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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30(第2页/共2页)

nbsp;   缨虫的睡觉就是超低代谢的休息,不会像人那样做梦或进入丧失反应能力的深度睡眠,遇到威胁可以在0.1秒内恢复正常活动。

    所以,当它陡然苏醒时,察觉到有暧昧的温度正在身躯各处游走。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细碎声音,天气阴冷,她的肌肤暖洋洋的熨帖,感觉起来更加明显。

    谢梳在摸它,但她这会儿的动作不太一样。

    该怎么形容呢?有些手欠,或者叫,找死。

    这条巨虫不动也不吱声,保持藤蔓般盘绕在她身上的状态。

    她们亲密,但不全然亲密。

    还是想杀死它吗?它静静思索。

    一边想恶意嘲笑她的自不量力,一边却觉得她手指滑下之处,仿佛生长出了荆棘,在一点点刺穿它的骨肉。

    智慧生物的感情也像一片荒野,她们之间是一条残酷的食物链。肉。体上它自欺欺人将她视作猎物,精神上它却永远在被她捕食,所以她一言一行都在将它牵动,她作用于它的每一分力量,可以像舌头温存舔舐,也可以像牙齿将它碾得粉身碎骨。

    它感觉到她的指尖掠过它的颚足,掰开,再合拢,似乎在看它毒液注射小孔的位置;然后摸上它凉润的背甲,手卡进头节与躯干节之间探索,让那块部位一阵麻酥酥发痒,它很努力才遏制住背板抽动;顺着往下,她接着捏住了它第一枚光滑短小的步足,摸完,又盯上了它的侧面,摸侧板处花白柔软的连接膜……

    呃,她堵住了它的气门。

    缨虫觉得自己比人脑还大的脑子也不够用了。

    她到底在干嘛?企图憋死它吗?

    ……

    谢梳在认真地做研究。

    它体侧每隔一节便有一枚孔状结构,是它气体交换的通道,更通俗说,类似人的鼻子,是用于呼吸的。当肌肉收缩时,这些气门也缓慢运动。

    她随手盖住了最近一只扁圆形小孔,观察它的反应。

    嗯,完全没反应。

    它体节太多了。

    记下这点,她再摸去下一块结构。

    缨虫缠她缠得紧,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她还想把它翻过去摸腹板。

    它发生了不在实验规划的意外,这让她很好奇,由此燃起了极大的探究热情。对她而言,以往对缨虫的所有定性都可以推翻重新来过,只可惜没有趁手的记录工具。

    另外,电磁环既然损坏,实验销毁失败,她不会再做其它杀死它的尝试。

    那不符合流程规范。

    她的动作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缨虫终于耐不住,“醒”来了。

    它身子一卷,势如破竹将谢梳掀去了下方,再迈腿一跨,伴随森然破风声,步足像几柄尖刀唰唰刺下卡在她两侧,第一对就在她鬓边,离耳朵两厘米,威胁式地敲了敲,哒哒急促声响,节奏有些乱。

    基本含义就是在抱怨,她很烦。

    像一个睡觉被大人打扰的小朋友,满肚子起床气。

    ——这显然是鬼话。

    它想避开她还不容易吗?爬上墙,趴到管道上,吊到天花板上……但它偏偏坚持呆在地表,坚持圈占着她,于是,谢梳秉持着猫咪不跑就是猫咪喜欢的逻辑,自然而然来骚扰它了。

    她泰然自若仰躺在这巨型虫豸的肚皮下,头发铺散,敲它的腿节,说,她冷了,要穿衣服。

    保持不动时还好,它是天然的防风罩,一动,冷空气从四面八方袭击她裸露的皮肤,刺得人寒毛直立。

    闻言,缨虫再度上演躯干不动、头节调转180°的恐怖片画面,瞄一眼她暴露在外白里泛红的双腿,松开了。

    谢梳扣好外套起身,望向入口处哗啦啦的水帘,趁雨还没停,她先去清洗了一下。

    洗完身子正准备洗衣服,一扭头,地面空了。

    缨虫抱着一团东西快速爬走,路线弯弯曲曲,留给她一个不容置疑、冷艳霸气而又鬼鬼祟祟的背影。

    不理解。

    但随它去了。

    这场雨比前两日更大,下了一天一夜。

    谢梳有些担心地下被淹,把东西都转移到了地势更高的另一面。

    不过排污系统完备到令人惊诧,在她的糟糕构想变为现实之前,雨停了。

    共处一室二十几个小时,一人一虫保持了微妙的平衡。

    谢梳没再做出危害它的行为,缨虫也就把曾经信誓旦旦要杀了她报仇的想法抛之脑后,而且因为下雨,它顺理成章留在巢穴,跟谢梳挤在一起。

    它由衷盼望这雨下久些。

    到第二天上午,空气中隐隐的灰烬味已被雨水冲刷殆尽。

    阳光照进来。

    当条条金色细缝平移成片片方块,谢梳知道,差不多到正午了。

    内部淋湿的地面也差不多快干了,呼吸清爽了许多。

    该是吃饭的点,谢梳走向物资墙,弯腰低头的一瞬间,一道极致的强光闪过。

    阴暗地下空间刹那亮如白昼,她立即闭眼,随即一股巨力从背后袭来,缨虫扑倒了她,在0.5秒之内将她卷入腹部,骨碌碌滚到角落。

    与此同时光线暗下,她被缨虫裹挟着移动间,下意识将视线投向高处观察口。

    那附近的景物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20-30(第9/15页)

    发生了奇怪的扭曲。

    她又用了0.5秒思考得到答案,是热浪。

    极致的热量令空气扭曲了光路。

    强光过后,无声的几秒,是恐怖的寂静。

    呜——

    她先听到入口处传来尖锐长啸,像飓风天气里门缝会发出的动静,源自空气急速运动,被负压抽向外界。

    随后,无与伦比的巨响,将整个世界撼动了。

    轰隆!

