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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立春将至,冰雪融化,万物始发。满山遍野的树木开始一点一点渗透出清新的绿来。
无尘背着行囊站在林中环顾四周,最后又长长的回望了草屋一眼,才穿过新绿的林海远远离去。这处山野之地,恐怕终其一生,都不会再回转。
从山间野外重归尘世,他也终于隐隐听到了少女故国的传闻。
南璃南诏两国三月之前开战,南璃王室蒙难。
他突然了悟少女的异状,他其实隐隐猜到,即使身在野山,少女也和外界有着联络。只是他为化外之人,不好多加干涉尘事,也就假作不知罢了。
*
和风送暖,春光明媚。
万国宫的南璃殿中,白衣金冠的少女端坐上首长案之后,手中捧着一封书信垂目细读。
暖阳斜进殿中,半明半暗,少女正好坐在明亮的光中,她如玉的面容纤毫毕现,没有一丝瑕疵。
下首左右分坐着两位年长谋士,都关切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少女将书信放回案上,一位谋士才出声相询:“公主,陛下信中如何说的?”
南璃大公主已于月前继位。
少女双目冷凝,沉声回答:“战事焦灼,又无旁援,长久下去,独木难支。”
谋士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些他们何尝不知。南璃三面临海,北面独临南诏,他们来大宁,甚至都是出海绕行他国,才安然抵达。他们身在安乐的大宁,故国却战火纷飞。
另一位谋士道:“我等结交大臣,妄图陈情大宁皇帝,求得援军,可是真正位高权重之人殊难得见,更不要说大宁皇帝。”
诸国质子虽然在大宁受到诸多礼遇,但是也只限于衣食住行,于政事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高墙。至于明文馆,年长皇子早已参政。而大宁后宫不得干政,柳妃之路也用不上。大宁太后未仙逝前,还时时召见南璃公主,仙逝过后,也鲜少入宫了。
少女回他:“大宁地域广阔,内政繁多,何况南璃地遥,若是于己无利,大宁之人轻易不会侧目。”少女的面色突然变冷:“而且,两位师长以为为何难见大宁重臣?”
谋士突然生出一种错觉,小公主似乎气势瞬间变的凛然。但是他再一仔细看,暖阳之中,长案之后,小公主依然只是一个二八之龄的少女,他沉声道:“是南诏…”南诏若是借东宫之势,对他们所为横加阻拦,也不是没有可能。
南诏南璃两路人马,水火不容,偶有相遇甚至时常明刀明枪对阵。而质子宫中,划分多派,有事不关己者,有同为南国者,也有暗相钩连者。
想起南诏,他又道:“虽然南煜万兀二国王子都已应下传书回国,劝说发兵相助,但是也难敌南诏虎狼之势,若是长久如此下去…”
暖阳西沉,天光逐渐被暮色吞没,殿中的秘议持续很久,有侍女轻手轻脚的行进殿中,燃起明亮的灯烛。
*
朝阳穿透云层,金光洒向连绵的青山,照进山顶的森森古木。古木掩映之间,是古雅的佛殿楼阁。
悠扬的钟声在山间回荡,小沙弥穿行在古木之下幽静的小道中,一路到了白云寺收藏佛经典籍的藏书阁。小沙弥行进阁中,一眼就望到了庞大书架下站立的颀长人影。
他合掌对着人影恭声道:“无尘师兄,有位女施主想见你。”
人影原本全神贯注的查阅经文,佛教典籍浩如烟海,他犹如在海浪之中撑舟独行,而小沙弥的话将他从缥缈之中拉了出来。心中似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无尘合上书卷,轻声回答:“知道了,多谢师弟。”
他步出藏书阁,顺着小道行往小沙弥所言之处,一路行到后山断崖。
白云寺所在之山,风景旖旎,清奇俊秀。后山更是幽胜,有葱郁树木,有断崖峭壁,有飞瀑流涧。
他一转出小道,就看见临崖木亭之中的少女,崖外是峰峦起伏的层叠青山,在未散的晨雾之中,如隽永的水墨画卷。少女迎风而立,衣袂被轻缓的山风所带,微微浮动,她的长发披拂身后,如瀑布一般。
似是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少女转过身来,清眸望了他一眼,矮身行礼轻声道:“禅师,别来无恙。”
两月未见,却恍如隔世,憔悴虚弱的少女已恢复了清冷优雅。无尘的目光流水一般滑过亭中的人影,他垂眸合掌:“承蒙施主挂念,一切安好。”
他顿了顿,才又道:“施主寻贫僧有事?”
他的语气中带了淡淡的疏离之意。
少女低低言道:“无事就不能寻禅师吗?”
无尘神情毫无波动,平静的心湖却又起涟漪,少女的低言如白鸟身上掉落的轻羽,飘飘晃晃落进湖中。他强自压下心中莫名之意,淡声道:“可。”
少女不再言语,双眸沉静的看着他。
无尘有些回避的侧身:“施主难得来此,可要贫僧带施主游览后山?”
说罢却又有一些淡淡的悔意,但是悔已无用,少女垂首轻笑一声,清泉一般的声音传来:“有劳禅师,乐意之至。”
后山清幽,树木苍翠浓密,两道人影缓缓的行在小径之上,一路不时会遇上前人所留下的遗迹,或刻字,或石佛。无尘不时出言为少女祥述佛迹,少女也会出言细询。
时间匆匆,金乌当空,很快就到了午时,无尘回望山顶的佛塔一眼,又和少女往回反转。
因是原路返回,已无可述,一路之上格外安静。无尘目不斜视,但是余光却难免会看见少女的身形。
步履轻盈,身体应是已无大碍了吧。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他的双眉又不自觉的微微皱起,似乎陷入什么困扰。
少女突然停住脚步,低声唤他:“禅师。”
无尘停住,侧首去看少女,静静的等着她继续言语。他们正好立在一处水潭边上,暖阳透过密密的枝叶,在粼粼的水面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少女低声言道:“禅师近日可会回宫觐见陛下?”
