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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冬日寒夜漫长,壁垒森严的营地之中,照明的火炬熊熊燃烧驱赶着混沌的黑暗,明明暗暗之间纛旗在席卷的北风中猎猎招展。
秦涧和谢宣往练武场的方向同行,不过片刻,深夜依然未睡的大帅听闻谢宣归来,就将他召去问话。
比试之约未能成行,秦涧原地目送着友人往主帐而去的身影,转身沉默的回到自己帐中。
*
阴云多日,沉重而深邃的天幕落下了大雪。北风呜呜呼啸,卷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狂飞乱舞。
一夜之后,天地之间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千里雪原之上,原本沉肃的青色城池被大雪覆盖,成了晶莹剔透的白银宫阙。秋日枯叶落尽光秃秃的草木,也变成琼枝玉树,寒风一吹,就簌簌抖落积雪。
白母所遣的携带着退婚书和重礼的家仆,也在大雪之后姗姗而至。
过了两日,白家家仆离开,谢家有人往军中而去。
白慎微此次是异装而归,至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
大雪之后的天穹重归澄澈,多日不现的明月高悬于空,月色空明,雪地静谧。
苍茫雪地在月下反射着明净的雪光,营地后山之上,琼玉丛林的边缘,覆盖着厚厚雪层的大石之上,并肩坐着两道人影,俯瞰着被大雪覆盖的军营。
正是秦涧和谢宣,他们脚边正堆着几坛酒。
秦涧沉默不言,谢宣今日郁郁不乐的找他相陪,却决口不提何事。
谢宣在一旁大口大口的喝着闷酒,直到将一坛酒都倾倒入口,酒坛随手一扔,仰身躺在了满是积雪的大石之上,他闷闷出声:“我的婚事不成了。”
秦涧顿住,浑身僵直不敢动作,嗓音带疑低低的道:“嗯?”
“我和白姑娘的婚约作罢了。”
说者郁郁寡欢,听者却欣然若狂。喜悦如同烟花在体内爆炸,炸的四肢百骸三魂七魄都隐隐颤抖。
秦涧克制住颤抖的大掌,握住掌中的酒坛大饮了一口酒。烈酒所经之地如同温暖的火焰,点燃更多烟花噼里啪啦的在血肉中炸开。他依然背对着谢宣,他不得不背对着谢宣,他唇角上扬,眼中是藏也藏不住的璀璨星光:“为什么?”
谢宣声音低迷的说了白家来人退婚一事以及白家的说辞。
秦涧静静听完,只觉脑海之中有什么咔嚓一响,长久以来的枷锁解开。之前慎微只说了自己母亲急病所以匆匆离去,却并未多言退婚之事,他一时也忘了询问。
雪光乍明,他想立刻到她的身边,拥抱她,亲吻她;他想在雪地上狂奔,来抒发自己的喜悦;他还想仰面倒入凉浸浸的雪地中。
但是他什么都没做,眼下这幕如此熟悉,他压低声音头也不回的道:“几月之前,也是在这个地方,有人苦恼着婚约,现在婚约作罢,不是该高兴吗?”
他是故意的,他知道好友对慎微的些许心动。
谢宣不疑有他,将双手枕在脑后,低低道:“可是…”他又想起登山的短暂相处,美丽的女子身后是漫山遍野的红枫,眉目清淡,轻声细语。
他眨了眨眼接着道:“有缘无分吧。我娘叫我不必再念,来年开春就为我另择佳妇。”
秦涧也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他声音低沉的道:“恭喜。”
他不愿在这上面多谈,怕引的谢宣又想起慎微。她是他的,是他的秘宝,是他的明月。
他将话题引到上月野训之事上了,男人的血总是容易为武事沸腾,谢宣翻身坐起,两人越说越投入,说到酣畅之处两人不是大口饮酒就是在雪地之中拳脚相斗。
直至最后,两个人酩酊大醉在无风的雪夜,只是这次的秦涧即使醉酒之后,也依然神智清醒,双眼也亮的惊人,他将人事不醒的谢宣扛在肩上,踏着咯吱咯吱的雪地,在空明的月色中返回营地。
*
秦涧到底军中身负要职,接触机要的机会很多,很快查出来了谢老将军两年前的动向。
而再一次休沐也随之而至。
傍晚时分,天光黯淡,秦涧满身大汗的从练兵场下来,不待休整,就急迫的纵马出营往岩城而去。前次大雪之后又落了一场雪,黑马疾驰在茫茫的冰天雪地,寒风迎面,秦涧的内心却是急切火热。
军营距岩城有半日之程,他到的时候又是深夜之时。
慎微所住的客栈很大,大大小小的院落散落在如游园一样的花园中。慎微所住是最僻静幽深之所,两层的阁楼之下是琼玉一般的树木和冰封的小湖。
秦涧飞身残影一般掠过冰湖,来到了阁楼之上女子的屋外。这一次屋内灯火明亮,秦涧不似上一次那般冒然闯入,轻声在门外低唤:“慎微。”
清泉之音响起:“进来。”
秦涧一进房内,目光就寻到斜靠在榻上的琉璃美人,乌发黑瞳,素衣淡唇,灯火之下,她莹白的肌肤蒙着一层朦胧的光晕。素色的衣袍流水一样从榻上垂落,露出一截冰雪一样的脚踝和美玉雕琢而成的赤足。
慎微手握着一卷书册,灯盏就在不远,似乎刚刚还在认真翻阅,因为秦涧的动静而抬目望了过来,那是一双深邃神秘的眼,无数时光都安然沉淀在她的眼中。
秦涧将手中的马鞭随手一扔,就快步来到女子身前,他单膝跪地,大掌不忘拉住她的衣摆将赤足遮住,仰首在她唇上一吻。
这一吻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离,他仰首望着居高而靠的女子,眉间眼中全是流露出来的轻快情意。
他轻声道:“你退婚了,我知道了。”
女子轻轻的嗯了一声。
秦涧继续说道:“我查出老将军两年前是去往何地了。”说完之后就停下不言,眼神明亮的望着女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奖赏。