    这一瞬,真如世界末日。

    持续的轰鸣滚滚不息,天摇地动。

    谢梳被身上这头大型节肢怪物护得密不透风,只能从它腹板步足间的角角缝缝向外看。

    她手里的罐头早摔到了地上,所有东西都在晃,堆在墙根的罐头噼里啪啦跑向对面,头顶那些承重结构疯狂摇摆跳跃,世界变成了攥在顽童手中的玩具。

    巨响大约持续了五六秒钟。但这五六秒俨然漫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无垠死寂。

    胸腔还在嗡嗡震响,谢梳出现了短暂耳鸣。头一回觉得没有真正的听觉并不是坏事,她皱起眉,表情痛苦。缨虫松开头三对附肢,她抬手捂住了耳朵。

    灵活弯曲的触角在她脸颊与耳廓各处摩挲,显得有些无措。

    好在症状不一会儿便缓解了,被巨大冲击波推动的剧烈心跳也渐渐平复,她腾出手推了推缨虫,让它撒爪。

    她真的要喘不过气了。

    它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

    她们在原地停留半小时左右,感受着地表与身体的余震。空气中逐渐掺杂了淡淡刺鼻气味,不算浓,有少量灰雾飘来,也不算多。

    情况比预想的好,她们离受灾中心较远。

    核爆。

    谢梳一闪而过这个想法。

    又停留半小时,见没有后续动静,缨虫终于完全撒开她,爬上墙钻出缝隙,离开了。

    也许是去查看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梳没有阻止。

    她不清楚这里是不是还安全,或者这整个北地还有没有安全点。

    被它困着,她连自己的安危都无法掌控,何况是外界局势。

    所以,用脚拨开凌乱的杂物,她淡定捡回滚落到远处的罐头,再回到墙边,刮掉食物表面一层灰土,进行今日份能量摄入。

    ……

    到傍晚,缨虫还没回来。

    轰隆一声,金属闸忽然打开时,谢梳正吃到最后一口火腿。

    她茫然抬头,不同于日光的人造光源迎面而来。

    那是左侧的一面墙,她之前想从这里逃出,最终达成的结果是,按钮被暴怒的缨虫破坏封死了。

    但现在,它再次打了开来。

    是连通防空洞另一边尚且完好的开关被人按下了。

    豁然洞开的通道口隐约立了个人影,照来的白光刺亮,谢梳侧头眯起眼睛。

    光束立刻垂向了地面,那个身影大步跑出,“哇”一声扑过来抱住她:

    “谢老师!你还活着啊!”

    陶桃嚎啕大哭,声如洪钟。

    跟活人接触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谢梳呆了一下,然后伸手,有一下没一下拍她背脊。

    “老师,谢老师你怎么样?它有对你做什么吗?它咬你了吗?”陶桃飞快放开了她,目光上下左右紧张地全方位巡视,当拉起她衣袖裤腿,看到上面惨烈的点点红斑,她情绪顿时崩溃了,“谢老师……”

    隔着防尘面罩,谢梳都看见她一下炸出的泪水,好像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

    “她挺乖的……”

    谢梳就事论事说出自己的感受。

    “先带谢老师走吧,这里有粉尘飘进来,辐射有点高。”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寒暄。

    一只戴着防护手套的大手压到陶桃肩膀上,谢梳顺着望过去,这才注意到还有两三名全副武装的安保队员跟着。

    方衡打头,手里捏着辐射探测器晃动,对两人示意道。

    谢梳看看自己手里空掉的罐头,再看看不远处氤氲着茫茫烟灰色的入口,那里寂静空蒙,没有活物。

    于是她点点头,将空罐头放到一旁,在陶桃帮助下起身,跟她们向着防空洞深处走去。

    第27章缨虫(十六)

    陶桃说,她们是跟着她两天前发送的信号来到这里的。

    前些日子她们一直躲在地下,尝试跟外界联络,但始终是杳无音讯的状态。看到她的求援讯息时都怀疑信号错乱了。她们规划好路径,当天晚上就想过来,结果镇上遭到了轰炸。等上半天又遇到下雨,担心中段线路被水淹没不安全,被迫休整。再准备上路,接着,五个小时前发生了核爆。

    这下,所有人都从中心区往边缘转移。

    陶桃担心再不来真的要出事,忍着害怕坚持追踪。她们到了附近,发送信号的装置找到了,人不见踪影,只有密密麻麻的蜈蚣。以为还是晚了一步,谢梳已经葬身虫腹,陶桃险些崩溃,差点要放弃,好在方衡眼尖,看到地面有近期形成的脚印,哄着她继续,她们便顺着穿过几百米的隧洞找了过来。

    就如谢梳猜想的,她被缨虫掳走当天北极星实验室就沦陷了。

    所有实验体逃出,实验室最先遭到大肆破坏,上方的生态站自然也不能幸免,随后它们涌上地表,矛头对准信号塔、基站等各重要基础设施,破坏了这里与外界所有沟通渠道,然后涌入关北镇,找到了军企和研究所驻扎地。

    长达五天六夜的屠杀。

    对这处堪称与世隔绝的偏远小城,堪称末日降临。

    她们在狭小的地道前行,一边走,陶桃一边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她。

    对她们亲手制造出来的Cen4492,她话语里全是恐惧。

    谢梳问:“你怎么逃出来的?”

    “它们不主动对女性下手。”陶桃心有余悸道,“除非一些人先动手,或者非要挡在男的面前。”

    不是人的生物表现出类人一面,经典恐怖谷效应。

    知情者知道她们造出了怎样的百足魔君,不知情者看到这纪律严明如军队的虫群,几乎要被骇死当场。

    那超强的决策力与集体行为于人是噩梦般的存在,譬如事发第二天,一部分武装队组织围剿,明明已经成功围堵住十来条巨虫,却亲眼见证一条蜈蚣负弹开道、其它蜈蚣趁机逃脱的场景,给现场无数人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深刻印象。

    它们连人类的武器都能利用!

