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九十九支厄瓜多尔玫瑰，搭配施华洛世奇水晶链，预算单末尾标注：“霍总特批，无需走采购流程”。

    她点开邮件正文，落款写着“婚庆策划部·胡婉华”。光标在回复框闪了十七次，最终敲下：“方案已阅。建议将水晶链改为天然矿晶绳，更契合铂悦‘自然疗愈’品牌主张。”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笃定，像节拍器。

    转头时，胡婉华正倚在门框上，风衣下摆随风轻扬，手里拎着那只帆布包，包带勒进掌心，显出清晰的指节轮廓。“小elli真敬业，”她微笑，“连康乐部都要管婚庆的审美？”子出站起来，把咖啡杯放在桌角——杯底一圈浅褐色渍痕，像枚小小的、未干的印章。“胡主管说笑了，”她声音平稳，“我只是觉得，水晶太亮，会抢走玫瑰本身的光。”

    胡婉华走近两步，目光扫过她电脑屏幕右下角时间：“十一点零七分。霍总此刻正在三十八楼董事会，听完项目汇报就会下来喝咖啡。你知道他习惯坐哪个位置吗？”不等回答，她指尖点了点子出桌角那杯咖啡，“靠窗第三张沙发。左边扶手上，永远搭着他今天解下的领带。”

    子出没说话。窗外梧桐叶影晃动，在胡婉华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颤。她忽然想起昨夜查到的旧闻里，有张泛黄照片：少年霍世泽站在胡家老宅葡萄架下，胡婉华穿着校服裙，踮脚把一串青葡萄塞进他嘴里。那时他笑得露出虎牙，而她鬓角别着朵新鲜栀子，香气至今未散。

    “你很特别，”胡婉华忽然说，语气像在评价一件瓷器，“不像从前那些……太想抓住什么的人。”她顿了顿，从包里取出个素白信封，推到子出面前，“下周铂悦要办慈善晚宴，主题是‘共生’。霍总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用废弃红酒瓶做装置？他说你上次在酒廊用枯枝编鸟巢，让他想起小时候外婆院里的葡萄藤。”

    信封没封口。子出没碰它。她只看着胡婉华的眼睛，那里有三分笑意，七分试探，以及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早已看穿她昨夜在路灯下站了半小时，看穿她删改七次才发出那条关于茶叶的消息，看穿她此刻心跳比平时快十二下。

    “胡主管，”子出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地，“您知道铂悦最早那棵许愿树是谁种的吗？”

    胡婉华挑眉。

    “是艾米。”子出指尖划过桌面，“十年前开业那天，她用枯枝和铜钱草搭的。铜钱草后来长疯了，盘满整个树干，叶子圆得像一枚枚小钱币——所以客人说，许愿特别灵。”

    胡婉华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分。

    “可去年春节，”子出轻轻说，“那棵树被换成了镀金铁艺框架，挂满施华洛世奇星星。艾米走那天，我看见她偷偷剪下一小截铜钱草，埋在后巷排水沟水泥缝里。”她抬头，直视对方，“有些东西，埋得再深，根也会往光里长。”

    走廊突然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叩地节奏沉稳有力。胡婉华迅速敛起所有表情，转身迎向门口，笑容重新明媚：“霍总来得真巧。”

    霍世泽站在门边，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果然解开了，垂在衬衫第三颗纽扣处。他目光掠过胡婉华，落在子出脸上，停留两秒，像确认某件失而复得的器物是否完好。“艾米姐留的铜钱草，”他忽然说，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骤然凝滞，“在B座负一层管道间，我让人移栽了。明天你去看看。”

    子出呼吸一滞。

    胡婉华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更灿烂：“看来霍总对花艺师的喜好，比我想象中了解得更深。”

    霍世泽没接话。他径直走向子出桌前，拿起她那杯冷掉的咖啡，仰头喝尽。喉结滚动时，子出看见他西装内袋露出一角蓝色丝绒——那是她上周为行政酒廊定制的丝绒花托，专用来承托易折的蓝雪花。

    “胡主管，”他放下杯子，转向胡婉华，眼神平静无波，“慈善晚宴的红酒瓶回收，归康乐部管。请把方案同步给小elli。”

    说完，他转身离开，皮鞋声渐行渐远。胡婉华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帆布包带，良久，忽然低笑一声：“原来如此。”她看向子出，眼神复杂难辨，“他连你喝剩的咖啡都喝。”

    子出没应声。她拉开抽屉，取出艾米那本硬壳笔记，翻开最新一页空白页，提笔写下第一行字：“共生·红酒瓶计划。材料：废弃酒瓶三百六十只。工艺：保留原始标签，仅清洗内部。核心理念——伤痕即年轮，裂痕亦透光。”

    笔尖沙沙作响，窗外阳光正一寸寸漫过桌面，停在她手背青色血管上，像一道温柔的、不肯干涸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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