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醒不了,你睡好了晚上过来。”
这几天尤为重要,李虞没强撑,带着吴绰离开了医院。
回酒店的路上,李虞牵住吴绰的手,低着头说,“你下午回去上班,晚上来陪我守一夜,行吗?”
以李虞的性格,如果时时刻刻陪着他,反倒会给他很多压力,吴绰很少会反驳他的要求,这次也跟以往一样,点头答应他晚上过来。
下午不踏实地睡了一会儿,醒了脑袋突突的疼,李虞冲了个澡,又在逼着自己吃了一盒饭,天刚擦黑就去了医院。
路上吴绰发消息,说他下班了,大概半个小时就能到。
病房内,除了唐莱母女,李山河也在。
他应该也是刚到,外面那件脏兮兮的棉袄还没脱,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几个人安静地坐了一阵儿,护士进来换药,并且提醒他们病房不允许多人陪床。
唐莱看了眼时间,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潇潇,走吧,你哥会陪着,咱们回去休息一下。”
唐潇不舍地摸了摸爸爸的手,又看向李虞,眼神里流露着想要留下的意思。
“好了潇潇,别不放心你哥,你不休息,明天怎么照顾你爸爸?”唐莱劝她。
唐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李山河坐在椅子上,还是那副不招人待见的语气:“我这亲侄女儿也还挺孝顺。”
话音刚落,房门轻轻被人推开,吴绰帮李虞回嘴:“你后侄子也不差,岁数越大越不会说话,你怎么非得招他。”
吴绰语气带着玩笑的意味,那盒有着摒弃前嫌意味的烟是他买的,他知道,无论李山河跟李虞表面再怎么不对付,他俩再也不会真正地吵起来了。
果不其然,李山河哼哼了一声:“你俩看着吧,我去找下她堂哥,问问情况。”
病房内再度恢复安静,李虞守在他爸身边,掌心贴着他爸的手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生怕漏听了他爸微弱的呼吸声。
李山河在外头浪了两个多钟头才回来,到屋里也不说什么,把帽子一摘揣兜里,坐在床尾的凳子上打起了盹儿。
李虞也没赶他走,眼下这个情况,虽然安静但他内心仍然止不住地发慌,彷佛不管是谁,只要屋子里多一个人就能多一分安全感。
后半夜护士来查了一次房,才发现这间病房超出了陪床人数,吴绰正要跟人去解释,看起来一直在床尾打盹的李山河突然站起来,推着小护士一块离开了病房。
他们没走远,从屋里就能听见他们交谈,李山河态度很好地跟人说,提前跟徐大夫沟通过,这几天允许多人陪护。
护士没接到通知,小声地抱怨了一通,要他们重新签个什么保证书才行。
“我过去签个字。”李山河在门口探头说,“去去就来啊。”
屋里的俩人朝他点了点头。
李山河还没走多久,李虞发现他爸的眼皮似乎动了下,他探身过去,小心翼翼地叫他:“爸?爸?”
“小小虞?”李江河艰难地发出声音,眼睛使劲儿往他脸上看,他反应了好久,也像是盯着李虞静默了好久,“一眨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李虞险些没崩住,抓着他爸的手捧在嘴边:“哪有很大,我才二十一岁,你不是说要看着我毕业,也要看着我”
我要看着毕业,看着你结婚生子,以后退休了给你带孩子,曾经的李江河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可是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实现不了,李虞吸了吸鼻子,稳着声线说:“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啊,咱们还要好多事儿没做呢。”
“你长大了,可以自己拿主意了,”李江河虚虚地回握住他的手,眼睛越过他肩头迟缓地落在吴绰身上,“吴绰,你又来陪他了?”
吴绰微微弯腰,握住他的手腕:“嗯,您别操心,好好养病。”
李江河笑了笑:“你怎么也学会蒙人了?”
“没蒙您。”吴绰说,“不信等您好了看我是不是说瞎话呢。”
李江河笑着摇了摇头。
明亮的光线将病房晃的格外刺眼,面容枯槁的李江河轻飘飘地仰在枕头上,除了若有似无的呼吸声,整个人再没有一点生机。
李虞又轻轻叫了他一声,李江河闭着眼,似乎又睡了过去。
“你去那边儿坐吧,挡着他呼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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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李虞说,“我看着就行。”
吴绰没立刻走,又站了一会儿才将李江河手腕松开,然而在他转身之际,一只干枯的手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小臂。
“吴绰!”李江河沉沉地吼了一声。
剧烈的动作令输液管在墙壁上拍打了几下,李江河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病床外,吴绰眼疾手快地返身接住他:“李叔!”
“爸,您别动,”李虞慌乱地扶着他爸:“您慢慢说,我听着呢。”
二人合力将他扶回病床上,李江河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地看着上方,那只抓着吴绰的手却死死不松开。
缓了许久,李江河沙哑且伴随着嘶嘶气音声音响起:“吴绰,你来,离我近点儿。”
吴绰看了李虞一眼,依言倾身过去:“我在呢李叔。”
李江河眼珠缓慢地移动到他脸上,另外一只手伸到半空胡乱地抓着,李虞赶忙握住,也凑到了他爸跟前。
两个人齐齐地看着他,李江河两手各抓着一个,他将二人的手握在手里反复摩挲,最后在李虞震惊且愧疚的目光下,把他们的手交叠着放在了一起。
“你们”李江河重重地拍着二人的手,眼角滑下来一条不甚明显的眼泪,语气又气又疼,“你们两个臭小子啊。”
第106章雪落
冬夜的狂风吹的那一整扇窗户发出脆弱的声响,干枯的树枝像是一条条利爪,将李虞那颗愧疚的心脏撕扯的鲜血淋漓。
吴绰僵硬的背脊与愧疚的神色定格在模糊的玻璃窗上,他忽然想起之前的某个晚上,李虞站在卫生间门口,狠狠往自己脸上抽的那一巴掌,当时他理智地安抚了李虞,可现在那巴掌好像穿过时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们自以为隐藏的很好,落在李江河眼里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拙劣演技。
吴绰眼眶发着热,都不敢看病床上的李江河:“叔,对不起。”
李江河那双水肿的手还紧紧地压在他们手上,他半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轻微地摇了下头。
李虞慢慢地半跪在他爸床边,仰起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瞒你,你起来揍我行不行?还有吴绰,我俩一起让你揍,行吗爸。”
李江河仍然缓慢地摇着头,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强撑着往吴绰身上看。
周围回荡着李虞强忍的抽泣声,吴绰也在这一刻读懂了李江河眼睛里的含义。
那也是个生离死别之际,吴家大门之内死气沉沉,他爸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吴满不知世事地在院子里蹦蹦跳跳,他爸嘴巴张张合合,费力地抬着胳膊冲吴满挥手。