慎微放下手中的书简,倾身垂首,她的发簌簌落在他的脸上,秦涧觉得体内的弦久违的再次被羽毛轻轻拨动,心上也是麻麻痒痒。
素手捧住了他的脸,温软的唇在男人已经淡化些许的疤痕上轻轻的吻着。
秦涧如置身梦中,不知怎么双眼开始发热,身体也开始轻颤,他头再往后扬,双唇相遇,呼吸交缠,接着是缠绵温柔的热吻。如此过了片刻,男人不再满足这样轻柔的给予,他迎身而上,铁臂环上她的细腰,唇舌进攻追逐。
谁的手轻轻一扬,灯火跳跃一下,旋即熄灭。
*
风停雨歇,天光大亮。
澄澈如洗的天幕之下,纤云不染。金色的阳光倾洒而下,楼阁下的琼枝玉树和冰封如镜的湖在金光中折射着耀眼的光泽。
楼中屋内,窗格之间投进缕缕光线,微尘上下浮动。书案之后,立着的两人都是长发披散,衣袍宽松的披在身上。
秦涧搂着女子,两人看着桌上的舆图,他垂首低声道:“老将军是去了北蒙,同行的还有朝中重臣。”
慎微轻轻颔首,若有所思。
清朗的男声低沉悦耳:“想到了什么?我们一起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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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微低低道:“天下四分,吴国国力其实最弱,四方都有强敌环饲,当年北蒙和晋屡屡侵边,国线后退,吴国有些风雨飘摇的征兆。和老将军同行的这位大人在朝堂上力主议和,言道目下虽然只两国侵扰,但若是群起而攻,吴国左右支拙,难以为继。”
秦涧点头,他从军甚早,和晋蒙的对战都曾参与,两国亡吴之心昭然若揭。
“老将军和这位大人暗中去北蒙,除了周旋和议之事,难做他想。”慎微纤细的手指在舆图上滑过。
秦涧的目光跟着移动,他略一思索:“来往蒙吴,溱山关是必经之路。”
慎微颔首:“而溱山关外驻守的北蒙大军,掌军之人是乌图,他一心征吴,而我父亲守关固若金汤,他一直苦攻不下。”
症结隐隐被抓住。
秦涧接着道:“从日后吴蒙达成的和议来看,老将军和那位大人应该是有所获的返程。一边是带着和议消息归国的吴国重臣,一边是相斗多年的吴国对手…”
慎微的双眸中隐隐的寒意:“我之前一直好奇,我父亲,守关将帅,为何会轻易的被引出关外,遭到北蒙的截杀。”
她还点在舆图上的纤细手指轻轻发颤:“若是乌图暗中扣住了和议队伍,以此为饵呢?”
虽是推测,却有迹可循。
秦涧将女子转过身,紧紧的抱在怀中,大掌一下一下的顺着她的长发。低低的声音在他怀中响起:“我娘身子多年调养,本已快大好,正想着过几年来边关相聚,父亲身故的消息就突然传来。”
秦涧无声的安慰着她,怪不得奔走千里刺杀乌图。
片刻之后秦涧亲亲她的发顶,问道:“后面如何打算?”
慎微退出他的怀中,沉默一瞬,低声答道:“我去寻老将军,直言相问。”
“我陪你去吧。”
慎微轻轻摇头:“你还在谢帅帐下,我们之间如此,多有不便,你安心回营。”
秦涧有些怏怏,他握着女子纤长的素手到唇边亲吻:“若是有事,一定要来寻我。”
“嗯。”
作者有话说:
孔子遇程子,倾盖而语,相亲如故。
第62章
残雪还未化尽,灰白的云朵又在天幕层层堆积,四方四正的岩城在昏暗的天光之下显得有些阴沉。
干净整洁行人稀少的街道上缓慢的行着一个面容严肃粗衣素服的老人。
是谢老将军。
他自卸任以后就深居简出极少出行,每逢出行,也不带随从,衣饰简单武威尽掩,和普通人家的老者无有不同。而他爱去的地方不多,也无非是茶楼棋社,听戏观棋。
他缓慢的行进了街边的一家茶楼,茶楼里面鸦雀无声,但因为此时也并非人多的时段,他也并未多想,依然去了二楼靠窗惯常的位置。
而他刚刚坐下,对面的戏台却传来一阵金戈铁马般急促的琵琶声,乐声穿云裂石,惊涛骇浪。下一刻,琵琶声中又和进了一串密集的鼓点,似军中对阵一般,气势磅礴,慷慨激昂。
乐声乍然而响,茶楼却依然空无一人,竟好似独奏给他一人听闻。
老将军本就严肃的面容慢慢变的愈加沉肃,一身气势也从平凡转为凌厉,他虎目含威的环顾了一圈四周,并未发现异处,开始静坐原地专注的听着戏台传来的乐声。
对面的乐声却逐渐转缓,呜呜咽咽,最终消于无声。然后这也并非结束,一阵锣鼓齐鸣,戏台上又转出了一众戏子,开始铿铿锵锵的唱了起来。
北地民风豪放,戏曲的唱腔也是高腔有力,将一出将军救使臣唱的豪气干云。
老将军沉默的听着,沉肃的面容渐渐变的苍老疲惫。
不知听了多久,他身边悄然无声的坐下一人,老将军侧头看去,是一个深衣黑发的陌生青年,青年的眉目之间有些冷峭。老将军目光老辣,自然看出身旁之人是虚鳯真凰,他心念急转,联想起近日之事,露出似有所悟的神情。
青年低低出声,声音低沉浸凉:“老将军觉得唱的如何?可有道出当日一二?”
老将军知他意有所指,望着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不错,确如戏中所讲,当日乌图扣下我等,引了牧云出关来救,还点名非他不可。”
青年直视着对面的戏台,轻声道:“他武功不弱,何以身受重伤?”
老将军闭了闭眼:“是为了救我。”他的腿就是那时所伤,以至于现在行路依然隐隐作痛,所以总是走的格外缓慢。
青年继续轻声道:“他身故的真相,为何不对亲眷据实相告?”
老将军沉沉回答:“除了因为和议之事。牧云生前特意嘱托,不愿妻女心怀仇恨怨气,铤而走险为他报仇。”
对面戏台上的戏子早已退的一干二净,整个茶楼静谧无声,只有寒风一阵一阵的掠过。暗沉沉的天光中,飞檐枯枝上的残雪竟然白的耀眼。
青年沉默了片刻,接着道:“戏词毕竟杜撰,老将军可否告知当时情形?”
老将军声音苍老:“可。”
当时是什么情形?
