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晓刚端起酒杯,手有点晃,酒液在琥珀色的灯光下晃出细碎光点。他没喝,只是盯着杯沿上一道极淡的釉裂痕,像一道被岁月磨钝了刃口的旧伤。
“柏林……”他低声道,声音忽然哑了,“不是展映,是‘特别推荐单元’。”
没人接话。
包厢里骤然静了一瞬,连王忠磊都止住了拍桌的手势,喉结上下一滚,把后半句醉话咽了回去。
《小腕》进柏林电影节?这消息早有风声,但“特别推荐单元”四个字,是今天才从官方邮件里落下来的实锤——不是竞赛片,不争金熊,却由电影节艺术总监亲自签署提名函,附言一句:“此片以荒诞解构现实,以笑声埋葬悲鸣,是华语电影近年罕见的、带着痛感的清醒。”
清醒。
这个词像根针,扎进所有人的耳膜。
冯晓刚终于仰头灌下那杯酒,烈度不高,可烧得他眼尾泛红。他放下杯子时,指腹用力擦过杯底,仿佛要抹掉什么看不见的指纹。
“林安……”他忽然开口,没头没尾。
王忠磊一愣:“哪个林安?”
“还能有几个林安?”冯晓刚扯了下嘴角,笑得有点涩,“那个拍《彗星》的。上周我在戛纳碰见他了,就站在福克斯展台旁边,跟沃克聊了二十分钟。没人认出他,只当他是探照灯新签的华裔制片助理。”
满桌哗然。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筷子掉了。
冯晓刚却没看他们,目光落在窗外。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干虬劲,影子斜斜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沉默的剖面图。
“你们知道他跟沃克聊什么吗?”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聊《后天》。聊怎么让全球观众相信——冰川崩塌不是特效,是明天早上新闻头条。”
没人说话了。
酒气还在,可热气散了,只剩一股沉甸甸的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王忠磊终于反应过来,一拍大腿:“他疯了?《后天》是福克斯的?他敢动?”
“他不是动。”冯晓刚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他是……借力。”
他抬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彗星》里那些流体模拟,你们还记得吧?粒子密度、热对流扰动、光折射衰减……全是按NASA公开论文建模的。没人查得出漏洞,因为每一步都有出处。可谁他妈见过华人导演拿NASA论文当分镜脚本的?”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震颤。
冯晓刚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冷:“他不是偷技术。他是把技术拆成零件,再用国际通行的学术语言,重新组装一遍。福克斯的特效团队帮他做渲染,他还给人家写感谢信,附上三篇SCI参考文献。”
“这他妈……”王忠磊喃喃,“是人干的事?”
“是疯子干的。”冯晓刚接口,眼神却亮得惊人,“可疯子,往往最早摸到门把手。”
他猛地坐直身体,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滑出来一截,也顾不上:“我刚收到消息,《电锯惊魂》版权谈判僵住了。赖斯死咬着IP估值不松口,说福克斯宁可雪藏,也不卖‘血肉模糊的商业潜力’。”
众人一怔。
“血肉模糊?”有人重复。
冯晓刚冷笑:“因为他知道,那不是血肉,是骨头。是能撑起一整个亚类型片宇宙的脊椎骨。可林安没跟他谈钱——他提了个新方案:联合开发。”
“联合开发?”王忠磊皱眉,“福克斯肯?”
“肯。”冯晓刚斩钉截铁,“因为林安答应,把《电锯惊魂》第一集的后期剪辑权,交给福克斯内部一个叫卡梅隆·埃利斯的年轻人。”
“谁?”
“福克斯去年最差新人剪辑师。”冯晓刚眯起眼,“上个月刚被调去整理二十年前的胶片库存,因为搞错了《虎胆龙威3》和《真实的谎言》的原始素材带,差点引发法律纠纷。”
满桌愕然。
冯晓刚却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动:“可这个‘最差新人’,三年前在南加大读研时,论文写的正是‘非线性叙事与生理恐惧阈值的神经影像学关联’。他分析了七十二部经典恐怖片的剪辑节奏,发现所有成功跳吓镜头,都精准踩在人类视觉暂留消失后的0.13秒空白期——比行业通用标准快0.02秒。”
他停顿片刻,环视众人:“林安没看过那篇论文。但他看了埃利斯给《真实的谎言》重剪的试映版。三十七分钟,没动一个镜头,只调整了十六处音画同步差。结果测试观众心率峰值,比原版高28%。”
“所以……”王忠磊声音发紧,“他是故意选这个人?”
“不是选。”冯晓刚摇头,“是等。等一个被体制埋没、但技术还活着的人。然后把他拎出来,放在聚光灯底下,用福克斯自己的资源,替他正名。”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又满了一杯,手很稳:“明白了吗?他不是要《电锯惊魂》。他是要福克斯自己,亲手把‘恐怖片剪辑科学化’这件事,变成行业新标准。”
包厢里彻底没了声息。
只有酒液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像秒针在走。
良久,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忽然轻声问:“冯导……他这么干,图什么?”
冯晓刚没立刻回答。
他慢慢转动酒杯,看琥珀色液体在杯壁上留下一道缓慢滑落的湿痕。
“图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忽然抬头,目光如刀,“图我们不用再跪着讨特效。图我们的演员,不用再为一个四十五度仰角的镜头,反复拍三十条,就因为好莱坞觉得‘亚洲人脸不适合硬光’。图我们的编剧,不用把‘量子纠缠’改成‘祖宗托梦’,就因为制片方说‘观众看不懂’。”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却更重了:
“图以后中国导演开机,报的不是‘求福克斯技术支持’,而是‘已预约工业光魔上海分部A3渲染集群,档期确认’。”
这句话落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王忠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灰色马甲的服务员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托着银盘,上面放着一部翻盖手机。
“冯导,您的电话。对方说……姓林。”
冯晓刚没动。
他盯着那部老式翻盖机,屏幕幽幽泛着蓝光,像深海里浮起的一枚信号浮标。
王忠磊伸手想接,冯晓刚却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你接。”他忽然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替我接。”
王忠磊一愣。
冯晓刚已经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手指搭在额角,像是疲惫,又像是在屏息等待某种必然降临的潮汐。
王忠磊迟疑一秒,接过手机,掀开翻盖。
听筒里传来电流杂音,很轻,像隔着一层薄雾。
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冯导好。我是林安。”
王忠磊下意识想应声,可喉咙里像卡了粒米,只发出个短促的气音。
电话那头却没等他回应,自顾自说了下去:
“《小腕》的柏林展映片,我看了两遍。第三遍,我让机器猫做了个东西。”
王忠磊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它把全片所有笑点的时间戳,和同期观众心率数据做了交叉建模。”林安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确认对方是否在听,“发现一个有趣现象——您设计的‘笑点衰减曲线’,和NASA记录的太阳耀斑爆发周期,存在0.92的相关性。”
包厢里死寂。
王忠磊茫然地看向冯晓刚。
后者依旧闭着眼,可搭在额角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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