这实在是一个浅显之极的试探之语。前因后果飞速在脑海中闪现,无尘目光深深看着在他面前垂首的人,原来寻他另有它事,他压下心中淡淡的失落,良久才低声言道:“贫僧已为方外之人,亲缘断绝。”
少女不再言语,两人继续回返,直到道路的尽头,无尘才又轻声道:“陛下会于这月十五之日,微服来寺。”
少女停下脚步,在他身后低声道:“多谢禅师。”
*
十五之日很快到来。一队看似普通的人马在晨曦之时上了白云寺。
禅房幽静,身着玄袍魁梧伟岸的中年人和眉须皆白的老和尚盘腿对坐,你来我往的在棋盘上落子。两人俱都神情专注,过了良久,才一局终了。
中年人站立而起,缓缓的走向宽阔的窗边,他双手撑着窗木目眺远山,感慨道:“也只有在大师你这里,才能躲得几分清闲啊。”
老和尚分拣着棋盘上的棋子,缓缓笑道:“那可未必。”
中年人疑惑回首:“此话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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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求到老衲这里,想见陛下一面,陛下可愿相见?”
皇帝凝眉,虚云大师并非莽撞之人,不会轻易引人想见,他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少顷之后,老和尚退出禅房,对着静寂庭院中站立等候的两人微微点头。绿荫之下站立的正是无尘和着了素服的少女,少女对老和尚颔首致谢,就轻移莲步,步入禅房。
老和尚步下木阶,站到无尘身侧,他看着弟子专注注视着禅房的神情,轻轻摇了摇头。
屋内传出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你是何人,寻朕何事?”
“小女…恳请陛下派遣边军,遏制南诏之势。”
“…两国之事…如何插手?”
“…南璃小国寡民…从无…之心,而南诏如恶蟒…吞并…乃雄狮…容忍恶蟒在侧?”
“…于大宁于朕无有益处…”
“…陛下愿意多年后…强敌?”
“朕派兵…焉知南璃不会成为下一个…有你这样的公主,南璃兴盛…”
“…多虑,南璃立国两百载…国民亲仁善邻,安乐平和…从不欲多起干戈…”
老和尚拍拍弟子的肩膀:“国之大事,还要听吗?”
无尘回神,对着师父轻轻摇头,两人随即悄然离开了幽静的庭院。
*
时年四月,大宁陈兵南诏边境,南诏西侧之国也举兵攻向南诏,遥援南璃。
*
万国宫南诏殿中,英俊的男子阴沉的坐在上首,他对着跪在殿中的人厉声说道:“怎么回事?大宁为何会发兵?提前竟然没有丝毫风声?”
南璃之人多方打点,他不是不知,他堵住了他们所有上达天听之道。却没想到,大宁朝中突然有此动作。
下面的人低低回答:“回禀王子,属下派人查探了南璃那边最近的动静,最为可疑的是,那南璃公主,曾去了两次白云寺。”
“白云寺…白云寺…”南诏王子低声喃喃,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白云寺…和尚…十三皇子…”
他突然莫名的笑了起来:“我竟然忘了他…”
第72章
光阴易逝,百芽催生成葱茏草木,又在流火中渐次染上绚烂的金黄。和风暖阳,蒸腾暑气,都被羲和驱车匆匆卷走,天地之间一片天高气爽。
转眼就从春日到了素商。
南璃突然传来国书,召小公主归国。
*
白云寺的后山层林尽染,蜿蜒的小径在叠翠流金之下时隐时现,小径之上,有两道缓缓而行的人影。人影转出道路尽头,行到了临崖的亭中,相对坐下。
僧袍如墨,白衣胜雪。
少女侧首看向崖外,似是在欣赏远山的风景,又似在思考着什么。崖风清爽,吹动她漆黑的长发微微浮动。
无尘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她优美的侧脸轮廓,她原本清冷的面容仿佛短短一年之间就侵染了冰雪,暗藏凛冽的寒意。
目光偏移,又博捉到飞舞的长发。
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无尘却觉得自己被什么牵引,一步一步走入无形的天罗地网。
他想要逃避,却又想靠近。
这一年来无数个夜晚,他辗转反侧,饱受煎熬,脑海里不停闪现她的眼,她的面容,她的影子。她已经成为他修佛之道的魔障,阻碍他往空明之境。
他转过头不再看她,他害怕从眼中泄露出不该属于他的心绪。
但是他的不动声色之下,却压抑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汹涌暗潮。
清凉的风中,对面的少女突然轻声出言:“南璃国内也有南传佛旨,若有机会,禅师可愿前往一探?”
这一年少女偶尔会上白云寺中,两人时时同游后山,少女也会说起故国风景。洁白的宫殿,蔚蓝的大海,低矮的灌木丛林,温驯的象群。
无尘已知她不日即将归国,此时如此相问,是何意不言而喻。
无尘垂眸,目光沉沉:“此是大事,贫僧需和师父商酌。”
亭中的两人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别人的眼里。
*
秋意渐浓之时,白云寺中慕名而来一众西国僧侣,和白云寺僧择了一日辩经讲法。
无尘为高僧弟子,亦在其中。
他眉目淡淡,恍若云烟,丝毫不为所对西僧高昂的语速以及夸张的肢体所动,所言所答不疾不徐,旁征博引,佛经典籍如数家珍,在激烈的辩经之中游刃有余。
这一场佛坛盛事从晨曦开始,直到金乌西悬,一众僧人才从大院之中鱼贯而出。
无尘清瘦的身影也往自己的禅房而归,身后有小沙弥急急的追上他:“师兄,有位施主前来寻你,已在断崖亭中等候许久。”
无尘停住脚步,目光一暗,辩经之时满心的佛经佛典顷刻消失,他转身又往断崖而去。
然而断崖亭中却是一个锦衣华服的俊美男子,他的面容被落日余晖映照的有几分邪气。正是南诏王子,他莫明的笑了笑,弯腰对着无尘行礼:“十三殿下。”
随即一扬手,对着亭内示意:“请。”
无尘侧身避开他的大礼,双眸恢复平湖一样的清明,他走进亭中垂眸合掌:“施主寻贫僧何事?”
南诏王子又笑了笑,直言今日的来意:“在下听闻十三殿下和南璃公主来往甚密?”
无尘眉眼变冷:“施主何意?”