疾风吹劲草,落日留余晖。身姿修长挺拔的俊雅大将,带着八百精兵潜伏而来。
然后是血色一战,到处都是黏腻的鲜血,双目所见,连天幕都变的鲜红,大将所带人马折损了十之八九,才救出使臣匆匆退回溱山关中。
但是乌图狡诈狠辣,全然无视暗中已经达成的和议,趁着大将重伤不治而亡群龙无首之际,穷攻猛打夺下了溱山关。
乌图还想继续南下,吴国有留在北蒙的使臣多番斡旋,才终于将乌图的脚步控制在了溱山关,而乌图也因自作主张被北蒙大汗召回了王城。
苍老的声音慢慢停止,老将军还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他不过出神了一瞬,身边的青年就已经安静的离开。
老将军垂目望着楼下,穿行在枯枝残雪中的青年身姿修长,衣带当风,转过游廊消失在了屋宇之中。
*
天幕浓云翻滚,寒冷的风穿林而过,树枝摇晃哗哗之声在寂静的四野响起。
熟悉的大石之上,一身黑甲的秦涧正头枕双手,单膝曲起,仰望着暗沉的天穹。这块大石,自他来浠水关后就时时光顾。他在这里曾望蓝天白云,繁星满月,也曾感受疾风骤雨茫茫大雪。
但是现在他却无心关注周遭情景,他望着云层的目光也是幽深虚无。
他在想他和慎微的未来。先不提日和后谢宣如何相处,谢宣转述的退婚说辞还言犹在耳。他不认为对象换成是他,女子就会长离越国。
思及此,他又想到了慎微的父亲,那位守关大将,和妻子分离多年,阴阳相隔之前也未能见到一面。
他也要这样吗?
不。
军中多年,他的生活全是军事,沙场点兵,枕戈待旦,铁马冰河。而女子踏月而来,如一轮皎皎的明月照进了他冷硬的命运。
明月入怀,自当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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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离开军中,随她离去?
然而还没等秦涧思考结束,山下突然传来一阵响彻云霄的号角声。
他猛然从大石上翻身坐起,面色凝重的看着山下营地,顷刻之后,就残影一般掠下山去。
*
休沐之日又至,秦涧依然半夜而来,小楼也依然灯火通明。
秦涧悄声来到楼下,他看着楼上窗中透出的明亮灯火,胸口是满涨的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原来长夜而归,有人明灯相候是这样的感觉。
他沿着楼梯拾级而上,推门而入,从寒冷的黑夜融进了温暖的光亮之中。
女子修竹静莲一般的身影立在屋内的书案之后,她乌黑的长发在身后松松束着,葱白一样的纤长素手正执着长笔书写着什么。秦涧轻声走到女子的身后,双臂从腰间紧紧环住了她,头颅埋在她的肩窝,却沉默的一言不发。
白慎微将手中的长笔搁置一边,又将书写的信纸折好收入案上的木匣之中,才抬手抚着他的黑发,轻声问道:“怎么了?”
秦涧不言,只是双臂收的更紧。
未入军前,他身在江湖,茕茕孑立,踽踽独行。入了军中,虽然多了好友同伴,却依然觉得天大地大,自己如风中絮江中萍一样漂泊浮沉,没有归处。直到此刻,直到拥抱着怀中之人,才终于觉得找到了内心的安宁。
白慎微在他怀中转身,双手抵在他的肩上,再一次轻声问:“怎么了?”
秦涧抬首,双目明亮深情的凝视着怀中的人,低声柔声唤道:“慎微。”
女子目光微动,低低回答:“嗯。”
秦涧又唤:“慎微。”
白慎微微微偏首:“嗯?”
秦涧低低一笑,俊朗的面容也多了丝神采,他垂首轻柔的吻上女子微微疑惑的眼,又辗转从脸颊吻到微启的唇。这一吻缠绵温柔,如春日和风,如细雨绵绵。
一吻罢了,秦涧和白慎微额头相抵,他也不解释唤她何事,而是低声问道:“此间事了,你是要回越国了吗?”
白慎微是背光而立,灯火照的她如玉脸颊轮廓朦胧柔和,她轻声回答:“方才正在回我娘的信,我已答她不日即归。”
秦涧动了动唇,欲言又止,却最终没有出声。
白慎微静了片刻,突然仰首吻了吻他的唇角,轻轻道:“跟我一起走,可好?”
喉头滚动,秦涧双眸瞬间变的幽深,他压下万千思绪,俯身追逐浅吻了一下一触即离的红唇,低低回答:“好,跟你走。”
说罢又接着道:“不过你先去青州等我可好?”
白慎微的目光中染上浅浅的疑惑,她双眉微蹙,“为何?”
