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庞大的身影一晃而过,随即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和雪堆坍塌下来,洞口被掩埋。
但视野最后残存的画面给她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那头熊,爆炸了?
剧烈的音爆剥夺了她的听觉,如果她们不是恰巧在地下洞穴,这样威力的爆炸会导致什么结果,简直不敢想象。
听不见,看不清,眼前一片漆黑。
知觉缓慢恢复,身后热源贴着她,逐渐有液体濡湿皮肤,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它的。
它压在她肩头,嘀嗒淌着血去舔她的血,粗糙的舌苔刮过她皮肉外翻的伤口。
因为太痛,她甚至不知道它究竟是在舔舐还是在啃咬她,她揪住它某一块皮毛,表现得还镇定,但身体肌肉已经痉挛,一口气也不敢松懈,浑身绷得僵直。
第36章狡兽(七)
石堆、土堆、雪堆,无数固体如泥流滂沱,轰轰烈烈将她们填埋。
世界寂灭。
感官上好像半辈子都过去了,实际上只是两三秒后,林柏逼迫自己尽快恢复了视觉,终于能看清东西。
出口被密密实实堵塞着,高处几块大石头间有少量缝隙,光线零星地透进来,伴着纷纷扬扬起舞的灰尘,洞内黯淡的光影变化,氤氲如薄纱。
狡兽掉的毛也在空中胡乱飞舞着,它像朵炸开的蒲公英和她紧紧相贴,强健的胸廓肌肉鼓动,热气喷薄,源源不断将温度传染给她。
它用舌头舔过她后背,柔软潮湿带着浓重血腥气,反复将一些唾液抹到她伤口上,凭着本能意识给她消毒。
长达10厘米的利爪,尽管没拍实,浅浅一擦造成的撕裂伤也够细皮嫩肉的人类喝一壶了。万幸林柏身上是专为野外行动准备的防御套装,新材料结构强度高。不过这次袭击之后也算是彻底报废了。
冰冷的空气,炙热的兽吻,后肩伤处剧痛,它的舔弄却时重时轻,不断在疼与痒间辗转……大量矛盾的感觉信号简直要将人的神志撕裂。
林柏侧头看清它的模样。
它的伤比她严重多了,左半边脸连着脖颈一大块皮毛被撕开了,硕大尖利的后齿连带牙龈裸露在外,惨白发亮的眼球也暴露,狰狞可怖。
创面太大,渗出的血缓缓凝固再被新鲜血液覆盖,层层堆积,在本就阴暗的环境里颜色深到发黑。
冷不防见到这一面,她呼吸几乎都停止了。
另外半边还算好,但皮毛也被血浸透了,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30-40(第10/18页)
红色越来越明显,在银白绒毛间像打翻的朱墨,淋漓着扩大。
重伤的它覆着重伤的她,一人一犬抱成一团,体温交织,疼痛好像也在相互感染。
林柏抓着它上好的那一侧脖颈毛,阻止它继续舔她。
手下斑驳的血迹杂乱纠集着,它半张面孔骨肉分离,仿佛来自地狱的魔犬,骇人无比,另一半却是染血天使,煞气又慈悯。
浓重的铁锈味积聚在鼻端,她摸到了那些积聚在厚毛间的温热液体,像汲满水的海绵,一拧,它的生命似乎也会从指缝间漏走。
“趴下。”她按它脊背。
剧烈的逃亡运动后喉部肌肉群还未调回正轨,她的声音有些喑哑粗沉,虽然虚弱,但不容置疑的命令。
距离这样近,气流拂过它敏感的耳尖毛,它右侧耳朵轻微抖动。
曾经严词拒绝再被当成狗的走兽,这会目光幽微地睇她一眼,勾起前爪,趴下了。
林柏解开衣服抽出简易缝合工具,手一撑,像对待面团一样将昂起头来看她的生物压平、按牢,开始紧急处理。
她拿出的是个古老订书器一样的小物件,字面意思,用于将撕裂的皮肉重新钉在一起。毕竟在战场上,只有先活下来,才有闲心考虑伤口愈合好坏、有无感染风险、疤痕美观与否。
除此外,消毒剂麻醉剂一应俱缺。如果它因为疼痛发狂,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
但狡兽全程很安静,很配合。
她就像在给一块定制的摆件装订封皮,观察骨架,丈量落点,敲打钉合。不过对象换成了活的生物体。咔哒,咔哒,每一下都是肉皮被强行重新黏连的声音。
偶尔实在忍受不了,它会抽搐一下后腿,脚掌蜷缩,徒劳地蹬一蹬空气。
到面部已经缝合好,它终于能做一些大动作,开始急促地张嘴哈气。
气息含混着从喉间滚出的细小呜咽,声线颤抖,它嘤嘤唔唔叫得很可怜。
林柏便反复抚摸着它,以示安抚,借着并不明亮的光线,仔细观摩了它的皮下构成。
它大面积骨骼组成都是金属,从头包埋到胸腹,防御性的硬件,显然是给它提供战斗力用的。
最严重的伤合上了,她俯在它身前,手脚并用缓慢挪动,从头摸到尾检查。
摸到后腿,没有遗漏的新伤,倒是发现了别的端倪。这下方秃了一小块,有弹痕,被厚实皮毛遮掩着。
她回想起第一天的遭遇,难怪当时射击没有奏效。她耿耿于怀的第三枪确实打中了,只是伤到皮毛伤不到骨头。它这么多天没事兽一样正常活动,真不知道是它没有痛觉神经,还是早已习惯。
她也摸到了少量正常骨骼,譬如下颌、尾椎。她不确定这些位置选择有什么规律。
手下生物温驯得不可思议,几乎无法想象它独身跟一头疑似人造杀器的棕熊拼杀取得了最终胜利,也无法想象它带着这一身物理意义上的钢筋铁骨,呼吸、心跳、抽动的肌肉都是这样鲜活。
她五指穿插游走在它柔顺或湿润的皮毛间,厚实表皮下恰到好处的脂肪,强壮健美的肌肉,暴力美学的典范。
它是怪物,活生生暖融融的怪物,也是冰冷机械的怪物,如此矛盾,如此协调。
最后,缝合器放在一旁,她的手掌悄然移回了它的脖子,按住,弯折指关节。
她呼吸有些重,忍不住用了一点力。
慢慢地、慢慢地收紧。
它这么信任地向她袒露脖颈,袒露满身伤口,一点也不反抗。
这或许她距离杀死它最近的一次,更或许仅此一次。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
她想完成任务回去,这是她来这里的唯一目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伤势影响,她有点眩晕,有什么在耳边如暴雨海潮般轰鸣,那些平静的、威严的、零星的人声,汇聚成滂沱喧嚷的回音。
……
“我看到你的动作了。617逃走,牠们会以为是你故意放走的。”
“我知道你没有,但这是你失职,我不能包庇。”
……
“你看不惯牠们,我知道,但你要清楚自己在为谁服务。”
“服从,明白吗?”
