    林柏抓了团雪重重朝它丢去,啪!雪花碰撞在峭壁边缘爆开,意料之中没有砸中。

    第32章狡兽(三)

    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伤口,林柏像条扑腾失败的鱼倒头砸回雪地,止不住喘息。

    她不清楚左臂还在不在流血,拆了身上绑带做临时绷带系上。至于右腿,天色太暗了,目前周围情况不明,保持不动是最好的选择。

    她仰头瞪向那头招恨的身影。

    狡兽消失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她的可见范围内,在愈发阴森昏冥的背景下,一双兽眼泛出鬼火般两点白惨惨的光。

    林柏朝它砸了个更大的雪球,噗,它就像打地鼠游戏里的地鼠,又消失了。

    再过上一会儿,扑通,一团雪掉下来砸到她的背脊。

    昏昏欲睡的林柏差点被砸得跳起,猛一抬头,只看到始作俑者一闪而过的欢快尾影。

    它好像纯粹来膈应她的。

    阴魂不散。

    本就精疲力竭的人快要被它搞崩溃。

    夜晚更加严寒,空气像湿冷的棉被包裹人体,无孔不入,周遭的声音也似被物理隔绝了,在她耳边旋转着一点点远去。

    她越发困倦乏力,高度紧绷的精神不知不觉松弛了,脑袋缓慢往下低,再低……直到最后突然一栽,她把自己惊醒。

    涣散的意识聚拢,她第一时间向上望去。

    深林已完全被黑暗吞噬,扭曲如无数鬼爪的枝叶线条间,那两点幽幽冷光再次出现。

    狡兽居高临下打量着她,似乎探得更近了,已经有些蠢蠢欲动。

    但见她醒来,它缩了回去。

    寒意蔓延到她后脖颈,一阵阵后怕侵袭。她突然明白了这头危险的野兽想做什么。

    它在等她彻底失去反抗力,那就是它享用盛宴的时刻。

    林柏变幻姿势,右小腿传来的剧痛刺激她快要麻木的神经,令她手脚都痉挛了下,表情扭曲,满头冷汗。

    但她半点不敢放松,同样目露凶光,恶狠狠与它对视。

    早知道要来这荒郊野岭跟狼犬比拼眼光,她应该向上头申请自发光瞳片。

    这类夜行掠食者眼球结构特殊,视网膜后方还有一层照膜,可高效率反射微弱光线,极大增强其夜视能力,人类没有。

    因此,她既难以夜视,也无法让自己在夜色中漆黑一片的瞳孔看起来明亮而有威慑力。

    她只能这样与它硬抗,看是她先撑不住,还是它先放弃。

    半个小时过去,狡兽再探头,对上她炯炯有神的凶煞目光。

    两个小时过去,狡兽折返的频率变低了。

    四个小时过去。

    ……

    林柏忽然清醒。

    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拖动。

    费力睁眼,半轮朦胧弯月悬在眼前,好似触手可及。一阵一阵有节奏的热息喷拂过她耳边,能明显判断出正在呼吸的这头生物体魄之强健有力。此外沙沙摩擦声不绝,环境颠簸,她晕晕乎乎,难受得皱眉。

    等等……呼吸?颠簸?

    她终于反应过来,瞬间战斗意识占领了大脑。

    她右臂抡圆猛力挥出,带动整个身体向后翻转,嘭地给了背后生物一拳,挣脱兽口。

    “嗷!”

    那东西大叫,近在咫尺的噪音险些把她耳膜震碎。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此后两三秒她脑子里都只剩下嗡嗡乱响,别提反击。

    林柏想起身,但身后的生物吃痛,咚一下狠狠把她摔回地上,远远跑开。

    这一拳耗光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不知道因为寒冷还是疼痛,手脚没有知觉,她猝不及防扑倒在地,有片刻撞到了对方,绒毛扫过她面颊和颈窝,暖融融的温度一瞬即逝。

    呼出的热气将口鼻下积雪融化,她艰难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不出所料,早已经不在原位,拖拽痕迹弯弯曲曲蔓延向远方,雪粒在濛濛月光下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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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着薄银色。

    空中弯月绒绒的像长了毛。

    她看向不远处的长毛兽——那头狼犬在月下银辉粼粼,也似在发光。

    漂亮归漂亮,但她一点不敢轻视它的威胁。

    狡兽行径十分诡异,既不上前也不离开,就围着她打转,像食腐的禽类围着地面即将死亡的动物。

    它到底想干嘛?