南诏王子却并不在乎他的冷淡,继续说道:“在下并无他意,只是好心来为殿下揭穿那南璃公主的美人计,殿下现在一心向佛,心怀仁慈,可不能被别人骗了去。”
无尘双眸顿时如同平湖冰封,这本不该是一个方外之人的眼神,他冷声道:“贫僧自能分辨。”
南诏王子摇摇头,“还是在下来帮殿下回忆回忆吧。”
“四年前,那南璃公主在宫中为我刁难,怎么哪里都不躲,偏偏躲进殿下宫中?太后寿宴,长街怏怏数万之人,怎么那么巧就能偶遇了十三殿下?两次都恰巧让殿下目睹她的窘境,殿下仁善,自会想法维护,然后就将她引荐给了先太后?殿下可还记得,那日柳妃还出言相帮?”
南诏王子说完停下,竟似要给无尘思索回忆的时间。
残阳之中,无尘浑身僵硬,一颗心不断下沉,眼中的冰层蔓延全身。他明知道不该听信此人所言,可是一念徒生,丝丝绕绕钻进他的脑海,漫山遍野都似有山精野魅在轻声低语,她利用你,她在利用你。
南诏王子继续抛下重锤:“这次大宁出兵,让在下猜猜,是不是殿下又为南璃公主引荐了贵人?”
语落如惊风雨,崖底突然猛烈上涌一阵凉风。明明天地之间余热未散,无尘却觉得遍体生寒,浑身都似在轻轻颤栗。
他漠然的出声:“施主私下暗查他人行事,不是君子所为。而这一切,不过是施主自己的妄加揣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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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王子却好似没有听见,他凑近无尘,在他身边如蛇吐出信子,露出含着毒汁的獠牙,“南璃公主是不是还邀了殿下去往南璃?”
他轻笑一声,“当然要邀殿下同行了。殿下乃陛下爱子,就算是为了殿下的安危,皇帝陛下也不会撤回边军,于南璃可是好事一桩。”
“十三殿下,可要看清眼前之人啊。”
金乌坠落,黑幕笼罩四野,南诏王子不知何时悄然离去,只余无尘一人站在亭中。
晚风吹佛,似乎有碎裂之声隐隐传来,汹涌的暗潮再也不受控制,冲破了禁锢,冲破了堤坝,滔天而起。
*
雷声轰鸣,密雨如帘。佛殿楼阁古木都被笼罩在朦胧的水汽之中,平时清越的钟声在雨中有些沉闷。
安静的禅房之中,窗户大开,风雨一阵又一阵的涌进房内,无尘盘腿坐在蒲团之上,却并未禅定,他双眼无神的望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透明的白,层层雨幕遮挡了远山的风景。
他觉得自己坠入了无间地狱,一迷万惑,魔障丛生。
她闯入他清静的修行,轻易的就吸引了他,他的心神,他的目光全都不再受自己控制。可是不行,他要修佛,要舍情欲,要戒贪欲,要破除一切嗔痴之心。
他克制压抑,隐忍暗藏,将汹涌的暗流死死的禁锢在内心的深处。
但是他也力所能及给她庇护。
可是,可是这一切都是假的吗?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他吗?那他的那些辗转反侧,岂不是一场笑话?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
无尘坠入了沉沉的深渊,眼前一片黑暗,每一个念头都如寒冰之刃,一刀一刀的凌迟他的五脏六腑,寒冷和痛苦在他的胸腔之内愈来愈烈。
这期间好似有人在门外问了什么,他没有听清,只神魂不属的应了一声,依旧沉沦在痛苦之中。
他背后的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熟悉的暗香在水汽之中萦绕流转。这熟悉的暗香顷刻就将他从无边的黑暗唤醒过来,他呼吸一窒,紧紧的闭上了双眼。
来人在他身后低低的言语:“禅师,我前次所言之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无尘就硬声打断:“贫僧修行不够,尚且不能离开师尊远行。”
他说的急促,被冷风所激,闷闷的咳了两声。
密密的雨声中似乎传来少女的轻叹,她低低言道:“…这样也好。”
随即就是沉凝的安静。无尘清修禅定,原本早应该熟悉这样的静默无声,可是此时他的心中泛起隐隐的慌乱,恼恨自己不该如此生硬。
禅门又被轻轻拉开,雨声之中无尘能清楚的听到衣物沙沙之声往屋外远去。
不!她还不能走。
无尘突然猛烈起身,将行到门边的少女一把拉回,从背后将她紧紧的抱在自己的怀中,而禅房的门也巨响一声被他从里关上。
少女宽大的衣袍和乌发为疾风所带,在空中飞扬,又缓缓垂落。
他忍不住将怀中之人收的更紧。他早就想这样做了,早就想拥抱她了。
怀中的人柔弱无骨,因为站立不稳还有些依赖的靠在他的身上,似乎冒雨而来,头发带着润泽的水汽。无尘垂首在她耳边颤声问出自己心中所想:“你当初…都是故意的?故意躲进我殿中,故意偶遇我?”
少女似是没有想到突如其来的拥抱,也没有想到突如其来的质问,她并不挣扎,沉默良久,才在他怀中轻声回答:“是”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钢刀一般直插无尘的胸腹之中,搅的他心脏撕裂一样疼痛难忍。
无尘突然侧过少女的身子,直视着她的面容,屋外是漫天风雨,而他的眼中也似下着滂沱大雨。但是少女却神色平静,她回视着他低声说道:“当初饿狼环伺,是我少不更事,才出此下策。”
她承认了!而她承认的语气如此平静,他受不了这样的平静,目光在她的面容之上逡巡,最后落在了樱花一样的唇上,他猛然俯身亲吻了下去。
而少女也并未反抗,闭眼仰首迎接着他暴风骤雨一样的急吻。追逐,纠缠,吞噬,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的痛苦稍稍缓解。
但是并不能缓解,随之而来的是难填的欲壑,想要得到的更多。心中的堤坝一旦被毁,洪水就如野兽出笼一般再难控制。
洪流汹涌澎湃,远处的深渊之下,渊鱼终于仰首咬住了钩饵。
激烈的亲吻良久才暂停,无尘稍稍离开,依然看着怀中的少女,他一只手抚着她如玉的面容,目光暗沉,声音嘶哑:“那后来呢?荒野之地是不是想过要诱惑我?”