    但要追根溯源这样可怕的偏差是怎样造成的,该如何形容呢,这其实,是一个地狱笑话。

    谢梳误解了上头的要求。牠们要能输入指令的武器,并没有要一个能与人类交流、能理解人类行径、还能反过来针对人类的活体怪物。后者听起来,太荒谬,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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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偏,谢梳做到了。

    也只有她能做到。

    她制造出了一个忠诚于她与她的同类、但极度仇视它的投资者们的怪物。

    后来她们摸出这个规律,知道没有性命之忧,再面对这些巨虫倒是没那么你死我活地仇视了。但恐惧与警惕依然存在。

    而且,虽然它们不下杀手,但总把幸存者往地下赶,仿佛是在囤积越冬食物。

    这里地处边界,一个世纪以前就饱受战乱之扰,最初形成城镇也是因为军队驻扎,渐渐形成交通要塞,有人员流通自然有了需求。

    除此外,再往前推一两百年,全球变暖还没这样严重,本地气温更低,便形成了地下生活的习惯。下方这些隧道四通八达,与其说是防空洞,实则更是地下城,靠近镇中还有更宽阔的遗迹。

    总的来说虫群只是象征性驱赶,不会分出守卫专门看管她们,继而一些人逃走了,想去外界求援,更多人出于种种原因按兵不动——总归留下也没有杀身之祸。

    “轰炸,就是求援的结果吧。”陶桃脸上挂着社畜特有苦涩假笑。

    人类有一种违反生物本能的骄傲,这在许多艺术作品里都演绎过,批判的、讽刺的,或是褒扬的、赞叹的。像历史上某部知名影片,假如某天某种生物突然生出类似于人甚至超出人类的高等智慧,将地球占领,把人类当成动物,并与其它普通动物一样平等地豢养,或许会有很大一部分人为捍卫人类尊严而自杀。

    这次事件里,虫群有组织有纪律的行动就把不少人吓得近乎精神失常,还有当地人将这当成了神罚,放弃反抗,乃至“助纣为虐”——媒体的说法,她们主动把家中男丁交出去,然后跟着虫群消失在一条条下水道缝隙。

    就如各灾难电影呈现的典型画面,怪物入侵,地表几乎变成空城。

    但因为最容易暴乱的那部分人类被率先解决,后续一切应对反而挺井然有序,囤积物资、撤退进地下,虽然有矛盾争端不同意见,但至少没在内部发生血腥暴力事件。

    一个比较阴谋论的想法是,前几天没得到任何救援与回应,是组织了4号项目的部门担心事情暴露,这座小镇被舍弃了,连着普通人。反正是特意挑的边陲小地,整座镇子只有几千人。

    牠们先任虫群捕杀活人,再推卸责任一网打尽。

    第七天,三架战斗机出现在城镇上空,进行了无差别轰炸。

    但此时连虫带人都撤进了地下。

    四通八达的防御工事本来是为自己人准备的,但虫比人更擅长钻隙,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战斗机基本打了空炮。

    只有动物们被殃及池鱼,附近森林燃起了大火,直到又一场雨将其浇灭。

    第九天,一架大型战略无人机静悄悄到来,向这里投掷了一枚核弹。

    千吨级,当量不大,但仍将几乎地表夷为平地,留下1.5公里的破坏半径与经年不消的核污染。

    热辐射再度卷起火灾风暴,地面已完全无法居住。

    好在目前看来防空洞内影响不大。

    “核弹也不行,恐怕牠们会考虑上生化毒素了。”陶桃忧心忡忡,“谢老师,这地方不能呆了,咱们得想办法出去……”

    她这个出去,指的是联系外界,直接离开这是非之地。

    空空的通道回荡着众人脚步声,谢梳和她并排走在中间,想了想,说:“核弹都拿出来了,牠们应该挺急的。”

    陶桃:“啊?”

    “这里发生的事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轰炸引起森林火灾,正是生态复原计划如火如荼推进的阶段,各方都盯得紧,怎么瞒得过卫星监测系统。

    所以军企狗急跳墙,要赶在外面支援到来前把证据销毁,不惜连核武器都掏了出来。

    谢梳打个哈欠解释,说完,思维再次跳跃,看向陶桃,双方目光在晃动光源里明暗交织,她诚恳提出一个现实问题:

    “咱们出去,是要进监狱吧?”

    进入北极星实验室的所有人都签署过保密协议,相当于把命卖到了这里。因此,现在摆在她们面前的残酷现实是,要么保守秘密等待研究所卸磨杀驴,要么直接将项目当做筹码抛出去,等来的或许是问罪卸任蹲大牢,或许这个情节比想象更重、得把一部分人推出去执行死刑,更或许,如果没能将她们的直系上层扳倒,她们还可能面临漫长的报复。

    “……”陶桃读懂她的潜台词,窒息了下,“谢老师,那你觉得是下监狱好,还是下地狱好?”

    “都不好啊。”谢梳轻揉着小臂上一点发痒的红痕,喃喃,“我是想……”

    话没说完,她撞上一面坚硬的人墙,防护服材质发出刺啦两声,刺耳里又有几分诡谲。

    前面的队员停住了。

    她捂着鼻子后退两步,发现身前身后的人都定在了原地。

    方衡手中灯光调成了暗调,摆摆手示意她们往后,动作透露出几分紧张。

    很快,她们就明白了为什么。

    前方是个三岔口,被光照到的石壁发白,却在深不见底的黑色间,亮起一片红色光点。

    ——虫眼。

    无数巨型长虫拦住了去路,它们像兽口密集的利齿封住了洞口。

    “不是说,它们不主动攻击人吗……”一个队员声音微微发颤,面对此时明显攻击欲暴涨的兵虫,有点发怵了。

    “开驱散波。”方衡跟她的队员道。

    谢梳注意到这个词:“驱散?”

    “就是之前设置的波长4492nm的光敏自杀光波,我们发现可以一定程度吓退它们……”陶桃解释。

    谢梳:“也没办法真的杀死它们?”

    “不能,它们最多是觉得烦而已。”陶桃攥住谢梳的手,想了想还是不够,紧张地伸胳膊环住了她,恨不能把自己当饰品挂在她身上。

    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它们把她老板拖走了!

    她们已经抵住了墙壁,在自认为安全的位置看前面人与虫周旋。

    但,后背刚贴上阴冷潮湿的石面,谢梳就感觉头顶隐约有什么东西。

    以为石壁在滴水,她视线上抬,幽邃无光的黑幕间,似有无数鬼影重重。她仔细看了半晌,最后落入眼底的,是无数对两侧对称、颇具美学造诣的附肢。

    它们一拥而下,仿佛从天而降的蛛形纲勾住她的肩膀,在陶桃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硬生生将她拔了上去。

    ……

    五分钟前,缨虫已经坠在了她们后方顶上,寂静悄然地尾随。

    它一边释放化学信号引导兵虫绕路拦截,一边视线翻过无光的空气、翻过碍事的人墙,钉在谢梳身上不放。

    当它主动隐匿体色,它就是透明的幽灵。

    它看见她们拥抱着退后,看见陶桃两只柔软的胳膊缠在谢梳肩膀,它不由低头,动了动自己的颚足和步足,它们坚硬、尖利,散发着合金般幽冷绚烂的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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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又怎样?