“吴绰——”李江河气息微弱,一遍又一遍地叫他,“吴绰”
吴绰垂下眼,很快又抬起,他在李江河透露着祈求的目光下将李虞的手握在了掌心里,半跪在李虞旁边说:“叔,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李江河扯动起嘴角,跟他点了点头。
一份心思放心去,灵魂顿时就轻松了几分,李江河短暂地逃离出了沉重的病体,他微睁着眼,白色的天花板上开始放映起过去的很多片段。
很多以为早已经忘记的事情突然浮现了起来,其实父母对他也有过和蔼的时候,生病时父亲背着他打针,回来后母亲用温暖的手碰一碰他的额头,一只热烘烘的暖水袋塞进被子里,他舍不得这点儿罕见的怜爱,直到暖水袋变得冰冷也舍不得拿出去。
可是家里孩子太多了,上有自小备受宠爱的大哥,下有机灵嘴甜的弟弟,父母手里的那碗水给这个倒点儿,再给那个倒点儿,轮到他时就只剩下那么可怜的两三滴。
在彻底离开那个家之前,他凭借着这两三滴恩情撑着,甚至劝慰过自己,倘若这两三滴水可以一直存在,他会咽下不甘,守在父母身边就这样支撑一辈子。
或许是他从不懂得争取,也或许是父母已经习惯在他这个家里时时刻刻的退让,于是那两三滴的恩情成为父亲要挟的筹码,不光以后不会再给他,还要让他加倍吐出来。
所以他跑了。
他跑到了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自卑且努力地活着,后来那个在角落里只晓得等待父母垂怜的李江河变成了教书育人受人尊敬的李老师。
某年冬天,他带着学生下乡走访,在那里,他看到了同样被父母弃之敝履的李虞。
那个男孩眼睛真亮啊,就算是胆怯跟可怜也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他那双眼睛里。
李江河起了恻隐之心,尽了当下最大的努力,走之前给那个很像幼时自己的李虞留下了一笔钱。
命运在此时留下一道痕,这笔钱让李芸有了勇气带李虞离开那个地方,也是因为离开了那个地方,让他与李虞再次相遇。
瘦的像颗豆芽菜的李虞在眼前晃时,李江河心下倍感滑稽,瞧瞧,这个惨样子,多么像刚逃离出家门的自己。
联系李芸的那通越洋电话时常很短,隔着电话李江河都能感受到李芸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瑟缩在丈夫拳头下的可怜女人,几年过去,她声音自信,语调凉薄。
她说她为爱与父母决裂,却不想所托非人,留下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孩子,她自问管他这么久已是仁至义尽,李虞即将成年,可以自己担负起责任,李虞母亲这个头衔她就做到这里了。
李虞就这样被抛弃了。
不知内情尚在艰难寻母的李虞永远无法知晓这通电话的内容,李江河要李芸写了委托书,拍着不知所措的李虞让他喊爸,得意洋洋的想,也不错么,平白得个大儿子,老了也能有人给他养老送终。
可世事难料,李虞这个便宜儿子当的太倒霉,安生日子没过几年,他查出身患癌症,累的李虞为他东奔西走,又抛下学业送他归乡,连有了心上人都不敢让他知晓。
人生中重要的片段太多了,痛苦与快乐交替着上映,李虞、唐莱、唐潇,还有一些他带过的学生。
等这些片段逐渐暗下来,李江河以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实际上才过了短短了两分钟,再张开眼时,李虞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别哭。”李江河用万般不舍的目光看着他,“潇潇有妈妈,还有那边的爸爸,我放心,就你就你让我舍不得啊。”
李虞摸着他爸的脸,他明明恐惧至极,在此刻却表现出了成熟且理智的一面。
“您放心,我会好好生活,每天都会开心快乐。”李虞每句话的尾音都裂着崩溃的迹象,但他仍然笑着,“不要担心我,我真的会过得很好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
李江河胸腔起伏了下,又沉沉地闭上了眼,几分钟后,他嘴巴轻动了几下,李虞顾不上擦眼泪,连忙凑过去细听。
“妈我想我想吃饺子你给我包几个吃吧。”
李虞没忍住露出一缕撕裂的哭声,他慌乱地抓住吴绰:“饺子我爸想吃饺子!”
‘哐当!’病房门被推开,李虞跟吴绰齐齐看过去,李山河匆匆进门,没往他们这儿看,也什么都没说,径自走到他带来的那只布袋子跟前,从里面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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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只不锈钢的保温桶。
李山河的指甲里的泥垢好像总也洗不干净,他捧着那只保温桶,挤到了病床跟前。
“二哥,来吃饺子了。”
保温盖拧开,一缕热气扑上来,李山河从兜里掏出一只银色的大勺子,在里面舀了一下,托住他二哥的头,小心翼翼地喂到了嘴边。
在保温桶里闷了许久的饺子几乎成了片儿汤,但香气仍在,李江河清醒了一瞬,他缓慢地吞咽着:“一尝就知道是你包的。”
李山河扯出块儿纸擦了擦他哥的嘴:“瞎说,我上班多累,我媳妇儿前些日子包的,吃不完冻起来了,这是剩下的。”
李江河砸着一口馅儿:“不对我上高中的时候你给我送过送过饭,你做饭爱放酱酱油,我能吃出来。”
背光的那一面,李山河扯了下大棉袄的衣领,快速地往脸上一抹,继续喂他哥饺子。
李江河长久未曾进食,吃了好一阵儿也才吃下两三颗,李山河的勺子就放在他嘴边等着喂他下一口,李江河仰着脸,用力摇头也只让下巴小幅度地晃了晃。
“不吃了?”李山河问。
李江河许久没动,几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突然,他猛地睁开眼,大大地张开嘴,呼呼地往外吐着气。
“爸!”李虞嘶喊出声,“医生!叫医生啊!”
李山河没动,闭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虞不敢置信,他放开他爸,转头要往外走,吴绰见状,侧身挡在了他身前,李虞都顾不上与他争吵,挣扎着要往外走,嘴里大喊着医生跟护士。
“李虞,你爸叫你。”李山河说。
李虞耳朵刺痛着,他顿了一秒,而后行尸走肉般挪到了病床前,他爸眼睛睁着一条缝,嘴巴翕动,李虞慢吞吞地凑近,听见他爸说——
“回回家。”
李江河对于李虞而言是一位多重身份的存在,他是父亲亦是良师,他教他明辨是非,教他如何热爱生活,李虞的伤感与坏情绪,只消李江河轻轻一摸就能全数收敛。
这一次,他教会了李虞如何面对死亡。
李山河出去安排出院事宜,李虞擦掉眼泪,重新半跪到他爸床前,握住他爸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
“爸。”
“嗯”
“爸。”
“啊”
“爸爸。”
“儿子。”
“你答应我件事儿。”
“好。”
“我还没说呢,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良久之后,李江河睁开了眼睛。
“你答应我。”李虞将额头抵在他爸的鬓角,绝望地掉着眼泪,“下辈子,让我给你当亲儿子。”
李江河似是笑了下,他徒劳地张着嘴,慢慢地抿了下:“好啊。”
半个多小时后,李涛开着一辆金杯车到了医院,众人好像都在沉默之中默契地争取着时间,抱着李江河踏出病房的那刻,总有一种兵荒马乱的错觉。
李虞的恐惧与李江河的状态牵动着车里的所有人,上车后李涛试图扭头过来看一眼,副驾的李山河一动不动地大喝:“快开车往家走!”
