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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苦心
在普通病房待了几天,李江河坚持出院,医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放他走了,有些事大家都明白,李江河的身子骨没了手术的必要与条件,只能吃药维持。
出院那天破院子里很热闹,岳老太抱着小砂锅,站在当院不住气儿地骂李江河那一双早就死了的爹娘,赵素芳神色凄凄,拉着老同学嘘寒问暖。
李山河今天上班,是李涛开车接他二大爷回的家,岳老太骂的太难听,他没忍住出去回了几句,不到两个回合,他没骂过,索性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赶紧就溜了。
李江河听乐子似的笑的上不来气,靠在床头让儿子出去把老太太劝进来。
“我可说不过她。”李虞归置着医院带回来的东西,“我要去也得挨骂。”
李江河又把目光放在吴绰身上:“你去?”
今天吴绰特意请了半天假陪李虞接他爸出院,闻言他顿了几秒,在李江河希冀的眼神下硬着头皮去了院里。
不多时,岳老太骂人的对象从李江河父母变成了吴绰父母,给那两对早已作古的夫妻骨头渣子都骂酥了。
吴绰没法子,只能盯着烈日背着手一动不动地站着挨骂,岳老太越骂越激动,一口气没倒上来,扶着他就是一顿咳,李虞从屋里探了下头,几秒钟后,端着一杯温水走到了跟前。
吴绰跟有病似的瞪着他:“你没事吧?她好容易歇气儿了,你还给她续上水了,怎么,缓过来让她接着骂?”
作为一名品学兼优的学生,李虞单纯就是出于尊老爱幼给人倒口水喝,吴绰这么一提,手里的水杯也不知道要不要接着递了。
“拿过来!”岳老太可没容他反应,一把抢过来,仰头一口气干完,杯子往他手里一塞,指着院子,“你*&……%*(##&#《*》”
吴绰
李虞悔不当初。
救星姗姗来迟,二大爷戴着一顶太阳帽,过来好说歹说给那悍妇劝走了。
院子地势太矮,前面是邻居家后墙,阳光被挡了一大半,即便是白天,小破屋里也没有太明亮。
二大爷来过不少回,房间里的摆设都摸熟了,他从角落里拎出一把马扎,往床边一放,扶着腿慢悠悠地坐了下去。
李虞这会儿就有点怀念岳老太的骂声了,话是难听,但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安静的让他不知所措。
人总是这样,不管长到多少岁,只要出现一位比自己年长的人,平日的成熟稳重全都不见了。二大爷坐下也没说话,李虞发现不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连他爸也低着头,不怎么敢去看二大爷。
“我”
李虞刚张嘴,感觉手腕内侧痒了一下,紧接着吴绰的声音低低的响起来:“咱先出去吧。”
院子里铺的砖石被烤的发黑,角落里的那几盆绿植也都蔫了,他俩不嫌热地并排靠在屋门口,安静地支着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
二人额角很快冒出一层汗,划过脸颊又慢慢蜿蜒到脖颈下,二十多分钟后,他们听见二大爷的声音响了起来。
“二河,咱晚上吃点什么?”二大爷的语调跟平时没两样,细听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你岳婶儿你给炖汤去了,我估计我是捞不着喝,你给想个饭辙,回头我买回来跟你这儿吃。”
过了很久,李江河哑声说:“吃老王饭馆家的牛肉大饺子吧,肉多。”
“买一大块儿牛肉直接啃肉更多。”二大爷说。
李江河笑了声:“你让我说,说了你又不听。”
二大爷啧啧道:“我跟你说,老县城里有一家老店包子,可比老王家饺子好吃多了,回头我骑着小三轮,带你尝尝。”
“那行啊。”李江河说,“等过几天,我把李虞支出去,不玩儿到天黑咱不回来。”
二大爷跟李江河在屋里聊了许多,近的有吃喝玩乐,远的有家长里短,说到好笑的地方,俩人都会乐呵呵的笑一阵儿,在没有任何意义的琐碎里,他们默契地没有提及关于病情的话题。
他们的交流结束于某家要给小孙子办满月宴的话题上,再之后屋里就恢复了安静,很久也没人再说话。
李虞深深地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站直身子准备回屋,手刚摸到门帘准备掀,屋里一个异常的声响打断了他的动作。
吴绰紧接着向他看过来,对视的那一秒,他恰好接住了李虞无措的目光。
屋里的李江河哭了。
那张大铁床被人用力地捶打着,李江河平日的和善与爽朗荡然无存,他像一个得不到心仪玩具的无知孩童般撒泼打滚,歇斯底里地重复质问着几句话。
“我冤啊!我做错什么了非得让我死!”
