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然后别过头:“白姑娘先换掉湿衣,小心寒气入体。”
女子轻轻颔首,转身就去了隔壁,过了一会儿才浑身干爽的重新回来。秦涧声音低沉的道:“此地不易多留,雨停之后我们就走吧。”
女子的目光看向他的腿,他一笑:“不用担心,虽然行走不便,但是骑马赶路无甚影响。”
*
密密的雨势终于在浓墨一样的夜中停止。
雨势停止,天地间的雨水却还未全部归流,四野都是林林种种的水声。房屋檐下滴滴答答,树梢枝头随风簌簌,水渠沟壑流水潺潺,小河中的水位也一时暴涨,激流哗哗。
如果不是战乱,生活在这样僻静的村落,夜听落雨流水,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雨后初晴,天幕重归碧蓝澄澈,秦涧拖着伤腿站在屋顶,环望着远方的林海和这处寂静的村庄,突然升出了不舍之情。
第56章
嵬巍高俊的关隘沉默的矗立在群星璀璨的天穹之下,两边险峻的山脉如对峙游走的巨龙,连绵起伏直到天际,山中葱茏的密林在星光下影影绰绰,仿佛巨龙锋利的鳞甲。
两人两骑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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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山岗之上,隔着层层丛林凝望着关隘。关隘在静美的星光之下,显的厚重沧桑。
女子的身影莫明有些黯然寥落。秦涧驱马行到女子身侧,低声说道:“那就是溱山关。”
溱山关,据天险,建要塞。原本守卫着吴国不被侵扰,现今却被北蒙蚕食,反过来冷冰冰的坚拒吴国。
女子轻轻的嗯了一声,旋即无言。连绵的群山巍峨的雄关面前,两人渺小如同蝼蚁。
晚风寒凉,望着雄关的秦涧却觉得体内血液渐渐升温沸腾。无数个枕戈待旦的夜晚,无数个纵横驰骋的血色战场,刀枪交鸣,铁蹄铮铮,战马嘶嘶。
“此处以前守关的将领,骁勇善战,坚守十数年而不被外敌攻破,”秦涧双眼明亮,嗓音沉沉,“可惜急病而亡,北蒙趁着朝廷调将之隙,将溱山关攻夺了去。”
女子静默良久,才低低出言:“是可惜了。”
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悠远清冷,似乎不想多言此事,另起话头道:“天下大势分分合合,你来我往的征伐,陪葬的却是无辜之民。”
秦涧静默。
黑马在原地小步盘旋,女子的声音又起:“你我一路所遇荒城野村,诸多人背井离乡流落四方,受尽颠簸之苦,却也未必能找到安居之所。”
这个话题沉重,秦涧轻叹一声,两人不再多言。
他们在此也不过短暂停留,片刻之后,黑马就重入密林往浠水关而行。秦涧的目光跟随着前面的黑马,有什么念头飞快的一闪而过,却没能抓住。
*
浠水关是吴国最后一道占据天险的关隘。疾行一夜,终于在望。
江水汨汨,两岸疾风吹劲草,黑马在大道上越行越缓。行到一处岔路之时,黑马逐光下意识的要带着主人拐往另一边。
秦涧勒停黑马,侧首看向身边的佳人,问道:“白姑娘此行可是要去岩城?”
女子轻轻颔首,江风吹的她发丝衣衫乱舞。她漆黑的眸子注视着秦涧,似在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多日相伴而行,终于到了分离的这一刻。秦涧只觉江风吹的他胸腹空空荡荡,俊眉朗目也没了神采,他声音低迷的道:“如此…我们却是要分道而行了…”
他的踟蹰和欲言又止只差写在脸上了。
女子轻声回答:“有缘自会相见。”
秦涧剑眉紧皱,迟疑试探道:“不知…在岩城如何才能找到白姑娘…”
马上的女子微微蹙眉,似在沉吟。看她这样的神情,秦涧内心突然涌上酸涩之意,俊颜显而易见的失落:“是我唐突了。”
漆黑的眸子望了过来,白慎微淡声说道:“非是我不告知,而是我此次是前来寻人,居所不定。”
秦涧闻言,双眸中立刻星光闪烁,清朗的脸上不自觉的带上笑意。他想了一想,从腰间取出一块牌子递给对方,声音朗朗的说道:“白姑娘若是需要帮忙,可找人来浠水大营寻我。”
女子抬手接过,两人指尖相触的一瞬,秦涧突然将白皙的素手反手握住。胸腔内的心脏激烈的跳动,眼中的情意也暗流汹涌,这是一个委婉又直白的试探。
女子抬目看他,目光幽静如湖,却并没有抽离。
秦涧朗然一笑,似乎确定了什么,轻轻的松开了手中的温软,他目光灼灼的紧紧盯着女子,带着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白慎微却对此事未置一词,她目光冷静的从他俊颜上依然可怖的疤痕上滑过,又低头看手中的牌子,轻声道:“你的伤还未好全,等我配好药就找人送来。”
女子这样的反应已经够了,秦涧低笑着颔首,嗓音低沉悦耳。
撞入大网的飞蛾毫不挣扎。
又言语了几句,两人才背道而行。江风呼啸,水声潺潺,秦涧失魂落魄的频频回头,直到美丽的身影消失在一道山口,他才飞马疾驰而去。
*
浠水关对吴国之重,万不容失,举国之兵五之有一屯于此地。
连绵的营地壁垒森严,广阔的校场之上,三军正齐齐的的操练,呼和之声脚踏之声气势雄浑,震荡山河。
秦涧飞马入营,从一块又一块整齐的方阵中穿行而过,而后下马大步流星的往中军主帐行去。他的腿伤还未大好,却忍痛不露伤态。
到了几步之遥的地方,从主帐中突然飞旋而出一把长刀,锐利的刀锋闪着寒光向他袭来。秦涧挥剑一挡,长刀噌的一声落地,主帐中传出一道清越的男声:“秦大将军!去个北蒙需要三个月吗?”