说完他盯着前方愣了好半晌,叹息着又叮嘱道:“路上发生什么事儿,都别停。”
灯火明亮的病房楼渐渐远去,空调开的很高,车子里热的让人睁不开眼,李虞紧紧地抱着他爸,不间断地喊着他。
李江河恍惚地想,儿时他羡慕别人家的孩子有父母抱,临了临了这个愿望居然让儿子给实现了。
他回顾自己一生实在不值一提,兄长欺凌,父母不慈,懦弱了一辈子,干的最勇敢的一件事儿,便是义无反顾地带走李虞,可是好像又没把他照顾好,让他这么伤心一场。
李虞哭起来还跟小时候一样,黑亮黑亮的眼睛,透着倔强跟不服输,他抬起手,想要再摸一摸儿子的脸,想听他再喊自己一声爸爸。
四肢突然变得好沉,抬到半截就再也抬不上去,不过他们父子真是心有灵犀,视线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秒,他听见了撕心裂肺的一声。
“爸!”
“爸——!”
意识快速地消散,李江河在心里说,李虞,别哭,咱们说好了,下辈子做亲爷儿俩。
今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停的车子匀速地行驶着,周围的建筑在模糊的车窗上一帧帧倒退,潮气透过窗缝弥散进来,挡风玻璃上接住了一片摇摇晃晃的白点。
下雪了。
第107章归家
五金城的丧葬喜事自有一套班底,这也是每个地方都有的习俗,开车抵达巷口已是后半夜,冬天夜长,本该在黑夜里入睡的十二巷此时整条巷子却灯光明亮。
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冰凉的雪花顺势飞到车厢里,一股呛人的烟味随之而来,车门外站着四五个男人,要将李江河从车里抬出来。
李虞面色青白,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呆愣了两秒钟,猛地扑过去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手。
李涛惊道:“李虞,放手。”
李虞喉咙里发着嗬嗬的气喘声,手指越攥越紧。
其中一个男人劝道:“孩子,别这样,你爸走了,让他回家穿衣服好上路。”
李虞眼睛猩红,死死地盯着他们。
“山河”那个人为难地说,“你看”
李山河有些话说的没错,如果他不在,很多事情作为外地人的李虞根本办不成。
五金城总共分了八个大队,每个大队都有队长,也有专门管理丧葬或者喜事的人,这类人统称为总管,配合主家处理一切事宜。
车前的这些人基本上都是自家亲戚,得到李山河的通知特来帮忙,李虞一脚在车门里,一脚在车门外,一声不吭地死抓着不放手。
李山河搡了他两下没搡动,摘下帽子就破口大骂:“你他妈诚心让你老子走的不痛快是吧,你再拽给他摔地下明天就擎等着五金城的人来笑话吧,给我撒手!”
李虞缓慢地看向他,眼神好似落地就化成水的雪花,里面的悲伤一点点地蔓延到了眉宇中。
他将攥到发白的手指慢慢地送开,李山河刚送一口气,然而下一秒,就见李虞整个人要从车里扑过来,一声喝止还未出口,车内的吴绰从后面一把攥住李虞的衣领,继而一条胳膊横在他胸前,用力地将他掰了回来。
‘扑通’一声,他们两个都跌进车厢里,吴绰紧紧地将李虞摁在胸前,冲外面喊道:“快抬!”
沉重的脚步声快速地远走,呛人的烟味随之渐渐消失,寒冷的空气从开启的车门处四散进来,李虞仰头在吴绰胸前,眼泪顺着鬓角迅速地流向耳朵里。
他没有嘶吼,也没有痛哭出声,就这么平静地流着眼泪。
吴绰扶着车座直起腰,将李虞抱在腿上,双手环抱住他的身体,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将他暖热。
十二巷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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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的都照到了车上,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到巷子里的一些邻居打开的大门外的灯,那间破院子门口站着一些人,依稀还能听到他们说话的细碎声响。
吴绰忽然想到很久之前的一件事,那时他尚不知晓李江河病情,李虞因为他爸一场意外的摔伤而提心吊胆,当时弄的动静很大,巷子里也很亮,岳老太太出门骂李虞,而他也因为这件事说李虞大惊小怪。
可那天的责骂跟慌乱彷佛是一场梦,时间到了梦也醒了,那一场虚惊变成了真实的痛苦。
吴绰闭了下眼,用掌心将李虞脸上的泪眼擦掉。
沉默之间,巷子里有两个人叼着烟出来,后面走的那个肩上还扛着一把梯子,走到巷口他们往车里看了眼,转身就开始在墙壁上贴东西,另外一个人则放好梯子往上踩。
不多时,俩人再次离开。
巷子口的墙壁上多出两个东西。
讣告跟白幡。
这也是当地的习俗之一,谁家有丧事都用这样的通知方式,每条巷子多多少少都挂过,十二巷也不例外,之前有邻居家的,现在是李江河的。
那张崭新的讣告过几天会变得陈旧,等到下葬那一日会被一把火烧掉,就像当初的十二巷短短时间内连贴了四张讣告那样,爸妈哥嫂,一张白纸就完结了他们的一生。
吴绰心口不由地冷了几分,他将下巴放到李虞的肩膀上,安慰自己也安慰李虞:“都会过去的。”
李虞的呼吸顿了下,他费力地转过头,看着吴绰的眼睛,慢慢将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颤声说:“嗯,都会过去。”
车门边缘处已落下一层白白的雪花,他们在初雪的寒夜里互相安慰着,门外传来由远至近的蹒跚脚步声时俩人对视了一眼,未等说话,听见车门被人哐哐哐拍了几下。
“这么冷的天儿你俩抱一块儿也得冻死!”岳老太扶着车门,可能考虑到李虞的心情并没有在意他们的动作,“快出来,我煮点儿挂面,你俩过来吃点儿。”
李虞站起身,背过岳老太太,转身搓了下僵冷的脸。
吴绰弯腰下车,拧着眉问:“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折腾什么?快回去吧,我俩不饿。”
岳老太看看车外这个,又看看车里那个,叹息道:“后面好几天有得熬呢,吃点饭你们该干嘛干嘛,人总得吃饭啊,不吃饭怎么熬的下去?”