……
“我想,可能我带你回来是一个错误……”
“林柏,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
2265年6月17日,仿佛一个并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转折。
那天往后,世界都乱套了。
又或许世界早已悄然发生了剧变,只是她从那一天才开始注意到。量变在缓缓积聚,等一个彻底的质变。
617后,她又亲历了一场人造生物对人的刺杀事件,同样有她这个被盛誉被看好的神射手在现场,但没有成功拦截。这次事件里死了一个高级官员。
她的指挥官没有责怪她,只是那些话语很刺耳。
林璇要她清楚。
但她真的不清楚自己在为谁而坚守,在为什么而战斗。
遇见它之后,她对人类社会的忠诚、对组织的信仰都受到质疑。
也许,林璇觉得一切起源就是这头生物,所以,将她塞入了执行这次任务的雪狼队,要她亲手做个了结。
……
林柏低着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仔细观察她的眼睛,才会发现她是在走神,瞳孔没有焦点。
她扼住它脖颈,却好似卡住的是自己的咽喉,茫然张开口,苍白的嘴唇间吐出些细微的喘息,细微到她自己也无知觉。
就像那些影视作品里时常勾勒描画的心魔,这头银白皎洁的身影,成为了她这么多年间挥之不去的心魔。
是不是杀了它,她就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回到人类社会,回到林璇身边?
做得到吗?
她半边肩膀后背裸露在外,血痂凝在皮肤表面,冻得她快要失去知觉。忙碌这样久,好不容易勉强将它的创口合上,她从指尖到手臂,到整个身体,都已几近麻木。
有什么缓缓下滑到眼角,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汗水,像长脚的毛虫,痒,还有轻微刺痛。
她眨了眨眼睛。
这一晃,她对上一只幽昧深邃的瞳孔。
野兽的瞳,怪兽的瞳,在刚刚为它缝补黏合回去的带血兽面间,像一枚漂浮在红色火海的玻璃珠。
狡兽还是侧躺的姿势,只是头颈微仰,直溜溜地看她。
也许是受捕猎者与被猎者长期博弈演化的影响,和人类眼球构造不同,大多数动物没有分明的眼白,只有占比巨大的浅色虹膜与深色瞳孔,当它们目光流转时,难以分辨其视线具体朝向、难以预测其下一步攻击角度或逃跑方向,也就为生存多增添了一分优势。
另外,全色眼球提供了另一重保护措施,减少不和谐的异常反光,使得这些常与血腥厮杀为伴的生物能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30-40(第11/18页)
够更好地隐匿于环境中。
放到林柏与狡兽之间,也就是,后者偷瞄的成功率远高于她。
当她陡然瞥见时,它已经不知道阴暗地盯了她多久。
血色污迹并无损它佼佼的美貌,倒是一反其寻常气质,有些惹人怜爱。
不复洁净的银白细毛间,那忧郁深邃的冰蓝色晶莹如湖泊,越向中央越发凝沉,瞳孔仿若裂隙深渊,对视就会被吸走灵魂。
它真是美丽至极的生物。
这种美丽无关人类印象里常浮于表面的对外观精致性的评价,而直接与极致的力量感、出色的敏捷度、强悍的生存力挂钩。
它是一幅世所罕见的杰作。
林柏好像在被这样一双兽瞳透视,又好像循着它毫无遮蔽的清透瞳仁,反望进了它心湖深处。
在它长久的凝视下,她缓缓松开手指。
她怀疑是自己失血过多,没力气了。
其实,非得要她立刻动手吗?
这么大的创面,潦草合上也是自欺欺人。
没有良好的医疗,它能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它才冒着生命危险将她从熊口救下。
没有人会这样对自己的战友。
第37章狡兽(八)
这口气泄下,林柏彻底失去了支撑力气,顶着剧痛的后背和同样剧痛的腿,全凭尾椎骨和手肘强撑着,挪动到墙边坐下。
忍过背脊到肩膀抽筋般一阵阵的麻痹后,她抬手触摸后肩,尝试评估自己的伤情。
血完全凝住了,狡兽及时舔舐确实有些效果,至少没有在凝血过程中雪上加霜沾上些灰尘杂物,减少了感染风险和撕拉衣物时二次损伤。
她退开,不再看也不再管它,狡兽却像磁极的另一端,再次黏了上来。
它颈部又可以活动了,不处理自己乱糟糟的皮毛,仰头舔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唇吻喷出茫茫白雾,黏糊糊湿漉漉,一直舔到她面颊,把血污蹭到她身上。
疼痛消减,痒意更甚。
看得出来,它真的很喜欢她的血味。
不希望它舔着舔着觉得她肉香,林柏抬手压住它鼻尖抵牢了,将它的嘴推向另一边,勉强将衣服合上,蔽体防寒。
不确定具体哪些因素作用,她感觉冷,且有些呼吸不畅。
与狡兽依偎驱寒间,她看向洞口,灰尘沉积了下去,那黑黝黝的厚重幕布夹杂少许亮斑,看得人阵阵绝望。
她们被活埋了。
受伤失血又脱力,眼前一阵发黑一阵发亮,她强迫自己暂停忧虑,先恢复体力,将肩膀藏进狡兽腹部绒毛里,用力抱住这只大暖炉。
毫无血色的面孔也埋进它腹部,咬着活命为目的,她贪婪地汲取它的温度。
不知过去多久,她正昏昏欲睡时,洞外有声音传了进来。
窸窸窣窣,啪啪嗒嗒,密集的脚步,由远而近,踩上被堵塞的洞口。
碎石块哗啦滚落,声波荡入寂静的洞穴深处,尖锐无比。
棕熊带来的阴影刚刚散去,那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感还残留脑际,林柏听到动静,立刻扭头翻身,单手压着身下狼犬,呼吸加重,身躯绷直了。
反应机敏,但她清楚,再来一场顶级掠食者间的鏖战,留给她们的只剩死路一条。
察觉到她的紧张,狡兽却昂起了上半身,用鼻尖拱了拱她,毛茸茸的下巴压在她手腕上。
它知道外面是谁……
林柏理解了意思,一点点放开。
狡兽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抖抖皮毛。
尽管伤得重,但当它携着斑斑血迹起立,又像是怪物传说里不死的魔君,永远无法被打败。
它昂头,悠扬长号一声。
很快外面传来了回应。
嗷呜嗷呜狼嚎此起彼伏,连带着洞内四面八方的石壁都在震动,仿若大礼堂中合唱团的曲目混响轰鸣着,蔚为壮观。
但在这与世隔绝的荒岭,带给人更多的是恐怖。
林柏想起了那天晚上它莫名的对月嚎叫。
原来不是突然发疯,是在与伙伴联络。
与其嗅觉相辅相成的,这类生物的听觉同样顶级,直立的耳朵如同可旋转雷达盘,能够高效捕捉声波,收集信息,长距离沟通完全不成问题。
它今天回来晚了,或许,也正是因为与狼群汇合了。只是当嗅到棕熊气味后,它还是急匆匆赶了回来,而狼群速度不如它,落在了后面。
得到精确定位,外面的狼群出动了。
轰隆隆,声势浩大,压在洞口的杂物全被掀翻,小到厚实的雪泥,大到沉重的石块,一层层被剥去、清除,光斑漏了进来。
它们合力将洞口刨开了。
一只又一只巨大的犬科动物钻进来。
群狼威武挺拔站立着,与她们隔着二三十米,对狡兽发出短促叫声,同时小幅度轻摇低垂的尾巴。
显然,这是非常友好、甚至有些讨好的信号。
它们在呼唤狡兽。
但因为她这个陌生人类的存在,天性警觉的野生动物没有靠近。
狡兽与它们,才是同伴。
暖烘烘的抱枕离开了。
凛冽空气重新侵袭而来,让她冰冷的面孔更显得苍白。
狡兽朝为首那几头银灰色大狼走去。
对面的狼皮毛光亮,它则满身煞气伤痕累累,对比鲜明。
在这人造狼犬面前,真正的野狼都显得小巧无害起来。
狭路相逢,没有龇牙咧嘴,没有发动攻击,它们凑到一起,毛绒绒的脑袋相互碰了碰。
左侧一匹大狼摆着尾巴靠近,想舔它身上的血迹,不过狡兽抬起一只爪盖在它脸上,往下一压,退开了。
狼群的组织结构其实比大多数人以为的简单,它们以家庭为单位,只有在食物匮乏的季节可能集成临时群体,合作狩猎。就比如眼下这一大群。过去有研究者观测到狼群森严的等级现象,误解为上级狼对下级狼有着绝对支配地位,实则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威信领导。对待家庭成员,狼是绝对温情友爱的种群。
而高社会度的群居,自然需要有效沟通,它们肢体语言丰富,久别重逢的时刻,相互磨蹭、咬脸、舔毛,都是表达情感的方式。
不过太亲密的举动往往只在伴侣间出现,一方拒绝了,另一方便也退后,显得很有分寸。
一头狼犬与一群野狼占据两端,面对面嗷呜嗷呜着,俨然是在交流。
画面温馨和谐,又有些说不明的古怪。
眼见这样的场景,林柏下意识站起来,想要过去。
心脏砰砰然,她抿紧嘴唇,但刚刚撑住石壁,起身的动作牵拉到肌肉骨骼,疼痛让她清醒了。
它们在照进洞口的阳光里,皮毛闪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30-40(第12/18页)
闪,相亲相爱,团结互助。
阴寒的黑暗笼罩着她,她一眨不眨地注视,随后,缓慢退回原处,攥紧那枚刺瞎熊眼的染血刀刃,沉默等待。
它们关系好,跟她可没有关系。
狡兽本就长期与狼群结伴,只是因风雪短暂分离,现在,冬天即将过去,它们再度汇合了。
多完美的故事结局。
那么,轮到她的结局,会是什么?