秦涧一笑,拾起地上的长刀,抬步而入。主帐中此时只有两人,上首坐着一位身着黑甲面容严肃的中年人,左侧正站着刚刚出言的人,是一位面容英俊的青年将领,身如青松,英姿勃发,正带着笑意看向他。
秦涧将刀隔空抛到他的手上,对着上首之人恭声道:“大帅。”
大帅不似年轻人还带着蓬勃的朝气,他眼中暗含隐忧,目光扫了一眼秦涧脸上的伤疤,对着秦涧沉肃的道:“可是遇到了什么事?何以迟迟才归?”
秦涧肃容回答:“让大帅挂心。倒也无事,就是后有追兵,未免对方起疑,借道了晋国。”
大帅点点头,紧皱着眉头说道正事:“你的传信我看了,你再将你们查到的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两年半前,北蒙和吴两国议和停战,虽然耗掉无数金银,但是对吴国来说却是得到一个喘息之机,以谋后续。一年前却有密探突然传来消息,言道北蒙和晋来往密切,随后就再没有消息传回,吴国这边又遣了几支密探,均如尘入沙漠,消失的无影无踪。
后来大帅又才遣了秦涧这位他十分看中的小将,带人暗入北蒙探查。
秦涧细细的说完所查到了诸事,最后说道:“大帅,北蒙和晋国,恐怕是真的有结盟之意。”
大帅长叹一声,高大的身躯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一边的沙盘之上皱眉:“恐怕暗中已经结盟也未可知。”
校场上的声音远远的传来,有其他将领被召,鱼贯而入进入中军主帐,诸人一起商议军事驻防。及至半日之后,诸人又才陆陆续续的退出。
人群之中,英姿勃勃的青年勾着秦涧的肩膀,扬了扬眉:“本想等你归来好好的打一场,但是你的腿?”
两人多年好友,对方行走中微小的异态自然被他察觉。他摇了摇头,戏谑道:“这还是我们那个刀枪不入无往不胜的秦大将军吗?”
秦涧挥拳砸在他的肩上,低笑道:“谢大将军别废话,走,练武场,些许小伤我还没放在心上。”
*
分道而行的另一边,黑马顺着大道缓缓而行。
转过几处山口,铺展千里的平原就呈现在天地间,而白慎微所要去往的岩城就坐落在平原之上。和繁华巍峨的城池不同,岩城由青白色的大石堆砌而成,方方正正简朴肃穆,如一方雕刻的四四方方的大印。
岩城就是浠水关隘之后的边城,城中大半城民都是随军家眷。
白慎微入了城门牵着马往城南最大的府邸行去。两人一路荒野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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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才重归人间烟火。
她行到一处街角,有人在背后惊喜的叫道:“小姐!”
白慎微停住脚步,侧首回望。街上一个清秀的女子和一个年过六旬的干瘦老头正穿过攘攘的人流匆匆跑了过来。及至跟前,清秀女子高兴的说道:“小姐,终于等到你了。”
白慎微目光带疑:“你们怎么在此?”
清秀女子原来是白家的侍女。侍女细细的解释:“小姐离家才一月,夫人就叫我带人来等着了,说担心小姐孤身一身被谢府看轻。”
白慎微颔首,目光又转向干瘦老人,声音轻柔的问:“十三叔怎么也在此?”
侍女出言:“十三叔前几日才到。”
十三叔不同侍女的活泼,他满是沟壑的脸上神情沉肃,看了看四周,他低声道:“此处不便多言。”
随即一行人就穿过长街短巷,转进了侍女临时赁好的小院中。小院虽然不大,却也干净整洁,金色的阳光斜斜的投射在照壁之上。侍女在照壁之后收整白慎微马上的行李,屋内则传出低低的商议声。
苍老的声音道:“小姐,夫人收到密信…说将军之死和谢老将军…夫人说小姐先别退…借此机会进谢府…”
侍女没有多听,牵着马转到后院。
而屋内,女子目光幽深的看着老人,轻声道:“母亲真的这样说?”
突然一声闷响,十三叔跪在了地上,他以头触底嘶声道:“夫人没说。但是小姐,将军之死若真的除了乌图还另有隐情,就这样放着不查吗?将军一心守国门,若是死在战场上也就罢了,最后却死于鬼蜮伎俩,老奴不甘啊!”
白慎微轻叹,将地上的老人扶起来,沉声道:“十三叔,我和母亲虽然跟父亲常年别居两地,但是他的事我怎会置之不理。此事我既然知道了,定然会查探清楚。”
十三叔苍老的眼中含泪,点了点头。
第57章
岩城无夜市,天边红霞胜锦之时,城中就已逐渐安静。
白衣侍女穿街过巷,夕阳将她的衣裙染上了一层缃色。她推开院门,又绕过照壁,行到书房外对内低声道:“小姐,贴子已经递进去了。”
四周静了片刻,才传出女子淡淡的声音:“嗯,你准备一下过府之礼。”
侍女道了一声是,又转身离开。
*
红日西沉,红霞消散,城南最大的府邸华灯初上,府门两边的红灯笼照亮高悬门上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谢府’两个大字。
谢家几代为将,经营浠水关多年,在吴国根基逐渐深厚,现今也能称之为将门之家。
府中就住着浠水大军之帅的家眷。但是谢大帅也称不上谢府真正的主人,真正的主人是两年前因伤从帅位上卸任的谢老将军。
草木繁盛的后院之中,面容威严沉肃一身常服的老人正在水榭中自己和自己下着棋。一旁浓荫遮蔽的青石小径匆匆行出一位衣饰简朴却不失庄重的中年妇人,她手中拿着一张拜帖,站在水榭外恭声道:“父亲。”
老人依然专注手下的棋局,苍老的声音漫不经心的道:“何事?”
来人正是谢大帅的妻子谢夫人,她迟疑的道:“傍晚收到一封拜帖,是…是已故白将军之女求见。”
老人手一颤,黑子滴溜溜的滚落在棋盘之上,他沉默一瞬,才问道:“她怎么到了此处?可有说何事?”