    冰天雪地,孤人寡狼,她很难不告诉自己它想把她做成储备粮。

    但,真是储备粮,也该咬死了拖走才是正道……当然,不排除它判断失误,以为她已经冻僵。

    她们相隔十几米,大眼瞪小眼。

    又是一阵令人绝望、令兽也绝望的对峙。

    狡兽无意识用爪子扒雪,哗啦,哗啦,哗啦……回过神时,它肚皮前方已经被刨出个硕大的坑。

    立刻昂首望一眼那女人,见她已不负兽望昏厥过去,它放下心来,飞快刨刨将身下雪坑复位,然后踩着试探的小碎步走近。

    湿漉漉凉幽幽的鼻部戳了她脸颊两下,没动静,它晃一下尾巴,立刻一口叼住了她后脖颈,像所有犬科动物叼幼崽,沙沙、沙沙,将她拖走。

    ……

    林柏倒是努力过想要多坚持会儿,但先是长达15小时的追踪,然后遭遇大半天的打斗,受伤,这地方又正值暴风雪后不久,气温极低,她的清醒就像回光返照,终究无力为继。

    再醒来时,一夜过去。

    天已经亮了。

    感官恢复,奇怪而规律的唰唰声传入耳中。

    她在清醒刹那就进入了戒备状态,挺直腰背坐起,想抓身侧武器但抓了个空,视觉细胞还未完全启动工作就扭头望过去,于是朦朦胧胧,看见了这一幕——

    她身处在一个狭长山洞内,外面飘着雪,茫茫的白呼啸刮过洞口,一个蓬松佝偻的身影正在洞口劳作,不断刨雪堆雪用积雪封住洞口,维持内部温度。

    逐渐适应的光线,她终于看清那个智慧老者般的身影——呃,后腿站立的狼型生物。

    是狡兽。

    月亮长毛的确是变天征兆,她们似乎一起被困住了。

    还好它没贴着她,这陌生环境,如果它还像昨夜那样,她在无数险境下磨练出的本能,必定是再给它一拳。

    但起得过急,是自讨苦吃。她动了动手,手臂痛,动脚,腿也痛。

    尽力克制住更大的反应,但呼吸还是变重了。

    动静不算小,哪逃得过犬形怪物的听觉。

    毛绒绒的耳朵猝然一拧,它转过头,隔着半块洞穴,四目相交。

    人与兽都不约而同停住了动作。

    两三秒后,狡兽四枚爪都落回地面,银灰色尾巴轻悠悠扫了扫,若无其事蹲坐下来,眯眼盯她。

    林柏面无表情,只有苍白额头上微微的薄汗和急促呼吸带动肩颈起伏的张力,显示她是个真人,是个活人。

    她的目光扫过导致她如今困境的罪魁祸首,再环视过周遭一圈环境。

    洞外风雪在咆哮,洞内却出奇温暖幽静。

    这里就像末日里的一个安全屋,哪怕明知道这情景很诡异、很不对劲,仍能轻易击中人性薄弱处,让人生出一点难以自抑的心安。

    可当理性重燃,紧接着,这份心安感便因逻辑无法自洽而扭曲成燎原的冷焰。

    它救她?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个什么生物?

    它想达成怎样的目的?

    ……

    无法理解,带来的结果往往就是恐惧、惶惑、忌惮。

    她的视线再落回那头超出理解的类狼犬生物身上。

    它浅色的眼瞳因角度原因折成锋利的三角,宛如一柄寒光凛冽的刀刃。

    皮毛在白天看来有些凌乱,斑驳血点从鼻侧凝至脖颈,如同一道拉长的疤痕,格外野性凶悍,与她曾在法庭见到的那头整洁美丽的生物判若两犬,可以说野化得非常彻底,已完全看不出曾被人类家养的痕迹。

    不过真要回忆起来,上一次,其实也是。即便被打理得再像宠物,只要对上它的眼睛,就会看到那层凶戾的、冰冷的、不容亵玩的气场,像浮在平静湖面的碎冰。

    她是来逮捕它的,尽管上头指示是尽量活捉,但倘若条件合适,或者说不合适,她也会毫不犹豫选择射杀。

    她相信它看出了这一点。

    不提它是否真的如五年前法庭上指控所言那样聪明可怕,野兽直觉总是敏锐的。

    这样一头生物,救人?

    ……

    林柏在观察狡兽,狡兽也在观察她。

    真奇妙,它在这个人类身上嗅到“同类”的气息。

    五年前第一次交集,它就牢牢记住了她的味道,魂牵梦萦,时时想起。

    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犬类的嗅觉无疑是大自然的杰作,何况它被制造时各项基础配置被刻意强化,它的嗅觉受体细胞超5亿个,处理嗅觉信息的嗅球是人的五倍大,甚至能捕捉到几十公里外的目标气息。

    当她们踏足这块地界那一瞬起,与其说她们在追踪它,不如说它在主动接近。

    它来迎接这位觊觎许久的“贵宾”。

    这并不是指她有类似狼或犬的味道,它独一无二,没有同类。但是它确实对她感觉到熟悉与亲切,她和它曾经主人那恶心腐臭味不一样,和它主人朋友那些纸醉金迷上层人糜烂味儿不一样。

    后来它大概想明白了,其实,就是血腥味,经年累月,长期浸染,经常与暴力、死亡、硝烟、尸体打交道的生物,总难免沾染上的味道。冷漠,危险,不适合接近的味道。

    偏偏,那时候,她推给了它一把椅子。

    太奇妙了。这奇妙程度不亚于人类看到一个拿捏满手人命的冷血杀手扶老奶奶过马路。

    她还耐杀,不容易被玩死,在没有现代武器的情况下,能跟它一对一战个平手的人,这世界上找得出几个?

    好有趣的人类啊。

    更有趣的是,这么多年后,恰恰还是她被派来它身边,举起枪,试图了结它的“恶行”。

    它不孤独了。

    第33章狡兽(四)

    半日过去,雪没停,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洞口五米处生起了火,用林柏带的引火装置,和狡兽叼来的柴。

    野兽大多怕火,而狡兽俨然一副家养动物做派,不仅不怕,还在她打火时好奇凑近看。

    也不知这山洞深处怎么会有这么多枯树枝,她不方便移动,就坐在原地等狡兽吭哧吭哧将树枝拖来。

    许多还挂着满满当当的叶子,走兽肩高不够,只能任它们垂在地上,沿路发出巨大的摩擦声,最后唰啦丢到她身边。林柏伸手抓过,折断,插进火堆。它再去拖、再返回,她再折、再插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30-40(第4/18页)