林柏不知道它们具体交流了些什么。
落入这不属于人类的丛林,她就像落入混沌纯黑的虚无世界中,一旦被导盲犬丢下,她便失去了方向,只能摸索着磕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上一辆疾驰而来的卡车,粉身碎骨。
真是糟糕至极的体验。
她一直是一匹孤狼。
她竭尽所能地自立、自强,像林璇所期望的独行而忠诚。她不需要同伴,并不是同伴真的对她没有帮助,只是恐惧。
她恐惧同伴的离去、背刺、抛弃。
眼前的狼群看上去,彼此间那样亲密可靠。
可是人,没有可以全权交付依赖的稳定感。至少她没体验过。
连对她亦师亦母亦恩人亦上级的林璇,她也总难以摸清对方的想法。认同对方教授的价值,接受对方传递的职责,却无法真正理解对方的理念。
她听见过她上级的上级责备她天生反骨。也听见她的上级亲口承认,后悔将她带入人类社会。
林柏环住手臂,放沉呼吸。
她自然是强大的、信念坚定的、无坚不摧的战士。她只是失血严重,有点冷。
或许是她视线里的情绪太浓厚太突显,引起了注意。
霍然间,她与一双黄褐色的狭长狼目对上了。
那里有一匹狼昂起脑袋,耸动鼻尖朝她这方嗅了嗅。
它已经有明显的银背与双鬓,像是这个大家庭里的老族长,面部灰白毛发偏多,身上不少旧疤痕迹,是多年驰骋原野的勋章,而眼神依然深邃,犀利的神采如同子弹瞄准了她。
它对她似乎很有兴趣,不自觉走近了一步。
这一步,狡兽立即发现了。
它侧过头,在看清其目标朝向后,转了个身,龇出尖牙,低咆。
和大部分人的直观感受不一样,对犬类而言,龇牙并不等同于攻击性,更不意味它们生性残暴不友善,相反,这是它们社交仪式里非常普遍的一环,是在提醒对方保持距离。
用这样直接的肢体语言解决冲突,反而有利于群体和谐。
当然,如果后者无视,那提醒的确可能演变为攻击。
苍老的灰狼停住了。
在狼群有些不解的庞大注视里,狡兽一步步后退,退回到林柏身边。
它像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拔河,每一步落定,逆着洪流,逆着本性,逆着跃跃冲它招摇的诱惑,最终,战胜了那力量牵引。
高大伟岸的雌躯贴靠上来,轻轻拥住她,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仰起脖颈在她腿边蹭了蹭,似是在标记领地,又似在展示什么。
她的导盲犬回到了她身边。
悬浮在浩瀚夜海颠沛起伏的心脏被湿淋淋打捞起,妥帖放回了船舱。
对面狼群寂静无声。
林柏也无言。
很诡异。她感觉它们投来的道道目光十分复杂,难以详述。
该怎么形容这种在野外被一群野狼围观的感觉?
太诡异了,她不由得推了推身边紧贴的狡兽。
但真是受伤影响了她的力气,没推动,只换来狡兽汪的一声,目光嗔怨。
可能是被压到伤口弄疼了。
她只能松手。
最终,狼群离开了。
它们带来了狡兽“打猎”得到的半扇肥羊,拖进洞内,还贴心地替她们把门重新砌好了。
林柏和狡兽在洞口,看着雪地上留下一道道逐渐离散的脚印,可以清晰看出它们来自多个族群。
春日来临,不需要再集群狩猎,道别后,它们便三五成群朝着不同方向去了。
头狼们走在前方,领着各自成员,呈现出明显的两两配对状态,肩并肩,肢体接触亲密,皮毛相互摩擦着。
林柏后知后觉,那是一对对狼伴侣领着它们的小家庭。
狡兽本质上不属于它们任何一支。
她低头,看见它安静目送狼群远去的神色,恍惚有一丝落寞。
狼群以血缘关系为纽带,偶尔也会吸收外来成员。看这依依不舍的表现,显然经过多年相处,它们感情十分深厚。
但分离终究是每一个生命的必修课,狼群中再亲密的姊妹,到性成熟后也会离开,组建新的家庭……
等等。
这是它们看到狡兽选择回来找她时那样诧异的原因吗?
林柏猛地一个低头,看向还似有若无用坚硬护毛刮擦自己、好像头顶痒到不行的狡兽,忽然意识到了它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等等、等等……
纯种狼难以理解它对她的亲昵,但对于狗来说,长时间和主人贴贴,不就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吗?
林柏思索。
林柏恍然。
“你要我当你的新主人吗?”