少女望着他的眼神突然有些哀伤,乌黑的瞳仁中倒映着他的面容,她低声说道:“禅师是这样看我的吗?”
他胸口大震,直直的回望着她,然后控制不住的吻上她的眉眼。
什么清规戒律,修佛习禅,都远远的都被他抛诸脑后。
又一道钟声破开风雨遥遥传来,无尘似从迷障之中被惊醒,他蓦的停住了动作,下一刻松开了怀中的少女,狼狈的退到了风雨招摇的窗边。
他灵台重归清明,不敢回想自己刚才所为,不敢再去看少女的身影,他低声道:“你走吧。”
少女静静的立在原地,看着窗边已被风雨淋湿了大半的僧人,良久之后,她垂首转身,推开禅房的门,拿起依在门边的油纸伞,撑着伞行进雨幕之中,缓缓远去。
第73章
水色朦胧,少女缥缈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湮没在了风雨之中。
无尘一瞬不移的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只觉双目刺痛,胸腔之内也疼痛难忍。想要叫住她,声音却哽在喉中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他的眼尾微微发红,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生命之中慢慢远离。
身份之别,过往因果,纷纷杂杂乱麻一般。
风雨灌入禅房,僧衣起伏飞扬,他的一颗心也在大雨之中变冷变凉。
*
大宁熙圣三十四年秋,南璃公主离开大宁皇城。
如洗的碧空之下,一队车马行出巍峨高耸的城门,带起一路纷纷扬扬的尘土,行色匆匆的一路往南而行。
高大的马车之中传出两句若有若无的对话。
“…为何最后又不邀那位禅师同行了…”
“…南璃狼烟遍地…即为僧侣…少见杀戮…”
声音低低,刚刚传出马车就被四野萧萧的秋风卷走,马车之内重归安静,只闻辚辚的车马之声。
沉凝的少女重新埋首翻阅满案的文书,问话的侍女则悄声的准备茶食。
侍女暗想,原本前几日公主说会邀那位禅师同行,命她安排好一路行程,昨日收到传来的战报,静思良久,又突然改了主意,冒雨匆匆往白云寺而去。
然而侍女并不知道,她家公主的话还未及出口。
战事一起,南璃至今已失七城,确是战火连天狼烟四起。南璃本是分城而治,一国也不过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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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城,长久的偏安一隅,早已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没有能抵挡住南诏的凶猛之势。
但是随着大宁的陈兵边境和南煜万兀二国相助,南璃也逐渐回缓,已于月前夺回二城。
只是大宁虽然陈兵边境,除了威慑却也并无太大动作,怏怏大国,不会轻易涉足他人国土,偏帮任意一方。但是南诏到底也有所顾忌,势头没有之前猛烈。
而南煜万兀,之所以相助,大抵是因为唇亡齿寒。
*
明月高悬,夜空澄澈,空明的月光下是连绵起伏的山影。
山巅之上,庄严肃穆的佛殿之中,长跪着合掌闭眼的僧人。
佛殿之外晚风急骤,猛烈的摇撼着古木投下斑驳的婆娑树影,树影在夜色之中仿若森然变幻的鬼影一般。
无尘浑浑噩噩的跪在神情慈悲的大佛之下。他从来只修佛不信佛,此刻却跪在佛前自省,想要求得佛祖的助佑,将少女的影子从心底驱逐,恢复以前的清明无尘。
可是驱逐何其艰难,那人如藤蔓一般,不知不觉无声无息就在他的血肉之间生根发芽,根须丝丝缕缕缠上他的心脏,藤蔓蜿蜒周身将他牢牢捕获。
他越是驱逐,根须就埋的越深,藤蔓就收的越紧。
他越是挣扎,就越是痛苦。
藤蔓往外一扯,就带出他满身淋漓的血肉。
过往的一幕一幕如飞旋的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急促的一一闪现。
冷寂的宫殿她推门而入,带进满室金光,她清浅的呼吸在他的背后萦绕;夜色之中她踏月而来,两人同坐临湖的水榭,共赏灿烂的烟火;万人长街,灯火琉璃,他们同游其中;青山木亭,她沉默相送。
她抬袖,为他蹭去脸上的飞灰。
她无力跌入他的怀中。
她站在临崖亭中的的背影。
她沉静的面容,她淡若流云的轻笑,她雾气迷蒙的双眼。
全都是她。
明明是想要忘记,却记的更加清晰深刻。原来他们也曾有这许多相处。
无尘双眼紧闭,双眉紧锁,挣扎在过往之中。他神情痛苦,额头甚至冒出细密的汗珠。
殿外传来一声悠悠的轻叹,从树影中缓缓走出眉须皆白的老和尚。他已站在殿外看了许久,终是不忍再看弟子的痛苦之态,往殿中行去。
弟子近来的不对劲他岂能不知?本想看他是否能自己堪破此劫,毕竟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却没想到他表面不动声色,内里却越陷越深。
老和尚缓缓行到无尘的身前,他沟沟壑壑的大掌压在无尘的肩上,苍老的声音缓缓的道:“无尘。”
老和尚的声音如同天籁梵音,无尘艰难的脱离迷境,睁开双眼望上身前之人:“师父。”
老和尚的双目之中满是慈祥平和,如殿中的大佛俯视沉沦红尘众生一样,注视着脸色憔悴青白的弟子:“无尘,你可知,执著爱欲犹如逆风举火,终有烧手之患,而如今你已深陷此患。”
无尘眉目微闪,涩声回答:“师父,弟子未曾执著爱欲。”
老和尚并不戳穿他眼中矛盾的挣扎:“执著太甚,便为魔障,修行要随心,你可曾观心?可曾明了自己的本心?”