从气喘着哽咽,很快变成了嚎啕大哭,他怨命运不公,恨上天刻薄。
这样崩溃的李江河是李虞从未看到的,从确诊病情的那刻起,李江河总是一副坦然面对的态度,无论手术化疗还是疼的下不来床,从来都没吭过一声,
一股尖锐的酸涩从鼻腔里滑出来,强烈的恐慌让李虞提不上来气,他胡乱摸了下鼻子,心里迫切地需要有点什么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就在指甲在墙壁上乱扣的时候,掌侧忽然碰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体,李虞想也不想就抓了上去。
他将那只手紧紧地攥着,好像用力抓一份,心里就能踏实一些。
其实他不需要有人来做回应,只要有这样一个东西,把那些慌张压住一些就可以了,可当那只手轻轻回握过来时,他依然没忍住抽噎了一下。
屋子里,李江河的哭声逐渐停了下来,二大爷长长地叹了口气,依然问他:“二河,咱晚上吃什么呀?”
李江河突然就笑了,用嘶哑的嗓音回道:“炖鱼吧,多加点豆腐。”
二大爷:“得嘞,我待会儿出去找点柴火,等晚上咱就开炖!”
没多大会儿,屋里传来水声,二大爷一边洗着毛巾,一边假意抱怨自己这么大岁数了,还得伺候侄子洗脸。
李江河又哑着嗓子笑了几声。
屋里那个是好了,屋外这个眼里的金豆子还吧嗒吧嗒掉个不停,吴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被李虞攥一阵儿,以后别说干活了,干点别的可能也费劲了。
吴绰又将目光放在了李虞脸上,盯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睫毛沉思了片刻,他手指抻开,直接扣住李虞的手指带着他往外走。
等李虞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换了个地方站。
门廊连接着院子与大门,穿堂风一吹,体感就好很多,吴绰站在他面前,眉头微皱,有点不近人情地问:“你打算哭多久?”
无法遏制的怒气一下就冲到了脑门上,李虞瞪着他:“你以为我想哭?刚才你也听到了吧,我哭一会儿怎么了?”
吴绰叹气:“可是你已经哭很久了。”
“我想哭多久哭多久,”李虞往前倾了下身,脑门儿差点怼吴绰脑门上,“你根本不知——”
后面那些不太好听的话卡到了嗓子眼,李虞理智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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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住的这几秒钟,那些因为习惯而忽略的很多事情,伴随着逐渐稳定的情绪全都想了起来。
吴绰比他没好到哪里去,父母兄嫂俱亡,唯一跟他血脉相近的吴满,也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痴儿,现在的他看起来确实不近人情,甚至有一点冷漠,可这些平静又何尝不是一种经历过痛苦之后的坚强。
李虞很无助地问:“吴绰,你是怎么做到的?”
吴绰先是茫然地眨了下眼,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他缓缓笑了下:“活人还得继续生活,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过着过着就好了。”
他不讲大道理也没规劝李虞应该怎么面对,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带过了那一段很难熬的日子。
“你还哭吗?”吴绰问。
李虞摇了摇头,准备抹把脸,刚把手抬起来,心尖一抖,顿时愣住了。
他们的手还保持着相扣的姿势,他攥的很紧,反观吴绰倒是没怎么用力,手指穿在他的指缝间,虚虚地搭着他的手背。
“热死了。”吴绰用拇指抵住他手心,手指顺势一抽,末了甩了甩胳膊,“你现在越来越过分,先是肩膀,现在是手,哪天你不会抱着我大腿哭吧?”
那点莫名的紧张被吴绰这席话完美地怼了回去,李虞即刻反驳:“你想美事儿吧。”
吴绰一挑眉,把手心的汗不客气地往他身上一蹭。
很多压抑的事情发泄一通就能好不少,尽管发泄完了依然无法彻底解决,但至少会有片刻的平静来过渡,李江河撑了那么久,哭过之后也有了胃口点菜,更别说李虞同学了,三天一小哭,五天一大哭,毒排的可不他爸频繁多了。
吴绰搬了两个小凳子,等李虞从卫生间洗完脸出来,他指指旁边的小凳子示意他坐。
“你不是就请了半天假吗?”李虞又问,“几点走?”
“待会儿就走,”吴绰犹豫了几秒钟,“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或许是吴绰的神情过于正经,李虞拿着纸巾都忘了继续擦手:“什么”
等他一脸防备地坐下,吴绰才开口:“你是不是很讨厌李山河?”
李虞一皱眉:“你不废话么。”
“那你能看出来你爸很喜欢他这个弟弟吗?”吴绰又问。
当然能看出来,即便李山河这个人再混蛋,他爸竟然能全当不知道,就跟鬼迷心窍了似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虞问,“别绕弯子了。”
“想让你跟李山河好好相处。”
李虞噌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吴绰:“你再说一遍?”