她抚摸它的狗头,喃喃。
狡兽蹭她的动作停了,好像听到什么震撼的话语,耳朵耷成飞机场,侧过身子退开一点,抬头看她。
“嗷!”它激动得一声大叫。
不满抗议。
林柏看它一会,点点头:“嗯。”
它同意了。
第38章狡兽(九)
林柏没养过宠物,只见过队内的军犬。
军犬的训导员,某种程度也就类似于家犬的主人,与军犬是极其亲密的伙伴、师徒、家人,是工作搭档,是任务伴侣,是生死相依安危与共的战友。
这样的情谊纽带极其复杂、牢固而深厚。
一旦建立联系,就要托付自己的性命,也为对方的性命负责。
林柏听说过一名训导员的事迹,在一次任务执行过程中,她的军犬听从她指挥冲进建筑排查暴徒,但因地形复杂,后续支援晚到半分钟,就在那半分钟里,已经拖住逃犯的军犬,被眼睁睁炸死在她面前。
那之后她没再担任新犬只的训导员。因为巨大的心理创伤,她被调离K9岗位,退居二线做行政工作。
护卫主人,遵从命令,是人类长期筛选驯化最终定名为“狗”的这种生物的本能。
在林柏看来,这是一场情感交易。
更残酷些,是一场情感诈骗。
利用训导员与军犬间的深厚情谊,换取这些狗狗心甘情愿的赴汤蹈火,付出生命也不惜。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30-40(第13/18页)
林璇曾经问过她要不要兼任训导员试试,她以为依照林柏的过去经历,应该挺适合与一只狼犬搭档。
但林柏拒绝了。
她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有心力顾及另一头生物,也不认为一只动物能够负担自己的生死。
现在,她自己选择了一只特别的“狼犬”。
虽然她不清楚这份关系能持续多久。
洞内空气畅通多了,林柏倚靠着庞然大物,大半身体陷入温暖的绒毛堆里,伸手替它梳理身上因为鲜血凝固而打结的毛发。
想起之前狼群的动作,这应该是同伴间增进感情的方式。
狡兽不抗拒,确实是认同了她。
就是它着实痒得厉害,她一上手,它就捣蛋乱舔,她让开空间给它,它又不舔了,只顾蹭她手。
唉……
林柏认命拿出做主人的自觉。
小风呜呜灌进来,洞内却静谧温情。
狡兽卧在上风处挡住冷空气,广阔的胸腹给她做靠枕,歪过脑袋枕在自己爪子上。
她用手挠它,它就用舌头舔她,有来有往,双向互动,长毛尾巴轻快摇晃拍打着地面。
要不是颈边皮肉还揪着疼,以及肚子上躺了个人,它恨不得四爪朝天打个滚。
清理皮毛是重要的社交行为,也是为满足情感需求的接触。
紧靠在一起休息,共享体温,分担安全感,更是狼伴侣间常见的亲密行为。
林柏愿意这样做,意味彻底接纳了它。
双方都裹挟着饱胀的知足,微妙的甜蜜,痛并快乐着互相触碰、安抚、关怀。
尽管在细节上还有点微小的——嗯,至关重要的参差。
指腹滑过柔软皮毛表面的红褐与银白、粗糙与顺滑,也滑过了下方每一寸坚硬的经络链接。
这些机械为它提供强大的爆发力与抗击打能力,但鲜活温暖的血肉里嵌入这些冰凉异物,她不敢想象它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吃了多少苦头。
“你进过斗兽场?”林柏低声问。
灾难发生以来,人类社会方方面面都在飞速变化、重启、日新月异。譬如从各个实验室涌现的复原生物,譬如开放给研究外的定制合成生物,又譬如斗兽场。
这合法吗?当然不合最初的法。
但几十年间,它们的暴利让曾想要整治的团体一再退却,败下阵来,不能不为庞大的财权让步。
这是基因编辑新世纪下诞生的新型灰色产业。物种再兴计划后,人类彻底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喷涌出无数再不能收回的灾祸磨难,裹挟着时代车辙滚滚向前,将许多曾经高悬的界线碾进尘土,面目全非。
她会了解到这些,是因为好几次任务里,盗猎者将盗来的珍稀动物卖进了这种非法却又坐拥背景的场合。
现代文明社会,能见到的原始刺激场面实在太少。一些人因为基因天性的残缺,极致狂热于暴力,追求血腥的感官刺激,疯狂渴望掌控生命却又不尊重生命。
她曾在那里面瞥见某些常出现于官媒的熟面孔,随随便便拉出一人都可以让新闻界为之撼动。偏偏唯一知情的她们,不能多说,不能多看。
就如她指挥官林璇对此回应,叫她保护好自己的眼睛和嘴。保护不好,那下一刻可能丢掉的,是她的命。
这种地方,牵连甚广,寻常机构动不了,地方政府不愿管,只能闭眼打包给她们。复兴署,严格来讲,是独立于各个地区势力外的中立者,生态安全署作为其下属单位,自然也同样。
只是落到地方实处,生态安全署又因其独特的作用、过广的权力范围,往往与本地军队关联密切——不会有当权者放心一个不属于己方的暴力组织携带大量高精尖设备进入自己的领土维护所谓的生态安全。
这就是如今的世界。这岌岌可危、埋下无数隐雷的时代,人与人外生物关系紧张,人类内部矛盾也愈发彰显,缺一根引线,就能炸出一场世纪大变革。
只是当前,还少有人看清引线是什么。
听清她的问题,狡兽身体一动,从侧躺变为俯趴。
像回忆起什么相当不愉快的记忆,它龇出獠牙,犬齿折射出森白寒光。
林柏伸手捏住它嘴筒子:“别龇牙,看不懂。是抬右脚,否抬左脚。”
她这动作突然。狡兽嗷唔一下闭嘴,溜溜瞪大了眼睛。
鼻子是它们珍贵而脆弱的部位,人这行为实在冒犯,它歪一下脖子,右前爪搭上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按下去。
犬类的爪鞘没法像猫科动物一样主动屈伸回缩,它只好用腕垫压她,避免划伤。
常年翻山越岭冰天雪地奔跑,它的肉垫硬实粗糙,肥厚而具备微微弹性,趾隙间刺出些柔韧短毛,暖融融的温度。
它的爪比她手腕大多了,像团压实了的棉球,沉甸甸的,极有力量,更别提柔和血肉表象下支撑的是高强度金属材料。
果然……
她垂眼看它的右爪。
看到它那些不该出现在正常生物体内的科技产物,再联想到它对战棕熊时的搏斗技巧,她就有了相应猜测。
难怪它恨它的原主人恨成那样,难怪它接连杀人,挑选的对象都是某些有权有势的人。
细想来,即便说它是疯狂的杀人魔犬,但在它寻觅目标的途中,从没有对准一个无辜人。死在它爪牙下的,都是直接或间接带给它灾难苦痛的人。
都错了。它才不是穷凶极恶丧尽天良的罪犯。尽管不明白它为什么有这些原则,但它确实比太多人有原则。
它是这样凶恶的生物,却慈悲的生物。
反观那些有权有势的恶人,牠们的世界,普通人穷尽脑细胞也无法想象。牠们不讲道理、规则、法律,唯一能约束制裁牠们的,在社会制度进一步改善前,竟只有这些人以外的动物。
多么荒谬又可悲的现实。
她握它的爪,摩擦着软弹的球垫、粗钝的趾尖和参差不齐的针毛,好似能透过一层又一层的角质化,窥见它为活命被迫登上猛兽绞肉机刑场厮杀、又辗转千万里为自己谋求公道的前半生。
动作很轻柔,但对狡兽来说有点痒了。
它抖着耳朵,不自觉想抽开爪子。林柏放过这块敏感的肢体,继续向上摸去。
很多很多的疤痕,掩藏在它厚厚皮毛之下,如今它体毛杂乱,细究便暴露了出来。分不出有多少是新伤,多少是旧伤,多少是某些人对它做非人的改造时,人为创造的伤口。
它是卓越的猎手,是幸运而不幸的人类杰作,是无尽鲜血浇灌出的搏杀机器。
她的手掠过它的腕关节、桡骨、肘关节、肱骨、肩胛骨……滑向它的脖颈,面部。这里的皮毛更蓬松柔软。她用指甲一点点剐蹭去它唇吻边的血痂,像为家养的小鸟细致剥去羽管。
人没法用舌头给它理毛,但人类的前肢开发出了极致的功能,无比灵活,它被摸得眯起眼,昂起头,露出只有这个角度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30-40(第14/18页)
才能看见的两枚雪白尖尖——它卡在下颚两侧的犬齿。
林柏用指腹蹭了下,很尖锐。不愧是连熊脖都能咬穿的杀器。
不过它这样闭着眼闭着嘴,唇边天然的弧度仿佛在笑,又分外反差的无害。
“平时,会难受吗?”
