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空调的冷气嘶嘶作响,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蛇,在讲台上方盘旋。徐娇没动,指尖在触控笔上轻轻一敲,PPT翻页——第二页,只有一张图:安邦保险2014至2023年保费收入曲线,陡峭攀升,峰值处骤然塌陷,断崖式下跌,下方标注一行小字:“2022年Q4起,监管叫停全部万能险产品销售”。
没人咳嗽,没人翻纸,连后排举着手机直播的同学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镜头晃了晃,画面微微抖动,弹幕却炸了:
“卧槽这数据哪来的?官方都没发!”
“她怎么敢放?这不等于指着鼻子说‘安邦就是骗保’?”
“等等……她PPT右下角那个水印……是玄峰控股内部研报编号?!”
徐娇目光扫过第一排坐着的三位校督导,其中一位正是曾参与过银保监课题组的李教授。她没笑,也没解释,只是把触控笔往讲台边缘一搁,金属轻响,在寂静里像一声叩门。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敢讲?”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下去,“因为我在安邦深圳分公司实习过三个月,2019年夏天。那会儿他们刚拿下前海人寿股权,正忙着用‘万能险’资金池接盘宝能系地产项目——对,就是吴应辉那波。”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
“我经手过三份底层资产清单。”她翻开随身携带的牛皮纸文件夹,抽出一张A4纸,背面朝上,缓缓举起,“原件已交证监会稽查局,这是复印件。里面列着七十七笔‘不动产投资计划’,实际投向全是未竣工的烂尾商住综合体,抵押物估值虚高3.2倍,现金流为负——但系统里显示IRR 14.7%。”
她翻转纸张,正面朝向投影仪。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编号、地块、开发商、抵押登记号……最末一行,赫然是龙岗区横岗街道某旧改项目,开发主体写着“万宝置业(深圳)有限公司”,而旁边手写备注一行小字:“姚总特批,绿色通道,容缺受理”。
全场死寂。
瑟琳娜老师下意识攥紧教案本,指节泛白;李教授猛地坐直,瞳孔微缩;后排直播那位同学手机差点滑落,弹幕瞬间刷爆:
“万宝?!老姚?!”
“她疯了?!这可是实名举报啊!”
“不是举报,是摊牌……她到底站哪边?”
徐娇把那页纸轻轻放回文件夹,合上,声音反而更稳:“我不是来审判谁的。今天只讲一件事——金融幻象怎么被造出来,又怎么被戳破。杠杆不是原罪,但当它不再服务于实体经济,只用来循环套利、粉饰报表、制造虚假繁荣时,它就成了一把刀,刀柄握在资本手里,刀尖对着所有人。”
她转身,点开第三页PPT。不再是图表,而是一段视频截图:2021年12月,央视财经《经济半小时》报道画面,镜头里安邦高管西装革履,站在崭新的数据中心大屏前,背景滚动着“智能风控”“AI精算”“科技赋能”字样。截图右下角,打了个鲜红印章——“素材已获授权,剪辑版”。
徐娇说:“这段视频,播完当天,安邦旗下三家子公司同时向银保监提交破产重整申请。他们用三年时间,把87亿保费资金,通过17层SPV嵌套、6家境外空壳公司、23笔关联交易,最终变成一笔流向香江的‘技术服务费’。而真正落地的,是东莞厚街那片荒草半人高的工业用地——土地证还在,规划图没改过,连围墙都没砌完。”
她停顿三秒,目光掠过窗边站着的学生,掠过走廊里踮脚张望的年轻教师,最后落在李教授脸上:“老师,您去年牵头写的《保险资金运用合规边界研究》,第28页提到‘穿透式监管’必须覆盖所有嵌套层级。可您知道吗?安邦最后一轮备案材料里,有一页‘最终受益人声明’,签字栏写着‘姚镇华’三个字。”
李教授脸色霎时灰白。
徐娇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教室后门,拉开,门外走廊光线涌入,勾勒出她清晰的侧影。她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像一枚钉子,楔进所有人的耳膜:
“幻象崩塌的时候,没人能假装没看见碎玻璃。”
门关上了。
十秒后,教室才轰地炸开——
“她是不是疯了?!”
“姚总……姚总怎么可能签字?!”
“快删直播!这要出事的!”
“别删!我录屏了!”
而就在同一时刻,龙岗某栋老式居民楼七楼,姜若楠正把手机按在胸口,指腹用力压着屏幕,仿佛想压住那不断跳动的心率。她刚看完直播回放,手指冰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定格在徐娇转身离去的背影上,以及PPT第三页右下角那个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蓝色logo:玄峰控股研究院·非公开内参。
她忽然想起杨峰昨天在酒馆露台上说的话:“奇点基金的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每一笔,都要有人去扛雷。”
原来雷,早就埋好了。
她抓起包冲出门,电梯里反复刷新新闻客户端——没有通稿,没有快讯,连微博热搜榜都风平浪静。可越是平静,越像暴风雨前被压低的云层。她拨通杨峰电话,忙音。再拨,还是忙音。第三次,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启用免打扰模式。”
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此时,魔都外滩某栋玻璃幕墙写字楼顶层,刘春生正把一份加急传真塞进碎纸机。纸屑如雪片纷飞,他盯着监控屏幕里徐娇离开教学楼的背影,低声对耳机另一端说:“杨总,她全说了。连姚总的签名都晒出来了。现在全校疯传,证监会驻校办刚接到匿名举报,十分钟内就派了两名干部过来调监控。”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哦?那让她先忙会儿。”
“您……不拦?”
“拦什么?拦她讲真话?还是拦真相浮出水面?”杨峰的声音带着点倦意,像刚睡醒,“刘春生,你记着——玄峰不是慈善机构。我们养她两年,给她资源、给她平台、给她胆子,不是为了让她在课堂上念PPT。是要她亲手,把那层裹着金箔的脓疮,一刀剜开。”
刘春生喉结滚动:“可姚总那边……”
“他早知道。”杨峰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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