秦涧抬手抚平她微皱的眉间,解释道:“若是提了辞官之后再和你一路同行,难免惹人生疑。虽然你已于他解除婚约,我却不愿让他知晓。”
女子定定的目视着秦涧,似在思考他的话语,少顷之后才缓声回答:“好。”
秦涧暗自舒了一口气,对着怀中的人浅浅一笑,他的大掌捧住女子的侧脸,在他刚刚抚平的地方落下亲吻。
摇曳的灯火下,相拥的影子变的朦胧。
*
暮色四合,天色暗沉,厚厚的云层汹涌翻滚,沉沉欲坠。
两匹黑马在大道之上缓缓同行。
从午时到现在,秦涧已经将慎微送了一里又一里,但是眼下却不得不分离了。路的前方就是一处小镇,错过了可能就要露宿荒野。
两马停在的不远之处,秦涧回转马身凝视着对面的女子,他目光专注,似乎要将对方深深的刻印进灵魂深处。
他突然倾身相就,在女子的唇上印下一吻:“青州等我。”
白慎微回望着他,低低回答:“好。”
秦涧对着她扬唇一笑,笑容竟如初遇之时一般明朗:“走吧,天色晚了。”
黑马未动,马上的女子静静的看着朗笑的男人,过了良久才启唇低语:“走了。”
两匹黑马错身而过,秦涧却并未马上离开,他调转马头,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融进夜色,消失在小镇的街道房屋之中,才又回身疾驰离去。
而他不知,他刚刚离去,黑马就重新出现镇口,女子勒停黑马看着消失在远处的影子,神情如玉染霜,冰寒一片。
第63章
天幕下汹涌的云层酝酿多日,终于降下了鹅毛大雪。寒风呼啸怒号,大雪激舞飞扬,四野很快雪白一片。
茫茫雪原,千军万马如凝固的礁石一般静默对峙。军旗在寒风之中猎猎招展,兵甲都闪着锐利的寒光。
三军对阵,中军发令。密密麻麻的军阵之后,雪原高地之上,神情冷峻的旗手高扬令旗,划破风雪。
下一刻,呼啸的寒风之中传来响彻云霄的擂鼓鸣金之声,随着密集雄浑的战鼓和悠远呜咽的号角,金戈铁骑如同海浪一般排山倒海汹涌奔腾的交汇到了一起。
吴蒙虽然和议,北蒙伐吴之心却从未消减。两年前乌图虽然被召回王城,但是边境军依然在他的掌控之下,北蒙更是频频暗中接触晋国,意欲为何昭然若揭。
半年前乌图被刺身亡,紧接着北蒙大汗也正好亡故,一时之间北蒙权柄争夺厉害,无暇多顾。
直到两月之前,新即位的大汗急于转移境内矛盾,开始将矛头对准了吴国。
一时之间,晋蒙边境频频异动,风雨欲来。
但是三年的时间已经足够吴国朝廷做许多事情,晋蒙可以结盟,吴越蜀也可以结盟,蒙有草原雄狮,吴也能练出数十万雄兵。蒙伐吴,吴国就未尝不想夺回溱山关,而晋有越蜀牵制,不足为惧。
三日之前,蒙军自溱山而来,浠水军也大军发动,两国大军于眼下相遇雪原。
旷野上是无边无际的厮杀,一个又一个兵卒倒下,一条又一条人命被收割,白雪被染成刺目的鲜红。
而离雪原远远的溱山关隘,城墙和两边峭立的山峰以及连绵的山脉也被覆上厚厚的积雪,一片惨白。
一队精兵在雪地之上一路疾行,最终停在了关隘不远,为首之人身形挺拔,只从护卫周全的头盔中露出寒星般的朗目。他抬目望了一眼高俊的城墙,对着身后略一挥手,身后就有几人出列,对着城墙之上的北蒙守军叫阵。
密密的羽箭随之而下,但是这队不足千人的精兵却是装备精良,连□□的战马都披上了护甲,如雨的箭袭来时他们后撤,停止时前行叫阵。大概半日之久,城墙之下的大门终于动了,北蒙的守关之军从关口鱼贯而出,有万余之众,瞬间将那队精兵湮没。
过了不久,那队精兵似乎不敌,越战越远,想要往远处遁逃。而北蒙守军如见血的蚂蟥,紧紧跟随。
高耸的关隘城墙之上,守关的蒙将拿着千里眼观望远处的战场。他不屑的想,吴国难道想靠着这点人马夺取溱山关,对入了吴境的蒙军来个瓮中捉鳖?难道不是送羊入虎口?
他却不知,关墙之下,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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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白雪覆盖的密林之中,正潜伏着无数的黑影,黑影身上落满白雪,一眼扫过也难以发现异常。
黑影中的为首之人也遥望着越战越远的两路人马,直到混战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又过了良久,才往后扬了扬手。
蒙将意犹未尽的放下手中的千里眼,但是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以及刀尖转向铠甲摩擦的金戈之声。他疑惑回头,又顺着兵卒的目光抬望,却只见高高的山巅之上,一道缥缈的黑影从纷扬的雪中御风而来。
层层甲兵将他护在中间,簇拥着他往后疾退,身边有亲兵慌乱的大声疾呼:“放箭!”
羽箭却似乎对来人无用,寒光闪过,密密的剑光将长箭击的四散飞离。人影依然直直的往蒙将的方向而来。
然而还有让他们更加慌乱的事情,关隘两边的石墙突然搭上无数带着铁钩的绳索,无数的黑影攀着绳索飞身而上,瞬间站满了墙内,和守军混战到一起。
突然而至的变故让蒙将内心悚然一惊,才知道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原来真正的大招是留在这里。一时之间他对中原人的狡诈咬牙切齿。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从山巅御风而下的人影已经瞬息而至。大雪之中,来人身形修长,面容清秀,一头黑发高高的束在头顶,衣袂翻飞之间恍若仙人,却神情冷峭,双目冰寒。
蒙将的双目大睁,瞳孔紧缩,只见从山巅而来的人袖袍一扬,一道冰凉的绳索就套进了他的脖子,他被从甲兵之中拔地而起,差点窒息。
来人带着蒙将站在高高的城楼之顶,却并未理会蒙将,他目光在混战之中四下搜寻。
蒙将手紧紧的抓住颈间的绳索,喘着气大喊:“你是谁,想要做什么?”
来人双目一冷,蒙将只觉得脖子上的绳索一紧,他一个字都吐不出了。
下面的混战仍在继续,绳索攀上城墙的精兵正是谢宣所率,有亲兵靠近杀敌的谢宣身边,抬目望着楼顶疑惑问他:“将军?”
谢宣抹了一把飞溅在脸上的鲜血,扬眉一笑:“观他如此,非敌是友,正好让对方群龙无首,对我们有利。”
正说话间,他们谈话的人影已从楼顶掠入混战的人群,来人将身形粗壮的蒙将往谢宣面前一摔,沉声问道:“秦将军在何处?”
谢宣并未多想,只以为是秦涧的江湖好友,他一脚将地上挣扎的蒙将踩住,遥遥一指远处的地方:“那边。”
来人听闻,长眉紧蹙,身影如流云一般纵下城墙,踏雪无痕的飘然远去。
谢宣盯着雪上的身影片刻,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不过这样的念头一闪而逝,下一刻又重新投入激烈的混战。
*
纷扬的大雪不知何时早已停止,阴沉压抑的天光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雪光照明的黑夜,到处都是血迹斑斑,满地都是残肢断臂。
尸山血海之中,仍然有人挥剑厮杀。
三日之前,一收到蒙军已经入境的消息。谢大帅调兵谴将,让秦涧和谢宣领了两支精兵,一路秘密行到溱山关附近,见机夺下溱山关。
这两支队伍正是之前秦涧谢宣带出野训的队伍,人数虽少,却个个百里挑一。
但是不论多强壮的兵马,多高强的武艺,陷入人海之战中,也唯有不停的拼杀。
秦涧浑身的铠甲已散落大半,他双眼已经泛红充满血色,双手麻木的挥剑刺入敌人的胸膛,他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伤,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这是他经历的最艰难悬殊的一战,为了隐匿行迹,不让蒙军发觉,他所带兵马不足千人,而边关蒙军却几近倾巢而出。
四野站立之人越来越少,秦涧也几乎脱力。身后有刀锋滑过,凉意从伤口浸入,他终于倒地不起,陷入了昏沉的黑暗。
*
疼,浑身炸裂一样疼痛,似乎筋骨寸寸被敲断,有寒刃片片凌迟他的躯体。
四周一片混沌寂静的黑暗,目无所视,耳无所闻,似乎混沌之间只有他一个人。浑身疼痛的人四处摸索,他不要待在这里,他要去找人。
黑暗中传来轻轻的一道声音。
找谁?