深更半夜,老太太絮絮叨叨,神色慈祥又焦急,李虞心中酸涩,不忍驳她,跟着去了她家。
院子亮着一盏橘色的小灯,在黑暗的天际下显得格外温馨,撩开门帘就能闻到热烘烘的气息,老房子没有暖气,一只电暖炉摆在屋子中央烧的正旺。
床上的吴满仰着脸还在睡,热的一条腿漏在外面,岳老太爬上床给他盖好后,又去东南角的小桌子上打开了电磁炉。
上面的水已经烧开过一轮,没过多久老太太就给他们端来了两碗热腾腾的挂面。
面上卧着两颗荷包蛋,香油的香气扑面而来,李虞红着眼睛接过来,低声说:“谢谢岳婶儿。”
老太太唉了声,迟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一碗面吃完,李虞感觉全身各处关节好似重新连接了一遍,站起身时骨头咔咔地响了几下,关节缝隙处酸麻的厉害。
眼看着他要往外走,岳老太不放心地叮嘱:“过去啊?去吧,这几天肯定乱哄哄的,要是累了上吴绰家歇会儿,别一直熬,你爸唉你爸也心疼。”
李虞点头应了声,又跟准备跟他一块儿走的吴绰说:“天快亮了,你眯一会儿吧,晚点再过来。”
“没事儿。”吴绰说,“我看着帮点儿忙。”
“李涛在呢。”李虞往床上看了眼,“小满这些天没怎么看见你,你先跟他待会儿,省的他再闹,没几个小时了,歇会吧。”
这会儿过来的都是老李家本家亲戚,总管跟帮忙的邻居一般白天才会来,虽然吴绰就住对门,但在外人眼里他只是一位邻居而已。
李虞似乎在崩溃里接受了事实,甚至在走的时候还摸了下吴绰的脸,吴绰抓住他手腕:“那我一早过去。”
李虞放下手,使劲儿裹了下衣服:“嗯。”
剩下的时间吴绰也没睡,合衣躺在床上愣愣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吴满中间醒过一次要上厕所,看见吴绰在旁边兴奋的直往他怀里滚。
吴绰推了好几次也没给他推开,躺在旁边的老太太叹息着笑起来:“吴绰,累不累啊?”
屋里的灯全关闭了,院外微弱的橘光透过窗缝溜进来,吴绰给吴满裹好被子:“不累,你快睡吧。”
岳老太翻了个身,在背后连声叹着气,最后她用苍老且略微哽咽的声音低声呓语:“都是命,都是命啊。”
吴绰闭起双眼,把被子蒙到了脑袋上。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吴绰起床洗漱完毕就去了李虞那边,破院子经过一番简单的修整,以后住人肯定不行,但用来办眼下的丧事完全够用。
塌掉的那一片新垒了起来,没塌的另外一边依然陈旧不堪,新旧那道线泾渭分明,整个屋子看起来像是临时拼凑的假房子。
院子中央有一堆纸钱燃烧后的灰烬,余烟还未散去,昨晚帮忙的人已经走了,屋里就李涛父子跟李虞守在灵前,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小床放在屋中央,李江河换上了自己挑选的寿衣,白巾覆面,静静地躺在那上头。
小床前方摆着一只香炉,里面插着三只正在燃烧的香,五金城停灵的天数跟死者岁数相关,岁数大的停五日,李江河这般年纪,定的停灵之期为三日,这三日里,炉子的香不熄不灭,直到入葬完毕。
“还没放炮你就来了?”李涛站起来抻了抻腰,“先坐吧。”
李山河靠着门板在打盹,李虞坐在里头,身边放着一只电暖气,眼神直愣愣地看着那张白布。
“冷吗?”吴绰坐到他身边,避着李山河的方向握了握他的手,“还行,没那么凉。”
李虞回攥了他一下:“嗯,老太太那碗面管事,不冷也不饿。”
吴绰看着他眼睛:“困吗?”
“没感觉,”李虞摇头,又说,“对了,唐潇跟唐阿姨快到了,你待会儿帮我出去接一下。”
吴绰点了点头。
不多时,外面传来几声巨大的炮声,这相当于一种通知,下葬之前主家会一直管饭,不管亲戚还是邻居帮忙的,只要听到炮声都会过来。
没几分钟院子里就挤满了人,新盘的大灶在院子西边,一口大锅冒着白烟,专管做饭的几个人在那边切着菜。
十二巷很窄,那口棺材只能摆在巷外,请来的手艺人蹲在跟前描金画图,吴绰到巷口时,李涛站在旁边正跟总管商量着什么。
他们大队的总管也姓吴,快六十的老头儿,经管了半辈子的红白喜事,手里拿着一张白单子勾勾画画,嘴上燃烧的香烟不住地身上掉着烟灰。
吴绰默默站了一会儿,走到李涛身边说:“涛哥,我。”
李涛熬了一宿夜,冒出来的胡茬还没来得及刮,他一脸沧桑地抽着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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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明白地问:“什么我?”