她的心脏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摸着它的骨头问它。
她声音很轻,手也很轻,至少撼动不了它这钢铁躯壳分毫。
但它的耳朵如遭电击,剧烈抖动了一下。
狡兽睁眼看她。
良久,它再次抬起右爪,搭在她手上。
它呼噜一声,喉间滚出的气音宛若哀鸣,既像情人间喁喁诉说的撒娇,也带着难以言喻的戾气,让尾调过渡上森冷。
它回想起了那些痛苦。
那些该死的、已经死去的人类带给它的痛苦。
面孔染血的它更刺激人的感官,她无法从它凶戾的模样移开眼,扯着它颈边鬃毛拽近了,与它用额头贴了贴,用这样生涩的肢体语言安慰它。
呼出的热气凝结成白雾,在她们间架起濛濛的连接。
她忽然生起忧虑。
她不知道它能不能活过明天。
万一它与狼群的告别,实际是因为已经伤重得难以为继呢?
它遭遇那样那样多才来到这里,还要再因为一头疑似人造的武器棕熊陷入地狱吗?
她俯首抱住它,压抑着喘息,曾经积压已久的迷茫矛盾在这一刻溃决,只能在这无人的雪原、在这非人的生物面前宣泄,不得不正视那些被忽视的暗黑现实。认知被打碎重组是痛苦的过程,要么破茧,要么死亡。
狡兽不清楚她发生了什么。
但对人类情绪敏感的本能让它焦急起来,靠紧了,将堆积着大量绒毛、同时也是它致命死穴的柔软脖颈暴露给她。
它本是为富人们的审美、玩乐、面子以及缓解心理压力而制造出来的,当它愿意忠诚履行职责,它就是完美的心理疗愈师。
与她贴蹭了一会后,狡兽仰头拱她。
它用门齿啃咬她颈部纽扣,鼻尖舌头拱弄着,灵巧拨开了她的衣领。
湿热的鼻息贴到她皮肤上,林柏一怔,低头,却见它从里面拖出个东西——
一枚圆形金属。
她的军用识别牌,或者叫,狗牌。
绳结没解开,它将牌子咬在牙尖,往外扯了扯,翕动鼻端看她。
被同一圈绕脖绳限制着,林柏被迫与它贴得更近。她捏着它脸颊与它眼对着眼,绒毛散发着暖暖的热意,蒸腾出常年穿行于寒带针叶林那幽凉又清新的味道,再裹上淡淡铁血腥气,从它被毛茸茸遮挡的皮下扑向她的面颊。
它瞳光坚定,意思很明显了。
林柏捏住圆片一角,问:“你要?”
狡兽叼着牌子,上下点点头。
点头。这对人是个很简单的动作,对但凡有颈椎的动物也不是不能做到。
但当这样动作真正出现在其它非人生物身上,画面还是有一定冲击力的。
她笑了。
狡兽看着她,松嘴,狗牌从牙齿间掉了出去。
它伸出舌头哗啦舔了她一大口,宽大热乎乎的肉质带着水汽从她嘴唇犁到眼角。
偷袭完毕,它动作飞快退开把下巴搭回爪子上,假装无事发生,乖巧等待。
林柏拍了下它脑门,擦干净自己脸上的口水,然后反手解开绳扣,取下挂牌,如它所愿系到了它的脖子上。
金属牌刻印着中文与数字,晃动间有细微反光,薄银闪闪。
项圈收到最短,它晃晃脑袋,圆牌便被它抵御酷寒和保护咽喉的长毛淹没,不刻意袒露基本看不出异样。
它戴上了她的名字。
第39章狡兽(十)
林柏发觉,自己的担心似乎完全多余了。
野兽的自愈力不知道比人强多少倍。
第二天,狡兽照旧行动正常无虞,倒是她,休息一晚,险境下催发的肾上腺素和内啡肽耗尽,被应急反应系统压制麻痹的痛觉彻底爆发。
她几乎就是痛醒的,险些连坐起都困难,后背热辣辣的痛感不断加剧,还是狡兽在身后拱了她一下,用脊背托住她的腰辅助。
它将肉拖到她身边,用爪子按住,利齿撕咬,扯成一条一条。
尽管没有任何食欲,但她必须得进食了。
林柏够到之前削好的尖锐木棍,拿过来将肉串上。每动一下都会牵扯到撕裂的皮肉,她嘴唇愈发惨白,额头有汗珠沁出来,但绷着劲儿继续干活。
虽然以前在野外条件差时什么都吃过,但今时今日这个地方,生肉显然不是好选择。
一来气候还远远没到宜人的时候,她抵抗力急剧下降,再引起肠胃感染就麻烦了;二来生肉不易消化,反而会消耗更大能量,没有良好营养补充,身体状况只会更糟。
狡兽见状,叼来枯枝在前方堆好。
林柏想起身将串好的肉拎过去,狡兽立即调转身体拦住她。
它抬起前爪在她侧腰位置刨刨,又用口鼻拱咬两下,昂首示意。
那里对应的是衣内口袋,它见过她取东西。
林柏拧眉仔细观察后,恍然明白,掏出打火器给它。
它居然真的学会了生火。
只见它一番脚和嘴忙碌、爪尖与牙尖并用,刮片与镁棒摩擦了几下,火星迸出,点燃了柴堆。
但毕竟是长毛动物,火焰对它来说很危险。
它拖肉去烤,一再小心地躲避乱飘的火苗,围着篝火堆蹦蹦跳跳。
橘红映照下它皮毛也变得金灿灿,光与影瑰丽地起舞,像古代祈福祝祷的祭司。
林柏看着看着,被伤痛折磨之余也不由笑出声。
狡兽听觉多么灵敏,耳朵一动,歪头看她。
这一看,火焰险些燎了它尾毛。轰一下火花炸开,它差点原地跳起来,赶紧叼起木棍跑。
它把肉给她,比平常多出很多的量。
林柏照旧分出一半,但狡兽不理,扭过屁股去啃生肉。
她受伤了,需要食物。比起人类在社会影响下许许多多复杂抽象的观念追求,野兽的想法往往很简单,生存,和繁衍。
食物直接关系着生存,所以它们表达最深沉爱意的方式,也就是分享食物。何况这种以护食本能著称的生物。
投喂,只会发生在两种关系间,亲子,伴侣。
确定林柏吃饱了,它才转身去把她没吃完的解决掉。
林柏很痛,这是显而易见的。她吃东西的速度比平常慢一倍,呼吸很沉,活动没一会就要休息,血压降低供氧不足造成的眩晕。
她喝了不少水,但是杯水车薪。而且现在积雪在融化,用于饮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30-40(第15/18页)
用不是那么干净。
狡兽跑来跑去帮忙,最后林柏歇下不动,它也蹲坐下来看她,显出犹疑的情态。
她朝它伸手,它就踮脚走上去,让她将冰凉的手指插进它的毛毛里。
它真暖和,厚实的皮毛几乎被烤透了,从里到外暖洋洋的。
虽然享受她的依靠,但狡兽清楚,不能继续这么下去了。
直到她体温回暖、面色红润起来,它轻柔挣开一些,用大脑袋偎着她肩颈磨磨蹭蹭,低沉嗷呜两声。