慎微,要找慎微。他站起身来四处奔跑,妄图跑出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浑身的伤口撕裂带来钻心的疼痛。
轻轻的声音如影随形,继续追问。
慎微是谁?
是…是我的明月。
突然有水声隐隐在黑暗中响起,脚下也开始摇摇晃晃,奔跑的人被摔倒在地,再无声息。
*
秦涧从混沌中挣脱,睁开了双眼,但是视线模糊一片眩晕,他又合上双目。他的意识慢慢回笼,水声和摇晃之感依然存在,让他明了自己大概是在船上。
他想要动弹,才发现迷梦中浑身炸裂的疼痛依然存在。他只好再次睁开双眼,目光游弋搜寻,木床纱帐,食桌对椅,然后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女子。
木窗半开,岸边的青山绿树缓缓后退。女子纤长的手中捧着一册书卷,漫不经心的轻轻翻阅着。河风轻轻的吹拂着她的长发微动。
秦涧眼中汇聚起明亮的光,他张了张唇,艰难的发出嘶哑的声音:“慎微…”
女子却恍若未闻,依然长睫低垂看着书卷,目光没有一瞬间的转移。
秦涧以为是自己声音微弱,被水声盖住,他又重新提高了声音唤道:“慎微…”
突然女子从窗边站起,长发和衣衫流水一样垂落,她放下书卷往往屋外行去,目光至始至终都没有往秦涧的方向看一眼。
秦涧心中一慌,他急促的又嘶声叫道:“慎微!”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女子的身影消失在屋内。
秦涧恐慌更甚,他用尽全部的力气才从床上翻身坐起,而双脚刚触到地面整个人就无力的摔倒在地。他却无暇顾及这些,又扶床想要勉力站起,他只觉心中空空荡荡,慎微的态度让他害怕,让他迷茫,刚睁眼看见她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
他站起身,艰难的往门口挪动,每一步都带动的伤口剧痛,突然脚被椅子一带,他又重新摔倒在地。
他想要再次站起,门却轻轻一响,急切的抬目望去,就看见门口站着去而复返的女子。女子手中端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升起袅袅热气的白瓷碗,淡淡的药香弥漫在屋子里。
她也并未来扶他,就那么冷漠的站在原地看着他。
秦涧胸口涌上一阵剧痛,甚至掩盖了身上的疼痛,他哀哀叫道:“慎微。”
女子还是不理,神情如覆霜雪。秦涧只觉的她眉目间的冷意化作根根冰针刺进他的五脏六腑,他攀扶着椅子的手开始轻微颤抖。
女子这才淡声开口:“一百三十七道伤口,其中二十四道深可见骨。”
秦涧怔愣,才反应过来在说自己身上的伤。他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只望着她嘶声喃喃:“你…你生气了?你讨厌我了?”
女子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目光沉沉的看着他:“我会把一个讨厌的人从尸山血海中翻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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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涧灵光一闪,突然知道对方对他如此态度的原因,他急声解释:“我不是故意骗你,若无战事,我走也就走了。可是这样的时机,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辞官的事情。我又不想你留在危险之地…”
女子目光变冷:“所以你就骗我先离开?”
“我…”
“你也可以直言你不能辞官,无法跟我离开。”
“我…我…”秦涧目光低垂,他自私,他想为自己留下后路,他害怕直言之后两人之间会一刀两断,他心中总还是期望自己活着走下战场,然后去找她。
女子终于踏进房门,将木盘搁置在桌上,伸手将他扶起。秦涧紧紧的抓着她柔软温暖的手不放,如抓住浮木的溺水之人,他眼中生出希望和渴求的光芒看着女子:“不生气了吗?”
女子轻叹一声,偏首在他唇角吻了吻:“还骗我吗?”
秦涧心中的恐慌慢慢散去,又泛起浅浅的喜悦,他如鱼逐水蛾逐光一样,追逐着一触即离的红唇:“再也不骗了。”
女子却素手抵在他的肩上不让他靠近:“还回去吗?”