吴绰早知道李虞脾气挺直的,喜恶全在脸上挂着,他建议的这点,简直是在挑战李虞同学的底线。
不过吴绰并未改口,他抬起头看着李虞:“我出生的时候你爸已经离开这里了,从我记事起李山河就这样,爱说闲话,爱看人笑话,反正就挺猥琐的一个人。”
“那你还——”
“但是,”吴绰打断他,“在五金城,跟他一般年纪的人基本上都这样,闲了喝酒吹牛逼,有的也不光这样,比他过分的多了去了。”
“你跟我说这么干什么?”李虞一脸烦躁,“难不成我还得夸夸他,李山河你真棒?”
“棒到不算棒,他比我差远了,”吴绰不忘捧自己一把。
“你他妈”李虞气的给他比了他大拇指,“行,你棒你棒!”
吴绰没想逗他玩儿,要怪就怪平时贫惯了,一时没搂住嘴,话赶到这里也就到此为止了。
“你听我说,”吴绰重新给他拉到小凳子上坐下,“李山河虽然臭毛病不少,但有一点我还是挺佩服的。”
李虞瞪着他,没忍住问:“什么?还能让你佩服?”
“他从来没换过工作。”
吴绰正色道,“以前听我哥说,李山河十六七就去砖厂上班了,那会儿给人当学徒,天天被师傅骂,辛辛苦苦干一个月,临了还得孝敬师傅一大半,他骑着一辆快散架的自行车,每天回来都得在门口哭一场,冬天下大雪,车子骑不了,他就走着去,从来没犯过懒。”
“你想想,你十六七岁的时候,能忍受这些窝囊气吗?”吴绰继续说,“他就这么一年年忍,一年年干,学徒、师傅、老师傅,干到现在也差不多一辈子了,就凭这点儿我都高看他一眼。”
李虞嘟囔道:“你这一眼真不值钱。”
“给他反正是够。”吴绰笑道,“可能你从来没有观察过,跟李山河年龄相仿的,很多都在打零工挣钱,这些人大多都是年轻的时候什么也看不上,干着这个望着那个,换来换去钱没挣着年纪也大了,到现在就只能让别人挑,再说难听点,就是有了上顿没下顿,哪天老板不高兴了,说让你滚蛋你就得滚蛋,”
等吴绰说完,李虞的目光就定在他脸上不动了,眼神里有几分不忍还有几分悲哀,总之复杂的厉害。
吴绰半天不见李虞有动静,于是扭头也看过来,彼此的目光碰上,吴绰脸色罕见地僵了下。
李虞想起来,吴绰曾经说过,他讨厌异样的目光。
“抱歉,我——
“闭嘴吧,你应该对我抱歉的事多了,”吴绰冷不丁地指责了一句,接着刚才的话题又说,“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我要帮李山河说话,我知道他背地里没少骂过我,我也挺烦他,但这些跟你、跟你爸都没关系,你只要知道,在五金城,或者是在传统的刻板印象里,李山河还算是个顾家的正经男人,最重要的,你爸很喜欢他,有这一点在,即便李山河真是个混蛋,你也得忍下去。”
“我忍?我凭什么忍他!”
话都白说了,吴绰愁的直搓额头:“你知道你爸为什么总让你多出去走走吗?”
“知道,”李虞说,“想让我多交朋友,以后多少能互相关照。”
吴绰诧异地看他一眼,心道他这不听明白的么,但是也怪李山河平日太能跟他作,导致李虞一想起李山河心里就堵得慌。
“道理是一样的。”吴绰放下手,不得不残忍地告诉他,“你爸回来一是想要落叶归根,二是他真的把你当亲儿子,他想让你跟李山河把亲情延续下去,以后在这世上不算是孤单一个人。”
穿堂风忽然停了几分钟,李虞鼻头沁出几颗小汗珠,吴绰迟疑片刻,抬头摁了摁他的脑袋。
“李虞,你这么在乎你爸,应该明白他的苦心。”
第62章转变
常言道,夜路走多了难免会碰见鬼,李山河这阵子没走太晚的夜路,也没碰见真鬼,就是让他那便宜大侄子给他吓够呛。
不光是他,李江河也对李虞的行为表示不理解。
二河三河并排坐在床边,盯着李虞手里递来的西瓜,迟迟没敢去接。
“爸?”二河不接茬,李虞目光平移,“三三叔?”
“他怎么了呀?”李山河揪着他哥问。
李江河打量着儿子:“我不知道啊。”
等了半天俩人不仅不接瓜,还明晃晃地蛐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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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李虞脸上的假笑维持不住了,他转身啪地一声把瓜放桌子上,撩开门帘就出了屋。
李山河大喘一口气:“他妈的,这才对劲儿。”
“谁妈的?”李江河往外张望,“给你吃你就接。”
“我骂几声怎么了?”李山河不服气,“再说了,他妈又不是你亲媳妇儿,他也就算了,你还护他妈算怎么回事儿?”
