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熔金，晚风裹着海腥味穿过篱笆缝隙，拂过玄峰搁在藤椅扶手上的手腕。他低头看了眼腕表，七点十七分，徐娇还没到。酒馆里放着坂本龙一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钢琴声像潮水般缓慢涨落，混着远处蛇口港货轮汽笛的余韵，在青砖地上拖出细长影子。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张安琪刚发来的九宫格——南山某楼盘样板间照片：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无主吊灯，落地窗外是前海湾粼粼波光，最后一张是她踮脚站在飘窗边比耶，丝绒睡袍领口微敞，锁骨处一枚银杏叶形状的胸针闪着冷光。“看中这套了！开发商说预留三天，我跟销售说‘今天定，明天付首付’，她说让我先等您电话～”文字后面跟着三个晃动的粉色小爱心。

    玄峰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三秒，没回。他把手机翻面扣在膝头，目光投向院角那棵百年榕树。气根垂落如帘，树影里蹲着只玳瑁猫，正用爪子拨弄一片被风卷来的银杏叶。它抬头望他一眼，瞳孔在渐暗天色里缩成两道竖线，又低头继续玩。

    脚步声由远及近，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节奏很稳，像节拍器校准过。徐娇来了。她今天穿墨绿真丝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麦色肌肤，左手无名指上那只祖母绿戒指在暮色里沉得像块深潭。她没说话，径直在他对面坐下，摘下墨镜搁在桌面，眼尾一点微红，不知是风沙还是别的什么。

    “点了什么？”她问，声音比平时低半度。

    “还没点。”玄峰抬手招来服务员，“照旧。”

    周华端着托盘过来时多看了徐娇两眼，转身又去调酒。托盘上摆着两只粗陶杯，杯底沉淀着琥珀色液体，浮着几片干桂花——这是玄峰三年前定制的配方，基酒是陈年花雕混威士忌，加了岭南特有的金桔蜜和晒干的凤凰单丛茶梗。周华坚持叫它“伪君子”，说这酒喝着温厚，后劲却烈得能把人骨头缝里的旧事都烧出来。

    徐娇端杯抿了一口，喉结轻轻滑动。“姚镇华今天召见了证监会稽查局的人。”她放下杯子，指甲在粗陶杯沿划出极轻的“嚓”声，“谈的是万宝能旗下三家信托公司的底层资产穿透核查。”

    玄峰指尖捻着杯沿转了半圈，桂花浮沉。“查出来多少？”

    “账面干净。但……”她顿了顿，从手袋里抽出一份折叠的A4纸，纸角已经磨毛，“这是中登公司刚导出的股票质押明细。你看第三页，宝能系通过前海人寿、钜盛华、深圳霖峰三家公司质押的*ST新光股票，质押率全部压到98.7%。”

    玄峰展开纸页，目光停在一行数据上：质押方“深圳霖峰投资有限公司”，质权方“香江中银私银部”，质押数量“1.26亿股”，到期日“2023年10月15日”。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刀刃刮过玻璃。“老姚连自己儿子都不信，倒肯把命门交给我。”

    徐娇盯着他：“你早知道？”

    “猜的。”玄峰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时牵动颈侧一道浅疤——那是大学时在宝安码头替人扛货箱砸的，“去年十月，他让吴应辉把奇点基金的托管权转给香江中银，我就该想到。四十五亿不是救命钱，是投名状。”

    徐娇沉默片刻，忽然伸手，用指尖擦过他杯沿残留的桂花碎屑。“你怕不怕？”

    “怕什么？”玄峰反问，目光落在她指尖，“怕姚镇华哪天反咬一口？还是怕证监会顺藤摸瓜，发现香江中银那笔保金，其实走的是奇点基金的QDII通道？”他忽然倾身向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颤影，“徐娇，你跟我三年，应该知道我最不怕的，就是有人想割我的肉——因为每一块肉底下，都焊着三枚铆钉。”

    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一个穿藏蓝工装裤的男人逆着夕照站在门口，肩头落着几片银杏叶，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周华脸色骤变，手里的雪克壶“哐当”砸在吧台上。

    “周老板，别紧张。”男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就来取样东西。”他走到玄峰桌边，没看徐娇，只盯着玄峰眼睛，“姚总说，您答应过的，今晚八点前，把质押协议原件给他。”

    玄峰没动，只是用拇指抹掉杯沿最后一粒桂花。“原件在我保险柜里。要拿，得亲自来。”

    男人点头，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台银灰色POS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中国银联特约商户”字样。他撕开POS机背面胶纸，露出底下嵌着的微型扫描仪——这玩意儿能直接读取银行U盾加密芯片里的原始协议哈希值，比复印机高级得多。

    徐娇的手指在桌下攥紧。玄峰却笑了，朝周华抬了抬下巴：“老周，给这位师傅倒杯酒。桂花酿，热的。”

    周华僵着脸倒酒时，玄峰已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备注为“刘律师”的对话框。他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屏幕幽光映亮瞳孔：“刘律师，麻烦确认下，奇点基金与香江中银签署的QDII通道补充协议，第七条第三款关于‘不可撤销资金归集权’的法律效力，是否覆盖所有穿透式融资安排？”

    消息发出，他抬眼看向工装男：“回去告诉姚镇华，协议可以给你。但得加一条——明早九点，我要看到万宝能董事会决议公告，同意将旗下五家信托公司100%股权，以零对价转让给玄峰控股全资子公司。”

    工装男瞳孔骤缩，POS机屏幕的光映得他额角青筋跳动。他喉结上下挪动两次，最终点头：“……我转达。”

    男人走后，徐娇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祖母绿戒指棱角。“你疯了？他敢答应，等于亲手把万宝能的命脉切下来递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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