吴绰往十二巷里看了眼,又跟他示意棺材:“我抬棺。”
第108章得知
人生不过几十年,家庭的权利会更迭,家庭责任也会一辈一辈地延续下去。
在结婚之前,无论多大依然是家里的孩子,等结婚之后便成立了自己的家庭,人情世故所需要的礼节往来就会逐渐从原始家庭里切割出来。
然而吴绰的家庭责任与是否结婚无关,因为他父兄已亡,吴家只有他一个人来撑,春节拜年他带着吴满去,亲戚家有了喜事他上钱随礼,若是丧事,他也要带着锄头跟着大部队去地里给人刨坑填坟。
地方风俗,直系亲属不可以抬棺,他们要跟随长子哭灵送葬,单凭吴绰跟李虞关系很好这一点,他很符合抬棺人选。
老吴总管将他名字填了上去。
等长毛儿跟宋驰赶到巷口,抬棺的人全都定了下来,俩人跟李虞关系也不错,就跟李涛商量能不能换他俩。
李涛夹着烟错愕地笑了:“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怎么还抢着来呢,行了,别添乱了,多的是忙让你们帮。”
俩人无奈就此作罢。
把唐莱母女送到院里,吴绰三人又去帮忙取桌椅烟酒,五金城每个大队都有这套东西,费用不高,用完了收拾好给人送回就可以。
“吴儿,你还好吧。”宋驰抬着桌板往车里放。
吴绰嗯了声:“没事儿。”
宋驰又问:“李虞呢,刚才我俩去了一趟,屋里人太多,都没跟他说上话。”
“肯定不好啊。”长毛儿搭着手往车上码,说完了又跟吴绰说,“事儿过去了人也能慢慢缓过来,你也别太揪心,你看你那个脸色都不对劲儿了,这几天我俩不上班,刚跟李涛说了,让他有事儿招呼就行,咱多少尽尽心。”
当年自己家里的丧事也是兄弟几个帮忙跑前跑后,五金城长大的孩子熟悉所有的流程,根本不需要招呼,眼里一直有活儿。
把东西拉回来时院子里乌央乌央地站了一大片人,众人吆喝着七手八脚地给桌椅摆好,过了一会儿,外面响起两声电动车笛鸣,一个小年轻抱着刚洗好的遗像送到了屋子。
很快,唐潇细细的哭声再次响了起来。
停灵这几天是最难熬的时候,院子里人声鼎沸,彷佛一个人的死亡并不会影响任何人的生活,他们白日等着给主家帮忙,抽着烟聊着天,大声说着生活琐事与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晚上几个自家亲戚留着,熬到后半夜躺在大床上打个盹,第二天炮声一响,他们搓搓脸,继续头一天的事情。
嗓门最大的还是三婶儿,李涛照管着男人们那一摊,她则带着女人们缝制丧服。
小地方的丧葬习俗不同与城市里的肃穆,在这里什么都要求声势浩大,孝子孝女必须身着重孝,剩下的服丧情况则按照亲属关系的递增一层层地递减下来。
丧服准备妥当,所有人按照自己应该戴的东西去取,有的是一条白腰带,有的是一只白帽子,转眼间院子里的人影都挂上了白色。
西边大灶里的柴火还未全然熄灭,灶上的大锅菜散着热腾腾的香味儿,中午时分,众人排着队往碗里舀菜,吴绰最后才去盛,端着白色的一次性餐盒跟长毛儿他俩蹲到了大门口吃。
李虞随后从屋里出来,一身缟素,一根细细的麻绳挂在腰间,他环视一周,瞅见了院门口的吴绰。
他端着碗走过去,蹲在了吴绰身边:“你们不冷啊?”
无论喜事还是白事,琐碎之事繁多,吴绰晚上陪李虞守灵,后半夜窝沙发上眯一会儿,白天跟着跑来跑去帮忙,午饭前几个人刚帮忙搭了灵棚,干完力气活浑身都冒热气,一个个跟傻小子似的也不穿外套。
“还成。”宋驰说,“你怎么就吃这点儿,多吃点啊。”
李虞饭盒里的菜也就一个底儿:“不太饿,吃点垫垫就行。”
“那多垫点儿行吗?”吴绰把自己碗里的菜给他倒了一多半进去,又把手里的大馒头掰开放到他碗边,“多吃点。”
李虞轻微抬了下嘴角,又问:“给老太太那边送了吗?”
做饭的厨子不会根据人头儿做,这时候做的越多对主家越好,邻居端着碗来吃主家也会高兴,岳老太太年纪大了,人在的时候她天天来帮忙,人没了也就不来了。
这几顿饭她一直让吴绰给送,端着满满当当的小祸念叨着,她照顾了李江河那孙子那么久,她必须得吃上他几顿饭。
“送了,”吴绰说,“出锅就给她送了。”
李虞往嘴里扒了一口菜:“小满呢?没见着他。”
“他总乱跑,这几天忙,让老太太给他圈屋里了。”吴绰说。
李虞正要说什么,院里的李山河叫了他一声,李虞把没吃几口的饭递到吴绰手里:“你帮我吃吧,多吃点。”
说完他匆匆起来往院里走,李山河猛抽着烟,将他拉到屋里,叮嘱着移灵后需要注意的事情。
即便是生长在五金城的年轻人,对于习俗的细节也不是那么了解,遇到不可马虎的大事,也需要家中的长辈叮嘱几句才行。
李山河年过半百,平时再怎么会耍滑头,这会儿也非常稳重地叮嘱着李虞许多事情。
李虞默默地听着,偶尔点头应声,交代完后,李山河把烟踩灭,嗓音嘶哑地又说:“别再这会儿丢人现眼,知道你心里难受,但得把事儿平平稳稳地给过了。”
李虞咬住了嘴唇,眼睛看向那块木板。
李山河晃了下他的肩:“听见了吗!”
李虞吸了下鼻子:“听见了。”
吃完午饭没多久,李山河跟李涛出去视察灵棚有没有什么问题,唐潇正在往香炉里续香,弄好之后肿着眼睛又坐到了木板旁边。
破门晚上才会关一会儿,白天一直敞开着,院外依然吵吵闹闹,有人在帮忙收拾院子,有人坐在一堆唠闲话。
这些人有邻居,更多的是自家各种亲戚,近的远的,这个大姨那个二舅,以前没见过的现在都在了。
李虞坐在小板凳上,双肘搭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脑子里持续地闷痛着,他晃了晃脑袋,疼痛还未减轻,耳边忽然听到院外嘈杂的交流声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吴捷?他不是早死了么,开大车疲劳驾驶连带着他跟车的媳妇儿一块没了。”
李虞缓慢地将手放了下来。
刚才说话的是一个披着长发的女人,旁边是个看起来上了岁数,头发烫着卷儿的短发女人,俩人对面还站着一个正在抽烟的瘦高个儿男人,仨人凑在一堆儿扯闲话。
“就是他,我跟吴捷是小学同学,这事儿是真的,”卷发女人朝对面院子努了努嘴,“那个天天来帮忙的,就长得挺俊的那个是吴捷他弟,叫什么来着,好几年没过来了,我记不清了。”
“吴绰,我早上听着有人叫他了。”瘦高个儿男人搭话,“不对呀,他哥跟你是同学,这吴绰看着也就二十来岁,都能当儿子了,哥俩儿差这么多?”
“你们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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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金城的不知道,”卷发女人挪了挪屁股,凑近他们说:“吴捷他爸叫吴咏福,我的小时候他爸摆摊卖零嘴,后来卖炸货,吴咏福两口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家里平时也不富裕,俩人五十好几了也不嫌害臊,愣生生地给吴捷添了个弟弟,那会儿吴捷都结婚两年了,他媳妇儿刚怀孕,你说这是给自己生呢,还是给吴捷生呢。”
长发女人一拍大腿,见周围人看过来赶紧又低头:“你一说我想起来了,那会儿我好像陪我妈来这儿串亲戚,听他们说过几句,你说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啊,快六十了还能生孩子呢。”
说完她低低地笑了一阵儿,卷发女人用胳膊搡搡她,神色赞同地连连点头:“可不是么,那年我带着孩子来娘家住,听说因为这个事吴捷媳妇儿差点儿跟他离婚,后来没离成,就这么瞎过,这不俩孩子出生前后差不了几个月,你说那老两口能带得动吗,不都是吴捷媳妇儿弄。”
“也是命苦啊。”
“说的是呢,”卷发女人又说,“家里俩大小子,眼看着一年年长大,家里穷啊,这不为了养家,吴捷开大车跑长途,他媳妇儿就跟车,有一次俩孩子去别人家玩,他那侄子,叫吴满的,就掉人家水池子里了,听说是吴绰跳下去给他捞上来的,回家后吴绰没事儿,吴满吓傻了。”
“傻了?”男人震惊。
“是啊,”卷发女人来回看了看,“这两天没看着他,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长发女人紧着又问:“怎么能吓傻呢,当时没找人叫叫魂儿啊?”