屋外的李虞气的咬牙切齿,暗骂李山河不识抬举,连带着也骂了自己几句,他耳根子怎么就这么软,吴绰叭叭几句废话,他还当真去办了。
但听见屋子里他爸不时发出的笑声时,李虞又觉得不管再憋屈,这买卖很值。
“接着舔!”李虞隔着门帘,对李山河虎视眈眈。
万事开头难,尤其叔侄俩的隔阂不是一两天,李虞一开始硬着头皮忍,对着李山河那张老脸亲亲热热地叫三叔,时间一久,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叫的反正是利索了许多。
可能是李虞前后反差实在太大了,李山河着实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儿,经常怀疑这孙子要给他下什么损招,叫他三叔不敢应,给他吃的不敢接,后来他琢磨的实在难受,在一天晚上,他在屋里跟李江河说完话,悄悄地把李虞请了出来。
“说吧,你到底想干嘛?”李山河开门见山地问。
李虞还挺纳闷:“你又怎么了?”
李山河叼着烟,使劲嘬了一口,冒着满嘴的烟气:“你这前阵子跟我骂娘,扭头你那脸就变了,打什么主意呢?”
李虞明白了,戏谑道:“合着你喜欢我跟你大呼小叫?好好说话不习惯?”
李山河:倒也不是。
他还没说话,李虞那劲儿又上来了,紧接着又问:“你贱不贱?”
“操?”李山河夹着烟气笑了,“你不贱你上赶着三叔三叔的叫,我是你叔叔么?”
相处这么久,对李山河多少还是有点了解的,别的不说,李虞知道他憷李涛,也确实在意他爸。
“我不叫你三叔难不成叫你爹?”李虞跟他浑上了,“我是无所谓的,不过李涛能答应吗?你哥能答应吗?”
李山河老脸一僵,张嘴就要骂,李虞都想好下面怎么回怼了,但还没正式较量,李江河出声打断了他们。
“你俩是不是又吵架呢?”
屋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动静大概是他爸下床正在往这边走,李虞当即夺过来李山河手里的烟,往地下一扔踩灭,顺手就勾住了他的脖颈子。
李江河到屋门口,就看到了这么一幅叔侄情深的画面。
“没吵啊。”李虞无辜道。
李江河显然不信,指指他俩:“不吵改打了?”
“哪有?”李虞紧了紧手臂,“我跟我三叔逗着玩儿呢?是吧三叔!”
“你快给他勒死了!”李江河赶紧制止,“松开点。”
手里的李山河也拍打着他的手臂,李虞一怔,自觉刚才紧张而用力过猛了,等他松开,李山河一通猛咳外加大喘气,搞得跟受了一顿酷刑似的。
李江河啧了儿子一声,关切地问兄弟:“没事吧?”
李山河缓过劲儿来后挥开他哥的手,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李虞,但不过三五秒,他扯起嘴角,嘲讽地嗤了声。
李虞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而后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了吴绰沉默时的目光,通透、平静以及圆滑到对很多事看破不说破的笃定。
他想,之前的努力大概要前功尽弃了,李山河怎么着也这么大岁数了,吃的盐比他吃的饭都多,他俩本来就互看不顺眼,加上之前在医院李山河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的那番话,眼下无论如何也不会配合他演好这一出戏了。
想到这里,李虞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转身就要走,想着大不了以后任李山河打骂,他不还嘴就是了,反正不管怎么样,他得让他爸舒坦。
然而帘子还没掀开,李山河叫住他:“我让你走了吗?”
深呼吸,不还嘴不还嘴,李虞绷住嘴巴,站停,一副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的样子。
李山河哼了声,走到李虞跟前,伸手在他那英俊的脸蛋上跟故意侮辱人似的拍了几巴掌,见李虞一副忍辱负重地模样,他油腻地乐了几声,意有所指道:“哟,行啊。”
李虞眼睫轻轻动了下。
“三河!”兄弟跟儿子李江河都在乎,他警告一声,“别动他。”
李山河停下手,歪着头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来回打量李虞,就在李虞一声不吭要往屋里走时,李山河抬手一勒,把李虞整个脑袋都夹在了胳膊下。
“小兔崽子!”李山河骂道,“你那点儿力气还敢往我身上招呼,三叔我干了一辈子力气活,拿笔杆子的能大过拎砖头的力气吗!你还跟我比!刚才差点儿没勒死我!给我道歉!给我道歉!”
李山河一边骂,一边带着李虞的脑袋转圈,俩人脚步凌乱,转的跟陀螺似的,都给那一块地砖扑腾干净了。
李虞被转的脑袋直犯晕,脖子也被卡的有点疼,但在气息流动之间,他的呼吸并没有任何阻隔。
妈的,李虞眼眶一热,他要欠李山河一个大人情了。
“三河,你轻着点!”李江河啼笑皆非地想要阻止,“你俩再摔了。”
“摔了正好,”李山河撒泼,“我就让他伺候我,给我端屎端尿,我折腾不死他!”
李虞有点想笑,话到嗓子眼感觉又有点想哭,他咬牙道:“我还伺候你!我伺候不死你!”