    ……

    火生得差不多了。

    过一会儿,狡兽衔了截短上许多的圆木头过来,爪一踮头一昂,哐啷抛向她。

    木头骨碌碌滚了一截,滚到她手边。

    林柏照样看也不看,抓起来丢进火里。

    “汪呜!”它瞬间大叫,声音冲向四面八方再被反射回来,尖锐得甚至有些凄厉。

    林柏浑身立毛肌集合,捏紧拳头转过脸。

    它瞪她,她也瞪它。

    哪怕没有龇牙,它那目光也极其可怖,直愣愣的狠戾,所谓的虎视狼顾。

    她以为这头情绪不稳定的杀人兽终于要发疯了。

    对峙十几秒,它立起的耳朵塌陷,尾巴也耷拉下去,嗷呜嗷呜哀嚎着走了。

    ……什么毛病。

    林柏呼吸急促,完全没摸清状况,缓慢松开了攥拳的手指。

    不清楚这里是不是它的长期巢穴,位置还不错,避风但也通风,偶尔有空气灌入,呜呜声犹如鬼啸,撩动着火焰。

    雪粒噼里啪啦砸在外侧石壁的声音就没停过,伴随火堆荜拨炸响,洞内保持着诡异的平衡。

    温度有了保障,狡兽也不再骚扰,林柏低头检查自己的伤。

    她解开压迫止血带,先将最外层作战服脱掉,再扒开半边衣袖,一层层拉开衣物,直到贴身的内衣。

    伤口血污和布料粘连到了一起,看起来血肉模糊。

    画面吓人,但更严重的弹片伤她都处理过,算不了什么。

    唯一的麻烦在,这里医疗物资有限,有伤口感染的风险,另外,也不知道它带不带狂犬病毒……她撕扯开与血凝固变硬的布片,清理掉堵塞伤口的毛絮物,然后望向洞口。

    那边,狡兽继续堆砌她们的雪门,用两条后腿站着,像个驼背老太太忙碌。

    不过这样一拉长,它本就庞大的身躯堪称顶天立地,比起普通老太,更像暗黑童话里会吃小孩的狼家婆。

    她需要水冲洗一下伤口,这里只有雪水易得。

    将衣服松散扣好防止失温,林柏携着防水外套起身,一瘸一拐朝洞口走去。

    她走得很慢很慢,一来右腿剧痛承不了力,二来……在野外,当着一个凶残肉食性动物露出脆弱鲜嫩的皮肉,实在是十分冒险的举动。

    何况这伤就是它咬出来的。

    所以,她进行得很小心也很警惕,甚至就是某种程度的钓鱼,从脱衣服开始,她余光一直留意着这方,试探它的反应。

    其它武器都丢在了外面,但她随身携带的东西不在少数,借着前面的动作,又从衣内口袋摸出了一把多用折叠小刀,悄然扣在右手腕处,被袖口遮挡。

    这原本属于是她的厨具,多被用在野炊时就地取材剥皮剔骨之类的杂活上,锋利程度可见一斑。

    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十米……五米……两米……一米。

    听见她的动静,狡兽转了过来。

    它斜挑着眼看她,兽瞳银蓝相间。

    只要不张口乱叫,它又回到了她记忆里那动人心魄的异兽形象,美丽,又令人畏惧。

    它没有做出攻击预兆,但仅仅站在那里的压迫力便没人能够忽视。

    她半条胳膊掩在没有扣实的衣襟下,它肯定能闻到血腥味。

    人人都知道在野外受伤要藏好血迹、远离野兽,偏偏她主动送上前。

    林柏没有看它,旁若无犬拢起外套收集洞壁表层新鲜干净的雪。

    温度过低可能冻伤组织,既然有条件,她选择将雪加热融化,除一除菌再拿来清洗创口。

    狡兽旁观了一会,弄清楚她的意图。

    这时候,她注意到它的整个身躯正面朝向了她。

    她装雪的动作慢了,两枚手指悄然扣住袖底的小刀。

    它走近了。

    它想干嘛?

    它……

    它用力一拱,将一抔雪拱进了她的临时口袋里。

    哗啦!

    狼吻的力量是无穷的,耳边风声轩然大作——刚砌好的墙被拱出一个大口子,雪灌了进来。

    林柏手里一沉,转头,冷冷的雪点夹杂冰粒噼里啪啦拍在她和它身上。

    她沉默了。

    它真的像研究所那些人说的一样,智商高达120吗?

    ……

    狡兽对她没有任何想法,她确定了。

    至少目前没有。

    想清楚这点,林柏开始考虑更多。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困在这里多久,先捡了树枝在墙面划了个简易计时表。

    雪水沸腾后再放凉,冲洗过伤口,简单包扎完毕,她又掀了裤腿,查看小腿受伤情况。

    有肿胀,淤青,按压疼痛明显。应该是骨裂错不了。

    假如在人类社会,及时就医问题不大,但在野外,被风雪围困,与外界联系完全切断的情况下,这种限制活动能力的伤十分致命。

    拿野生动物举例,腿部受伤,无法捕猎,无法自卫,几乎就等同于死亡。

    除非它有族群。

    会为它在养伤期间提供安全庇护与饮食保障的族群。

    她的视线不由移向了洞穴中除她外唯一的生物。

    雪门修筑好,狡兽恢复无所事事的状态,正在洞里闲逛,心情似乎还挺不错,尾巴轻缓摇摆着,很是放松。

    它外型更近于狼,尾部虽然蓬松,但日常下垂。不过狼也不是不会摇尾巴,尾部姿态同样是判断它们情绪的重要参照物。

    外界风饕雪虐,岩壁隔绝着,火光摇曳着,她们像是仅存于这世上的两只活物。

    可她们不是同类,不会相互照应。

    相反,她们前不久才凶狠厮杀过。

    它为什么救她?它难道不清楚她是来逮捕它的吗?

    ……不,最关键的是,它明明仇视人类。

    一头穷凶极恶的杀人狼犬,和一个前来逮捕狼犬罪犯的人,被困在同一处洞穴里,最终结局会怎样,简直显而易见。

    它暂时没有动静,或许只是它还不饿。

    但假如雪一直下,没有新猎物到来,它总会饥饿。

    没有食物,她就会变成食物。

    要不然,把它变成她的食物。

    心跳一下强烈起来。

    她眼神转冷,盯向不远处那头银白色生物。

    林柏是个什么人?

    如果要以一种动物为代名词,那么认识她的人,十之八九会用“狼”来形容她——非专业人士刻板印象里的狼,独行,凶狠,冷漠,亲缘淡薄。她就是人类社会的异类,一匹孤狼。

    相比与人相处,琢磨他们那些言犹未尽的话外音,说一些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30-40(第5/18页)

    言不由衷的假话,忍受某些人伪装的愚蠢、故作的聪明……她更喜欢被指派任务,被丢进旷野追找嫌疑人行踪,或者出入废弃烂尾楼将罪犯一枪爆头,哪怕这些过程总是伴随生命危险。

    她才是符合人们心中定义的野兽,天性嗜杀的怪胎。

    尽管,在林柏自己看来,她只是在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

    她一直忠诚于人类组织,尽心尽力,尽职尽责,护卫公共安全。反正这样的社会,英雌被误解被埋没都是常态,她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由此也可窥见一些她的价值观。对她而言,任务是首要,其次是她的性命安全,最后才是她个人的一些喜恶偏好——譬如她曾因觉得狡兽被指控是无妄之灾,给予了它片刻的怜爱,但当它的存在与她的责任相悖,她又能无视对它的喜爱,毫不犹豫将枪口朝向它。

    不计前嫌善心大发地救她吗?