    它的“手”比她多,它可以将谢梳从脑袋抱到脚踝,人能做到吗?

    她不能。

    第28章缨虫(十七)

    这五分钟里,但凡有人上移光线,也许,就会发现隐匿于黑暗深处那庞然大物,整个身体都浮动着压抑的湿冷气息,像暴雨将至前乌云滚滚的天空,极其浓稠的、阴森的、将要发疯的鸷戾。

    人在地面走,它在墙上爬,它与她们就像互不干扰的两个维度。她们才是她的同类,相似的、亲昵的、信任的同类。它在听着她们欢畅交流的这几分钟里,清晰地体悟到这点,憎恶着这点。

    它偏要插足,偏要干涉。

    它像觊觎生者的水鬼,像贪恋阳气的阴魂,寸步不离地跟随,一眼不错地窥视。

    它能听懂人话,但它的研究者们不清楚这件事。

    一直听见陶桃对谢梳说要离开,在它躯壳深处翻搅许久的情绪终于沿某些缝隙潮涌了出来,洪涝决堤,漫遍它每一寸体节,包裹它每一段肢节。

    这蠕动在阴暗角落里的大虫子暴怒。

    方衡开了枪,火光爆闪,但投鼠忌器,特质安全弹弹头击中石面碰撞粉碎,根本奈何不了缨虫一点。

    又一次,它在许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硬生生将谢梳夺走了。

    历史重演。

    而这回更加残酷,在得救前一刻掐灭她们的希望,无异于天国至地狱的落差。

    下监狱?下地狱?很难选吗?

    哈,那还是同我下地狱吧,我挚爱的造物主。

    ……

    谢梳这样偶发性敏感、日常型迟钝的人,都隐隐察觉事情有些不妙。

    它这回,应该不会善罢甘休了。

    耳边是密集如同狂风暴雨的急响,近百对附肢快速交替,敲砸在墙面再被凹凸的岩壁反弹,堪称暴虐的节奏。

    事发突然,一下腾空再横陈再倒悬,她晕头转向,黑暗更加重了这种情况,视觉无法辅助身体保持平衡,她被颠了个七荤八素,只胡乱抬手抓握间攥住一根棍状物。

    鉴于下一秒它们弯过来反缠住了她手腕,她猜测是它的触角。

    缨虫行动得非常快速,步足碰撞的频率也由此令人叹为观止,嗵嗵嗵、嗵嗵嗵!它刻意发出巨大的声音,又重又急,却依循着某种节奏规律,在传递只有她能解读的信息。

    它的怒火全部呈现在这密集如古神呓语的信息洪流里。

    那些“字句”像大大小小的石子一块块砸向她,她习惯了分析它主动传递的信息,一尝试解读,脑仁突突生疼。最终一个“字”也没听清。

    它究竟在愤怒些什么?

    这也是缨虫的问题。

    她想逃跑?她当然一直想逃跑。她想杀它?她曾经想,后来似乎放弃了。她选择人类而不是它?哦……哦,好吧,原来这才是症结。

    人只要对她说一句话、招一招手,她会轻而易举抛弃它,头也不回跟随她的同伴远去。

    它不能用自己留住她,永远。

    尤其当陶桃随手抱住她时,她们像镜像如出一辙的身体构造,令它的理智被这轻描淡写的一抱击溃了。它被迫直面了自己的卑弱与异类。

    它不是人类,她们才是。

    啪!

    谢梳摔到坚硬的水泥面。

    这里似乎空阔了些,回声渺远。

    此时距离原位置不知相差了多久,无穷无尽的黑暗剥夺了她的感官,除去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所有动静都远去消失了。

    但她知道它还在身边。

    这虫一生气就爱把她丢来丢去,好在不论如何还有理智牵扯着,知道人体是多么脆弱的存在,丢也最多是从十厘米高空丢。

    她有点疼,不过不多。

    擦了擦扑到面孔的细尘,再抬眼,她看见了缨虫。

    它不再掩饰行踪,浮华的莹光勾勒出它轮廓,大片血红色宛如熊熊燃烧的地狱之火。

    思索一秒,她想敲敲地面跟它说点什么。

    可缨虫不想听。

    后一秒,它腾地从上方扑射下来卷住了她,第一对附肢演化的毒爪捉住她肩膀,就在不久前陶桃环抱她的同一位置,以一个死神般的拥抱,对着它已经馋了太久太久的纤细脖颈,狠狠刺入。

    ——它还是应该杀死她,把她放进肚子里,她才跑不了。

    占有欲与怒火都浓到极致时,它八目鲜红,早已分不清是爱意、恨意还是食欲。

    它只想像对待真正的猎物那样对她,灌注致命的毒液,麻痹她的神经,瘫痪她的肢体,融掉她不因它跳动的心脏与不为它转动的脑子,把她真正化为它的囊中物。

    谢梳闷哼一声,挣扎了一瞬,但发现没有用后,便放松了身体,免得创口被扯大,没有毒发身亡倒先失血过多。

    她抬手摸索上它头壳,轻轻按住减少位移,垂下脖颈,指腹无意识它外骨骼表面打着圈。

    她没觉得有多害怕,反而更多是好奇甚至期待。

    她还没试过它的毒,不知道会起什么样的反应。

    慢慢的,分不清是前面被它颠得有些脑震荡,还是毒素逐渐起效了,她觉得恶心,发晕,想闭眼……睡觉。

    缨虫“拥抱”她的力量陡然加重,强勒她清醒。

    谢梳迷茫地睁眼,眩晕之中,她恍惚看见面前一个红发女人,对方正冷冰冰着眉眼抬起一双——哦不,很多双手朝她拥来,一圈又一圈,从肩膀,向胸口,向腹部……紧紧地、紧紧地箍住,像是想与她嵌入彼此骨血之中。

    她迷迷瞪瞪回拥,抚摸那肌肤时,手感有些奇怪,但她就像被酒精麻痹了神经,五感保留,但大脑拒绝处理。

    她忍不住反反复复地摸,一定要搞清楚这“皮肤”的成分。

    接着“她”的两绺头发垂来,她更迷茫了,抽出手,捏住一绺放在鼻尖嗅了嗅,但下一秒就被它们钻到空子,蛮横无理地朝她口中挤进。

    恶心感更甚。

    她转而撑在它口器下方一点的腹板处,用力一推挣回些空间,吐出让她难受的异物,几乎是俯趴在“她”无数“手臂”的托举间,咳得浑身颤抖,咳得满面涨红,咳出眼泪。

    她的体温在升高,尤其被它刺入毒颚的那块皮肤在急剧变红,微微发热,变得肿胀,随之而来就是膨胀的体香味。

    全部的生理反应都令缨虫感到稀奇、有趣。

    它好像又扳回了一局——她们能看到她这些鲜活诱人的表现吗?