谢夫人回道:“拜帖上提了几句,说是安排白将军阵亡亲兵的身后诸事,途径此地过来拜见,还说整理白将军遗物,中有溱山关一些密书和图纸,特意送过来。”
老人一边规整棋子一边沉吟,良久才道:“你明日见见,看着安排吧。”
谢夫人却并未离开,有些犹豫的继续道:“父亲…父亲可还记得,白将军之女和宣儿之间还有婚约之事?”
谢大帅和白牧云之间有同袍之谊,早年曾口头定下儿女婚事,后来两人各自领兵辗转各地,书信渐少都未再提,谢夫人以为此事作罢,准备为儿子另聘他门之女,却不料两年半前白牧云突然身死,谢大帅想着照顾旧友后人,打算履行婚约之事。
谢夫人当即修书一封说明此事,打探对方之意,去信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回信。谁料过了两年,正主突然登门。
老人想了想,缓缓说道:“旧人之约,自当遵守。她既来了,两个孩子的年龄也到了,明日见过之后,你自和老大商议吧。”
谢夫人恭声道:“是。”
*
时光如流电,半月瞬息而过。
因离开几月事务堆积如山,秦涧连日繁忙,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才有闲暇思念佳人。
月下恍若谪仙的的缥缈身姿,丛林中如山精鬼魅的临水而立,一闪即逝的春华一笑,晦暗大雨时的与世隔绝,无一不让他心醉神迷。
夜有所思,白日里也多多少少残留在眉间眼中。散朗的男子总是唇角挂笑眼神明亮,整个人如沐春风,洋溢着轻快喜悦。
等手中诸事重归正轨,秦涧也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到了休沐之日,他换下一身黑甲,就掀帘出帐大步往马厩而去。有亲兵急急追在身后:“将军,谢将军邀你同行。”
秦涧朝后扬了扬手,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他嘴角含笑的想,对方的性子自矜内敛,断无可能主动寻来,但也无碍,山不来就他,他去就山。
半月了无音讯,他已如云中风鸢,迫不及待的要重归执线之人手中。
黑马带起一路红尘,最终在高耸的城门之下停住。岩城虽不算小,寻人对秦涧来说却也不难,但他牵着马立在城门之下一时却有些踟蹰。原地思索片刻,才跟着人流转入商街,不过多时,黑马上就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
路过一处装潢富丽的珍宝阁时,他抬目而望,不知怎么就想起那日在手中把玩的鸦发。指尖微动,将手中的缰绳扔给店外迎客的伙计,就健步如飞的行进店中。
店内的管事边城多年,自然练就一双识人慧眼,又见秦涧的目光从女子饰物上滑过,也并不给他看摆在外面的俗物,热切的把他引往楼上静室,随即奇珍异宝如流水一般送到屋内。
精致的木盒一个个打开,光影流动之间明珠美玉金银琉璃在盒中熠熠生辉。秦涧目光逡巡,却似对璀璨夺目的珠宝兴致缺缺,直到他的目光被角落的一支墨玉簪所吸引。
大掌执着墨玉簪凑到眼前细细打量,簪子通体如墨,触手温润,在朗日之中又有暗光流动,和女子的神秘内敛广华暗转如此之像。
清风吹帘,细碎的阳光从窗前垂落的竹帘透进来,洒在男子含着浅浅笑意的面容上。
突然隔壁屋子的门轻轻一响,有隐约的人声从走廊上传进屋内。
“…伯母今日本是带你出来…忘了是…归家的日子,这么想来,你们还未见过……”
秦涧本没有注意走廊上的动静,直到接下来传进女子清冽如泉的声音:“好。”
大掌顿住,墨玉簪被紧握掌中,走廊上的人声已经消失,秦涧侧首问恭敬等候的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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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隔壁的是谁?”
管事消息灵通,这也本不是什么秘密,他垂首恭敬回答:“是谢大帅的夫人和谢小将军的未婚妻。”
管事的话令秦涧眼前的天光黑了一瞬,他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心脏蔓延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喉头耸动,又轻声问道:“说话的是谁?”
管事疑惑回答:“就是鄙下所言二位。”
寒霜将心脏冻结成冰,冷意蔓延四肢百骸。秦涧将细密的竹帘轻轻掀开一道口子,往楼下看去。
他的目光瞬间就在人群中寻到熟悉的身影,秦涧只觉咔嚓一声脆响,冻结成冰的心脏被无形的东西轻轻一敲,四散碎开。
清朗的脸上面无表情,眸中的星光逐渐黯淡,隐隐泛起黑雾,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在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里。
珍宝阁外正准备上马车的女子微微侧首,凝视了一眼门边的黑马。
*
晚风急骤,淡月胧明。
风中摇晃的丛林有些诡秘阴森,丛林之外一大片荒草也随着晚风起起伏伏,树林和荒草间的一块大石上,横着一道一动不动的黑影,婆娑的树影在黑影的脸上摇曳不停,辨不出神情。
另有一道人影咯吱咯吱的踩着荒草走近,翻身一跃跳上大石,他踢了踢躺在石上的人,“到处都找不到人,大半夜的躲到这里。”
黑影不答,从大石上慢慢坐起,淡月下露出了秦涧清朗的侧脸,他眼窝深陷,看起来疲惫憔悴。
月光下的来人一手还抓着一坛酒,他将其中一坛扔给秦涧,自己抱着另一坛坐到他身边:“来,陪我喝一会儿。”
秦涧目光暗影沉沉,他揭开黄纸,仰首往嘴里猛灌了一口,淡淡道:“你不是归家了吗?怎么这么快回营。”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脏酸涩麻木,似乎正被无形的大掌揉搓。
酒气四溢中传来对方闷闷的声音:“我难得回去,我娘就跟我提起婚事。”
心脏闷痛的更加厉害,秦涧偏首望着月色下的连绵荒草,声音涩涩的道:“这不是喜事吗?”
谢宣道:“我长这么大才知道我有个未婚妻,何喜之有?我娘还叫我收收心,让我少出去玩乐,多归家和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培养感情。”
他往后倒在地上继续咕哝道:“我就不明白了,说的好好的婚事让我自己做主,突然来这么一出。”
秦涧紧闭双眼,他辗转反侧不能示人的秘宝却被别人嫌弃着。他忍不住恶意上涌:“这么烦恼,退婚不就成了?”