    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生物。

    她观察狡兽着一举一动,右手再一次悄悄握紧了多功能军刀,大脑在思索抉择。

    洞型狭长,很深,它渐渐往深处去了,身影被黑暗吞没大半,只有尾巴还依稀可见,跃跃的银白如探路明灯。

    似乎是抵达了尽头,它没再移动,定在那里不知道做什么,隐约能够分辨出身体晃动幅度很大。

    过了一会儿,狡兽掉头回来了。

    它大步飞奔,跑得又快又急,落在人眼中就是黑暗深处那一小抹斑白突然闪烁、放大,以至林柏在看清楚它嘴里叼的东西前,几乎要站起来迎接它的袭击。

    它叼了一大块肉。

    皮毛去干净了,连着被划烂的脏器,随着它行动间稀稀拉拉掉落些残渣,但没有血迹,显然死去有些时间,已经冻硬了。

    是从什么动物身上撕扯下来的,鹿,熊,野猪?她不清楚,但可以想见体型一定庞大。为什么会像囤积的食物一样被它从里面带出来?没准这个山洞就是它从对方爪牙下抢来的。

    这是何等凶悍的战斗力。

    在她略有些变沉的呼吸里,它停在两米远处,一只前爪按住肉块,亮出尖牙一口咬下,头一甩,轻易扯下一半,朝她一丢。

    显然,分给她的。

    丢完,它原地趴下,在摇曳火光里,就着自己那份大快朵颐。

    林柏沉默一会,手里的刀缓缓滑出衣袖,握稳了。她背挺得很直,伸手捡过鲜红的肉块,入手触感硬邦邦凉冰冰,正适合下刀。

    在茹毛饮血的狼犬旁边,她维持了人类的体面,将肉剔成薄片,烤熟,再一片一片递进嘴里。

    危机暂时解决。

    ……

    填饱肚子,又去洞口嘬了几口雪,狡兽往回折返,目光投向靠在洞壁假寐的人。

    她没有睡着,背脊像塞了块铁板笔挺坚硬,肌肉还绷紧着,像一根随时会弹射起来的弹簧。她受伤的左臂虚虚放在大腿上,新鲜的伤口不宜封闭,所以她这边的袖子依然敞着,丝丝缕缕人血甜香和着她独特的、像它穿行山林时风雪折断松针的味道,对它的确很有诱惑力。

    但她的右手并不放松,它从她手指曲折顶起衣料的弧度判断她握了东西,一把刀。

    它看中的同类还是对它很戒备,这让它感到无聊。

    它想跟她玩,想贴到她身上,想咬她的脑袋。

    可惜她现在看起来很虚弱,没法跟它继续追逐游戏,站不稳,打打闹闹也困难。另外,它最喜欢的那块玩具还被她丢进火堆烧成了渣。

    不论狼还是犬,都是高度社会化的生物,它们需要同伴。

    狡兽更是有着严重的分离焦虑,正愁与狼群离散无聊得很,人类就为它送来了这么份解闷礼物。

    也许林柏还没有意识到。

    但它真的把她当成了玩伴。

    心有不甘的狡兽又晃去了山洞深处,寻宝似的在一大堆枯枝败叶间挑挑拣拣。

    一阵翻找,终于又得到几块形状不错的木头。它叼起来摔打几下,不错,很坚固,只是扁平些,不能滚动,但抛着玩玩还是可以的。

    叼着新玩具,它去找林柏,小跑间翘起的尾巴起起落落像只自由的鸟。

    它穿过黑暗通道回到明处,哐当把东西丢向她,其中一块直接砸到了她身上,跟偷袭没两样。

    它看到她有了明显的反应,肩膀微耸,右手攥得更用力了,眉头也皱起来。

    她睁开眼看它,表情可算不上友好。

    不过看清地上的东西后,她怔了一下,警觉之色换成微微的茫然。

    狡兽歪头看一眼她还在用雪水冷敷的右腿,像只狐狸原地蹦跳一下,再将剩下的树枝给她推近些,眼神示意——懂了吧?

    虽然不能跑跳,但可以拿这个丢它嘛。

    林柏坐起来。

    她好像终于理解了它的意图,将木片攥进手里,低声道了句:“谢谢。”

    她解开绑带,拆下冰敷的布片,开始利用树枝制作夹板,固定右腿脚踝和膝盖。

    狡兽尾巴摇动的幅度慢慢变小了,最后趴下来,仔细观察她的举动——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它从没经历过骨骼受伤需要疗养的情况,这对它来说是全新领域,再聪明的脑子也不能凭空生出知识,所以它只知道她腿受伤了,要静养,但不了解具体处理措施。

    它更擅长的是杀人,不是救人。

    要照顾受伤的同伴,与同伴分食,还是它跟狼群学来的知识。

    不过她对它说谢谢了。

    它听过人类说很多很多话,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它说这句。

    好吧。

    良好的回馈有益于感情增进。

    它的尾巴摇了一下。

    ……

    山洞通风不足,火堆不能长时间燃烧,林柏将被雪打湿的衣物烤干了,重新穿好御寒,灭掉了火焰。

    初时还好,洞内有些冷,但凭她的体质和多年风餐露宿经验能够忍受,身体贴着墙壁减少热量散失,伤腿搭在石块上,垫高一些便于消肿,然后便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固定点睡眠是基础技能,她不担心自己乱动影响伤势,只担心这洞里除自己外的另一只活物。

    可是睡着睡着,温度没有继续降下去,反而越来越热。

    察觉不对,林柏猛然睁眼扭头,脸颊先被长长的银白背毛戳刺到。旁边某只野兽毛茸茸一大团贴着自己,后背对她,像个自加热暖水袋,正源源不绝向她发散热量。

    她的拳头下意识又捏了起来,骨关节咯嘣作响。

    不过理智告诉她这是找死行径,不值当。

    她如果真是匹狼,那就是两只毛茸茸相依取暖。但她是个人,旁边躺着另一匹狼,更残酷些,它是头徒有狼型的怪物,得到的结果只会是睡不着。

    负伤情况下,谁能不害怕一头比人壮还有杀人前科的野生动物。

    但想到她曾经在它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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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毫无防护地被拖行了一夜,这会再纠结它对自己的危害性也没了多大意义。