林柏明白了,松开手。
这是它每次离开前的仪式。
狡兽后退看她,原地蹦跶一下,抖抖颈毛,把藏在底下的圆牌晃出来,金属光泽闪烁。
林柏若有所思,摸了下它头,说:“去吧。”
将她喂饱安置好,它一步三回头往外跑,才到洞口,扭头见林柏正观察它的行动路线,一个对视,它顿时又疯了,猛冲回来按住人蹭。
林柏推它一把,不成,顶着疼痛的臂膀用力推了第二把,它终于依依不舍放开,对她嗷呜几声,像在殷殷叮嘱些什么,飞奔出洞外,不再回头。
它要去寻求救援。
尽管它不是那么喜欢跟其她人类一起,但如今必须要人类的医疗来救她。
再是有着强大破坏力与自愈力的凶兽,也不得不承认,人类的科技是好东西。
……
林柏猜对了,这个偏僻保护区有人驻扎,还不少。
几个小时后,狡兽回来了,带回一整支队伍。
人声,脚步声,甚至机械嗡鸣声,零零碎碎传入洞内,分外嘈杂。
知道狡兽主观意愿上不会害她,林柏看向洞口,肢体反应还是警惕起来。
不过抵达的人先被散落的棕熊碎片吸引了注意,她们聚在洞外,没有即刻过来。
直到狡兽咬着人衣角强拖拽到洞口,开始刨雪,几爪下来,它率先钻入,晃头晃脑抖掉尘埃雪絮,狂奔向林柏。
半日不见如隔三秋。看她还活着,狡兽将她的手拱到身上,来回蹭她胸口和脖颈,尾巴摇成螺旋桨,贴在她耳边嗷嗷呜呜,急得就差说人话了。
林柏身体虚弱,但精神还行,手搭着它脊背坐起,盯住跟在它身后弯腰进来的女人。
这明显是个战斗人员,身材高大,看着是简装出行,但战术背心前后口袋都塞满了,腰间腿边有枪匣,手里没有武器,随意地搭在腰包上,同样在上下打量她,不过表情笑眯眯,看上去比她和蔼可亲多了。
看清狡兽带来的这人,林柏第一反应是紧张。
这些人不是普通老百姓,显然也来自某个有纪律成体系的组织,不知道跟她的来历有没有冲突,是友是敌?
第二反应则是……想到狡兽每次带回的肉,多半就是这些人投喂的,她不禁心情古怪。
她看了看身边激动后冷静下来,矜持优雅坐下,半边身体紧紧贴着她的大型犬只。别看它对外表现得凶恶残暴,但其实还是在给人当狗?
高大女人走进来,看见狡兽这幅模样,眼睛眯成了缝,一张嘴,吐出句跟林柏心理活动一模一样的话:
“哟,小7,怎么背着我们在外面偷偷做狗啊?”
狡兽的尾巴本来在摇晃,蒲扇似的一下下扫过她后背。
此话一出,林柏顿时感觉到它定住了。
它耳朵竖起,姿态由坐转站,对准那人前半身压低,耸鼻龇牙,喉间滚出凶狠的咆哮。
眼看它一副要扑过去咬人的情态,女人立刻后退,举手投降状:“哎哟哟开玩笑的,你看你。”
她语气轻佻,道歉不像道歉,像火上浇油。
她们“对话”起来似乎毫不费劲,这让林柏有些微妙的异样感。
显然,她们很熟,所以连这种听起来对狡兽有些折辱的玩笑都能开。而且,这对话明显不是人对动物。她们是熟“人”,朋友,同事,队友,怎么描述都不突兀。
不再管被气得嗷嗷狼嚎的狡兽,高个子女人转眼望向她,笑:“林柏?”
她嗓门敞亮,叫得熟稔。林柏一怔,不知道对方怎么认识自己。
但旋即,后者抬起大拇指指向狡兽,说:“我看到它挂的牌子了。”
狡兽气哼哼甩着尾巴坐下,闻言又不气了,骄傲昂起脖颈,高抬下巴展示狗牌。
林柏不懂它的脑回路。
识别牌上还有单位信息,说明对方已经清楚她的来历,而没有表现出敌意……借着狡兽支撑的力道,她站起来,没有选择敬礼,伸手和对方握了下。
“幸会。章晚。”这人笑笑,同时报上姓名。
很快再进来两人搭手搀扶,林柏跟她们出去。
外面人还围着支离破碎的棕熊尸首研究。好几人携带手持的仪器设备,不知道具体在测量什么。
章晚走到其中一个肥厚的背影旁边。
蹲在地上的人转头,是个疑似专家学者的中年女士,穿得很厚,手里捏了小半枚黢黑铁片,冲她摇摇头:
“整颗心脏就是个温压炸弹。碎得不能再碎了,什么证据都没留下。”
“可不能让咱们抓到把柄。”章晚抱着手肘笑。
她们随口的对话对于局外人像在打哑谜。林柏望向地面拼凑出的大致骨架,这样近的距离,即便棕熊已经炸成了碎片,还是能看出狡兽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
这头人工改造后的狼犬怪物咬合力实在可怕,合金骨头上全是深刻的牙印,一道道触目惊心。
她不由想起第一次跟它打架,不慎被咬中后她胳膊的受伤情况,说轻不轻,但要说重……太轻了。
基本可以确定了,它当时就是在跟她玩。
不然照它这嚼骨头跟嚼豆腐样的强大咬合力,结结实实下死口,怎么可能只是皮肉伤。
在场不止有人。林柏看见了巡护员机器人。
一只巨大的雪鸮站在不远处的枝桠上,少量的灰黑羽毛使其与半融合的白雪浑然一体,头部拧动360°转了过来,迅速锁定了她。
确定是巡护员,因为下一秒,她就在其张开的“翅膀”下看到了武器。
章晚叫人取来件外套给她。外面温度低,她衣物有破损,不利于防寒。
“谢谢。”林柏道了谢,余光依旧留意着巡护员。
不确认具体判定标准是什么,警报解除,那只机械雪鸮又合上了翅膀。
“不要紧张。”
章晚笑着拍拍她肩膀,同时从自己领子下抽出了她的狗牌——不,身份识别牌。上面铜绿色的特殊徽章标志分外显眼。
“跟你一样,我们是复兴署的。”
……
一样吗?
林柏心忖。
当然不一样。
这个答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30-40(第16/18页)
她震惊之余微微了然,了然之余又横生出淡淡警觉。
该怎么形容这两者间的关系……复兴署是联合政府性质的,唯一长期目标是重建全球生态,各国研究院和安全署都在其管理下。但她所在的生态安全署,名归复兴署,实际是地方性军队。
复兴署有监督权,她们这些武装组织借着公事权限,到底被安排维护了些什么,百分之八十以上都经不起推敲。
说完,章晚又去催蹲在地上对棕熊做调查的人们:
“快点吧,这位林同志都站不稳了,能不能照顾下伤员?”