无尘低下头,“弟子未曾。”自南诏王子搅乱他心绪,少女又归国之后,他一直处于混沌之中。
老和尚摇了摇头,“不要逃避,要直面你心底的每一个念头,问问你自己,你最在意的是什么?追寻的是什么?”弟子终究不及弱冠之龄,因宫闱之事遁入佛门,虽同他四处云游两年,也于世事不甚通达。
无尘沉默不语。老和尚在他的肩上轻轻了拍了拍:“上次重关未过,你再去吧。”
殿外晚风变的轻柔,最终在天地之间消散无踪,斑驳摇晃的树影也渐渐静止凝固。无尘垂眸合掌:“多谢师父指点迷津。”
老和尚渡出殿外,苍老的声音缓缓传来:“迷时师度,悟了自度。”
*
凛冬来临,无尘再一次进入了茫茫野山。
就好像一个轮回,一切从头开始。
而他入了野山之后,在遥远的南璃,碧蓝的天穹之下,蔚蓝的大海辽阔无边,清澈的海浪一下又一下的冲刷着细软的沙滩,海边洁白的宫殿里,金衣金冠的少女踏着古雅雄浑的乐声,一步一步踏上群臣夹道相迎的天阶。
无尘无法知道南璃的一切,他一个人生活无人的野山。
虽然和上次闭关不是同一处,无尘却仍然时时想起少女。
明月是她,清风是她,飞雪是她,暖阳是她。
行也念及,坐也念及,卧也念及,梦也念及。
以前所在之地尚处不远,现在却南北两地天涯相隔,并且了无音讯,两国战事如何?她可有危险?
野山苍茫,空寂无人,他在月下徘徊,在雪中独行,在流涧之旁静思。
师父叫他观心,如今四野静寂,喧嚣远离,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他静下心来查探自己的内心。他这才惊恐的发现,潜藏在浩如烟的海佛经典籍,无数的奥妙佛意之下,他深埋的想法竟然是,想要她平安喜乐,想要见到她。
他把两人的过往一遍又一遍的仔细回想。
少女知道他为她脱衣上药之后绯红的双颊,她听他讲述佛经之时含笑的唇角,他抱她沐浴暖阳时她凝望着他的深邃双眸,她有些依赖的窝在他怀中无声的流泪。
她不抗拒他的亲吻。
她哀伤的双眼。
他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有什么破开混沌让他的神识从未有过的清明。
如人夜执灯,去处皆明了。
长夜寒冷,明月当空,他站在浩瀚的林海之中,望着天边的明月又想,相遇相识的前因纵然是有欺瞒利用,又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当下和未知的今后?
无尘再一次闭关失败,他在冬意未散之时提前出关,回到了白云寺。
出关之后也知道了各方消息,有人查出了一年前南璃公主被刺杀一事的真相始末,南诏王子被遣送归国,东宫太子被禁足宫中。
南璃前任新王重伤不愈,少女继任为王。
南璃举国同心,又夺回二城。
*
古木遮天蔽日,禅院古朴幽静,清越悠长的钟声远远传来。
老和尚在禅房中端坐于蒲团之上,目视着庭院之中对着他行礼的玄色人影。
无尘轻声道:“师父,弟子决定去往南璃。”
老和尚的目光永远都是那么平和慈爱,他抬了抬手,低低的叹息:“痴儿,去吧。”
无尘又对着师父行了叩拜大礼,他起身之后深深的凝望了老和尚许久,才垂眸合掌,随即转身离去,身影越行越远,消失在了幽深的小径之上。
老和尚看着弟子远去的身影,再一次沉沉的叹息。他冥冥之中已有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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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弟子,恐怕不会再回转大宁了。
有慧心,却终究于佛无缘,终究是红尘中人。
第74章
天遥地远,广阔无边,无尘在笼罩四野的天穹之下,一路往南而行。
他虽有了决议,心有所向,但是他修佛多年,此情此心到底是动了妄念,不能安然接受,只能一路徒步苦行,求的心安。
天光明明暗暗,四时流转不停,风景变幻不息。
他经历了茫茫风雪,斜风细雨,烈日骄阳,密布阴云。他见到了青江碧山,沸腾百川,旷野低树,高山深谷,更见到了月出深山,日出云海,星垂平野。
他心中有些遗憾,如此千般美景,却无法共赏。
然而除此之外,一路也并不那么平顺,他曾路遇山贼施计逃脱,也曾中途救助孤寡老弱,也曾暂停脚步义诊野村,更有不知从何知晓他过往身份,而一路截杀他的黑衣人。
他一路穿山渡河,不避风雨,宿于野地,眠于树下。山回路转之间,终于进入了南诏境内,靠近南璃。
随着越靠近南璃,关于她的消息也越来越多。
那人继位为王之后,御驾亲征。
那人在大宁和南煜万兀的相助之下,接连又夺回四城。
不仅如此,璃煜两国反之夺取了横隔在他们之间的南诏之地,打通了两国之间的阻隔。
以及那人正在边境,要夺回最早失去的照木一城。
靠的越近,知道的越多,无尘反而心生忐忑,有些怯步难前。
*
丛林低矮,树木遮天蔽日葱郁浓密。林间满地湿滑的地衣苔藓,有的还覆盖在纵横交错龙蟠虬结的树根之上。隐蔽之处潜伏着各种来回游走的虫蛇,沉闷炎热的天气之下瘴气也四溢散开。
无尘手中杵着一支木杖,在森林中艰难的前行。他在这处森林已经被困多日,因为水土之故,整个人看起来憔悴狼狈。
他走的累了,停在一株大树之下,仰首透过树木的的缝隙往外看去,细碎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他双眼微眯。和幽暗的丛林不同,丛林之上是蔚蓝的天空和悠然的白云。
这里是南诏属下的一处偏远边境之地,他为了避开南诏巡军,在山中小心翼翼的躲藏行迹,却一时不察迷途其中。
林中又传来隐隐的人马声,甚至还有兵器的泠泠之声,无尘紧皱双眉,四处环望,悄声躲进了一处悬垂如瀑的蔓藤之后。
人马越行越近,影子在树林中影影绰绰,是一支大概百余人的队伍。
水声潺潺,虫鸣鸟语,枝叶沙沙轻响,对话声也越来越清晰。
“王子,那和尚真的在这山里吗?也太会躲了,这都几日了还没找出来。”
有人冷笑一声:“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熟悉的声音让无尘的双眉皱的更紧,他屏住呼吸不敢乱动,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然而天不遂人愿,一条细小的金蛇从枝叶繁茂的蔓藤间游弋而下,停在无尘的对面,长长的身子探在空中,对着他吐出鲜红的蛇信。
*
一日前。
南璃清曲城外的平原之地,驻扎着密密麻麻绵延数里的军队营帐。众星拱月围绕在正中的,是白底金纹的高大王帐。
有苍鹰从天际飞速掠来,最后在王帐上空盘旋清鸣。随即一位猎装的侍女掀开垂帘,行出帐外,对着空中高抬手臂,苍鹰俯飞而下,停在她的手臂之上。侍女从鹰爪上取下一个小小的圆筒,一扬手放飞了苍鹰,又回到了王帐之中。
少刻之后,一支千人的骑兵追风掣电一般从营地疾驰往北而去。
*
森林里,百人队伍四散而开,地毯一样的细细搜寻,却有一人一骑停在原处。
停在原处的正是南诏王子,他目光阴沉的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突然远处树枝晃动,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往远处飞奔。南诏王子目光一凝急声吩咐,“给我追!”说罢一马当先追了过去。
森林里纷纷杂杂兵马撤离,不过片刻就重新安静下来。
蔓藤之后的无尘轻轻的呼出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手中木杖上盘绕成结的金蛇,将木杖留在原地,出了垂蔓之后,飞快的往兵马的反方向疾行远离。
而另一边,南诏王子看着前面在林间躲闪迅捷的身影,突然心中起疑,他一扬手,疾驰追击的队伍就停在了幽暗的树影之间。马在原地踏步几圈,南诏王子心思急转,他冷笑一声又吩咐道:“回去!”