“你嘴倒挺硬!”李山河停下,不等李虞反应,直接拎住他一只耳朵往上揪,“道不道歉道不道歉!”
“啊!疼!”李虞龇牙咧嘴,不得不顺着他的劲儿仰起头,“错了错了,三叔我错了!真的错了!疼疼疼!快放开我。”
李山河松开手,接着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踹,李虞不防挨了一脚,噔噔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就坐地下了。
中间的李江河没忍住,扶着腰哈哈大乐了起来。
炎热的晚上连风都是燥热的,李虞坐在地下,双腕打在膝盖上,对面的李山河靠着墙壁,他俩都挺狼狈,一个接一个地大口喘着气,屋里的灯光散到院子里,他们偶尔对上一眼,总是李虞先移走目光。
不多时,跟前出现一只粗糙的大手,李山河说:“不扶就不起来?”
李虞垂头笑一下,啪地搭上他的手:“起!”
“谁赢了?”李山河扣着他的手腕,一时也没用力拽他起身,“服不服?”
李虞痛快道:“服了。”
成年人之间很多话不需要非得讲明白,有那么一点默契就足够了,经过这一晚,李虞跟李山河虽然见面还是会吵闹,但一看又觉得他们关系好像好了不少,连李涛都察觉到了这点不太明显的变化。
“你怎么不跟李虞吵了?”李涛问。
李山河扣着脚丫子,哼道:“你瞎了还是聋了?没听着我骂他?”
听是听见了,可感觉就是不太一样,李涛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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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没接着问。
第二天早晨上班,他顺道买了早点给小破屋那边送,恰好碰见正要出门的吴绰,他俩先是打了个招呼,正好分开各走各的时候,李涛突然恍然大悟地笑了下。
“吴儿,”李涛叫住他,示意小破屋那处,“你跟李虞关系不错啊?”
吴绰愣了下,很快也笑:“邻里街坊的,是不错。”
这小子太圆滑,李涛索性直说了:“李虞倔,我爸偶尔浑,你这和事佬儿没少废口舌吧。”
“还行。”吴绰维护了某个人,“李虞挺讲道理的。”
“你这意思我爸不讲理呗。”李涛玩笑道,“行了,回头请你吃饭啊。”
场面话吴绰从来不当真,顺口接就行:“成,回头说。”
五金城最不缺的就是场面人,真有钱的讲究排场,装有钱的更要讲究面子,家长里短是是非非自己心里明白就行,谁家锅底都不白净,真说透了也就没意思了。
细微的默契延续在那一方低矮的院子里,那里有二大爷的二胡、有岳老太每天的那一碗汤,还有吴绰跟他那帮发小送来的的新鲜瓜果。
破旧的小院儿里有了鲜活的人气儿,绿植换了一批,在角落里映着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二大爷偶尔拉劈一个音,李江河就忍不住地乐,没等乐完,岳老太端着汤,骂骂咧咧地来,等他喝完又骂骂咧咧地走。
李虞默默盘算着,这两位大佛他谁都惹不起,每当有这老两位在的时候,他就去院里跟吴绰他们凑一桌吃上一顿。
平淡的生活过得很舒服,只是在这份平淡里一种来自于现实的恐慌会突如其来地蹦在心头,于是他又开始变得茫然失措,非要有点别的来转移注意力才会好一些。
抚平恐慌的东西有很多,有时是岳老太的骂声、二大爷的逗闷子的玩笑、吴满没头苍蝇似的奔跑,以及吴绰带着微笑与沉静的眼睛,夜深人静时,抚平恐慌的东西就变成了他爸深沉的呼吸声。
李虞握着他爸的手,想起吴绰那句淡然又带着点儿心酸的话。
过着过着就好了。
离暑假结束还剩不到一周时,花生与华台再次返回了故乡,来参加表姐的婚礼。
他们原先通过中介安排好了家教时间,因为姨妈是实在亲戚,他们跟表姐又是一起长大,提前留出了参加婚礼的时间,等兄妹俩忙完这帮发小自然又得约一顿。
门廊下开着灯,小风扇在老地方摇头吹着风,一帮人围着一圈坐在小板凳上,盘算着炫什么好吃的。
“这次就不出去玩儿了吧?”长毛问,“我家接了一批单子,我再出去浪,宋姐这月就敢克扣我工资。”
华台:“不出去了,我跟花生要提前两天返校收拾收拾。”
“嗯,可不出去了,天儿太热了。”花生拖着下巴,“我表姐婚礼那天我差点儿中暑,感觉现在都没缓过来劲儿。”
李虞更是不想出门,他接道:“那就在家吃吧,我家或者吴绰家,都行。”
宋驰:“反正你俩门对门,去谁家都一样,主要是吃什么?”