    她们不能。

    挣扎没持续太久,很快,她四肢失去控制力,手指也抓握不住,变成一块任它宰割的人肉蛋糕。

    缨虫也不急着将她翻回来,头节抵近,利用碰撞在触觉毛上的微小气流判断她呼吸的变化,躯干节向后、向下,绕上她腿部,连脚趾也能包裹,她不轻不重踢在它腹板,紧接着迎来的就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20-30(第12/15页)

    是掉了个头的尾节。

    这类长虫在战斗中常用的策略是用尾节佯装头节迷惑敌人,可想而知,它尾部的灵活度势必不输于头部。

    它柔韧而又矫捷,在有过数次经验的情况下,熟门熟路摸到了目的地,扁平的身形让它能适应任何缝隙,强有力的步足则让它能轻松制服猎物。

    内外多重刺激袭击,谢梳剧颤着,彻底从清醒沦入迷离状态。

    它头壳亲密依偎在她颈边,强壮的触角灵活弯折,勾起她汗涔涔的下颌,再用触角尖撬开她的唇齿,听着她从鼻子呼吸渐渐转为大口喘息。

    成功猎食,真是令狩猎者愉快而满足的一件事。

    ……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当然,不排除是昏迷的可能性。

    谢梳再苏醒,是被一块块耀眼白斑晃醒的。

    这是个地道深处的死胡同,她转头,不远有一小块方形开口,一伸手就能够着的高度,用一根根钢条做栅栏封死着。

    隐隐听见什么东西路过的声音,很近。她试探着抬手敲了下钢筋,当一下,那脚步暂停,两三秒寂静后,唰啦如离弦之箭奔远了。

    好吧,看来是动物。

    这或许是她离外界最近的一次。

    外面的动物没有被她发出的声音吸引,里面的动物倒是警觉了。

    再转回眼,霍然,三枚单眼与一枚复眼近在咫尺,在不够明亮的阴影下如红色警示灯刺目。

    缨虫在盯着她。

    她收回手,顺便摸了摸自己肩颈处的红肿。

    毒液注入量不多,它操控得很精准,不知道用这手段弄死过多少人,但到了她身上,不过就像一个过于激烈的吻痕。

    雷声大,雨点小。

    谢梳基本习惯了。

    只是胀痛中夹杂刺痒,也不好受,她无意识抓挠了两下,没轻没重,白皙的皮肤瞬间染上一片绯红。

    最近的步足抬起又落下,像钩爪啪一下鞭过来,她的手被缨虫拨开按住了。

    就不许挠,它非要她多受会儿苦。

    好吧。

    挠不了自己,她只好挠缨虫,指尖屈起在它跗爪上点了几下,咚咚、咚——

    我不走。

    她把昨晚想对它敲的话敲下了。

    它没反应。

    谢梳疑惑,以为力气不够,它没听清,重新蓄力,正准备更用力地敲上一敲,缨虫却像被烫到,忽然从她身上弹射而起,啪叽一声将自己甩到了墙上,几十对足左拧右摆划动几下,牢牢扒在墙面不动了。

    这是干什么?

    不想理她?

    “我们谈一下吗?”

    谢梳也只得翻个身转过去,仰头看它。

    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尽力伸手,只够着它后半部最长的一枚步足,表面光溜溜滑润润。

    她摸了摸这个坚持背对着她、好像要把自己粘在墙壁到天荒地老的宏伟身影,语气平静,体态慵懒。

    “你听得懂我讲话吧。”

    她说着这话,每一缕凌乱成某种风情的发丝都透露出随心随性,好像天塌下来有它顶着。

    “我不走。但需要你配合。”

    第29章缨虫(十八)

    与幸存者们汇合,时隔十日,谢梳从蛮荒原始人状态回归半个文明人。

    之所以“半个”,是因为地表受灾严重,大量设施被毁,资源输送也成问题,加上地下城是上个世纪遗留的产物,很长时间处于闲置状态,再次启用需要时间,难免处处掣肘。

    不过经过这些天众人焚膏继晷地修缮重启,至少最基础的生活有了保障。

    别的不提,谢梳终于能洗个热水澡了。

    当世界退回混沌无序的状态,阶级职位重新洗牌,往往有武力有技能的人最先稳住脚跟。普通民众则更习惯于被领导,接受切实可行的规矩与责任,需要主心骨。于是,这初具规模的新兴地下城,主要还是被原本有着地下生活工作经验的北极星实验室的人在管理。

    负责人将靠近指挥中心的房间安排给了她。

    说是“房间”,实则就是防空洞改造的生活区,布置了简易坐卧工具,洗浴区用帘布分隔,条件简陋,但比起其她人的集体宿舍,好歹是单人间。

    热水源自发电中心,冷却熔炉管道烧开的水,废热回收利用的典范。

    可以用桶接热水,但喷淋设施没有搭好,这类有用但非必须的设备优先供给应急安全,只在门户区腾出空间设置了公共淋浴房,以有人防沾染辐射后需要冲淋清洁。

    谢梳站在排水渠边,看看冒着袅袅白烟的水桶,再看向上方绕着她们新家穹顶转圈圈的缨虫。

    ……

    五分钟后,四米长巨虫倒挂在墙头的通风管道上,用前一对足钳着两枚水瓢,后五对足抱着半径18cm的水桶,淅淅哗哗给她浇水。

    科技的确改变生活,不仅是科技造出的器械,科技造出的生物也可以。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谢梳出门。

    她用一块不知打哪儿拆下来的布绞着半干的头发走在前方,身旁窸窸窣窣跟了条占据半面墙壁的盔甲长虫。当它曲折爬动,间或遮挡住上方光源,就像一汪蠕动扩张的黑色深渊,正寸寸吞噬光明。

    陶桃在外面等着领她去各个关键要塞转转,但一定眼,看见她背后寸步不离的多足生物,啪,不由后退了步。

    理论上,她们作为科研工作者,她作为谢梳最得力的助手,习惯了与这些怪异生物打交道,这就是日常工作,她不应该感到害怕。

    但是话又说回来……谁毫无防护在野外见到这种比两个人还长的巨型蜈蚣样怪物会不害怕啊啊啊!