飞马疾驰,很快回到原地,重新搜查之后,南诏王子脸色阴沉的带着人往无尘逃跑的方向急追,很快就看到了奔逃的玄色人影。
他的面色由阴转晴,嘴角挂上戏谑的笑意,一扬马鞭对着身后诸人下了指令,随即队伍就如围捕力竭的猎物一样戏耍着僧人,在阴森的林间时停时追,时围时放。
无尘紧抿薄唇,他虽然双腿已如灌铅一样沉重不堪,却依然无视着身边飞速交错的乱马和南诏士兵大声的哄笑,往南一直跑着。
他的身形比之以前更加清瘦,树枝荆棘在他苍白的脸上割下道道血痕,僧衣褴褛,脚下的布鞋也破旧不堪,因为苔藓的湿滑,更是时时摔倒在地,双手也变得伤痕累累。
突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沉闷的响起,并且越来越近,南诏王子脸色一变,一挥手,“抓住他!”
但是以及来不及了,随着他的话音一落,从南方丛林深处有漫天掩地羽箭激射而出,且都是朝着他所在的方向。
兵马撤回,团团护卫在南诏王子的身侧。
而无尘则有些呆愣的望着箭来的方向,他寂静许久的胸腔突然跳动如擂鼓一般。
目之所及,先是一条蜿蜒的小河。这是他在山中寻了几日也未寻到的河流,是此处南璃南诏的国土分界。
然后是幽密低矮的茂密丛林,然后是从丛林中逐渐显现的铁甲骑兵。这支骑兵大概是南璃最精良的队伍,战马和将兵全身都是黑甲包裹。
密雨一般的羽箭还在继续,完全将无尘和南诏王子一行隔开。在羽箭的掩护之下,有人趟过河流,将近乎呆傻的无尘携带到了对岸。
箭势随之而停。
对岸已经空空如也。
丛林再一次恢复安静,千余人的铁骑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在昏暗的林间如同凝固的影子。
无尘站在河边,一人面对着幽灵一样的队伍。他浑身是伤,因为渡河半截僧衣也已湿透,但是他全然不顾,只目光游弋的望着对面的铁骑,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铁骑突然如潮水一样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空阔的道路,丛林深处,缓缓行出一骑黑甲。
和其余黑甲无有不同,可是无尘的心脏却越跳越猛烈,他感觉不到湿热的空气,听闻不到水声虫鸣,也看不到繁杂的背景,眼中只有越来越近的黑甲骑兵。
战马停在了他身前不远,马上的人头盔护卫周全,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湖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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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双眼,梦里无数次梦见的双眼。无尘心中传来轻轻一叹,几百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在此刻尘埃落定。
马上的人俯望了他片刻,翻身而下,手一扬摘掉了冰冷的头盔,露出一张美丽的脸。
无尘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他细细的看着对面的人,已经不是昔日还有几分弱态的少女,如今的她面如染霜之玉,已经带有几分凛然的王者之气。
昏暗之中,身着重甲的女子先开口了,她低声道:“禅师。”
无尘收回视线,垂眸合掌:“陛下。”
女子的目光变的有些深沉,她静默良久,才又问:“禅师因何而来?”
无尘回答:“来…来会南传佛意。”
四野一瞬间变的更加寂静。
“如此,”女子沉默片刻,“边境还有战事,我先遣人送禅师至菩提寺。”
已经有人牵来一匹空马,女子对着无尘道:“禅师,请。”
无尘没有立刻上马,他低声道:“贫僧可否留在边境?”