    犹豫之后,她还是缓缓放松了,一点点靠回去,任自己半边身体重新陷入那温暖中。

    它皮毛上的污物都在雪里蹭掉了,又变得干干净净油光水滑,在洞口上方小口照进来的熹微光线里,一身皮毛莹亮得不可思议。

    余光里像堆了坨白花花的蓬松棉花。

    看起来很软……

    林柏移开视线,身体躺得板直,左手以一种自然滑落的状态脱离腹部,悄无声息掉到了身侧“棉花”上。

    五指蜷曲,滑动间也就自然地在它背上犁了两把,指缝被热度奇高的柔软绒毛填满。

    的确,很软,像棉花。

    她瞥见那三角形的毛绒耳朵动了动,可能是醒了。

    林柏收回了手。

    ……

    第九天,洞内储藏的食物耗尽了。

    知道这点,是它后两天拖来的肉块明显品质不如之前,夹杂了扎嘴的皮毛和肥腻的脂肪。

    它整块丢给林柏,然后原地趴下,等她处理。

    这几天一人一兽摸索出了高效的相处模式,它肢体语言简洁而丰富,林柏通常不多废话。扯过食物块,用刀去除不能食用的部分,然后架到火上烤。

    从手下厚硬棕毛观察,确实是熊。

    但偏偏这么头单打独斗连成年棕熊都能杀死的怪物,这些天对她做的最多的事,一是贴着她睡觉,二是叼来木棍强迫她陪玩,三就是等待她投喂。

    烤完,她一块,丢给狡兽一块。

    她发现了,它也更喜欢熟食。

    这点更像是狗。

    她担心的事始终没有发生。

    食物告罄的第二天,它一大早就出去了。出去之前用脑袋蹭了她好一阵,她坐在地上不得动弹,只能抬手抵着它脖子,半推半拒忍受毛茸茸的攻击,无法准确判断它到底是安抚还是在道别。

    出去后,它又把雪门封上了。

    这头生物总是每一步都在她意料之外。

    外面风雪早就停了,雪正在融化,是春日前最冷的时节。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地形必然完全变了,加上还远远没恢复到行动自如的地步,此时贸然离开依然跟找死没两样。

    深思熟虑后,林柏选择等待。

    不愿承认也只能承认,狡兽成为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同伴,而且,比她所有那些队友还要强大,靠谱,符合她的审美与需求。

    狡兽相当于哑巴,跟它呆在一起,至少她不用像在人堆里一样,听他们叽叽喳喳吵闹不休,有时还不得不琢磨他们在说什么,她又需要说些什么。

    与兽为伴,本来只是极端情况下不得已委曲求全的选择,在这些日子里却几乎成了一种享受。

    傍午过后,狡兽返回。

    这快得超乎想象,再顶级的掠食者捕猎无功而返也是常态,何况这样食物匮乏的季节。

    然而,它不仅回来了,还拖回了半扇羊。

    是的,半扇羊。

    这根本不像是狩猎得到的猎物。

    第34章狡兽(五)

    “哪里来的?”

    林柏用刀划拉几下羊排,又割开筋膜,敲了敲肋骨,问。

    皮下脂膏肥腻,粉红色的肉质松散,骨骼敲起来也很孱弱,不够坚硬,一看就缺乏运动。

    绝对是家畜。

    她使了一点力,刀尖嵌进纹理,再松开。回弹不算慢。

    新鲜的。

    这不对。

    很不对。

    她抬头看向狡兽,刀身折射的雪光一闪而过。

    她眉眼比刀更锋利。

    对她们这代人而言,生态危机已经像是上一辈的事,她们更熟悉的是生态侵略与生态灾难。

    50至60年代期间全球范围内发生多起合成生物相关特大生物灾害,直接造成死亡人数逾百万,影响人数千千万。杀人犬事件是其中亮眼又不起眼的一起。这堪称战争,不,这就是战争,世界性的,发生在人与动物间、人类与自然生态间,一场迟来的惩罚。

    没有言论提起那两个字,但这两个字早已悄悄盘桓在人们心中——

    这是“末日”吗?

    动荡伴随着革新。

    到2267年,无数沸沸扬扬的声潮中,复兴署出台新政策,划定人类社会保留区,保护区则全面禁止进入,自然恢复时代来临。

    政府组织几乎将所有人迁入了集中城区,这些偏远地带成为了真正的无人区。

    这里不应该有人居和家畜。

    林柏直觉这件事很不寻常,很关键,想要个答案。

    但它对她的提问全没反应。

    那漂亮的大尾巴在她面前一扫而过,狡兽转身去刨雪。

    它把带进来的雪堆重新清理出去,唰啦唰啦,翘着尾巴干得起劲。

    它绝不可能是听不懂人话。

    曾经在法庭上,她以为它是无辜替人顶罪的普通动物,还想过它或许是接受过特定训练,会跟着隐蔽指示做动作,才傻傻将罪名认了下来。

    可经过这些天相处,她确认了,它听得懂。

    它不仅懂得每个字词的意思,连那些微妙的语气变化都能分辨一清二楚。

    它的社会化程度可能比她还高。

    拿前两天夜里发生的事举例,狡兽睡到一半起来,出于战斗人员机警本能,它起身一瞬间她也惊醒了。

    它向洞口走去。

    确认目标不是她,林柏闭上眼,正想尝试重新入眠,却被紧随而来一阵阵高亢狼嚎粉碎了全部睡意。

    狡兽将洞口刨开了,后爪站立,对月长号。

    深更半夜,痛失睡眠的林柏坐起来,看着那洞口皎白月色里发光发癫、好像马上要化身狼人的狡兽,问了句:

    “你到底是狼是狗?”