倒在地上的青年瞬间没了声音,他目光迷离的望着天边明月,想着今日初见的女子。和他所见诸女截然不同,她只静静的站在那里,就让满园的花草失色。
秦涧见此惨然一笑,胸腔内的心脏似乎仍然破碎在寒冰里。她那么好,除非是目盲之人,否则怎么会往外推拒。
寒夜越来越凉,烈酒穿喉而过,所过之处如被锐利的刀锋寸寸凌迟,五脏六腑也被搅的破碎不堪鲜血淋漓。腿上的伤明明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此刻也开始隐隐作痛,这些痛苦似乎在提醒着他可笑的心思。
仔细一想,她何尝承诺过他什么?不过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两个心思各异的青年喝的酩酊大醉,躺在大石上晒着月光,吹着晚风。
那夜之后,秦涧开始躲着谢宣,他不知如何若无其事的面对谢宣。他每天白日在营中操练士兵,晚间就到军营之后的山野游荡。
他想挣脱他曾经心甘情愿撞上的网,却越挣扎缠的越紧,勒的他喘不过气来。他想忘掉那人,却每一次提醒自己忘掉反而越记得深刻。
想要压抑,却更加汹涌。
秦涧日渐消沉,明朗的笑容从他脸上渐渐消失,面目变的愈加冷硬,下巴上的胡渣又青青的长了一层。
*
谢宣并没有察觉到好友近日的躲避,重阳佳节将至的前夜,他在后山大石找到醉酒的好友,问他:“重阳登山去不去?”
秦涧内心升起隐秘的期望,他低低答道:“去。”
第58章
天高气爽,和风暖阳。岩城郊外连绵的山脉正山景瑰丽,成片的红枫如烈火一般燃烧着叠翠流金葱葱郁郁的山林。
掩映在枫林之下的登山小道,往来的游人络绎不绝。重阳佳节,皆是举家登高游山,消厄扫郁。
半山腰的凉亭之中,两个锦衣青年一坐一立,正是从军营直接过来的秦涧和谢宣二人。立着的谢宣面带笑意对远远行来了一行人扬了扬手,行来的一行人正是着了常服的谢大帅和盛装的谢夫人以及白慎微。
静雅的女子身着一袭水色的衣裙,衣裙之外笼着一层薄薄的轻纱,清风浮动之间,如同氤氲着淡淡的水雾。她漆黑的长发披拂身后,发上插了一支修剪的如同发簪一样的茱萸,鲜红的果实落在发上,红与黑的相衬格外美丽。
白慎微孤身一人在此,谢家自然邀她一起同行。她并未住进谢府,依然住在小院之中,虽然如此,谢夫人也常常邀她过府。
谢夫人见她品貌不凡,已经对她十分满意,算是在心中认下了这门婚事。不过和谢宣的婚期之事却并未确凿定下,毕竟长辈也不好直言问晚辈婚约婚期诸事。
只是这一次谢夫人问明了她们移居的新址,又修书一封,和白母在信中商议。
一行人从林下的登山道上缓缓上行,离凉亭越来越近。
秦涧懒洋洋的依靠着凉亭的乌木栏杆,金色的阳光倾洒在他的身上,他侧脸上的伤疤不禁未减损他清朗的容貌,反而更增添了难言的魅惑。
融融的阳光中他双眼微眯注视着行来的人群,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目光其实只专注的看着一人,他看着看着,眼中就忍不住泄露出一丝细小的爱意,随即垂首敛目掩去。
两人一路相伴而行时,大概是为了便于隐匿行迹,女子都是一身如墨玄衣,遗世独立又隐含锋芒。此刻重归红尘,盛装而来,又恍若从古画中行出的姑射仙子。
女子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们,清浅的目光在亭中两人身上滑过,眼中恍然之色一闪而过。
秦涧浅浅一笑,手撑栏杆起身去跟诸人见礼:“大帅,夫人。”
女子就站在谢夫人的身边,如雾的衣衫在风中微动,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目光毫不斜视。
秦涧是谢宣好友,又孤身一身,是以每逢佳节谢宣总是邀他一起。谢夫人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但是她想乘机让儿子和白慎微培养感情,心念一动,就在丈夫耳边低语几句。
谢大帅无有不可的点点头,对着秦涧沉声道:“正好有事问你,北营粮草…”
两人一边说着军中诸事,一边顺着山道继续上行。
而谢宣那边,谢夫人将儿子推了一把,青年就有些神情不自然的走到一边行走一边观看着漫山遍野红枫的女子身旁。
秦涧微微侧首,目光正好触到好友的眼神,那样带着微小期待和雀跃的眼神,他呼吸一窒,双目刺痛,袖中的双拳握紧。
身后的青年和女子越行越慢,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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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了人群,谢夫人眼含笑意的看了两人一眼,也并不催促,带着侍从跟在丈夫和秦涧身后依然往山顶行去。
谢宣原本乐达之人,此时却有些口拙纳言,他双手甚至紧张的微微出汗,他有些不懂自己,明明之前很是不喜突然而至的婚约。
偶有枝叶低垂,红枫拂过缓行两人的衣衫,长久的静默之后身旁传来女子淡淡的声音:“为何老将军不一起登山?”
谢宣终于松了一口气,似乎找到了话题:“你还没见过爷爷吧?爷爷两年前受伤,腿脚不便,很少外出。”
女子微微侧首,发间的茱萸晃了一下,她声音带疑的轻声问道:“浠水关无战事,老将军怎会受伤?”