    谢梳到了近前,奇怪地看见她眼眶饱含热泪,问:“你困了吗?”

    对她来说,眼泪这种东西向来不与情绪挂钩,只存在于各种不受控的生理过程,比如打哈欠时,也比如缨虫服务她时。

    陶桃抹了把眼睛,摇摇头:“感动的……”

    地下城的实体面积比后来上方建立的小镇还要庞大,无数通道纵横交错,宛如蛛网联通不同功能区域。

    又为了防止敌方渗漏,内部完全屏蔽信号,也缺少标识物,一旦在错综复杂的地道里走失,找回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何况缨虫那样擅长奔跑又擅长钻缝隙。

    当时眼睁睁看人被抢走,她都快绝望了。

    谁知道,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们找不着人,但缨虫追着气味找到她们却是再容易不过。

    这样的黑暗地下丛林,真正是阴沟里虫豸的天下。

    “老师你,是怎么说服它的?”

    她缩着胳膊走在谢梳另一边,瞟了缨虫一眼,莫名压低了声。

    尽管她不认为缨虫能听懂人话。

    谢梳歪头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20-30(第13/15页)

    看她,想了想,说:“卖身?”

    陶桃:“啊?”

    陶桃:“啊!!!老师你要用自己的肉喂它?你身上的伤就是这样来的?!”

    谢梳:“不……嗯。”好像也可以这么说?

    ……

    地表所有尚未完全破坏的物品都转移到了地下,包括北极星实验室那些设施试剂乃至活性样品。

    其中还有447枚待孵化虫卵,存放在发电中心附近,维持着基础温度。

    陶桃问到这些东西该怎么办时,谢梳言简意赅:“孵化。”

    “谢老师,它们需要营养,我们现在养活自己只怕都困难……”闻言,她有点为难。

    这么恶劣的生存环境下,这些珍贵但无用的东西会被保留下来,一方面是众人想着要保存证据,另一方面,万一后面没食物了,虫卵也不是不能充饥吧……

    谢梳只道:“没关系,很快就会有的。”

    核爆发生第三天。

    经过一番拆东墙补西墙,本地最大一个信号塔被连夜抢修好了。

    有了虫群加入,这过程高效且安全了很多。

    外界信号终于接通。

    幸存者们堪称热泪盈眶地拿到手持设备,发送邮件、接受采访、对外留言或是直接通话。

    一部分迫切想要离开的人当日就有救援直升机抵达将她们转运了出去,还有更大一部分关键人物留在了原地。

    的确如谢梳所言,持续的灾难早已引起上层领导注意,核爆更加重了此次事件等级。

    活虫没清理干净,活人也都还活着,这里发生的事直接捅到了联合国复兴署中心。

    相关人员问责是跑不了了,龙首军工和茧南研究所接洽这个项目的负责人都被扣押审查,还有的潜逃在捕。但,更摆在台面的当务之急是,这座被实验生物占领的城镇,究竟该怎样处理?

    谢梳召集其她负责人,收集好证据整理好材料,由她出面洽谈,与复兴署以及动保协会开了个三方会议。

    ……

    两个小时后,谢梳从临时组建的会议室出来,外面挨挨挤挤的人屏息望她,一双双眼睛紧张而热切。

    “怎么样怎么样?”小陶第一个冲上前。

    谢梳把会议记录给她,点了点头:“记得每年十月列一次物资清单交上去,今年的马上就列,有三次机会。”

    瞬间,人群爆发出激动的欢呼声,只是这激动里大多悲喜交集。

    由谢梳作为代表提出申请,表示她们自愿留在这里,辅助后续生态重建工作,将功补过。

    在外界看来,也就相当于蹲监狱了,只不过地方是自选的。

    总归她们有技术、有能力、有这么多年的累积,并且足够了解当地情况,另外,接二连三发生这么些事,再找愿意过来接手的团队,打着灯笼都难。更别提这里已经被虫群占领,再放人过来纯粹送死。

    愿意合作,那一切还在控制中。

    总而言之,种种原因作用下,算是顺理成章达成所愿了。

    陶桃不敢相信地喃喃:“他们居然真的同意了?”

    “他们也没别的办法啊。”谢梳往住处走去,“我说,不然想办法毁掉这里吧,用核武器,这下面有反应堆,有铀矿,到底多大我不知道,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炸到地心。用生化武器,也行,我可以想办法训练虫群带更多毒素出去,旁边不就是23号寒带针叶林自然保护区。”

    迄今为止,全球登记在册共227号自然保护区,每一个都弥足珍贵。

    上世纪核战后,地球表面留下太多太多不可弥补的疮痍,战争推动科技,科技助长战争,战争毁灭人类。这三者间的关系实在是近代最有趣的课题之一。

    基因污染并不是突然发生,只是人们突然才发现。在此前,大面积地自我毁灭破坏了人类对这颗星球的感知力,当个体生存都受到威胁,人类社会还能有多少余力关注生态平衡这样遥远的事情。

    人们已经尝到了苦头,拼尽全力,只能为自己的错误善后。

    “……老师,你就这么说出来了?”陶桃亦步亦趋跟着,谢梳每多一句,她的嘴就张大一分,最后目瞪口呆恍然大悟,“怪不得您不让我们进去……”

    这哪里是谈判,这是威胁啊。

    “等等,下面有反应堆?”

    “是啊,那你以为地下城是用什么发电的?”谢梳总是轻描淡写说出些骇死人的话。她走到了属于她的防空洞前,站定,按动开关。

    “……”陶桃呆愣两秒,忽然张嘴尖叫。

    不知道是被她透露的信息惊的,还是被突然从高处坠下一把将她卷进去的怪物吓的。

    缨虫原来一直跟在她们头顶!