    问题很寻常,但放在这情景就很不寻常。

    原本兴奋嗷呜的狼犬落回地面,尾巴也不甩了,眼睛也睁大了,耳朵也支棱起来,扭头冲她“汪”了一大声。

    显然,不是很喜欢这个问法。

    但林柏却误解了。

    “狗?”她从火堆边缘抽出一块大小合适的木头,哐当丢出了洞。

    常年持枪的人臂力哪容小觑,她随手一拋,那一半烧成炭黑色的木头如子弹飞射出去,划过狡兽头顶,扎进洞外深沉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去捡吧。”她说。

    她怀疑它精力旺盛没处发泄,才大半夜折磨人,想让它自个儿玩去。

    可狡兽没有动。

    它顺着物体抛飞出去的轨迹转动头部,一直看到木棍消失的地方,再机械式地扭回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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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部陷入一阵尴尬的、不妙的死寂。

    它一动不动着,视线从洞外月光过渡到她身上,盯着她的眼睛,慢慢龇出了牙。

    雪亮亮、白森森的尖牙。

    “……”

    林柏思索。

    林柏恍然。

    哦。

    是狼。

    狡兽到底没有扑咬她。

    她也不再冒犯它,第二天吃完东西,捡了枚碳化黑木块,在墙壁上刻下新的文字。

    被困这些日子,她每天都会做些简单记录。

    不知该怎么描述自己来到这里后的一系列遭遇,像是从人类文明踏入了蛮荒时代,或者说,纯粹野性的世界,靠一只野兽活着。

    具体依靠的是什么?它的慈悲心?听起来可真荒唐。

    她要活着,得反过去看动物眼色,观察它的行为逻辑,琢磨它的由来与目的。好在她是一个自尊心没那么强的人类,跟那些高贵人不一样,她可以为使命交付性命,当然也可以为使命暂且将原则放一放。

    她想,或许狡兽曾因看家犬这个身份遭受太多,由此痛恨被当做是狗,既然如此,那她也减少些不恰当行径,避免触犯……

    就在她对墙沉思时,外面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狡兽出去捡拾柴火了。

    她缓慢走到洞口,就见边上已经堆了新的枯枝,只是干完活的生物却没急着回来,徘徊在洞外不远。

    午后日光被散射成一片莹白,晃眼雪地间,那头银白色犬科生物蹦蹦跳跳,将一根灰黑色木棍抛起、丢远、扑抓、再巡回,玩得花样百出,不亦乐乎。

    正值兴头上,它爪舞足蹈一转身,隔着半块坡地,对上洞口处女人的眼睛。

    一张嘴,啪嗒,木棍从它犬齿间滑落。

    林柏:“……”

    这不还是狗吗?

    她看不懂。

    但思考过后,理性地选择随它去了,没必要招惹。

    眼下同理。

    明知它懂人话,但故意装聋,她也就不再追问,低头专心处理食物,任表演欲上来的某只在洞口使劲儿拱雪,拱着拱着钻进去打个滚,蹭掉身上血迹。

    最后洞口清净了,它的皮毛也白净了。

    林柏没见过比它更爱干净的兽类。

    完事,狡兽抖抖身上雪絮,在墙根边躺下了。四爪撑开,腹部呼呼起伏,带着浑身绒毛收拢又炸开,一副累坏了的情形。

    总之,坚决无视她的提问。

    直到十几分钟后,羊排开始渗出缕缕油脂香,仰倒在墙根的狡兽才突然惊醒似的,爬起来善后。

    它叼住余下羊肉拖到一旁,用雪埋住保鲜,然后甩着尾巴绕过火堆,不紧不慢蹲坐到了林柏身边,等待肉熟。

    没坐一会儿,得寸进尺在她腿边趴下了。

    林柏是不会主动亲近它的,但它要靠近,她也不会拒绝。

    现在,哪怕睡觉时它偷偷摸摸贴上来,林柏也不会再揍它了。

    一人一犬已经有了点默契可言。

    她沉默而自然地将手垂下,放在它头颈间。

    它贴身的绒毛软,体表护毛却跟松针似的又韧又硬,尤其颈部的,刺进裤腿甚至有些扎人。

    为防止被扎出血洞,她在它完全挨紧前顺着它的动作推一把,也就趁势将手指插进了护毛之下,被暖烘烘的绒毛包裹。

    这头狼犬真是大得离谱,爪子比她胳膊粗壮,脑袋是她的三四倍,微微咧开嘴哈气,那血盆大口尖牙利齿,动真格的绝对能把人颅骨一口爆开……偏就是这样骇人听闻的怪物,此时此刻自愿充当暖手宝。

    她半边身子都被它厚实的长毛淹没。

    很舒服。

    所以她望着火堆没吱声。

    狡兽眯眼打盹,也默不作声的,只有尾巴藏在后方惬意摇晃。

    犬类的嗅觉系统是造物的奇迹,远超出人类想象的奇迹。

    假如说人类对世界普遍印象是赤橙黄绿,那么它们或许该形容为酸甜苦辣。当然,实际比这更要复杂上千倍万倍。

    它们就是一个个行走的气味扫描仪,比现有全部仪器都更加精妙,灵巧,机动。

    嗅觉出色的生物并不少,但犬类是毫无疑问的佼佼者,更是万里挑一拥有着强大可塑性、服从性、可驯化的物种。所以猎犬、警犬、搜救犬……无数犬种与人为伴。

    对人而言,它们堪称造化赐予人类最特别的恩典。

    狡兽最初诞生也是为此。

    它被期待既满足人们审美,又能成为忠诚的护卫,还可以是消遣时的玩物。庞大的财势加先进的科技,一些天生缺陷的人真将自己当做了上帝,可以对着基因蓝图随意勾画涂鸦,肆意挥霍创生带来的快感。

    赋予生命后,不必再付出任何,就能完全掌控一个活生生的灵魂?