女子眼中的湖水似乎流动了一下,她一直看着对面垂首的人:“恐多有不便,边境此刻随时开战,战场是死伤之地,禅师…”
无尘闷闷的低咳了一声,他打断了她的话:“我佛慈悲,贫僧可以超度亡魂。”
又是片刻的静默,女子低低回答:“也可。”
不同于来势的疾风骤雨,千余铁骑撤离的无声无息,这一片丛林除了满地的羽箭,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大宁三十七年春,南璃夺回照木,两国于边境在诸国使者的见证之下,签订了互不侵犯的盟约。
南诏不得不签,因为几国合力打压,他节节败退,颓势早显,再难实现曾经吞灭他国的野心雄梦。
绵延几年的战火,终于得到止息。
南璃留了这支战火中磨砺出来的强兵驻扎边境之后,王队也缓缓归往阔别已久海边王城。
仪仗威赫,护从甚众,白象为马,黄金为车。
身着王服的女子坐在白象所驾的华丽马车中,身影在垂幔之后若隐若现。所过之处,南璃百姓夹道相迎,欢声如潮。
无尘也在王队之中,但他只能遥遥的望着女子。
即使是在军中,他也从未和她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只能远远望见。她似乎格外繁忙,除了快马传来的政务,当时还有攻防军务。
但是已经够了,只要能看到她,他的内心就已经十分平静了。
*
半月之后,王队终于行到海边,停在了洁白的宫殿之前。
第75章
碧海蓝天,海天一色。
宝石一般澄澈的天空之下悠悠漂浮着白云,温煦的阳光透过云层铺洒在波浪起伏的海面。湛蓝的海洋旷远深沉,一层又一层轻柔的海浪冲刷着细软的沙滩。
沙滩宽广,然后是茵茵的草地,再往远处,就是坐落在绿树覆盖的丘陵山巅之上,洁白的宫殿群。
宽阔的大道从山脚平缓的直达宫殿,宫殿之前正停着车马劳顿的王队。
无尘下了马车,没有先去看眼前还未曾领略的美景,而是目光不由自主的在人群中寻找。
一眼就寻到了女子,她正站在温驯的白象前对着身边的侍女说着什么,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侧首过来,对着他轻轻颔首。
因为离的太远,无尘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能看见明亮的天光之下,她金色的王服闪烁着细碎的微光。
她的身后,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南璃群臣。
女子身边的侍女遥遥的朝他行了过来,侍女的身后还跟着一队卫兵,行到他的身边之后对着他恭声道:“禅师,陛下命我等护送您去菩提寺。”
无尘合掌轻声回答:“有劳。”
他又望向女子的方向,她已经转过身接受群臣的拜礼。无尘神情有些他不自知的黯然,转身随着侍女卫队往菩提寺而去。
而女子这边,群臣簇拥着她步上宽广的白石长阶,往理政的宫室行去。他们边走,边简短的禀报诸项政事。
有大臣问道:“陛下,为何不趁着现在的大势,一口气攻到南诏王都,再拿下他们几座城池?”
女子淡声回答:“卿忘了还在南诏边境的宁国大军?也想步南诏之后?”
问话的大臣悚然一惊,默然无语。很快有其他大臣继续回禀,南璃内政,战胜庆典,以及各国来使,不一一而举。
*
菩提寺是南璃王城最大的佛寺。
和位于深山之巅,古木掩映古朴幽静的白云寺不同,菩提寺位于繁华的王城南侧,屋宇飞檐陡顶,壮丽精美。
南璃国民大多平和,宗教也是平和包容,菩提寺的主持听闻无尘是虚云弟子之后,对他格外优容,甚至邀他在寺中讲经。
这一讲就是许多时日,听者逐日增多。
第十日,春和日暖,海风轻柔,无尘盘坐在高台之上,四周围坐着此院寺僧以及慕名而来的善男信女。他声音温雅的徐徐而谈,不时还会停下回答诸人的疑问,有时也会变成和菩提寺僧一来一往的辩经。
又有人朗声提问,正好是在他斜身的方向,他侧首回望过去,沉静的目光却突然一颤。远处的菩提树下,正站着一位白衣女子。
简衣素服,衣袂在清风中轻扬翻飞。
她静静的站在树后,也不知听了多久,如此情形,大概是并不想惊扰众人。
因为树影婆娑,无尘依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似乎重逢之后,除了最初那一次,他一直都只能遥遥的望着她。
从第十二日以后,女子日日都会出现在菩提树下。他们依然未曾独处,依然未曾再有只言片语。
无尘开始每到夜里就无比的期待第二日的来临,他觉得自己大概又入了魔障,可是这一次他却全然不想逃脱。
然而和她突然而至一样,第二十二日,她又突然一整天都未出现。
无尘的目光一次又一次滑过菩提树下,从晨曦到日暮,树下却一直空空荡荡,没有出现他想见到的人影。
大概是政事繁忙,她如今是一国之君,不可能日日得闲。他内心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一日,两日,四日,八日,都没有出现。无尘终于再无理由安慰自己,他的心绪一日比一日焦躁,一日比一日不安。
是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不再来了?是不会再来了吗?两年的时间是不是有什么变了?她不再…了吗?
无数个念头和猜测不停冒出,让他变的迷茫混乱。最后一个更是让他心中隐痛翻涌,无法克制,就算真的如此,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们之间除了那混乱一吻,从来不曾有过明言,不过全都是他的猜测,他的妄念。
他托言停了讲经,他无法静下心来。明明南行途中几百日未曾见她,他的心绪也平和无波,可自见过她后,他的心绪再也不为自己掌控,起起伏伏,无有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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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尘停了讲经之后,白日偶尔也会在寺中游走,这日他去听寺僧讲经,站在女子曾经数次来过的菩提树下,从她站立的地方望向高台。
她见到的是这样的画面吗?她当时在想什么?
不自觉脑海里又全都是她,一时之间痴在原地。
过了许久,台上的僧人稍做歇息,离无尘不远的两人也有了闲暇开始细语闲谈。
“南煜王子可能要成为我们陛下的王夫呢。”
“怎么这么说?”
“南煜来庆贺我们战胜的来使,是那位曾和陛下一起同在宁国为质的王子,听人说,南煜使团似乎有和亲之意呢。”
“可是我们陛下不见得会应下此事吧。”
“就是听说陛下近日都陪伴来使,所以大家才这么猜测。”
高台上的僧人片刻之后又继续讲经,两人小声的谈话戛然而止。
菩提树下的人如遭雷击,脸色惨白,胸口多日的隐痛一瞬间爆发,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她不再出现,是因为这样吗?
是了,她是君主,总要婚盟,他为什么会忘记这一层?