    砰!闸门重重封闭,陶桃被扑了一鼻子灰。

    回过神,她顿时冲了过去,对着金属闸一阵猛踹:“你放开谢老师!有本事冲我来啊!”

    过高的噪音分贝刺动了警报,没一会,附近巡逻的方衡手持武器赶了过来。

    好不容易将当事人劝解冷静,弄清楚事情缘由,她莫名笑了:“别担心谢老师了,4492又不会杀了她。”

    “可是它会折磨谢老师啊!”陶桃又徒劳而用力地踢了一脚,发出哐当巨响。

    方衡:“她是个很聪明的生物是吧?”

    陶桃:“是啊!所以它这么记仇!”

    方衡:“她从小就很喜欢谢老师是吧?”

    陶桃:“是啊!但它后来只顾着报仇。”

    方衡:“她对你和谢老师走在一起很生气吧?”

    陶桃:“所以它又记仇又小气!”

    方衡:“你要不再想想?”

    ……

    缨虫的确正在折磨谢梳。

    她洗干擦净,身上味道更清爽好闻了,它用触角将她全身犁了个遍,耳后、嘴唇、颈边、胸口、腹部……再要往下,谢梳含着生理性泪水,一只手攥住了它两只触角。

    啪啪,缨虫用某条步足不满地敲击床边的铁栏杆,体节起伏,想整个身子都绞上来,谢梳抬脚抵住它,“别把我衣服划坏。”

    现在物资紧缺,最早的物品清单肯定得紧着最要紧的送,好衣服坏一件少一件。

    当然它也可以再去扒地上死人的送给她,但谢梳难免有些恶心。

    缨虫松开,她坐起来,自己将衣物除净了,叠好放到床边,再躺回它的怀抱。

    地下有点闷,这么条变温大虫子搂起来还是舒服的。何况它身上主要是软甲,只要不刻意绷着劲儿,那就是柔韧弹性的高档床垫。

    她开会时,缨虫趴在天花板听了全程。

    她说过了,她不走。

    她只会懒得说话,并不会说假话。

    从此以后就要和一群喜好阴暗角落的虫子挤在地下开展灾后重建,倒真是离奇又神奇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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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对谢梳来说,跟在实验室也没什么差别。

    灯亮着,但为了节约能源,室内常规光线很弱。

    会抢夺它工作的床单被褥都被缨虫丢到了床下,也就没了东西遮蔽谢梳的视野。

    它浑身亮着绮丽的光纹彩斑,幽蓝色静谧愉悦,鲜红色又显得很亢奋。

    它大部分附肢都攀到了她身上,只留一枚尾爪搭在床边,在栏杆上敲了敲,变了节奏与轻重,嗵嗵嗵——

    我要碰你。

    它说。

    “哦。”谢梳打了个哈欠,“你碰吧。”

    【单元二完】

    第30章狡兽(一)

    呼,呼,呼——

    广袤的针叶林中,林柏背靠一段粗壮树干,大口大口喘气。她已经尽量放轻放缓这生理过程,但哈出的气团遇冷凝结,在眼前形成一团又一团白雾,朦胧了视野。

    余光里灰蓝的枝叶晃动,她攥紧步枪的握把,呼吸间感觉不到氧气供能的动能,只有寒冷,只有刺骨的疼痛袭击鼻腔。

    是它吗?

    啪,耳边突兀一声响,林柏陡然转头,但目力之内空空如也,只有无穷无尽的白和扭曲蜿蜒的灰。

    复仇的怒火在心底灼烧,寒冷却让身体发僵,思维倒是前所未有冷静。她知晓自己在面对怎样的险境,不像她那些自以为是的男队友,她一刻也没有对这次的任务目标掉以轻心。

    她跟部队走散,这很危险。

    她独自撞上罪犯,这更危险。

    闹得不好,狩猎与被猎的位置要换一换了。

    当然,更危险的情况是,或许,她的队友已经全都被解决掉……她握紧手里的枪,她只剩三发子弹了。

    又有声音传来。

    先是折枝的噼啪声,接着哗啦啦带着雪瀑涌下,弄清楚那是什么动静,林柏当即一跃而起,背对声源方向远去,以防被雪崩活埋。

    最后,嘭一声巨响,万籁俱寂。

    她等待一阵,见好几分钟过去,再没有其它异动,警觉地涉雪折返。

    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四周容易被当做掩体的地方,直到突然察觉脚下的土层跟之前不一样了。

    天色渐渐暗了,她低头,顺着那淅淅沥沥的深色痕迹向上、向远,直至看到一棵嵌在雪崖边的枯树。

    人血被极低的气温冰封,断崖式地凝在了那周围一片,锋利的断枝在巨大冲力下毫不客气插进了新鲜肉身,红的血液,黑的枝干,白的背景,组成了张扬诡谲的图画,像某种邪恶宗教仪式,可怜的活祭品被开膛剖腹,愉悦恶魔。

    死者面孔看不清,但与她身上如出一辙、只是沾了不少雪或血的作战服装显示,是与她同队的一个男队友。

    人是被推下来的……林柏寻着血迹仰头,看见了这片雪域的领主。

    它屹立在皑皑白雪之巅,即将陨落的夕色凝成山坡暗橘色的边缘线,也为它披上一层晕亮的薄甲,脚踏苍峦,头顶青天,像是山神。

    当然,在外界人眼中,它向来是“魔”。

    杀人魔在看她。

    垂直距离近百米,她看不清它的神情——或许用神情这个词太荒唐了些,但她清晰感受到它冰冷的目光直直钉在自己身上,比雪还要凉。

    它就是在用她同伴的尸体吸引她注意,等待她到来。

    挑衅,或者说,威吓。

    这是林柏第二次见到这头美丽而残暴的狡兽。

    第一次,是在法庭上。

    它是某户有钱有势人家豢养的看家兽,被控告杀害雇主的朋友。

    ——如果一头非人的生物能被证实有足够的心智理解周围一切,有足够的自我意识产生犯罪意图,有足够能力做出决定并实施规划,它是否相当于法律意义上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能够独立为自己犯下的罪行承担责任?