    天真,愚蠢,歹蠹。

    所以,它那愚蠢的“主人”,最终为此付出了生命代价。

    逃离人类社会后,即使遇到了一些还算友好的人,对这个群体有所改观,它仍更爱和狼群游荡在山野。它讨厌人的气味。

    但林柏不同。

    它也不知道她的味道怎么就完美契合了它的嗅觉偏好,如此令犬上瘾。

    嗅觉生物,自然而然依赖自己的嗅觉直觉。

    它喜欢她。

    不是食物那种可以饱腹的吸引,但也确实始终似有若无引动着它的饥渴感。

    它总想咬她。

    空间这么大,它就爱跟她挤在一起。

    林柏欲拒还迎的暧昧态度也让它亢奋。

    它明知道她握着刀,并且常在它靠近后握得更紧,显然偶尔依旧想宰掉它试试,但它无所畏惧。

    真正野兽的狩猎行为只是为果腹,并非生而残暴。可它不是。

    它这头人造的怪物,并不介意为了玩乐残杀。

    它瞟向她被夹板固定的腿。

    有时它也想她尽快好起来,那样她们可以更加畅快地玩耍。但真让她好起来,更大的可能是,要么她立刻跑掉,要么她说着跟它玩实际把它往死里打……为了长久的幸福,它还是再忍忍吧。

    反正,有她在旁边的日子,它的分离焦虑已经得到了极大抚慰。

    噼啪火焰声伴随着炭烤肥羊的香气袅袅弥漫,狡兽叼住她衣袖一角,不由自主像牛嚼草一样开嚼。

    越嚼越香,越嚼越上,它啃起她的胳膊解馋。

    突如其来的刺痛,林柏扭头一看,砰一击肘,条件反射就照着它鼻头重重来了一下。

    然后,趁它懵怔掰开它的嘴,迅速把自己的手抢救了出来。

    “嗷呜~~汪!”狡兽坐起来,不高兴地昂头叫唤。

    林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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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熄灭的柴火间拽过食物丢给它。

    这它倒是不拒绝,很快拖拽到一边去慢慢享用。

    这半扇肥羊吃了五天。

    第六日,狡兽又该去“打猎”了。

    不过这次林柏在它出门前拦住了它。

    “等一下。”她喊它,“过来。”

    她们的交流向来简单,没有多余修饰词。

    毕竟这里没有第二个人,她说话只能是对着它。而按照狡兽的过去经历,最熟悉的人类语言多半也是这些指令性词语。

    战斗生涯给她留下的痕迹体现在方方面面。她也更习惯下达指令与接收指令,虽然是在跟一头犬类生物讲话,但表情严肃得和队友或是领导没差。

    她上身微俯向地面,一手支撑身体,另一只手前伸向它摊开。

    这些天耳濡目染着,她学会了与它交流时增加肢体动作,保障沟通准确性。

    但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更容易被误解为犬类通用语里最常见的:邀玩。

    狡兽已经走到洞穴较高处,亮丽的皮毛,挺拔的身躯,在黑白相缠的背景里形如山妖,歪头看她。

    它看了好一会儿。

    看她的手,再看到她眼睛。

    确定过眼神,它动了。

    迈开四爪猛冲过来,一把将她按倒在地,不由分说泰山压顶一顿狂蹭。

    林柏猝不及防被长毛糊了满身。

    眼睛睁不开,呼吸喘不上,被挟制压迫的警觉性瞬间涨满。

    她落在下风,虽然腿伤宜静不宜动,但胳膊没有大碍,找到时机立马卡住它脖子,另一手反过去揪它皮毛,左腿一提一踹,整个身体用力一拧,嘭!成功将这超过80公斤的巨兽掀翻出去。

    打打闹闹,互殴倒也正常。但她有点来真的,将它踹疼了。

    狡兽滚落在地,翻身爬起,冲她龇牙“汪”了一声。

    太久没有过大动作,一动又扯到未愈的腿骨,林柏疼出满头汗,也露出了狠厉的表情,一口一口大喘着气瞪它。

    第35章狡兽(六)

    这真是纯粹的肌肉记忆。

    它对自己的威胁力太没数了,怎么可能像普通宠物猫狗一样扑人玩。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干瞪了会儿眼,最后林柏喘匀气,还是抿嘴冲它招了一下手。

    在弄清楚它因为什么突发恶疾前,她动作很谨慎。

    狡兽斜站着,身体线条流畅健美,四肢修匀,远远扫视着她。

    停止发疯,它又拾回了那山神般的高冷威严,优雅睥睨一番后,缓缓迈开腿,踱到她跟前。

    林柏解开作战服衣领,从中抽出一枚金属圆片。

    这是她的身份识别牌。

    这个东西,在她们内部,还有个颇有些黑色幽默的俗称,“狗牌”——她们就是组织的工作犬。强大、听话、高服从性。

    如果她死了,这是给她建造墓碑的关键凭证,如果运气好碰上巡护员,还可以辅助识别发送信号。当然,这个信号发出去,她极有可能被当做入侵人员逮捕,属于绝境中无奈的下下选。

    只是这个保护区物种丰富度低、生态多样性差,保护等级低,巡护力度也就低,迄今为止她没发现一架巡护员,倒不如期待常在外跑的狡兽可能性大些。

    她想给它戴上。

    她的手一伸出,狡兽看出她的意图,鼻头动了动,垂下头颅。

    不是接受的意思。

    这个角度,它明暗分明的兽眼呈现出凌厉三角状,两只耳朵各移向左右两侧,尾巴也从平直自信的状态转为攻击性下垂。

    它用从下往上的乖戾眼神盯她,一点点后退。

    但人类和兽类有时候确实存在沟通障碍,她不是研究这方面的专家,分不清它的肢体行为是顺从、恐惧、还是真的反感抗拒。

    她皱眉,握着金属牌的手张开让它看得更清楚,再次尝试向它靠近。

    “吼!”

    立即,它从喉中滚出一声咆哮,那极具穿透力的低压声波像洪水漫灌,直叫人心脏发震。

    它瞳光锐利,面对她贴近来的手,用湿漉漉的鼻尖顶开,又低吼着怒咬了几下面前的空气。

    这拒绝意思就很明显了。

    ——别、想、把、它、当、狗。

    它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自大的男富豪、男领导、男官员,每一个意图赏玩它、掌控它、利用它的人类都成为了它口下亡魂。项圈这东西,它耗费那样多时间精力、忍耐谋划许久才得以摆脱,怎么可能再心甘情愿戴上。

    林柏轻率的举动激怒了它,不等她张口解释,它纵身起跃,甩给她一个决绝的尾影,奔出山洞,头也不回。

    ……

    二十秒后,奔出百米远的狡兽掉头回来,在洞口刹停,一阵大力刨刨刨、推推推,将山洞重新堵好,再次奔开,头也不回。

    ……

    林柏不知道它还回不回来。

    这次花费的时间明显多于上一次,日头已经偏西,洞里越来越昏暗。

    雪墙有薄弱处透光,她挪到光线还算不错的位置,除掉下装重新检查了伤势。血肿基本消退,疼痛没有过去明显,说明已经到了关键的修复期,可以适当地增加活动,防止肌肉萎缩。

    确认前面的突发运动没有造成进一步损伤,她更换夹板,重调了松紧度,保持腿部血流畅通。

    她是耐得住寂寞的人。

    狡兽迟迟未回,她倒也不太焦虑。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相处感受起来,对方真的要比她那些所谓的队友可靠太多。

    她靠墙坐着,规律性活动关节和腿部肌肉,给自己做康复训练。

    不知道过去多久。

    硿硿——

    突兀的两声响,来自封堵上的洞穴口。

    林柏抬头,分明听见了敲击。

    敲?