“这个可不知道,”卷发女人叹了口气,“吴捷两口子从外地跑车回来,孩子都不认人了,后来去医院一查,说是什么脑膜炎,发烧没人知道,烧傻了。”
长发女人皱起眉,愁的整张脸都险些变形:“真是造孽,好好的一个孩子,就他爷爷奶奶也不知道?”
“我听我妈说,吴捷他妈生吴绰的时候落了病,动不动就下不来床,你说也是,岁数那么大还生孩子,平时就俩孩子就在吴捷院里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给耽误了。”
男人抽了一支烟:“那吴捷什么时候没的?”
“孩子傻了后两口子不死心,要挣钱带孩子去大医院看,好几年一直跑车,有时候过年都不回来,”卷发女人喝了口水,“这不疲劳驾驶,俩人都没了,吴捷他妈听见着消息一口气没上来,当时就没气儿了。”
长发女人动容道:“这俩孩子可怎么活啊。”
男人接话:“他爷爷不在呢么?”
“你可说呢,”卷发女人放下杯子,“给家里这仨人办完丧事儿后,吴绰他爸喝了百草枯,撒手走了个干净。”
院子里的其他人的聊天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下来,周围人也支着耳朵听着这桌儿的动静,一等说完,刚才还分波说话的嘈杂声顿时低了好几度,有人唏嘘着,有人津津有味地找周围人求证。
关于吴绰的这一段往事毫无征兆地砸进了李虞的脑子里,他听着那些杂乱的声音,耳膜鼓鼓作响,胸口里翻涌着一口气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盯着院外那群人,想冲出去让他们闭嘴,想问他们不说别人闲话能不能憋死,可刚一站起,对面的唐潇就惊呼:“哥!你的手!”
李虞顿住,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两只掌心上各有几块儿新鲜的掐痕,上面还冒着鲜红的血丝。
“我找东西给你清理一下。”唐潇说着要去翻柜子。
“不用。”李虞重新攥住手,“不疼。”
“那你——”
唐潇话未说完,院外的所有声响忽然全都安静了下来,俩人疑惑地向外看,院外人影幢幢,李虞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吴绰。
那一刻,李虞心脏剧烈地抽痛了起来。
吴绰从来不是铁打的,那身冷硬的钢筋铁骨下是至亲的死亡而锻就,李虞懊悔自己才看懂他平日臭贫里隐藏的无奈,吴绰一直知道,他的命运不该这样,可是他只能这样。
照顾吴满,撑起家门,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用嬉笑跟坚强一天天地撑下来。
“是是吴绰吧?”卷发女人站起来打量着他,“你还认识我吗?”
吴绰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旋即唇边挂起一抹礼貌的笑意,他走到院里:“记得呀,您越来越精神了啊。”
卷发女人摸了摸头发:“嗐,老的都没眼看了还精神,那个吴吴满还好不?”
吴绰沉默了一瞬:“好着呢,这边人多,再给你们碰了,让他上别人家玩去了。”
短发女人笑吟吟地哦了声:“行,好就行,日子总得过不是么。”
这句略带安慰意味的话让周围人的目光稀稀落落地落在了吴绰身上,吴绰没什么反应,点头应了声:“你们聊,我还有事儿得忙。”
卷发女人连连应好,等吴绰走到屋门口,院子里聊天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原来的嘈杂。
等吴绰进屋,李虞将手默默地背在了身后,哑声道:“你又跑哪儿去了?半天没看见你。”
吴绰先是看了眼唐潇,见她注意力没在这里,往李虞跟前凑了下:“中午吃饭不还见了么,怎么就半天了?”
李虞想笑没笑出来,反而把死命压在眼里的那颗泪给划了下来。
吴绰以为李虞又想起了他爸,不知道这颗泪里全都是他,里面的大床边儿上放着一卷卫生纸,吴绰扯下一块,给李虞擦了下眼,安慰道:“好了,我待会儿跟李涛说有事招呼长毛儿他们,我不来回跑了,别哭了,外面可冷,再哭脸冻上了。”
一句话刚说完,院外声音再度骤停,屋里三个人齐齐往外看,只见总管站在大门口,高喊——
“准备移灵!”
第109章起灵
所谓移灵,是要在入葬前一天将亡者移进棺材里,灵棚就搭在大街上,晚上会有剧团来表演,守完这一晚,入葬当天李家后代会来灵前叩拜,吃过午饭就要让亡者入土为安,以后就彻底阴阳两隔了。
移灵的号子喊完后院子里所有人都自动避让到了一边,李山河带着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从外面过来,移开床前的东西,一张小床就被几个人轻松地抬了起来。
李虞看着眼前这一切,喉咙里被气顶的想大吼,感觉灵魂似乎裂成了两半,一半想追出去让那些人慢点走,一半想返身冲回来狠狠地抱一抱吴绰。
“爸爸!”
唐潇凄厉的喊声将李虞震的浑身发麻,他心脏重重坠了一下,再也无瑕多想。
“李虞!”吴绰一惊赶紧追了出去。
院外的唐莱一把将唐潇扯回来,旁边有几个女人也拦着她不让往外走,唐莱护着女儿的脸颊柔声安慰着,她抓住了女儿,却没抓住李虞,眼睁睁地看着他疯了似的往外跑。
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引起了前面那些人的注意,抬着床尾的两个人回头,登时吓了一跳,抱怨道:“山河!你侄子怎么还追出来了!”
李山河回头一看,满脸火气地骂了声脏话,挪开路催他们赶紧走,自己折回来要挡李虞,谁承想李虞到跟前并没放慢速度,直接给他撞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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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山河歪在地下起不来身,见吴绰追出来,焦急地交代他:“吴绰,赶紧!我他妈的白叮嘱他了,给我丢这个人,你快去,给他弄开!”
棺材就在巷口,几步之隔,吴绰追出来时,李江河已经被安稳地放进棺材里,李虞扑在棺材上,沉重地喘着粗气。
旁边的几个人抬着棺材盖不知所措地站着,五金城大大小小的丧事经历过的数不清,本地旧俗,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配合走流程大家都有数,头一次发生趴棺材上哭的行为。
实际上李虞也没哭,甚至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他自己不甘心,也为他爸不甘心。
李山河扶着腰从巷子里出来就吼:“看着干什么!给他拉开啊!”