她说着这关怀备至的话,还顺手把胳膊肘杵到了林柏肩上,平白给她增加压力。
偏偏林柏是个只擅长执行命令不擅长处理人际的老实人,对方手一下来,她感觉到后背未愈的伤口隐隐有绽开的趋势,但带着面对复兴署本署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沉默受下了。
只有旁边的狡兽嗅到血腥味,鼻头一皱,冲章晚发出警告的低吼。
后者没有理解,它开始汪汪大叫。
“老毕,她到底在狗叫什么?”
章晚瞟了两眼,问那边的中年女士。
她口中的老毕,著名动物行为学家和生物声学家毕群玉,丢下手里的破碎熊骨,头也不抬:
“她在骂你。”
林柏闻言也诧异,低头看向狡兽。
章晚:“……”
毕群玉:“骂得很难听。你最好马上离远点。”
章晚冲狡兽撸袖子:“嘿你个狗东西——”
场面顿时失控。
狡兽汪汪着边跑边骂,章晚想也不想去追,于是顺理成章被狗遛了。
它绕上一圈将人甩开,再回到林柏身边,牢牢占住她旁边的位置,一改凶恶模样,从她小腿蹭到腰间,补充上自己的气味。
对于她肩膀,它频频仰头望,边嗅闻边龇牙,跃跃欲试着很想站起来扒上去。但念及林柏目前承受不住它的重量,只能遗憾作罢。
林柏望望这犬,再望望这些人。现场这全是女性的队伍,是她过去那么多年经历过所有小队里从来没有过的氛围。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在那些不幸遭遇之后,本该痛恨人类到极点的狡兽,为什么还会有现在的性格,为什么会放过她,照顾她。
……
等现场的人将棕熊残存碎片一起打了包,她跟章晚一行人返回她们的研究基地。
不清楚狡兽是怎样与她们达成沟通的,她们甚至考虑到了她不便行动,带了担架。
狡兽糊着那大半身血也颇具威慑力。有人对它伸手,想把它架上另一副担架,但它汪一声拒绝,溜溜达达跋涉在雪地,寸步不离跟着林柏。
“嘿哟,认了主就是不一样哈。”
明朗的女声在后面笑,换得狼犬又几声叫骂。
载具是个小型坦克似的履带式雪地车,行经处自动抹去车辙痕迹。林柏被抬进去前扫了两眼,车具表面迷彩涂层也很特别,多半自带反侦察功能。
这地方看来……没那么简单啊。
基地在山腹深处。
入口被埋在雪崖下方,藏得严严实实。进入内部,各项高科技设施一应俱全。
让她自己在野外等待伤愈,少说要花上几十天,但用上现代医疗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天检查完,她们给她处理了抓伤,又注射了促细胞分裂分化药剂。第三天早上再拍片检查,胫骨缝隙基本合上了。
狡兽也被带去重新清洗缝合伤口。
人造生物体质确实不一般,小半天后它再出现在她面前,又是焕然一新的漂亮狼犬。
出了无菌室,林柏被带到接待间。
在这里,她见到一个人。
一个穿着老式黑色正装、泡了杯热茶摆在手边,给她第一眼印象就很不一般的年长女性。
“我听说过你,小狼崽子。”她右手腕戴了块同样很老式的怀表,为人整肃,口吻却亲切活泼,微笑着,给林柏也倒了杯茶,“C区特种作战部来的吧?你的直系指挥官叫,林璇?”
林柏看见她的肩章,意识到对方头衔非凡,先敬了礼,然后才在其示意下坐下,端正标准的坐姿,手放在膝上,问:“您认识她?”
“特战银队可是鼎鼎大名,以前也合作过。”她笑着,再次抬手示意她不必拘谨,说,“你就是被林璇从狼群捡到的吧?”
第40章狡兽(十一)
67年以前,内卫部与特种作战部是一体的,同属于生态安全署,一负责保护区内日常事件,一负责突发应急事件,又被称为快速反应部队,成员都是精英特种兵。
67年以后,生态研究院4号项目事件曝光,严重违反联合国际公约与《新世纪宪章》条例,大量下属研究所被取缔,政策改易,保护区完全独立隔离,同时,为全球生态复兴集成的最强有力的两条武装手臂拆解了出来。
特种作战部依然由各区自行组织,以应对及时突发事件,但内卫部直接划归了联合政府,只对复兴署理事会负责。复兴署最高行政长官兼任军事统帅。
此外,另设生态监察局,拥有跨国调查权,监督各地区研究院分院和安全署分署。因职权旷阔而多有冲突,很不受各国政府待见。
林柏对面前人的身份有所猜测,但没表现出来。
对方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点点头说:“是的。”
“你对自己六岁前的经历还有印象吗?”
林柏平静回应:“记不清了。”
“真是可惜……”陈知节遗憾靠向椅背,“根据我查到的档案,你就来自这个保护区,缘分匪浅啊。”
“二十年前,23号保护区归属于C区。”林柏说。
她只是不喜欢、不擅长与人交际,并不是单纯愚笨。很多时候她对人对事,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譬如眼下。
安全署在复兴署与各地分局双重控制下,这就意味着,所有特种作战部成员,都存在着双重忠诚的问题。
当复兴署与本地没有矛盾,一切就和谐进行;可一旦龃龉出现,行动便两头掣肘,步履维艰。
落到她们每一个具体成员身上,是被两股巨力反向撕扯,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危险。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但有时也令人恼怒。
陈知节搭在桌边的手指轻敲了一下,多年浸淫沙场或官场的气场悍然铺展:
“根据2220年《新世纪宪章》第二条,授权联合国复兴署在全球范围内执行生态恢复计划,并拥有为此所需的‘一切必要权力’,全部国家主权、经济利益和意识形态分歧均须为其让步——
“你明白吗,林柏?”
你的指挥官用二十年教会你忠诚,你究竟该忠于谁?
“……”
林柏保持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30-40(第17/18页)
沉默。
她不出声,陈知节也没再提问。
但她已经身在此间,一言一行都是意志代表,哪里可能轻易脱身。
寂静里,正有些剑拔弩张的紧迫。
忽然间,身后的门推开了,一头庞大的犬型生物挤进来。
它抖抖被沉重金属门压扁的毛毛,旁若无人走到了林柏身边,蹲坐下来。
整个脑袋加大半块毛绒胸脯露出茶水桌边缘,那块卟灵卟灵的狗牌也露在了外面,跟林柏一样坐得端端正正,盯住对面位高权重的女士。
两只锥形大耳竖得笔直,一幅“你们继续、我将光明正大仔细偷听”的做派。
它接近两米的体长,蹲坐下来至少一米六,比坐着的人都高出一截,林柏视线稍微一侧就看到它闪亮的胸口,画面真是好笑又极具压迫感。
对视两秒,对面陈首长呵呵笑出声。
方才还冷肃的氛围一下变得和软。
话头也自然而然转到了进来的生物身上,对林柏打趣道:
“知道我们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样的场景吗?她被一群狼围着,满身是伤,凶得不行,谁也不让靠近,这么大的目标偏偏连麻醉枪都打不中她。巡护员报告入侵警报,但详情评估全是乱码,人工智能没法区分她到底是不是正常动物。
“我对毕教授说,老毕啊,不行算了,森林的规矩不就是生死有命吗?但她不答应,一定要带人去。几个人轮流蹲守,僵持二十几个小时总算把她熬晕了,活着带了回来。
“现在想想,她们磨那么久才得到她一点信任,她倒是有个性得很,到现在也不怎么跟我们的人亲近,但是会这样信任你,还真是件神奇的事。”
听其言语,林柏看向身旁的巨兽。
狡兽还坚守原地,坐得端正,只是随着陈知节越讲越多,它耳朵逐渐加大了活动力度,不时抖动着转向后方,显得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似乎是尴尬了。
林柏不由露出了一点笑,洁白的牙齿显露在两瓣嘴唇间。人类的五官表达属实丰富而奇妙,狡兽余光一瞟,一下接收到了正向情绪,顿时耳朵不抖了、脑袋也不低了,默不作声悄悄把胸膛挺得更高了些。
“你跟她呆了这么久,见过那群狼了吧?”陈知节话锋再转,转回林柏身上,“它们就是曾经养育你的第一批人工合成北美灰狼的后代。”
林柏微微怔忪,而后恍然。
二十年过去,最早收养她的母狼必然早已离世。联想到之前随狡兽而来的狼群,有一匹皮毛苍老的灰狼一直盯着她,也许……就是那对狼母的某一窝幼崽?