    围绕上述辩题,这场史无前例的荒唐庭审拉开帷幕,毫无意外,吸引了大批量观众的目光。

    旁听席人满为患,众多社会知名人士到来。

    由于案件涉及人工合成生物,她们被派到现场维持秩序防患未然,在那里,林柏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如此怪异,怪异到不知是否能称为“动物”的动物。

    就职于军警一体的生态安全署,她更多日常是面对偷盗珍稀动物的犯人,还是首次面对这样的……犯犬。

    它被法警牵进来,吻部佩戴黑色止咬器,四爪着地,银白长毛威风凛凛,掠过众人时目不斜视,似乎充分理解自身处境,完全不像那些易被外界环境变化干扰的家兽。

    它就仿佛拥有一个被困在兽类皮毛下的人类灵魂,在进入被告席位后,众目睽睽之下,垫起两条前腿,后肢蹬直,身体立起,趴在了台面上。

    从背后看去,就跟人一模一样。

    这画面,离谱中透露着诡异,诡异中更掺杂可怕。

    庭中原本已经有人窃窃私语,但见到它这出乎意料的开场举动,整个法庭寂静了几秒。

    这几秒,想来所有人的感想都大差不差。他们感受到了不合理与恐惧。

    不过林柏认为,再诡异,也抵不过现场的滑稽怪诞——这一群人,围着一头畜牲,要控告畜牲杀人。

    杀人?那跟一只狗狗有什么关系?

    它充其量是凶器,再危险,又哪有在谋杀案中把凶器销毁作为惩戒的道理,不应该找操持它犯下恶行的人吗?

    脱罪的把戏而已。

    她敏锐地想到这些,却不能说出来。这就是上层人心照不宣的规则,法律条文在他们的解读之下。

    她自恃游离在社会框架之外的清醒,看透了某些人丑陋的嘴脸,心中天平不自觉倾倒向了“罪犯”。

    想到以前听说过犬类脊椎不适合长时间站立,趁着门口新人物入场,公众目光集中向那边,她悄悄搬来一张椅子,塞到被告席,示意那头漂亮的狼犬坐下。

    这是完全符合规范的。

    既然已经把它当成了人,要它承担人的责任,不应该给予它相应的人权尊重吗?

    野兽的眼睛转过来,她看见它银灰底冰蓝色的瞳孔。

    恍惚间,她看到了类似“情绪”的东西在它冰湖般的眸光里蔓延开。

    那一秒钟,林柏怀疑自己前面的判断出了点差错。

    比起畜牲,也许,它真的更接近人类。

    很快她退去角落,旁观庭审。

    法院为它准备了两个按钮,它可以回答是或不是。

    围观群众无比狂热,无数的镜头对准它,争先恐后观察它的所有选择,记录传播它的每一个举动,好像除了她,没有人觉得不对。

    林柏看着这一幕幕,荒唐得像一出夸张的话剧,他们逼迫一个非人的动物表现得像人,真正的人类却一个个好似伪人。

    面临控告的狼犬主人伙同研究所将一切责任推到狼犬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20-30(第15/15页)

    身上,牠们拿出它的基因测序、智力测试、人格测验结果,声称它是无限类人的高智商生物,称它具备主观杀人意图与客观杀人事实,它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从研究所来人的证词里,林柏得知了它的编号——Wolfdog617,也得知了它的中文名——狡兽。

    一种传说中以人为食的凶猛野兽,又传说,假如人吃了它的肉,吐出的所有话语都会是谎言。

    与喧嚷旁观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狡兽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只在收到提问时用右前爪轻拨一下按钮。

    在它面前,人群像孩子,而它是成熟稳重的智者。

    这场沸沸扬扬的审判,最终以这头狼犬被判处无期徒刑收场。

    她以为这场闹剧终于要落下帷幕,然而,在前往关押的途中,狡兽逃脱了。

    特制金属止咬器在它面前形同虚设,它咬伤两名押送人员,咬伤三名法警,引起大片混乱。

    林柏听到了骚动。

    人海乱糟糟,她赶到近前费了番功夫,想要举枪射击,又被奔逃四散的身影反复干扰弹道。

    目镜里,它敏锐侧过了头,晶核般明暗分割的兽瞳直直投向她,她再一次看见了人性化的“情绪”。

    无法瞄准,林柏放下了枪。

    而狡兽如同一缕银白闪电穿出人群,以超出人类想象的可怖速度追上驶远的车辆,撞碎车窗扑入后座,将它的原主人一口毙命。

    这样多的人,这样多的护卫力量,偏偏惨案就这样发生了。

    巧合的是,当日正是6月17号,和它的编号数字一样,于是这件灾难,后来被媒体称为“617杀人犬事件”。

    这一天,许多人的命运因此改变。

    这一天来到现场的人,包括她在内,或受到惊吓,或丢了性命,或受到处分,或丢了工作。

    ……

    狡兽逃走,但对人的骚扰依然不断。

    它五年间共计杀死27人,其中不乏普通人想遇都难遇到的权贵阶级,直接间接造成一系列连锁反应牵涉入更多更多的人,对社会的负面影响程度简直骇人听闻。

    它的嗅觉系统仿佛将某类人死死钉在了它的狩猎榜上,以至这五年来身价只涨不消,成为唯一一头拿到S级通缉令的非人类罪犯。

    可说到头,它终究只是一只动物——在来到这里之前,队伍里大部分人都这样想。

    “一头畜牲而已,也值得用上咱们队,上头真是疯了。”

    林柏走在前方,听见一个男队友这样说道,显然对上级安排嗤之以鼻。

    冰雪覆盖封印着一切,她沉默跋涉向前,不多时,又有声音隐隐约约飘来。

    “还把那个怪胎也安插进来了,什么神射手,617事件她就在场,不还是被那头畜牲逃掉了……”语调轻佻不屑。

    “说啊。”很快一个女声插入,“多说两句,回去找林姐单挑,不哭爹喊娘就算你赢。爷们唧唧的。”

    “好了。”队长发话,“现在这些牲口越来越狡猾了,当心点。”

    一行人重归寂静。

    卫星图像捕捉到狡兽单独出没在边缘地界,似乎因为暴风雪与其它狼群失散,正处于最好下手、也对生态影响最小的时段。

    队内都以为这是场轻松任务,比起她们以前遇过的暴徒,一只动物算什么?

    然而一个照面,自大的人终究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

    称它为动物?太轻率了。

    它就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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