谢宣回道:“不是在浠水关受的伤…”
两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到前面,秦涧目光深沉,他一边和谢大帅言谈军事,一边涩然的想,自从江边分别两人还未有过往来,过往好像一场南柯大梦。
行了半刻,谢大帅和谢夫人路边亭中歇息,秦涧站在亭外崖边假意眺望风景,目光却跟随着崖下枫林中相伴缓行的两人。
满目枫叶如血,他的双目似被这血色所染,有些微微发红。
浓重的不甘和强烈的嫉妒在平静的表面下汹涌翻滚。为什么要来?见了又如何?你的辗转反侧她一无所知,见此一面不过是让自己沉沦的更深。
暗流涌动,表面上依然平平无波。
天空澄澈,蜿蜒的山道在层林尽染的山林中时隐时现,如织的游人踏着朝阳上山,又在红日西沉前下山。秦涧和慎微之间一直隔着他人,不是谢夫人就是谢宣。而他和她,恍如陌生人一般,就连目光的交汇也未曾有。
明明人就在眼前,他却只能假作不识,眼睁睁的看着她和自己的好友轻声细语。
心中的隐痛难当,却只能压抑。
秦涧突然觉她是恶魔,是妖女,拿走了他的心,折磨他,却对他置之不理。
*
夜凉如水,弦月东升。
一辆马车安静的行驶在巷中,最后停在了深巷的小院之前。下山之后谢夫人又在府中设宴,是以白慎微深夜才归。
片刻之后,小院的正房之中,女子已经换下盛装一身素服闭眼靠在榻上,她似乎刚刚沐浴过,头发还湿润的带着水汽,微蹙的眉头看起来似在思索着什么。
灯火莹莹,映出她皎月容色上带着的一丝倦意。
门外侍女轻声走进:“小姐,有一封不知是谁传来的信。”
素白的手接过,信被轻轻展开。
*
深夜寂静,晚风清凉。空气中流荡着晚桂馥郁的香气,在暗影憧憧的房屋楼阁中来往穿梭。秦涧靠坐在一处阁楼的窗边,一直望着无人的长巷。
没人,连一丝鬼影都没有。
是不会来了吧?
他一杯接着一杯闷闷喝着店中的菊花酿,不知不觉就醉了,不知自己身在何地,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今日下山之后他就只身离开,不想再目睹女子和好友的时时相处。
他撑着头望着天边的弦月,双眼渐渐模糊。但是怎么办,想见她,想的胸腔之中炸裂一样疼痛难忍。
他胡乱的想着心事,迷离的目光开始散漫。
天边的弦月忽然一暗,被一道暗影遮住了光芒,似乎是流云,又似乎是展翅的飞鸟。暗影越来越近,然后化作衣袖翻飞的人影,人影顺光而来,落进了秦涧所在的窗中,站在了醉酒之人的对面。
玄衣墨发,山精鬼魅一样的佳人。
秦涧目光呆呆的看着来人,闭了闭眼又睁开,睁开又闭眼,如此往复几次才喃喃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摇摇晃晃的撑着桌子站起来,自以为专注却是醉眼朦胧的看着来人,自以为清醒却是醉醺醺的一步步走进,他每走一步都低语一句。
“白姑娘…”
“溱山关白将军之女…”
“谢宣…”
“我多年的好友…”
“我的心许之人,我友人的未婚妻子…”说道最后声音已经微微颤抖。
随着他的逼近,来人一步步后退,直至靠在墙上无处可退才停止。秦涧俯首望着来人,昏暗的灯火下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他嗓音沙哑低沉,口吻带着嘲讽又暗藏着黯然:“我以为…我以为我们之间…”
女子自矜少言,但是对他的好让他以为他们其实两心相许。
秦涧闭了闭眼,眼中隐隐泛起一丝黑雾,他突然捧住来人的脸,急迫而决绝的亲吻了下去。酒气和清浅的呼吸互相交融,唇中的甜美让灵魂都跟着颤动。
一旦触碰沾染,就想要得到更多,他一手紧紧的环住柔软的腰肢,亲吻变的更加暴戾。
但即使这样的逾矩之为,来人也没有反抗,盈盈的目光反而暗含歉意的望着他。秦涧被这样的目光撞的心中一怔。
又是这样。
激烈的亲吻转为唇间的厮磨,他低声喃喃:“为什么不拒绝我?”
“为什么给我期望?!”
不待对方回答,又抓着她的手抵上自己的胸膛:“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所受的折磨吗?!”
他一声接着一声的低喃,带着醉意的双眼慢慢变的赤红。初次动心,以为是两情相悦却迎来如此恶讯,想要挣扎遗忘,女子的身影却又似乎已经烙印进了灵魂。
面前之人突然轻叹一声,双手抬起环在他的颈间,低低的道:“我无意折磨你。”
随即仰首在他满是胡渣的下巴上轻轻一吻:“这样好受一些了吗?”
温软的唇一触既离,却让汹涌的暗流突然凝固。青年的眼中有一些茫然,他红着双眼想,我还在梦中吧?一定是在梦中吧?怎么可能?怎么会?
他的眸色渐渐深沉。
既然是在梦中。
既然是在梦中。
带着酒气的吻重新落下,亲吻不复暴戾急迫,变的温柔缠绵。不过片刻,不知餍足的吻又从唇上游移离开,细碎温热的一路落在精致的下巴和修长的颈间,最后停在锁骨的周围,一下又一下细细的啄吻。
搂着腰肢的大掌将怀中的人紧紧的禁锢在胸前。
昏暗的灯火摇晃,相拥的身影渐渐的倒在房中的榻上。
灯火突然一闪,然后熄灭,昏暗的室内归于黑暗。
第59章
秦涧是在头疼欲裂中醒来,醒来时屋外正淅淅沥沥的下着雨,他半坐起身捂着自己的额头回想着昨夜之事,正当他要觉得只是梦一场时,目光触到凌乱的榻间。
双目大睁,整个人如遭雷劈,昨夜模糊的记忆和刻骨的欢愉潮水一样汹涌袭来,他颤抖着将衣服随意的一裹,就翻身下床跌跌撞撞的扑到窗边打开木窗。
带着水汽的凉风扑面而来,入目皆是绵绵的秋雨,高低错落的房屋楼阁在朦胧的雨中若隐若现,空寂的长巷远处的大街都无一丝人影。
他一拳砸在墙上,又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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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甩了自己一掌。
我都做了些什么?