众人七手八脚地拽李虞,一边拽一边劝他,李虞让这些声音吵的快要爆炸,他气喘吁吁地挣扎着,撒泼一般双腿死命地往前挣。
混乱中,吴绰紧紧地攥着李虞的手腕,紧接着他挡开所有人试图拖动李虞的手,不顾别人的眼光,在李虞用一双悲伤的眼睛恍惚地看向他时,一把将李虞抱开了原地。
李山河大吼一声:“封棺!”
红色的木板发出沉重闷声,铁锤与钉子的撞击声叮叮当当,李虞伸着手徒劳无功地向前抓,目眦欲裂:“啊——!!”
这一声悲怆的吼声让周围人都很动容,他们叹息着、窃窃私语着,吴绰稳住心神,抱着李虞的腰身,强制让他转身,将他抱在了自己怀里。
其实李虞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这一片的习俗,在封棺之时,家属必须回避。
灵棚前的花圈以及丧葬用品在寒风里扑簌着,吴绰手心摁在李虞的后背,他从僵直到细细颤抖,很快‘噹’地一声,最后一个钉子沉入棺木,李虞埋在他肩头哭了出来。
棺木移进灵棚后一切变得井然有序起来,随着夜幕降临,潮冷的空气悄然扑在了街头。
红色棺材摆在灵棚里,棺木围着一圈鲜花,香炉里插着三支香静静地燃烧着,灵棚外深蓝色与白炽灯交叉地亮着,一张深红色大桌子摆在正中央,上面放着许多贡品,李江河那张面带微笑的遗像端正地立着,旁边一盏长明灯在风里轻轻摇晃。
李虞的丧服衣摆在下午的混乱中被踩脏了一大块,他低着头用唐潇递来的湿纸巾细细地擦拭,黑泥变成了灰痕,直到手指都搓红了,那件丧服也变不回崭新的颜色。
外面的声音很嘈杂,前方有剧团在演出,就像当初他们跑到下面村子里凑热闹一样,今晚除了五金城的人,周围住的人也会特意来看,偶尔响起一阵欢快的叫好声,紧接着是稀稀落落的掌声,戏曲班子夹杂在这些鼓噪的声响里咿咿呀呀地吟唱着。
灵棚前不时有孩童的嘻哈声,小孩子不知生死离别苦,只看哪里的灯漂亮就专往哪里钻,有个小男孩最胆大,竟然探头到了灵棚里,眨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李虞。
不多时,一道女声响起,她赶走小孩儿,脚步声渐近,紧接棚前的棉门帘被撩开,李虞才抬头看,是李涛的姐姐李瑛。
“小虞,潇潇,”李瑛也穿着孝服,走过来轻声说,“开饭了,去吃饭吧。”
厨子仍然在院子里支锅做饭,亲戚跟帮忙的人也都在那边儿吃。李虞没动身:“姐你先带潇潇过去吧,我晚点吃。”
唐潇白着一张小脸也冲李瑛摇头。
“今晚得守一宿,你俩不吃饭怎么行,”李瑛过来拍了拍唐潇的肩,“潇潇先去吧,你妈妈在屋里等你。”
李虞跟她点点头,催道:“去吧,阿姨在这儿一个人都不认识,你陪她吃个饭。”
之前的雪没下起来,这几天一到晚上潮气就格外重,灵棚里放了两个电暖气,可四周边角漏风,感觉怎么暖也暖不起来。
唐潇跟李瑛走后没多久,棉门帘再一次被人撩开,一道熟悉的气息很快落到身边,李虞连头都没抬,直接靠在了他肩膀上。
耳边传来几声类似于塑料袋般的细碎声响,丧服里的棉服拉链被人拉开,李虞睁开眼,扭头问:“什么东西?”
“太冷了,我买了点暖宝宝,给你贴几个。”吴绰动作没停,在他胸口上摁了摁,抽出手后又新撕开一袋包装。
李虞低头看,吴绰腿上放了两大包暖宝宝,他抓住吴绰的手:“谢谢。”
“谢你脑袋啊。”吴绰给他贴完了前面又让他转身开始给他贴后背,“另外一包你待会儿给唐潇,让她多贴几片。”
贴好的暖宝宝逐渐散起热,李虞仰头抻了抻肩颈,等吴绰扔完垃圾回来,他弯腰将手指撑在额头上,低声说:“下午我听见点儿闲话。”
吴绰静了一下,抓起他手腕,将他手指放在掌心里揉了揉:“我家的闲话吧。”
李虞侧头看向他,唇角微弱地牵动了下:“你长的什么耳朵?怎么听见的?”
“正常人的耳朵,”吴绰在他手上哈了口气,“进门他们都看我,而且那个短头发女的娘家以前就住在隔壁巷,逢年过节的时候偶尔能碰上,我认识他,我家的事儿”
吴绰脸上没有作为八卦中心的难堪,他吸了口气,握着李虞的手揣进了自己兜里,继续说:“我家的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更何况五金城就这么大,谁家有点儿什么事,第二天全都知道了。”
李虞将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里:“但我不知道,你也没告诉我。”
吴绰在兜里轻柔地捏着他手指:“又不是什么好事,没什么可说的,而且那会儿李叔情况不好,我想跟你说也不能挑那个时候说。”
如果是以前,李虞肯定会抓着吴绰不放,要求吴绰将一切他所想要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而现在李虞的想法不再那么单纯,他知道吴绰看起来不在意任何言辞与目光,可有些话说出来,吴绰还是会疼的。
他们沉默地依偎着,偶尔轻微动一下,暖贴存贮的热气就会从脖颈处扑出来,外面的乐曲不间断地奏着,李虞靠在吴绰肩头,闭着眼低声问:“为什么要在葬礼上弄得这么热闹?”