“不回去了。”他在心中叹息,也无法回去了。
青山隐隐,流水迢迢,大船摇摇晃晃的驶进明亮的天光。
*
惟愿余生我如星,卿如月,星常伴月。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句化用自,愿我如星君如月。
第64章
大宁熙圣三十年,春和气暖之日,一队风尘仆仆逶迤数里的车马驶进了巍峨堂皇的皇城。
是极南之地滨海之国南璃,遣送了公主携带珍宝无数前来大宁为质。
中原分裂混战百余年,最终才艰难的一统在大宁的铁骑之下,天下九州也如国号一般逐渐安宁。
大宁立国七十载,海晏河清,四海升平,繁荣昌盛。几任君主开明包容的政治态度,孕育出辉煌灿烂的文化,如璀璨的明珠绽放耀眼的光华照射着周边诸国。而他雄厚的武力,也也如沉睡而醒的巨龙,凌然翱翔于九天青空,令诸国拜服。
一时之间,诸国崇慕大国威仪,纷纷来朝,同大宁建交立盟,甚至多有小国遣其王室和大臣子弟前来为质。
大宁对质子之事格外重视,其中王室后裔同太子诸王进学明文馆,其余人等则经过考核入国子监。深究其因,也不过是质其种裔,日渐月染,化羌夷之性,以为他用。
此次南璃遣送公主为质,一时之间引来众议纷纷。
所议者,不过初见遣女为质。
南璃国情也在议论中为众人所知。南璃临海,同大宁之间隔着南昭,传国至今两百余年,其间女君主频出,这代王室之后又只得两女,大公主留国辅政,因此送了小公主来朝。
南璃虽遣女为质,但大宁依然安排了南璃公主学入明文馆,居于万国宫。
*
绿树荫浓,天日渐长。
春去夏至某日,太子于御花园内宴请诸国王子。
宴席设在平湖之畔。碧水澄澈,偶有微风轻掠带起粼粼涟漪,微波水面倒映着湖边的白玉栏杆,也倒映着碧蓝的天穹和悠然的白云。
安排宴会之人别出心裁,宴席位于湖畔,却有几叶轻舟伴着大船游于湖中,丝竹歌舞均在舟船之上,临水当风,格外妙曼。
诸国王子平时一同进学明文馆,本就互相熟稔,觥筹交错之间热闹喧喧。及至过半之时,已非之前都端坐案前的模样,而是变成三三两两的玩乐游戏。投壶射覆,双陆樗蒲,不一一而举。
暖风和日的临水之畔,繁盛的花木之间,一时欢声笑语不断。
坐于主位的太子没有参与任何玩乐,他仍坐原地和他左侧斜坐着一个英俊青年谈话,青年一膝贴地,一膝支起,一手懒懒的搭在支起的膝盖之上,神色轻松。如此形态,能看出他和太子来往甚密。
这个青年,是南诏国的王子。
他一边和太子言语,目光却不时会轻轻的转移,而他目光所至之处,是一位独坐于花木之下的少女。
白衣雪肤,乌发如瀑,容貌精致。
不同于大多数质子已经换了中原的衣饰,少女依然着了南璃宫装。绣着银色暗纹的飘逸白衣裹着修竹般的身子,镶嵌着细碎宝石的小巧金冠压着四散的漆黑长发。
她的身后正好是一株盛放的优昙花树,花枝优雅的在空中舒展,花朵骨瓷一般洁白细腻,远远望去,如冷雪堆满枝头。而少女的神情,也如优昙花般清冷。
南昭王子突然唇角勾起一个莫明的笑意,他对着身边的侍从略一挥手,侍从会意,就退了下去。
不过多时,一个躬着身子的青衣内侍就悄然行至白衣少女的身边,声音低低的道:“公主殿下,我家娘娘有请。”
少女正眉目低垂临水垂钓,她对此恍若未闻,她身后一直安静陪侍的侍女轻声问道:“敢问贵主是哪一位娘娘?”
内侍却笑而不语,只指了指后宫东位所在。
侍女似懂非懂,轻声询问依然安静垂钓的少女:“公主?”
水中倒映的影子微动,是少女轻轻侧首,动作之间肩头的乌发流水一般滑落身前,她看了内侍一眼。
内侍一瞬间如坠冰雪。他一直未曾抬头,只是余光注视着水面之上随着水波轻晃的人影,明明对方只是轻轻扫了他一眼,他却生出这样的感觉。
是自己想多了吧?对方不过才十三之龄。大概是自己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所以紧张?他暗自捏捏袖底的荷包,感受着煦煦阳光的暖意,又慢慢定下心神。
水中的影子又动。湛蓝的天幕之下,白衣少女鹤立而起,如玉雕成的素手将青碧色的鱼竿交到侍女的手中,少女声音清冷的说道:“还请前面带路。”
侍女想要跟上,却看见公主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随即白色的身影跟在青衣内侍之后,渐行渐远消失在扶疏的花木之间。内侍带着少女一路穿行,蜿蜒曲折的游龙走廊,朱红庄重的重重宫墙,铺陈平整的白玉大道,灼灼生辉的琉璃金瓦,盘踞神兽的勾天飞檐。
本是一直往东而行,不知不觉之间却渐渐偏移。一路所见堂皇之景开始减少,雕梁画栋也隐匿无踪,周遭树影婆娑,变的越来越寂静幽深,难见人影。
少女突然悄然停住脚步,她目光冷凝的看了前面一直埋头而行毫无所觉的身影一眼,就静默无声的转入一旁的小道疾行。葱郁的树木遮住了少女的身形,白色的华丽衣袍随风而扬,时时拂过小道两旁的绿枝繁花。
小道曲折,不知转了几次,少女的脚步停在原地静止不动。
道路尽头,一座宫殿沉静的坐落在树木掩映之间。
少女站在原地沉吟片刻,就快步走近,提着裙摆走上宫阶转进宫门。
一道宫门,门外是树木葱葱,繁花满枝。门内却萧萧瑟瑟冷冷清清,似于无形之中堆满寒雪。明明富丽堂皇的皇宫处处紫栋金梁,此处却幽静古雅恍若深山伽蓝。
急促的脚步声在葱郁的林中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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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传来,少女略一偏首,又步下台阶穿过庭院,行到了主殿之前。
主殿之门并未落锁,她站在原地似有踟蹰之意,直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才抬手推门,轻轻步入。
宫门已经将宫外宫内化作两个世界,这道门也依然。
殿外碧空深邃金光灿然,殿内却是昏暗冷寂,明明有阳光随着殿门的推开而倾洒而进,却似乎依然驱不散这冷寂之意。
少女推门的动静惊动了原本殿中之人。
殿中深处,轻纱低垂,乌衣少年合眼安静的端坐蒲团之上,如佛像前禅定的沙弥一般。但和沙弥不同,他有一头披拂如镜的长发,未有丝毫缀饰的散落身后。
听闻动静,少年长睫微闪,似从虚无之中醒来,目光投向金光之处。
门边之人逆光而立,看不清形貌,头上的饰物却在金光之下折射着瑰丽的光泽。不过一瞬,殿门又被轻轻关上,光线消失,露出白衣金冠的美丽少女。
少女站在原地,注视着轻纱之后的模糊人影,轻声问道:“可否暂避片刻?”
乌衣少年似乎久未言语,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可。”
少女环望四周,又压低声问道:“可有内室?”