沉醉时情感恣意放任,苏醒时却陷入重重枷锁。谢宣雀跃的眼神和女子皎皎的容貌在他脑海轮番滑过,浓烈的愧疚和隐秘的欢喜在心底交杂出现。
他坐回榻上。
前面等着他的是万丈悬崖,再往前一步就要粉身碎骨。但是粉身碎骨他也愿意。
他为之痛苦的事情,昨日之前还是死结的事情,被他的放任找到了突破的口。
他一点一点整理思绪。她和他有了这样的亲密,那就不能再嫁给谢宣了,所以当务之急是退婚。若是她不愿呢?一想到这样的可能,胸口又闷闷发疼。他的目光触及到桌上多出来的东西,一个精致的小玉瓶。他这才反应过来鼻尖萦绕着浅淡陌生的药香,他拿过药瓶一闻,果然是一样的味道。
他猛地从床上站起,心跳如擂鼓。
他和她…,她还帮他上药。这意味着什么?又将模糊的记忆翻检,修长的手臂环住他的颈,温软的双唇亲吻他的下巴,她是不是也对他?
人影残影一样掠出窗外,飞鸟一样投身到绵绵的雨中。浑身湿透的青年一路来到深巷的小院,脸上还带着自己所不知道的浅笑,眸中也是星光隐现。
但是小院的门却大开着,露出沉默立在雨中的照壁。他疑惑的走了进去,正好有一个人普通的妇人从房中行了出来,看见他之后愣了愣。
秦涧锋利的眉微微蹙起,声音沙哑的道:“我找白姑娘。”
妇人反应了一瞬,噢了一声,才回答道:“他们晨时就离开了。”
心跳加快,沙哑的嗓音变的急切:“离开?去了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家老爷让我过来收整屋子,说是租住的人已经离开…”
秋雨绵绵,这一刻却有如针刺,乌黑的发丝贴在一瞬间苍白的脸上,秦涧朗目之中茫茫然然。他已经听不见廊下的妇人在说着什么了,刚上云端却一脚踏空,随即坠入无尽的虚空,昨夜才平息的暗流又开始惊涛骇浪的汹涌翻滚。
疑惑,茫然,无措。
风雨之中,黑马飞驰出城。但是沿着大道行了一刻,路分歧途,匆匆选了一侧,不多时又分歧途,如此往返直到暮色四合,马上的人才勒马停住。雨早就停了,地上一片泥泞。
四野茫茫,大道八方,马上的人凝固成一尊木雕。
*
昨夜寅时。
如水银倾泻的月光透进窗户时已经微弱黯淡,偶有流云遮蔽,更是一片乌黑。
榻上垂下修长的双腿,随即莹白的赤足踩向地面,微弱的月光中隐隐约约看见婀娜的身影弯腰,一只纤细的手勾起地面凌乱的衣衫。
片刻之后,衣衫重归整齐的人在桌上留下一样东西,就向窗边行去。木窗无声打开,寒凉的夜风乘机钻进屋内。这样细小的动静似乎惊扰了沉醉昏睡的人,含含糊糊的低语了几句。
窗前的人影一顿,又在朦胧的月光中返回塌边。
月光涌进,男人的面容也清晰可辨,他脸上的伤疤在夜色中有些狰狞。素手在伤疤上轻轻滑过,随即拿过刚刚放在桌上的药瓶。
榻上沉睡的人似有所觉,又开始含糊低喃:“白姑娘…白姑娘…”
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皱起,似乎沦陷在什么压抑和痛苦中。
几近于无的轻叹消散在夜里,人影俯身在睡梦中的人唇上落下一吻,轻声低语:“不会让你为难,不会让你陷入难堪的境地。”
*
辰时已至,晨光微明,天际却无金乌探头,阴云笼罩着整个天幕。
小院的书房之中,侍女将一封书信呈给书案之后长身而立的女子:“小姐,当日夫人所写退婚的书信找出来了。”
立在一边的老人诧异抬首:“小姐要退婚?那…”
接过书信的女子眉目淡淡:“而今只要查清老将军所去何地因何受伤,已不必利用婚约之事接近他们,否则泥足深陷,于人于己都不利。”
十三叔沉默一瞬,问道:“如何查?”
谢府毕竟是将帅府邸,守卫森严,轻易进出不得。
“我自有办法。”
女子话音刚落,门外又匆匆行进一人,急声道:“小姐,刚刚来信,说夫人离开越国来了吴国,但是中途病倒了!”
片刻之后,车马急急而出,在不知何时下起的小雨中匆匆往南而行。
*
一月瞬息而过,车马终于赶到吴越交界的一处小镇。
镇上房屋青瓦白墙,清澈的水道交错的穿行其间。
临水的客栈之内,身体有些虚弱的美丽女人靠在床头,厉声问着刚刚赶到的女儿:“阿微,你既然已经打定主意退婚,又以这个当借口去接近他们,可有想过最后如何收场?又该怎么再次言说退婚之事?”
侍女自小跟着白慎微,此刻见此为她辩解:“夫人,小姐从未主动提过婚约之事,是谢府那边先私议纷纷然后传了出去。而且小姐在来寻夫人之前已经准备明言退婚之事了。”
“真的?”
“小姐自小长在夫人身边,夫人还不了解小姐的性子吗?”
白慎微静静的顺着女人喘息起伏的胸口,声音低低的道:“都是女儿的错,让娘担心了。”
女人伸手握住女儿修长柔软的手:“不管如何,我此行却也正好有借口再提退婚之事了。娘明日就修书一封,说本打算亲至商议婚事,可是奈何不良于行,又不舍你远嫁,你也不愿长离我身边,婚事就此作罢,再备上厚礼。”
白慎微低垂的眸中湖水一样波光盈盈,她静静的伏在了女人的怀中:“娘不必如此。”
女人顺着她批拂如镜的长发:“你是我女儿啊。”
见母女二人似有亲昵的话要谈,侍从知趣的全退出房外。
女人接着说道:“乌图将你父亲引出关外,他重伤而归,后来不治而亡。娘知道你是怕娘郁恨堆积,才只身北上,杀乌图报父仇。后来又有你父亲留下的暗探传信说此事和谢老将军有关,阿微,你还未出身娘就与他们一家早有往来,谢家一家忠直刚正,是断然不会谋害你父亲,此事恐怕另有不便言说的隐情。亡者已去,娘的心中你最重要,此事不要再查了,跟娘回越国吧?”