吴满趴在吴绰背上使劲往下压,吴绰一有起身的苗头,他就死命薅吴绰头发,闹来闹去,吴绰净摆弄吴满了,都没工夫说个正经建议。
“找揍是不是!”吴绰被弄烦了,反手揪住吴满就是一顿拍。
几个人一看,七手八脚的赶紧给吴满弄走,吴绰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定吧,吃什么。”
大伙儿看着他,长毛儿一摊手:“就是不知道吃什么。”
生活条件好了,吃也成了一件难事,吴绰看向李虞:“你想吃什么?”
李虞想了想:“烧烤?今年夏天还没吃过呢。”
“老吴炸串你少吃了?”长毛儿笑问。
的确没少吃,吴绰这阵子出摊没之前那么频繁,碰见他出回摊,李虞就跟改善伙食似的使劲塞。
“那你定。”李虞说,“我吃什么都行。”
好了,李虞退让了,事情又回到了原点,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非常之没有营养地沉默着。
“还是吃烤串吧。”花生发言,转而笑眯眯地看向吴绰,“行吗吴儿。”
吴儿挺没风度地白了花生一眼。
定好了吃的,就得着手准备了,这一帮人肉肯定是少不了,白天打工的都得上班,采购事宜就交给了休假的大学生们。
翌日一早,李虞跟他爸说完,就跟龙凤胎去大市场采买了,走到半路,他接了一通电话。
几分钟后,他在群里报备申请。
[朋友们,聚餐活动多加三个人行不行?]
第63章探望
再次走到日租房楼下,李虞不禁感慨,环境果然能改变一个人心态。
刚到这里时的那股烦躁劲儿好像没了,现在再看这一片,反而还觉得有几分亲切。
横街周围的建筑一成不变,各种各样的旧招牌,小吃店冒出来的香气,以及日租房里那位很有性格的姑娘也坚守在岗位上,当初彭一行跟他联系要他发个位置,那会儿他还没见识到破屋子,给大彭发的定位就是这里
不怎么宽敞的街道上停着一辆霸气的悍马,还没等李虞走到跟前,车里的人就全下来了。
彭一行、凌尧、陶时然,关系不错的三位室友。
也就隔了几个月不见,同一屋檐生活的记忆在脑海里似乎隔了一层薄膜,李虞竟然对他们有了一丝丝陌生感。
“李虞!”陶时然冲过来,张开胳膊就要给他一个熊抱。
就在俩人快要拥抱上时,彭一行一屁股给他怼开,跟上演苦情戏码似的,赶紧跟李虞紧紧地抱上了。
“大彭!”陶时然吼他,“你挤什么挤?”
“呜呜呜,”彭一行拿捏着强调,诚心恶心这帮人,“虞~你看他们,你不在,我天天受他俩的气,委屈死我了。”
凌尧闭了下眼,过来一把拽开他,阻止他接着颠倒是非:“丢人现眼吧你就。”
“就是!”陶时然帮腔,“赶紧起来!”
闹这几句话,熟悉的感觉就全回来了,李虞过去拍拍凌尧的肩,又把挤一边的陶时然推到凌尧身边,问他们:“你们怎么突然来了?接到大彭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跟我开玩笑呢。”
“跟你开玩笑你还来?”凌尧回他一拳,“你走呗。”
“那不行。”李虞笑道,“打算待几天?我给你们订房,这边环境就这样,好点的在县城里,待会儿我带你们过去。”
“傻了不是,”陶时然说,“你没放过暑假?还问放几天,放到十二月行吗?”
李虞干巴巴地啊了声,明明脱离校园不算久,龙凤胎大学生也在身边,但一见着这几位朋友,兴奋的什么都忘了。
“别傻愣了。”彭一行说,“他俩暑假没回家,整个假期都在给小朋友上家教,苦的是我,在家当了一个多月的苦力,早就定好了留几天来看看你,酒店提前也定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跟义父身边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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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就行了。”
彭一行同学富N代,财大气粗,花钱如流水。
“你是住这里吗?”彭一行皱了下眉,很显然,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对这里极其不满意,但嘴上还挺有数,“还行,热闹,方便,你爸在楼上?”