乌衣少年声音也跟着变低:“无。”
随即就是一室静默,屋外的动静听的格外清晰,清风掠过树稍哗哗作响,鸟雀轻灵鸣叫,以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轻纱之后的乌衣少年突然出声,他低低的道:“你到我身后来。”
少女闻言移步,衣裙拖曳在地发出沙沙的细响,她行到垂纱之前,对着朦胧的身影低声言谢,才动作轻柔的掀开纱幔,跪坐在他身后的草席之上。
殿内深处更加昏暗,少年的面容模糊难辨。但他挺直的脊背,清瘦的身形,却如凝墨一般。乌衣宽宽荡荡挂在他的身上,将少女的完全的笼罩在他的背后。
那道脚步之声最终停在了殿门之外,虽然进入宫门之后已经刻意压低,在安静的殿内却听的格外清楚。
来人的影子在门扉之上左右晃了晃,似乎在迟疑犹豫。最后才轻声问道:“十三殿下,皇后娘娘遣奴才过来探望殿下,可否面见?奴才好回禀娘娘。”
乌衣少年没有回答,他突然垂下一只放在膝上的修长手掌,将少女还显露在外的衣摆转到身后,然后才几若未闻的轻轻说了一个嗯字。
殿门再次被推开,内侍在门口往里张望,他的目光在殿中快速的扫视一圈,一无所得,才又低下头恭敬的说道:“打扰殿下清修,奴才这就回禀娘娘,殿下一切安好。”
少年不再出声,内侍关上殿门,脚步声由近及远的离开。
直到声音完全消失,少女在他身后低低的道:“多谢十三皇子。”
她依然跪坐在他身后没有起身,夏日衣衫单薄,少年甚至能感受到少女轻柔的呼吸轻轻拂过。他微合的双眼轻轻一颤,又紧紧闭上,似乎又进入浑然忘我的禅定。
过了良久,侍女压低声音在门外低声叫道:“公主?公主你在吗?”
少女目光微抬,从草席之上站起绕过,她在轻纱之外回身对着蒲团之上的人行了一礼,才悄声行到门边。门被拉开,金光涌进,她站在金光之中回首望了黑暗中端坐的人一眼,转身融进了明亮的光中。
殿中重新恢复一室冷寂,香炉之中梵香若有若无的袅袅升起。
端坐的少年分毫未动。
第65章
夏夜清凉,繁星满空。
星空之下的皇城巍然耸立,如盘踞的巨龙,在黑暗中露出庞大的暗影。皇城之中万家灯火光影流离,北面商街的玩乐之地更是彻夜喧嚣不止。
皇城南面不远的万国宫中也是丝竹管弦之声不断,靡靡扬扬绕殿而出。虽然白日才于御花园中宴饮玩乐,但到了晚间,依然有兴致不减的王子相约为伴,继续宴集。
清凉的晚风带着宛转的乐声在飞檐楼阁之间穿行。
僻静的南璃殿内,有侍女将窗掩上,将乐声隔绝在外。
灯火通明铺陈淡雅的宽广寝殿之中,侍女正来回的收整,以待公主安歇。一侧的浴房,也有侍女正在准备汤池,温水热气氤氲,升起轻烟袅袅,各色花瓣漂浮于清澈的水面之上。
汤池不远,白衣少女端坐在明澈的水镜之前,白色的裙摆在地上堆积如云。身后的侍女动作轻柔的为她卸下金冠。
是今日跟随入宫的侍女。
她一边细致的取下鸦发之间的金饰,一边轻声说着白日之事:“公主,今日之事定是那南诏王子暗中捉弄,我去寻了柳妃娘娘,娘娘匆匆赶去皇后宫中,皇后却根本不在,而是去了慈宁宫陪老太后。他南诏欺我南璃,如今同在大宁为质,却又仗着东宫之势来作弄公主,实在可恨。”
说着说着竟然眼中带泪,仿佛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
南诏近年逐渐强盛,频频犯边,南璃临海,左右无援,这才不得不遣王女为质,以备不时之需。
王和王后对国民深仁厚泽,大公主也仁爱和善,小公主虽然性子冷清,待亲近之人却也煦如暖阳。她时时还会跟随王和王后巡视国土,国民多有得见,受其恩惠的也不少,比如自己就是海啸之后被王队中的小公主所救。
小公主和大公主一样,都是南璃明珠。而他们的明珠,如今却要寄人篱下,处处谨言慎行。
侍女泪盈于睫的模样清晰的倒映在水镜之中,白衣少女目光触及,露出今日第一个轻轻浅浅的笑容,她声音带着安抚的低低道:“好了,不是无事吗?”
她似又想起什么,温声问道:“那位十三皇子可有打听?明文馆从未见过他。”
侍女会意,收起眼中的泪意,执起墨玉梳一边梳理漆黑的长发,一边低声回答:“十三皇子是一位已故宠妃之子,听说从他六岁就一心向佛,平时都是跟随大德研习佛法,所以不入明文馆。皇帝不舍他如此年幼就遁入空门,一直留了他在宫中。”
少女轻轻颔首,镜中的修眉微蹙,神情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少女的发饰华袍尽褪,汤池温水也已备好。只着中衣的少女从水镜之前离开,缓步行到汤池边,白衣滑落,如白玉雕成的双足踏入微微荡漾的水中。
*
飞鸟夜翔于空,飞跃道道暗影耸立的高墙,重重华灯绮丽的宫阙,最终飞往楼高百尺的观星阁,停在雕龙刻凤的栏杆之上。
观星阁巍巍高俊,琉璃为瓦,玉石铺地,层层飞檐直勾夜空。最高楼中,四面空明,只白石为柱,无遮无掩。若是身在此中,一侧首一抬目,就能看见似乎伸手可摘的漫天繁星,而若是凭栏而望,则可以俯瞰整个灯火辉煌的皇城。
此时楼中正对坐着两人,隔着棋盘对弈。
一位是明黄龙袍身材魁梧伟岸的中年人,他龙姿凤章,目若朗星,容貌英俊恍若天神,正是中原的主宰,大宁的皇帝。而另一位,则是玄色僧袍,眉须皆白面容慈祥的老和尚。
夜幕下的星子明暗起伏,楼阁四周立着的明灯熠熠生辉,清风过楼,带来徐徐清凉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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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虽然目视棋盘,但是心思却并未在棋盘之上,他漫不经心的落下一子,突然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大师这次回来,是想将十三带走吧。”
老和尚淡淡一笑,雪白的长眉胡须在风中颤动,他苍老的声音缓缓道:“陛下可想好了?”
皇帝轻叹:“想好了,将他留在宫中,反而诸多拘束。让他跟着大师你去白云寺,想来也会自在几分。”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让他修一颗淡于无争的禅心吧。”
老和尚在皇帝说话的时候落下一子,他缓缓说道:“陛下,淡泊需从浓艳来,若是一味静修,所修出来的并非禅心啊。”
“依大师看?”