    她皱起眉,抓住自己的折叠小刀。

    如果是狡兽,它会直接掏个洞钻进来,不应该发出这种声音。

    是人吗?

    她看向入口处,屏息几秒,没听到更多可供辨识的响动,于是撑着石壁起身,缓步靠近。

    这期间,又传入几声敲击,有节奏,不是石头或树枝意外碰撞发出的,就是智慧生物在有意识地敲门。

    洞口的光透过薄雪,像蒙了一层烟雾,暗处极暗,亮处极明。这荒山野岭、雪葬万川的无人处,却有一声声来源不明的敲击响在耳边,无比诡谲的场景。

    是敌?是友?

    谨慎为上,她没再向前,也不出声,持刀站在半米远处,正对传入声音的一侧,后靠,挑了个易守难攻的角度。

    敲击没得到回应,很快,她发现外面那东西开始扒她们的雪门了。

    哗,哗,一下,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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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融化后凝结的碎冰簌簌掉落下来。

    对方从中间开始掏,是最厚的部位,但再厚的雪也抵挡不了三四击,雪墙迅速向内凹陷,每一下过去便凸起一个大包,可见那东西体型之庞大。

    轰!雪门彻底被刨了个对穿,比人头还大的利爪直插进来,屏障失效,林柏站定在原地,霍然对上一双血红的兽眼、巨大狰狞的兽颅。

    是熊!

    ……

    在手中没有热武器的情况下,野外遭遇成年棕熊,是什么样的概念?

    这几乎是百分百的必死局。

    说“几乎”,并不是真有人能赤手空拳战胜一头健康棕熊——成年男子单挑棕熊的谣言不算在内——而取决于熊的攻击意图究竟有多强烈,人类的运气是好是差。

    显然,林柏运气是差到极点。

    她身上带伤,行动不便,她独身一人,没有增援,她被困山洞,无路可逃,无处可避。

    电光石火,她明白了狡兽为什么每次离开总要将山洞密封起来,哪怕气候已经不再那么寒冷。以前以为主要是防止她逃跑,现在看,更重要是防止她的气味散布出去,引来其它猎食者。

    这样3米高的食肉目巨兽,一爪能掀翻几百公斤的石头,一巴掌能轻易将野牛脊椎拍碎,询问任何安全顾问,都会建议不要正面冲突。

    不遭遇、不激怒、不抵抗是全部的解答。

    但当雪墙溃决,洞内洞外四只眼毫无防备面对面一瞬间,野兽般的雷达在她脑中轰然鸣响。

    这头熊不对劲。

    它对她有敌意。

    巨大的敌意。

    ……

    林柏的刀扎进了它眼睛,用力一划,发出切割金属般的铮鸣。

    她只有一击的机会。

    她的战斗意识与战斗本能提醒她率先出击,否则等待她的就是毫无胜算的碾压。

    洞口比它低,趁着棕熊低身钻进来刹那,她闪电般动了。

    轰隆!恐怖的身躯遮天蔽日塞住去路,整个洞穴都像要垮塌下来。

    猛兽的咆哮撼天震地,它巨爪拍向她后背,刮过肩膀,砰地撞击在洞壁,天崩地裂的动静,无数石块乒乒乓乓滚落。

    她于电光火石间瞥一眼抽出的刀刃,有血,但不多。

    致命威胁下,即便不在全盛状态,她发挥出了超过现在这副躯体百分之百的力量,可惜结果没有达到预期。

    受疼痛刺激,棕熊毫无疑问狂暴了。

    它的熊爪像一把把匕首,这可怖的体型威胁下是被扑倒必死无疑。林柏一路翻滚避开它一连串迅猛而激烈的袭击,激增的肾上腺素让她来不及感受任何一点疼痛,慢0.01秒就是生死相隔。

    虽然这头太过魁梧的熊被低矮洞穴稍稍阻拦了行动,可她没有更好的地方躲避。

    林柏攀住一块石头,耳边被自己的呼吸灌满,双眼几乎充血到无法视物,但神经依然在绝境间被急速调动。

    她正搜寻着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防御措施,忽然觉得身后动静变了。

    扭回头望去,那座携带着满身死亡气息的黑棕色肉山上,赫然多了一抹皎洁银白。

    棕熊似乎在被向后拖拽,连连怒吼,不胜其烦猛地反掌拍去。

    狡兽回来了。

    根本无法细致描述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

    它们在明暗分割处,她逆着光,又因神经过度兴奋调动瞳孔有些涣散,那震天骇地的打斗场面,在人的眼睛里只是忽而森黑,忽而斑白,最后一片血红。

    棕熊颈部破开,血肉喷薄,利骨嶙峋。但那骨头又不像骨头,像是精密咬合的零件。

    而狼犬半张面皮被扯了下来,同样血肉模糊,但柔软结缔组织间交错的也不似骨骼,日光下不时金色闪烁的场面匪夷所思,看得人精神麻木。

    饶是见过无数稀奇古怪生物的林柏也微微怔住了。

    两头犬型亚目凶兽搏斗,各自露出了非人非兽的一面。

    这是什么?

    活体生物机械化?

    狡兽不断骚扰着后退,将棕熊引出洞外,最后再猝不及防一击后立刻折返回洞,它朝她狂奔而来,她像条砧板上的肉被它一口咬住后颈朝内拖去,而那巨熊爬起,四爪着地狂奔追来。

    分不清楚过去多久,可能一秒,可能好几秒,在对方抵达洞口前,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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