“你们俩啊,真是走了完全相反的两条路。”陈知节看一眼狡兽,再看林柏,微笑感慨,“她是完全出自人类社会,最后回到这里;你被林璇从野外带进部队,给人效力,但现在,也回来了。”
她话里显然另有机锋。林柏沉默片刻,索性有话直问:“您想说什么?”
“我看了你的各项指标,很不错。没有把你用到更值得的地方是牠们的损失。”陈知节说,“你们遇到的那头熊,毕教授判断是4号项目的衍生成果,能脱险活下来,可见你和小7是不错的拍档。”
她看着狡兽,话依然是对林柏说的:“之前小章想要条军犬作搭档,我叫人给她挑了几条狼崽带回来,还没开始磨合训练,小7来了。她就狼崽也不要了,天天追着小7跑,但磨了那么久她也没答应。毕教授分析认为,因为长期负向激励作用,她认主的生理机制被完全破坏了,普通犬看到主人能产生催产素和多巴胺,但对她来说,主人只对应着危险和痛苦,当然没可能再认主。”
她再看向林柏,眼神意有所指地在一人一犬间打转,笑呵呵地:“看来这个老毕,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她说了这么多,林柏静静听着,终于等来她将话题引向最终意图——
“你不觉得,你和小7会是完美的狙击手和观察员吗?”
这是军事领域里最特别、最牢固的盟友关系。
绝对信任,高度默契,生死与共。
这位女士真是极其善于挖掘人才的优秀领袖。她希望林柏为她所用,所以耗费时间与心力,纡尊降贵,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她甚至懂得她纠结在意的点是哪里。
“林柏,你有没有想过,林璇其实给了你两个选择?”
稍稍暂停给她思考时间,陈知节继续道:“她特意把你插进这个任务里,让你回到这个保护区,要么成功,你可以重获功勋和她的信任,回到部队里,要么——你不用再回去了,她已经给了你自由。”
说到最后,她嗓音放得尤其平和,令人信服但并不强硬。
林柏动也不动听着,直挺挺的脊背逐渐僵硬如石块,失去知觉。
林璇所谓的最后一次机会,原来,还有这个用意?
诚然,如陈知节所说,她是狡兽完全的反面。
——如果一个人类更适应自然界,从小过着野兽般的生活,遵循着野兽的习性与法则,是否应该让她自由回归山野?
就像将狡兽的犬生划分出截然相反两面的617事件,林璇也悄然为她设置了一个法庭。
原告是她,被告是她,审判长也是她,而公诉人是林璇,证人与陪审,是陈知节和狡兽。
那边,陈知节继续道:“如果你选择离开,我得确保你不会再回来。这里不是一个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她为这场公证加码,意有所指:“你真的舍得放弃跟她搭档吗?”
她们都在看着她。
陈知节神情宽和而闲适,狡兽的目光则专注而深情。
林柏望过去。
是,它在深深凝视自己。显然是听懂了她们在商讨多么重要的事,兽目一秒也不愿从她面孔上转开。
它也在等她回答。
那双镶嵌在银白眼眶里碧蓝的瞳,像冬日皑皑白雪簇拥的湖泊,无声的沉寂,又剔透的明澈。
她张口,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转头避开了它的目光。长久克制的、沉稳的、适应于巨大运动量的强健心脏,这一刻竟有些颤抖与踉跄。
天平两端,一边是林璇,一边是狡兽,居然很难选吗?
“……”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最后她问:“您的意思是,想让我叛逃?”
这个词用得太重,温暖的室内一下静可闻落针。
军队连带责任有多重她是清楚的,这种事假如被发现,林璇会被她推入火坑。
最终,寂静被对面人放下茶杯的声响打破。
陈知节从热茶氤氲的雾气里抬头,说道:“不用急着告诉我答案,你可以好好想想。”
……
林柏和狡兽一前一后走出接待室的银白金属门。
后者耷拉着尾巴,垂头丧气迈动四爪跟着她,强大,可怜,又无助。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30-40(第18/18页)
林柏怀揣着心事,也没心思关注它。
直到迎面走来个在基地内部也穿得肥肥胖胖的中年人,看见她们愣了下。
“欸,都在呢。”毕群玉朝她们打了个招呼,顺口问,“首长找你们做什么?”
林柏如实道:“她希望我留下。”
“啊?”毕群玉教授一脸震惊地看她,“你还想走吗?”
她反应太大,林柏摸不着头脑:“还在考虑……”
“你走了那她怎么办?”毕群玉问。她在指狡兽。
如此顺理成章的提问,如此惊愕诧异的神情。
狡兽像终于见到可以撑腰的家长,咕噜咕噜小声呜咽。
于是没等到林柏回应,她直接转过脸去问它:“你要跟她出去吗?最近没有人要给你杀……”
这是多么恐怖的对话。每一句隐含信息量都巨大。
哪怕云遮雾绕一个字没听懂,林柏也直觉不对了,不等狡兽做出反应,她拦住毕群玉:“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不是配偶关系吗?”后者满脸像是在质问她为何抛弃患难之妻的表情。
被挡住的狡兽汪汪两声。
配偶……
林柏循着声音,看向自己身后的犬形生物。
她满脑子神经都像被急剧降低的温度猝然凝住,而后烈焰升起,又被烧灼融化般豁然的开明。
它所有那些贴贴、蹭蹭、舔舔……所有那些过分亲密、过度讨好、又过于古怪的行为动向……都有了更贴合的解释。
它或许真的不会再认主,但寻找匹配的另一半不一样。
对兽类来说,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很纯粹。
它依循嗅觉本能,觉得林柏是同类,认定她是适合自己的伴侣,便诚实地行动。没有人类复杂的利益考虑,没有社会关系弯弯绕绕的影响,没有逆生物本能的身份地位适配度权衡。
它与它原型物种之一的狼,都是对伴侣极高忠诚度的生物。
它们由着气味分子,或者叫信息素介导,全权交由基因选择,一刹那心动,择定,配对,从此相伴终生。
全然不同于人类的浪漫,甚至某种程度上,堪称反人性的忠贞。
……但是话又说回来。
不管是莫名其妙认她为主人,还是莫名其妙看中她为伴侣,发生在人和非人之间,都很抽象。
林柏怔怔注视着它,在人类社会的经历告诉她,这不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