伏在女人怀中的女子起身,轻柔的低语:“此事已经有了眉目,娘放心,此间事了我就再也不离开娘了。”
女人无奈,此事是她心中难解的结,女儿定然是猜出了,所以执意要查清。从女儿小时候她就和丈夫两地分离,父女的感情并不深厚。
她轻叹一声,看着女儿眼底的青色,疼惜的道:“来陪娘睡一会儿吧。”
床上的纱帐垂落,楼下的流水潺潺。
短短逗留几日,从越国而来的人又缓缓往来路归去,一匹黑马带着主人护送着车马过了边境,才又往北地匆匆返回。
*
急景流年,几月光阴飞快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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浠水关已经滴水成冰,朔风凛冽。猎猎的寒风中,长龙一般的一支黑甲军从茫茫的野地驰往连绵的营地。
到了营中,当先一人身姿矫健的翻身下马,他身上的铁甲哗哗作响。
大掌取下头上的头盔,露出了冷硬的俊容和如同寒夜冷寂星光一样的双目。短短几月时间,原本清隽散朗的男人就变成如今的模样。
留在营中的亲兵疾步跑到跟前:“将军,有人拿着你的私令来找你,属下将他引到了你的帐中。”
秦涧顿住,静立原地,私令他只给过一人。
那个让他辗转反侧折磨他的人,那个让他尝过痛苦也尝过极致欢愉的人。
当日他深夜回营,旁敲侧击试探谢宣她的去向,对方却皱着眉说他也不知,只道晨时谢夫人遣人去寻她过府,正好遇见他们匆匆离开,只留了一句家中急事。
他先是担忧,何事匆匆离开?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留下?可是等了一月也没有消息,等了两月也没有来信。三个月,他的心渐渐木然,也渐渐清醒,开始将她的事情来回的想。
杀乌图,又只身往浠水关,明明是谢宣的未婚妻子,却和他…她要是不愿,肯定是能反抗的,可是没有,这一切行为都太过异常。
当时被汹涌的感情冲昏了头脑,此刻却一点一点浮现了上来。
她要做什么?她当他是什么?!
秦涧大步流星的往帐中行去,到了帐前,手微微抬起,却又害怕着什么。可是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明明灭灭的情绪又汹涌起来,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却原来是那些情绪在暗处蛰伏。
他深呼吸一口,寒凉的空气如冰针一般吸进肺腑,也将他纷乱的脑子激的清醒了几分。大掌掀开帘子,也看见了正对着他,站在房中的人。
第60章
阴沉沉的天穹之下,万木凋零,寒风刺骨,瑟瑟的北风顺着掀开的垂帘缝隙卷了进去,将帐中站立的人衣衫发丝带起在空中激舞。
有些陌生,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熟悉。
秦涧沉沉的望着长身静立的人影,她以往如瀑的黑发束在脑后,面容略微修饰多了几分英气,飞眉斜斜入鬓,凤目眼尾微挑,黑濯石一样双眸目光沉静。
秦涧寒星一样的双目变的幽深。
他抬步入帐,一步步的走近站在原地的人,一步之遥的时候才停下。他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说什么?说他的迷茫疑惑,说他辗转隐忍,说他的怒痛难当?他一边承受乍然欢喜之后的落空,一边还要每日面对一无所知的好友,愧疚和思念交织成了无可倾诉不能言说的折磨,日日如钝刀一样在胸腹中刮过。
直到一月前,谢大帅调令下发,他和谢宣都各带了一支队伍前往北地野训,不用再日日相对,难言的折磨才稍减。
秦涧想了很多,但时间也只是过了短短一瞬。
他垂首看着身前的女子,神色冷硬,声音有些粗粝沙哑:“白姑娘,久违了,不知寻我何事?”
白慎微的目光迎向他沉沉的眼,声音依然流泉一般,澄澈又清冷:“当日不告而别,事出有因。”
秦涧短促的笑了一声,她平平无波的语气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暗火,他嘲讽的道:“所以白姑娘这是,隔了三月之后,向我解释?”
他似想起了什么,突然垂下头颅,温软的唇凑到女子的耳边,暗哑的低语:“那日怎么样?白姑娘可还满意?”
说罢就侧首去看白慎微的神情。
白慎微静静的看了他片刻,眸中突然流露出淡淡的一丝倦意,她一言不发,就要绕开他往帐外行去。
秦涧双目一缩,内心突然泛上无边无际的恐慌,他转身从背后单手将女子紧紧的抱进怀中,原本装出的冷硬态度瞬间软化,垂首在她耳边颤抖的低声喃喃:“别走…”
另一只手上的头盔一声闷响落在地毯之上,双臂紧紧的环住身前的人:“求你别走…”
拥抱的双手都开始微微发颤,秦涧喃喃:“我不该这样对你说话…”
他的嗓音更加暗哑,几不可闻:“三个月…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好?为什么不拒绝我?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折磨我?”
