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他不敢不答。”玄峰给自己续上半杯酒，桂花在温热的酒液里舒展，“吴应辉案下周二开庭，检方起诉书里，有三页纸专门讲宝能系如何用信托计划嵌套规避监管。姚镇华现在最怕的不是丢权，是坐牢。”他顿了顿，忽然问，“你父亲当年，是不是也这么怕过？”
徐娇握杯的手猛地一颤，酒液泼出半滴，在桌面上洇开深褐色圆斑。她没回答，只盯着那滩水渍，直到它边缘开始蜷曲发白。
远处传来渡轮离港的汽笛，悠长而孤绝。周华默默端来两碟小菜：盐焗鸡爪、凉拌海蜇头，还有一小碗刚煮好的银耳莲子羹。玄峰夹起鸡爪，咔嚓咬断脆骨，声音清脆得惊飞了榕树上那只玳瑁猫。
“你还没说，为什么约我喝酒。”徐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玄峰咽下口中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上周五，你在证监会举报中心窗口，递交了万宝能信托产品的风险提示函。署名是‘匿名投资者’。”他盯着她，“但你忘了，那台自助打印机的维修记录里，留着你工牌号的扫描日志。”
徐娇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她慢慢放下筷子，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正是刚才工装男出示的质押明细复印件，但她用红笔在“深圳霖峰”那一栏画了个圈，圈内写着两个字：“假名”。
“霖峰投资注册地址是罗湖一栋烂尾楼，法人代表身份证号，对应的是云南一个已注销的孤儿院会计。”她声音恢复平稳，甚至带点笑意，“姚镇华用死人的壳，做了二十年生意。玄峰，你拿捏他的软肋，不如我更清楚。”
玄峰凝视她良久，忽然伸手，用拇指拭去她眼角一粒将坠未坠的泪。动作很轻，像拂去瓷器上的浮尘。“所以呢？你帮我，还是帮他？”
徐娇没躲，任他指尖停留片刻。“我帮我自己。”她直视他双眼，“我父亲当年被查，罪名是‘违规放贷’。可真正签字批贷的，是他顶头上司——姚镇华当时在银监会任职。十年了，没人敢提这案子，因为所有卷宗都锁在姚镇华私人保险柜里。”她指尖叩击桌面，像敲击法槌，“现在，我想把柜子打开。”
玄峰收回手，端起酒杯与她轻碰。粗陶相击，发出沉闷声响。“成交。”他说，“但有个条件——你得住进南山那套公寓。”
徐娇挑眉：“张安琪刚订的？”
“她明天就搬进来。”玄峰微笑，“三室两厅，主卧给你，次卧给张安琪，书房改造成你的临时办公室。明早九点，我要看到万宝能股权转让公告初稿。”他啜饮一口酒，桂花香混着辛辣直冲鼻腔，“顺便告诉你，姚镇华今早去了趟深圳湾口岸，买了张去澳门的船票。”
徐娇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跑？”
“跑不了。”玄峰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澳门海关今天起，所有入境旅客行李都要过CT机。而姚镇华托运的那只紫檀木匣子里，装着二十份未公开的信托受益权转让协议，以及……”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划过她脸庞，“你父亲当年签字的原始信贷审批单。”
风突然大了，掀动院中竹帘哗啦作响。玳瑁猫不知何时又溜回来，蹲在徐娇椅脚边，尾巴尖轻轻摆动，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某种倒计时。
玄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张安琪最新消息：“老公～售楼处说钥匙已备好！我正在试衣间换你上次夸过的那条红裙子，马上视频！”后面跟着一颗燃烧的心。
他没回复，只是把手机翻面扣在桌角。杯中酒液随风微漾，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远处，蛇口港灯火次第亮起，汇成一条流动的星河。玄峰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暴雨夜，他站在宝安码头集装箱顶，看着货轮劈开墨色海水驶向公海。那时他兜里只有三百块，手机里存着姚镇华发来的第一条短信：“小玄，来趟香江。带好护照。”
如今他坐在这座被精心打理的院落里，面前是欲借刀杀人又反被刀指的旧友之女，口袋里揣着足以买下半个蛇口港的支票，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在云层深处酝酿雷声。
周华端来第二壶酒时，玄峰抬眼看他：“老周，再加两碟菜。”
“什么菜？”周华问。
“银杏炖鸡。”玄峰说，“要新鲜银杏，去壳去芯，煨足两小时。”
周华怔了怔，随即点头去厨房。玄峰望着他背影，忽然开口：“当年你酒馆快倒闭，我注资四百万。其实还有个没写进合同的条款——每年重阳节，你得亲手做一盅银杏炖鸡。因为那天，是我妈忌日。”
徐娇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
玄峰没看她，只凝视着杯中浮沉的桂花，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她死在银杏树下。车祸。司机酒驾。肇事者后来进了万宝能旗下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成了姚镇华最得力的催收主管。”
院中银杏叶簌簌而落，一片恰好坠入徐娇杯中，浮在琥珀色酒液上，像一叶无法靠岸的扁舟。
玄峰举起杯，朝她示意：“敬活着的人。”
徐娇沉默良久，终于举杯相碰。粗陶相击，一声钝响，震落了枝头最后一片银杏。
此刻，南山那套尚未交付的公寓里，张安琪正对着穿衣镜转圈，红裙下摆旋开一朵灼灼的火。她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玄峰未读的消息——那条被他翻面扣住的、带着燃烧之心的讯息，在寂静的房间里，固执地亮着，亮着，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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