“涧皇子于深宫静修,除了你我便不多与人往来,这样孤僻于己无益,贫僧此次回来,是想带着他四处云游一番,开阔心境体验世情,就是不知陛下是否舍得。”
皇帝想了想十三总是如雪洞的宫室,虽是清修,也未免太过冷寂了些。他缓缓的点了点头:“也好。”
旋即又言道:“等过了他皇祖母千秋之宴,再走吧。”
老和尚淡声应答,轻轻落下一子,皇帝却并未跟着落子,他沉声道:“我现在还能护住他,但是我老了之后呢?”
老和尚只微笑不语,并不深究一些皇家秘事。皇帝也不需要老和尚的应和,实在是一些不能对人言说的忧虑,也只能在这位化外之人面前吐露一二了。
皇帝突然沉默了下来,十三之事又让他想起自己壮年时最为宠爱的妃子。
大宁怏怏大国,皇位的争夺更加血腥残酷,皇帝也是一路踏着累累白骨登上九五之位,他在这荆棘之路上见识了种种叵测人心,一颗心也随之变的冷硬如铁。而十三的母妃,来自江南水乡的女子,美丽娇憨,心思澄澈,如最明媚的春光,照进了他的内心。
后宫三千佳丽他从不委屈自己,但是那段时间却着了魔一样专宠于她。却也正因为他的盛宠,让她屡遭劫难。他是帝王,久居上位,从来不会刻意为谁思虑周全,只需于温柔乡中享受即可。
不知不觉间明媚的春光逐渐黯淡,美丽的容貌也如花朵一样慢慢枯萎,到了最后她日日缠绵病榻,连起身也变的艰难。他有了悔意,想要补救,却已经为时晚矣。
临终之前,憔悴消瘦的美人抓着十三的手,低声恳求:“陛下,涧儿于佛有缘,还请成全他。”
涧儿才五岁,哪里知道佛为何物?不过是一个将死的母亲,辗转想出来的保全自己孩子的办法。皇帝甚至能猜透她的想法,失持幼子,外无所依,内无所靠,帝王之心也不长情,还有什么办法能够保全自己的孩子呢?
不如让他一向向佛,遁入空门,什么都不争不抢,一无所有,也一无所求。
皇帝答应了,在她哀伤无力的目光下他无力拒绝。
他本可以给予十三更多,带他走上锦绣之路。但他也同时明白十三母妃的心思,虽然她为深宫之人所害,她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沉沦在这暗欲起伏的血海之中,变的和那些人一样面目全非,她希望他摆脱宫墙,摆脱争夺,淡然一世,无垢无尘。
皇帝静坐一夜,沉思良久,第二日请来了得道高僧虚云大师,收了十三为俗家弟子。他想着及至十三年长一些,明晓事理,再做他想。
但是十三小小人儿,却执意遵循母亲遗命,一个金玉养成的小皇子开始戒奢华,拒仆从,变的冷冷清清。
棋盘对弈还在继续,皇帝似乎终于收回心神,认真的和老和尚手谈。
星空之下,晚风吹拂,芸芸众生的万般红尘之念如繁星一般明明灭灭。
*
盛夏之时,万物葳蕤,太后的千秋寿辰随之而至。因正值七十大寿,殊为难得,皇帝特意下旨万民同乐,群臣也得了恩泽休沐三日。
夏日炎热,太后的寿宴设在晚间,除了皇室宗亲重臣家眷,诸国质子也在被邀之列。
等到了那日,金乌坠落,余晖散尽,御花园中处处悬灯结彩,灯火辉煌,在夜色之下一片火树银花。伴随着管弦喜乐,芸芸宾客从鲜花相迎锦缎铺就的大道鱼贯进入宴集的大殿。
宴席热闹非凡,群臣命妇都纷纷恭祝福寿之喜,呈上千秋贺礼。
但是太后到底上了年纪,不过多时就精力不济,皇后观其神色,宴未过半就陪着太后退回慈宁宫。但是载歌载舞却并未停止,宴席依然喧喧嚷嚷,欢欣之声直上九天。
一边是皇帝和大臣宗亲相谈甚欢,一边是太子和太子妃伴着皇子王孙。而诸国质子这边,依然三两成群。
南璃国小且遥远,所以长案位于质子之中的末座,而不知何时,末座的长案之后已经空空如也。
大殿之外的锦缎道上,白衣金冠的身影正缓缓而行。因为人来人往,两边锦簇的繁花都有了些凋零萎靡之态,被衣风一带,纷纷扬扬零落几片残红。
白色的身影行出锦绣之道,又穿过火树银花,最终到了一处草木掩映的凉亭之外。夏日树木葱郁,凉亭掩于其中,于夜色间很难察觉。
亭中已有人临水而坐,他挺直的脊背对着亭外,微微抬首,似乎凝望着夜空的圆月。
听到动静,亭中之人侧首回望,淡漠的目光触及到白衣少女之时,他轻轻合起双掌,目光低垂,做了一个佛家的合手礼。
正是那日冷寂宫殿中的乌衣少年,十三皇子。
今日大概是太后寿辰,他着了锦衣玉冠,整个人看起来鲜活了一些。但是随着他的礼佛之姿,又马上变的游离于尘世之外。
亭中无灯火,唯有皎皎的月光倾洒而下,少女站在婆娑的树影间对着他福身还礼,她轻声道:“那日多谢十三皇子相帮,今日才有缘得见,略备薄礼,万望收下。”
说罢从袖中举出一只精致的锦盒,双手托住,步入亭中,来到临水而坐的人面前。走动之间,少女衣袍上的银丝暗绣在月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少年抬手去接,却因为锦盒小巧,两人的指尖轻轻相触,他的睫毛轻颤,捧着锦盒收回双手,低声回答:“无须挂在心上。”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目光低垂,并不去看面前之人。
少女浅浅一笑,低声询问:“十三皇子介意此处多一个人吗?”
少年轻轻摇头,往旁边让了些许空位,下一瞬白衣少女做坐到了少年的身边。
月色空明,莲香阵阵,两个临水静坐的身影如水墨勾勒而成。
安静片刻,突然远处腾空一响,月空之下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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