李虞久违地感到了一丝窘迫,他朋友不多,也就这几个舍友知道他休学的真正原因。
“不是这里。”以前他在小群里吐槽过关于李山河给的那套破房子,可是说是一回事,实打实去那里走一趟,他真有点抹不开脸,于是他坦白说,“别去了,我家环境更差,我先陪你们去酒店,下午带你们随便逛逛。”
“那怎么成?”彭一行指着自己那辆车,“我们仨装了一车东西,不住气儿地吃也得吃好几天,你赶紧上车带路。”
其实李虞心里对哥儿几个的人品有数,家里环境差是差,但他们绝对不会因为环境看轻视什么,可能就是那份要命的自尊心在作祟,总觉得还是不去为好。
他这边琢磨怎么推脱过去,那边几个可没给他时间,一人拽他一条胳膊,大彭开门,几个合力就给他怼车里去了。
好吧,就当挑战一下他们的接受能力了。
从横街开车到十二巷一脚油门就到,李虞给大彭指好了方向,快开出横街时,一辆垃圾车堵在了街口,瞅着没几分钟过不去。
“能绕吗?”彭一行问。
“要是绕得退回去从另外一头出去,”李虞说,“您开着这么大一车,还是别绕了,刮了碰了的你都没地儿哭去。”
正说着话,手机响了起来,大彭还在逼逼赖赖,李虞给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划开了接通键。
“接到了人了?”吴绰问。
新旧朋友声音一起出现在身边的感觉挺奇妙的,李虞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接到了,先去我家待一会儿,然后我带他们去县城转一圈,晚上咱们一起吃饭。”
吴绰静了几秒:“我觉得你还是先问一下他们愿不愿意一起吧。”
吴绰过于谨慎的态度让李虞有点不太舒服,愿不愿意从哪头算起,然而询问的言辞刚到嘴边,李虞忽然想起来,他刚来到这里时的态度。
看什么都烦,随时随地想发疯,更何况他这几位朋友家庭条件都不差,也都很有性格,李虞不确定他们是否会跟陌生的人坐下一桌吃饭。
“你问吧。”吴绰又说,“他们要一起,你去县城的时候就跟花生他们汇合,等你们回来我跟长毛儿他们差不多也下班了。”
“你们我们的,你分的倒挺清楚。”虽然吴绰的确是替他着想,但李虞仍然不习惯甚至反感他这种全方位周到的善解人意,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吴绰划了一个圈,圈里有他那帮发小,只有他不被允许进入,“我要说晚上各吃各的,你是不是很开心啊?”
电话里久久无人回应,李虞音量提高:“吴绰!”
“哎呦我的老天爷,”吴绰一副肝儿颤腿软的口气,“你这又是怎么了?我真就随便问问,吃吃吃!你跟你朋友们说,今儿谁不来你就跟他绝交,行不行?”
姓吴的这货总有一句话就把他怼到无语的本事,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但凡他露出一点暴躁,吴绰认怂认的比谁都快。
“行!”李虞气的想笑,吼完了就把通话狠狠摁断了。
车外传来轰隆一声,李虞抬头看,垃圾车正在龟速挪动,等路口腾出来,悍马还没有动的意思。
“开——”
李虞一扭头,就被主驾以及后排那两位,总共三双眼睛盯住了。
“开-车-呀”
三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李虞皱起眉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脸:“操,这么看着我干嘛?”
难道与朋友久别重逢的喜悦才缓上来?不对呀,这仨里也就大彭反射弧稍微长点儿,另外两个可是鬼精鬼精的。
“烦了啊!”李虞忍不了了,“到底干什么?”
陶时然杵了凌尧一下,凌尧清清嗓,问:“谁给你打的电话?”
李虞恍然大悟,他短短地啊了声,跟他们介绍:“吴绰,我的——”
他一时顿住,该介绍我的什么呢?邻居?街坊?
下一刻,李虞直接就摒弃了这道听上去显得不是那么亲近的关系,他斩钉截铁地说:“好朋友。”
凌尧:“哦?”
陶时然:“多好?”
大彭:“有我们好吗!”
李虞吸了吸鼻子:“反正好,就我们住对门,他人挺好的。”
“邻居啊?”大彭嗨了声,又帮他绕到了这层关系上,他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舒了口气继续说,“我瞅你憋半天不说,还以为你琢磨什么呢,他学什么专业的?”
李虞再次难住了。
特殊人士教育师?五金生产技术员?还是老吴炸串主理人?
“他在附近产业园上班,”李虞说,“这边五金行业很发达,你们过来的时候应该路过那片了。”
三个人茫然地回忆了起来,陶时然率先反应过来:“哦!对,就那片特堵,好多自行车电动车都跟车流中间来回窜。”
“对,”李虞对那边的交通表示无奈,“就是那儿,他在里头上班。”
“合着你是认了一哥哥啊。”大彭调侃道,“刚听你那意思,咱晚上跟他一块吃个饭?”
哥哥?吴绰跟他同岁,但具体月份不清楚,他俩没准儿谁比谁大呢。
李虞还没说话,大彭又说:“也行,晚上我请了,怎么着也得谢谢人家关照你。”
凌尧应道:“找个差不多的饭店,晚上一块吃,就咱们这几个人吧?”
话说到这里,李虞已经察觉到他们大概误会了什么。
学校里都是年龄相仿的学生,日常发愁的东西大部分全跟学习有关,认知的偏差以及周围固定的社交圈子,让大彭他们误以为吴绰是一个比他年长的社会人士。
“还有他的发小,昨晚我跟他们约好了,那会儿还不知道你们来呢。”李虞平静地解释着,“他们都不大,年龄跟我们差不多都在产业城上班。”
“啊?上班?”大彭怔一下,迟疑着又问,“不能是混子吧?”