不,他不是忘记,他是逃避去想。以前只想要见到她,只想要她平安喜乐,她身边也从未有过其余人的影子。
可是一旦想到她身边要出现其他的人,一旦想到别人可以拥抱她,亲吻她,甚至是更加亲密的事情…他突然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每一个念头都是自我凌迟,连呼吸都变的艰难。
内心曾经失去控制的野兽再一次蠢蠢欲动,想要冲破藩篱。
不够,不只是想要见到她,还想要…还想要…
他扶着粗大的树干有些痛苦的闭眼,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坚持在这一瞬间变的毫无意义。
*
深夜时分,高大宽阔的宫室之内灯火通明,女子坐在水汽氤氲的宽大浴池中,靠在浴池边上,池边的侍女为她细细的打理着漆黑的长发。
女子闭着双目,似乎是在沉寂养神。侍女知道她是白日和各国使臣来往,以至于十分疲惫。
女子突然低低出声:“阿雅他们的灵柩…”
侍女会意,轻声回答:“不日就归国了。”
女子轻轻的嗯了一声,殿中突然有些沉重。
侍女见她紧皱的眉头,想要说些轻松的事情逗她开心,想了一想轻声道:“陛下,朝官们都开始操心您的王夫之事,甚至有人说南煜王子要成为您的王夫呢。”
女子果然轻笑了一声,但却没有多说什么,只低低的道:“捕风捉影。”
侍女见她笑了也抿嘴一笑,继续认真的为她打理着长发。
*
大海浩瀚无边,白色的海浪一次又一次的冲刷着海岸,海鸥乘着海风飞往宫殿中耸立的高阁。高阁之内,是历代南璃君主的书房。
明亮的书房中,宽大的书案之后,素衣的女子正握笔认真的写着什么。
有侍女从门外悄声走进,在书案前轻声道:“陛下,无尘禅师求见。”
正在书写的笔尖一顿,女子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请他过来。”
侍女悄然退了出去,少刻之后,书房中就多了一个玄衣僧人。
无尘站在房中,目光专注的望着书案后的女子,他一进房就看见她认真的神色,压抑住心中的急切,不去打扰。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各种念头又纷涌而至。
她没有察觉我进了房中吗?她没有抬头,是当我不存在吗?她真的已经不在…了吗?我是不是不应该来?
无尘有些绝望的想,他何时有过这样的患得患失。
但是既然来了,总要问得一个结果,也总好过再受猜测的折磨。
他垂下目光,轻声道:“陛下…”
他刚刚出声,案后的女子就停下了动作,她将笔搁在一旁,拿过桌上书写好的册子,绕过书案,缓步走向他,将册子递到他的面前轻声问道:“禅师,可愿一观?”
无尘接过,却并未打开,他还想将心中念及的事情说出口,但是他望见女子轻柔的目光,手下就乖顺的打开了折子,他魂不守舍的看了两眼,然后就愣在当场,耳垂甚至以可以目睹的速度迅速变红。
他的反应让女子的眼中浮现出浅浅的笑意,柔软的手覆盖上他的大掌,女子轻声问道:“禅师觉得如何?”
无尘张了几次唇,都没能发出声音,最后才沙哑颤抖的说道:“好…”
女子又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无尘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望向身前的女子,他的双眼有些微微发热,之前想说的,此刻全都不再需要了。
书房的窗户宽阔,明亮的天光倾洒进来,停在窗边的海鸥好奇的偏了偏首,随即展翅飞往了远处的海天一线。
*
大宁三十七年夏,南璃传来国书,以王夫之位,请降十三皇子。
作者有话说:
女主:到了我的国,就是我的人。
第76章
轰隆隆——
惊雷在翻涌的云层中响起,闪电划破晦暗的天幕。
轰隆隆——
又一道雷声响起,暴雨来势急遽而猛烈的降临,银河倒泻一般直坠壁立千仞的峡谷。
峡谷青峰奇俊,山崖陡峭,怪石嶙峋,谷底是幽深沉碧的大江,蜿蜒曲折的穿行其间。
倾盆的大雨给整个天地蒙上了一层空蒙的水色,一艘大船在雨中缓缓的驶进峡谷。江面波涛涌动,水浪拍打船舷,庞大的船身随着浪涛左摇右晃。
大船巍峨,有三层之高,船上的旗帜在雨中飞扬招展,上面龙飞凤舞着一个大字,梁。
梁,当朝太后之姓,大船上正是太后的兄长,他巡察完西地由水路归京。
突然一声惊呼从船舱中乍然传出:“有刺客!抓刺客!”
随着这声惊叫,安静的大船一瞬间喧哗起来,无数的甲兵从船舱涌现。踏着甲板的咚咚沉闷声,和从船舱内部一路传出的刀枪交鸣声也在雨中响起。
一道手持长剑身形矫健的人影从船舱闪出,敏捷的躲避着甲兵的追击,他身上的玄衣如墨,脸上也覆着黑巾,不辨真容。
人影逃到船头,反手一剑隔开追来的甲兵,突然一跃而起,足尖在船舷上轻轻一点,如水上飞鸟一般破开雨幕,远远的落在了江崖的峭壁之上。
船上甲兵无法继续追击,但是却有无数支森寒的长箭铺天盖地的激射而出,在雨中携带着雷霆之势往黑影而去。
黑影一边飞快的旋着长剑去挡,一边如野兽一样攀岩而上。
突然他的身形顿住,是一支长箭穿透剑网,狠狠的扎进攀岩的手臂,将他钉在了崖壁之上。而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接二连三的长箭也随之而至,黑影整个人顿时宛如刺猬一般。
《我心明月(快穿)》 70-80(第8/15页)
鲜血如注,喷薄涌落在崖壁之上,下一刻又被雨水冲走。
黑影却似乎毫不知痛一般,手臂狠狠一抬,长箭瞬间就从泥土中被带出。带着长箭的伤手继续往上攀爬,黑影很快消失在了雨幕之下的青峰之间。
江水滔滔,大船也已顺流远去,狭长而幽深的峡谷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
暗夜深沉,细雨朦胧,连绵的山脉在夜雨中只余模模糊糊的轮廓。
群山环绕之间有一处天然的湖泊,雨丝落入,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湖周是影影绰绰的葱茏山林,山林之间,掩映着一栋暗影沉沉的楼阁。
楼阁离湖不远,在湖面还伸出长长的走廊,走廊连着一座古雅别致的湖心木亭。
木亭中一盏孤灯正散发着莹莹的灯火,灯火之下端坐着一位云袍广袖的素衣女子,她手执长笔,俯身在亭中的木案上正写着什么。长案一侧的镇纸之下,已经压了厚厚的一沓白纸。
女子容貌清雅之极,神情端凝如水,她修眉凤目,鼻如玲珑,漆黑的长发在背后松松的结成一束,裙摆在地上流云一样堆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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