白慎微原本绷紧的身体渐渐软化,她闭了闭眼,似是无奈,随即柔软的双手搭在男子紧扣在腰间的大掌之上。
大掌在她的示意下乖顺的略微松开些许,白慎微就在男人的怀抱中转身,她直视着男人情绪翻涌的双眼,低柔的说道:“都说了,无意折磨你。当日确有急事,情形不便传信,我以为我们已经这样,你总该定下心来…”
朱唇开开合合,吐出的声音有如天籁,秦涧突然垂首不管不顾的狠狠吻住了眼前的红唇,亲吻激烈而疯狂,似要将身前的人吞吃入腹,好似这样心绪就不会一直跌宕起伏。
女子身躯静止的一瞬,随即闭眼接纳,而她的迎合迎来新一轮的疯狂。
她原本扶在男人手臂上的手,慢慢的环住面前的男人,一下又一下的在铁甲上轻柔的抚着他的背。
秦涧焦虑惶恐的心突然就在女子的手下被安抚,激烈的亲吻也随之变的温柔。
屋外寒风啸啸,屋内却冰雪消融。
这时正好帐外传来亲兵的低声禀报:“将军,大帅召见。”
秦涧闻言恋恋不舍的放开怀中的人,哑声对着她道:“你…”
白慎微从他怀中退开,长睫微闪,轻声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随即说了一个客栈名:“我在这里等你。”
秦涧的目光依然紧紧的锁住身前的女子。白慎微抬目,原本无波平湖一样的双眸此刻浅浅的荡开醉人的波光,她轻声道:“这次不会不告而别。”
顷刻之后,一身黑甲身姿挺拔精壮的男人往中军主帐行去,而亲兵也带着来人从少有人至的地方离开。
将帅私令,一向是用来做一些隐秘暗事,持令者可直接面见将帅。亲兵好奇的想,眼前这位风度翩然,却是暗探之流吗?
*
寒冬之夜深邃暗沉,天际没有一丝星光。连绵的山脉,千里的平原,方印一样的城池和高低错落的楼阁,都隐藏在沉沉的黑暗里。
客栈的房中也是一丝光线也无,房中床上的人安静的沉睡。突然窗户一声轻响,一道黑影闪进,有冷风想要跟着灌入,下一刻就被迅速掩上的木窗隔绝在外。
床上的女子一瞬间就醒了,拥被而起,声音低哑的唤道:“秦涧?”
寒凉的身影在黑暗中靠近,来人伸出双臂环住被中的女子。秦涧低低的嗯了一声,在黑暗中寻到温软红唇所在,就俯身急切的吻了上去。
他思之念之。
为她魂颠梦倒。
对她如痴如醉。
似乎有猛烈的旋涡突然平地而起,在黑暗中急遽的旋转,带来狂风暴雨,吞噬着一切。
明明冷夜夜行,男人的身躯却如火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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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他紧紧拥抱着怀中的女子,沉醉于秘宝失而复得的欢喜。
直到很久之后,风雨散去,有人三月以来惶惶不安焦虑痛苦的心,才暂时得到安抚。
秦涧将女子拥在怀中,靠在床头,短暂的静默之后,他忍不住又垂首在她唇上浅浅啄吻。
女子伸手挡住,他就咬住一截指尖,轻轻的咬磨。素手一颤,想要收回,他才停下动作,只将人抱住。
白慎微靠在他的怀中,嗓音有些沙哑的道:“你想知道什么?”
秦涧鼻尖在她的发间轻蹭,在她耳边低声喃喃:“我想知道所有。你既然是白将军之女,为什么会杀乌图,为什么又来浠水关?如果是因为婚约之事,那为什么又和我……”
白慎微沉吟了片刻,伏在他宽阔的胸前,低低哑哑的说了白将军之死和暗探密信之事。
秦涧静静的听闻,只思考了一瞬,就继续追问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那为什么和我…”
黑暗之中,温软的唇如同重阳之夜一样亲吻了一下男人满是胡茬的下巴,白慎微轻声道:“你说呢?”
秦涧呼吸一窒,期待得到委婉的证实,狂喜如海浪一般席卷而来,黑暗之中秦涧觉得自己控制不住上扬的唇角和舒展的眉眼,他颤声接着问道:“我为谢大帅帐下,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
下巴又被亲了一下。
女子轻柔的回答:“和这个的理由一样。”
心潮汹涌翻滚,风暴似乎又在凝聚,秦涧极力克制了自己,维持眼下的安谧,他继续问道:“现下要继续查吗?”
女子在他怀中轻轻颔首,发丝摩挲之间的麻麻痒痒一路传进心里,秦涧将她的长发顺到背后,轻柔的将下巴抵在她的头上,听她继续说:“嗯,要查,查两年前老将军的去向,就算最后和谢府无关,这件事总要查探清楚。”
“我来查,你不要再去谢府。”秦涧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过强硬,又放软了声音继续道:“好不好?”
尾音轻柔上扬,恳求被他说的如同撒娇一样。
白慎微轻轻一笑,声音低低的回他:“好。”
浮浮躁躁明明暗暗的情绪如纷扬的尘土,终于落定。秦涧垂首在女子的额间印下一吻,随后是,眉,眼,玲珑的鼻,温软的红唇。
*
掩盖万物的沉沉黑夜被金乌驱逐,天光逐渐明亮,客栈被一片霞光笼罩。
秦涧睡的很沉,迷梦之中他似乎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轻声问:“辰时了,不回营吗?”
他眼也未睁含糊的回答:“明日休沐。”
他一边说着一边闭着眼寻到柔软的手紧握掌中,又侧身陷入沉沉的昏睡。
秦涧太累了,野训本就熬人,一路疾驰归营又正好重逢佳人,和谢大帅谈了半日军事后又匆匆夜行赶来,他一刻也不能多等。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金乌西落暮色暗沉,女子正坐在窗边看向窗外虚空,她的头发重新披散下来,宽大的衣袍遮住了修长的身形。
昏暗的天光照在她静雅美丽的脸上,竟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的沧桑之感。
秦涧意识回笼,翻身坐起,出声唤她:“慎微…”
白慎微回头,对他浅浅一笑,似乎刚才的一幕只是秦涧的幻觉。
*
两人用过晚饭,秦涧就往营中而回,离开之前他又为女子简单的易容,将明珠敛去光华。
回程路上,秦涧坐在马上皱眉沉思,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直到黑马行到营前,迎面而来一队千人的黑甲队伍,为首之人铁甲红缨,面容英俊,正是谢宣,他比秦涧完了一日野训归来。
秦涧这才恍然记起,只顾着确定女子的心意和追问事情的始末,忘了和她说退婚之事。
谢宣也看见了秦涧,他让副将领着队伍归营,自己摘下头盔驱着马来到好友身边,笑着道:“一月不见,是不是该老规矩,练武场走。”
秦涧心绪复杂,面上却清朗一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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