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晕在胡婉华那张名片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金边，像镀了层虚幻的釉。子出指尖捏着它，纸面微糙，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捻得发软。风从建国西路梧桐树梢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擦着她裤脚打了个旋，又飘向远处。她蹲下来，把那盒茶叶轻轻搁在想努斯鼻子前——狗嗅了嗅，尾巴懒洋洋摇了两下，转身舔爪子去了。子出没动，只是望着院墙里透出的暖黄灯光，霍世泽书房那扇窗还亮着，窗帘半垂，影子映在玻璃上，是她昨天替他换的新款亚麻质地，垂感很好，褶皱温柔。

    她忽然想起上周三行政酒廊换花时，自己剪断一枝带刺的玫瑰，指尖渗出血珠，没来得及包扎，就用白胶带缠了两圈继续插花。那胶带后来被霍世泽看见，他什么也没说，只顺手抽走她手里剪刀，换成一把新钝口的园艺剪，刀柄刻着铂悦LOGO，冰凉沉实。他当时站在她身后半步，气息拂过她耳后，说：“以后伤手，先叫人。”——不是“叫前台”，不是“叫保安”，是“叫人”。叫谁？叫他？可那时他们还没牵过手，连咖啡杯都没共用过一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霍世泽发来的消息：“到家没？”后面跟着个叼着骨头的小狗表情包。子出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二十七秒，才回：“到了。想努斯刚吃完鱼丸，现在瘫在玄关地毯上装死。”她按下发送键，指尖悬停片刻，又补了一句：“胡婉华女士来过，送了盒茶，说麻烦你收下。”发完立刻后悔，删掉重写：“胡女士路过，托我捎盒茶给你。已放玄关矮柜第二格。”再删，终于只留一句：“茶放好了。”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对方没回。她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牵狗进门。玄关感应灯亮起，照见矮柜第二格果然空着，她伸手摸了摸，柜面微凉，没有茶盒。她愣住，返身推开院门——门外空荡，梧桐影斜斜铺地，连片落叶都静止不动。她折返翻遍玄关所有抽屉、鞋柜夹层、甚至猫砂盆旁边放宠物药的铁皮罐，全无踪迹。直到拉开厨房冰箱冷冻室，才看见那盒茶叶端端正正躺在速冻饺子上方，锡箔封口完好，标签朝外，印着“云雾山明前龙井”八个烫金字。

    她怔怔盯着那盒茶，忽然笑出声。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原来不是她记错了位置，是他早一步取走，又故意放回这最不可能的地方——仿佛在提醒她：你连他冰箱几层都记得清，却记不住他从来不会收别人亲手递的东西。

    当晚她失眠。凌晨两点爬起来煮姜茶，水沸时掀开锅盖，白雾扑面，呛得她咳嗽。她咳着咳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委屈，不是嫉妒，是一种更钝的痛，像有人拿钝刀反复刮她肋骨内侧——胡婉华递名片时眼角细纹舒展的样子，丽飒笑出声时脖颈扬起的弧度，药企经理讲“50%男性需要”时霍世泽喉结滚动的频率……这些碎片突然在脑中拼成一张网，而她正站在网中央，被每根丝线勒进皮肉。

    次日清晨六点，她踩着晨光走进酒店后巷。美陈组仓库铁门锈迹斑斑，她掏出钥匙——这是离职交接时婷娜悄悄塞给她的备用钥匙，说“艾米姐走得太急，好多花材没清点完，你帮看着点”。锁芯“咔哒”一声弹开，她推门进去，霉味混着干花香扑面而来。角落堆着艾米留下的旧工具箱，箱盖掀开一条缝，露出半截铜剪，刃口还沾着 dried lavender 的紫色碎屑。

    子出蹲下，手指抚过箱内分隔板。最底层压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铂悦四季花事·2019-2023”，翻开第一页，是艾米工整的钢笔字：“春·玉兰。行政酒廊东侧柱，霍总生日当天布置。要求：素净，不抢镜，但要有存在感。备注：他讨厌浓香，忌百合栀子；喜冷调蓝紫，尤爱鸢尾茎秆挺直之态。”

    往后翻，密密麻麻全是记录：哪天霍世泽多看了哪束花三秒，哪次他绕道经过花架驻足闻了三秒，哪回他西装袖口沾了勿忘我花瓣却没掸掉……最后一页贴着张便签，字迹潦草：“他记得我每次换花的时间。周二下午三点，雷打不动。可他从不夸我。就像他记得所有客人的忌口，却从不告诉厨房为什么。”

    子出合上本子，抱在胸前走出仓库。晨光正漫过酒店玻璃幕墙，把“铂悦”两个字镀成熔金。她站在光影交界处，忽然看清一件事：艾米不是被赶走的。她是主动松开手的。因为当一个人开始计算另一个人凝视花朵的秒数，就已经把心交出去了，而交出去的东西，再难收回。

    八点整，她刷卡进入康乐部新工位。办公桌比原先小三分之一，电脑屏幕旁立着块亚克力牌：“康乐部·花艺协调岗（临时）”。隔壁工位坐着个穿玫红运动bra的姑娘，正对着镜子涂唇膏，见她来，抬眼一笑：“新来的？等会儿跟姐去泡池子，教你认穴位。”子出点头，打开电脑，桌面壁纸还是她上周设置的：行政酒廊窗台，一束银莲花浸在晨光里，花瓣薄如蝉翼。

    十一点，她收到系统弹窗：“婚庆策划部邀请您参与‘情人节限定玫瑰花墙’方案评审”。附件里是设计图——主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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