他印象中的葬礼应该庄严肃穆,即便大操大办也不应该搞得普天同庆一般,而且那些乐声里根本感受不到一点哀悼之情,听起来滑稽的厉害。
灵前的电子烛火映着吴绰漆黑的瞳仁,他轻轻笑了笑,透过门帘缝隙看向外面:“因为要引领亡者通往极乐世界。”
李虞摁了下眼睛,沉沉地嗯了声。
这一晚乐声与寂寥齐鸣,欢快与悲伤共放,剧团十一点多演出结束,整条街上只剩灵棚处灯火通明。
李涛陪着李虞兄妹俩在棚里守了一宿,吴绰待到后半夜两点,岳老太太这几天特意给他留了门,他先回岳老太太那边看了眼吴满,见没什么事儿在屋里喝两口水就又走了。
破院子里的人今晚很多,挤在大床上打盹的,围着桌子打牌的,烟酒的味道熏满了屋子的缝隙,五金城办理丧事的习俗就这样,入葬之前院子不空。
天还未亮厨子就开始做起了早饭,吴绰跟长毛儿帮忙往里送了一趟柴火,出来时吴绰从桌子上拿了一盒烟,走到院外蹲下抽了起来。
“熬不住了吧?”长毛儿也蹲下,抽出一根也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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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虞这么熬是应该,你说你也不抽空睡会儿。”
在院外就能看到巷口那片幽幽的绿光,吴绰抿了口烟抽:“我怕他找不着我。”
吴绰很少有这么感性的时候,长毛儿错愕几秒,忽地摇头笑了,又叹息着安慰道:“事儿办完了就过去了,眼看着就结束了。”
吴绰点点头,接着猛抽了几口后将烟头扔地下踩灭:“赶紧抽,快到点儿了。”
“哟,都这个时间了。”长毛儿看了眼手机,索性也不抽了,站起身说,“走吧。”
坟茔入葬当日清晨才会挖,五金城每家每户都有几亩薄田,祖坟就在自家地里,坟茔位置就由家中长辈带着当地的风水先生来看。
正值寒冬,土地早已上了冻,深绿色的麦苗蛰伏在田地里,等待开春后就会茁壮成长,去地里挖坑的大约十来个人,有吴绰他们,也有李涛玩的不错的兄弟们,
人没那天风水先生就帮忙看好了位置,一行人拿着工具到时李山河正给二大爷点烟,老头儿裹着厚棉袄,手里撑着一根木棍当拐杖:“都来了吧?”
李山河看了一圈:“都来了。”
二大爷杵杵脚下:“就这儿,挖吧。”
几米深的大坑,一行人挖到将近十点才完工,返回路上吴绰看了眼手机,上面有两条李虞发来的消息。
[你去哪儿了?]
[我知道了。]
面包车里都是人,给李虞回电话也不方便说什么,下车后吴绰第一个往外蹿,着急着要去灵棚里找李虞。
快走到跟前,李涛从里面走了出来,打着哈欠就给他往回推,他一边推着吴绰往外走,一边伸手叫了前面某个人,总管跟几个男人也在巷口站着,快到中午了,他们要听总管叮嘱抬棺事宜。
“涛哥,李虞呢?”吴绰静下心,“他晚上眯一会儿没?”
李涛又打了个哈欠:“没,在里头守着呢。”
吴绰回头瞅了瞅,门帘太厚,清晨也没风,他看不到李虞的一丝身影。
听着总管交代完注意事项,吴绰气都没喘一口就被支使着跟随本家亲戚去接来奔丧的远亲,人全都接到院子里开始吃午饭,吴绰这才得个空,躲到岳老太太家给李虞打了通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吴绰不死心地又拨了两通,终于放弃,累的一屁股摊在了板凳上。
吴满后背上背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大风筝在院子里来回跑,老太太端着一晚热好的菜走过来,先是大声叱骂吴满两句,又砰地一声搁吴绰跟前的椅子上:“你爹妈死的时候你都没这么尽心,忙活来忙活去那边院子都挤不下你,赶紧吃!”
吴绰没力气回嘴,端起碗埋头就吃。
一晚热菜吃到一半,外面突然响起几声巨大的炮声,吴绰咀嚼的动作顿住,随即放下碗筷撒腿就往外面跑。
“诶——”岳老太太缓慢地放下手,又慢吞吞地收起碗筷,长叹道,“走吧,到时间就得走了。”
炮响过后,院子里的人前拥后挤地往外涌着,吴绰刚挤出巷口便被一同抬棺的人拉了过去,灵前的桌椅已被挪开,棺材下垫着厚重的木板,四周绑着粗粗的木柱,所有人按照分配好的位置站定。
送丧的队伍跪在前方,侧边是唢呐班子,街边两排站满了闲暇在家看热闹的街坊,人群中骚动片刻,很快又平息下来,短短几分钟的寂静过后,耳边再次传来震天响的炮声,总管站在临街的台阶上,高喊——
“起灵——!”
凄婉的唢呐声旋即而起,混杂的哭声紧追其后,抬棺队伍齐整整地低吼一声,棺木平稳地被抬了起来。
人群最前方,一双苍白的手端着一只瓦盆高举头顶,指节发着细细的颤抖,很快,那双手重重低落下去,一声沉闷的碎裂声沉入大地。
白幡晃动,纸钱纷飞,送丧队伍缓缓向前方移动。
李虞一身孝衣,眼睑赤红,面色愈发苍白,他如提线木偶般被身旁的李涛搀扶着走,耳边是或真或假的哭声,可身在当下,他自己却一点都哭不出来了。
今天的天气阴沉不堪,像极了他爸咽气的那一晚,在某一刻,周遭的所有声音似乎全都随风消失,脑海里静到了极致,李虞茫然地环顾着四周,人群里有陌生的面孔,也有熟悉的面孔。
拥挤的人群里,岳老太太紧攥着吴满,浑浊的眼里饱含泪水,二大爷不问世事一般,坐在某一家街坊门口,闭着眼摇头晃脑地拉着二胡,李虞听出来,那时他们在破院子里苦中作乐,他爸最爱听这首曲子。
几滴滚烫的热泪无声地落下来,下一秒,唢呐声与哭声突破束缚重新落入耳朵里,李虞眨了下潮湿的双眼,忽然回了下头。
身后一层层白衣如雪,红色的棺木随人群移动间,李虞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绰抬前,他肩扛粗木,鬓角青筋浮动,在视线触碰的那一秒,他目光坚毅地对李虞遥遥地眨了下眼睛。
目送着送丧队伍远走,人群一哄而散,帮忙收尾的几个人配合着拆掉灵棚,没一会儿,街头整洁如初,彷佛一切都没存在过。
赵素芳凑近身旁的女人,小心翼翼地问:“妹子,你是江河大哥的前妻吧?”
唐莱一身黑衣,神色未变,跟她点了下头。
“我说的呢,”赵素芳擦了擦眼角,“跟着李虞后面的是他妹妹吧,暑假那阵儿李虞给我家孩子补过课,要不是这回事儿,我还以为他是你俩的独生子呢。”
唐莱望着消失在远处的人群,她沉默少许:“一儿一女,男孩子跟着爸爸方便些。”
“也是。”赵素芳红着眼睛叹息,“江河命苦啊,妹子,你也仁至义尽了。”
是吗?
唐莱唇角动了下,素来冷艳的脸上落下一颗悲叹的泪。
唢呐班子吹吹打打到坟前,棺落,黄土泼,本该意气风发的李江河,永远沉睡在了这片土地上。
第110章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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