看吧,怕的就是这种偏见,通过大彭的表情来看,混子估计是经过修饰过的词了,李虞猜测,吴绰在他心中俨然从社会人士变成了精神小伙。
吴绰的确是精神,但此精神非彼精神。
李虞唇角微抬,很快又压下去,正色道:“见到你们我特别高兴,特别特别高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是从我跟我爸到这里,他们帮了我跟多,尤其是吴绰。”
他再次想起医院应急通道大门被拽开的那一幕,微弱的风里裹着一丝清爽的薄荷味,他无助地躲在黑暗的世界里,然后头顶被人轻轻一摁,他得到一个安全可靠的拥抱。
“要是不想在一起吃,那就算了。”李虞说,“我待会儿跟他们说一下就行。”
陶时然挠了挠头:“可是你不是先答应了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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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李虞沉思几秒,笑说,“咱们一起吃,回头我给他们补一顿,吴绰很好说话。”
何止好说话,简直是太他妈善解人意了。
李虞暗骂完气哼哼地磨了下牙,凌尧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嗯一声:“别折腾了,那就一起。”
短短的一段路走走停停,悍马好不容易停到了十二巷巷口,几个人合力把后备箱清空,捧着一摞摞的盒子摇摇晃晃地往盆地里走。
“那个”李虞抱着盒子,堪堪露出一双眼睛,“我先说好,我家可破了。”
“再破还能怎么着?我又不是没见过破——”前方的李虞一停,大彭没看见,直接撞到了他后背上,手里的盒子哗啦啦全掉下来,破屋子近在眼前,大彭愣住,随即接着没说完的话,磕磕巴巴地续了一句,“真没见过这么破的”
“你那位三叔可太不是东西了。”陶时然接上。
李虞失笑,这幸亏不是晚上,李山河不在屋里,要不然他俩高低得因为这句话再跟院子里扑腾一顿。
还没进屋就听见岳老太在骂人,粗略听了几声,好像是李江河偷吃什么重口的东西被她发现了,李虞现在是越来越喜欢这位嘴里没一句好话的老太太,他说的话他爸不听,就岳老太太能给制住。
“爸,大彭他们来了。”李虞撩开帘子,示意他们先进。
李江河靠在床头,看着他们一个个进屋,惊喜的不行:“嚯,都来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呢?还带这么多东西。”
别看这几位平时寓言跟他没谱的很,这不一见面,个儿顶个儿地乖巧。
他们一一唤声李老师,各自坐在一边儿,臭贫的不贫了,高冷的不冷了,闹的也不闹了,李江河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
其实聊的内容无非就是一些近况与家常,气氛还挺轻松,但李虞莫名觉得有点紧张,又聊了一会儿他就忽然想笑,果然不能有对比,要是长毛儿在,肯定得他爸逗得笑的直不起来腰。
“来喝水。”这一帮人进屋后岳老太就没再接着骂人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烧了一壶热水,放在木桌上后又熟门熟路地去小柜子里摸一次性杯子,“家里没茶叶,凑合喝吧。”
凌尧赶紧站起来去倒水:“您坐您坐,我来就行。”
李虞往后仰了下头,给岳老太飞了一个感谢的眼神儿。
“嘁。”岳老太白了他一眼,扭身出屋了。
一人喝了一杯水,就起身告辞了,李江河也没留他们,交代李虞好好陪他们四处玩一圈。
“我们说好了晚上在吴绰家吃饭,”李虞说,“别操心了,他们在县城定了酒店,我陪他们过去一趟,待会儿我们就回来了。”
“也行,咱俩谁也不用操心谁了。”李江河又说,“二大爷跟你三叔晚上过来这边,你们吃你们的,我们吃我们的。”
从院子里一出来,陶时然就靠墙上那处不动了,凌尧拽了他半天没拽动,凑近一细瞅,就见陶时然眼圈红了。
“怎么了?”凌尧刮了下他眼角。
“没事,我站一会儿。”陶时然推开他。
他们见过李江河原来的样子,打从回来,李江河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气色也比之前差了很多,有些事光听别人说是一回事,真正看见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几个人就站在门口沉默了下来,大彭掏出烟盒,自己抽出一根,又将烟盒抛给凌尧那边。
“你要吗?”凌尧问李虞。
李虞靠在一旁,垂着头,盯着脚下的那块儿地面发呆,他摇了摇头,忽然想起来,吴绰跟他的发小们,好像都不抽烟。
薄薄的烟雾在门口散开,等抽完烟,大彭拍了拍李虞的肩:“走,兄弟。”
大伙儿离开院门口,开车往县城走。小县城酒店价格不算特别贵,而且这几个手里也不差钱,定的看起来就是当地最好的酒店了,到酒店安置完行李,就去大市场那边找花生他们汇合去了。
时间还很早,双方汇合后也没着急买东西往家走,花生跟华子作为当地人,主动当了一回导游,带着他们在县城周边随便逛逛,赶着打工的那几位下班时间,大伙儿才拎着采购好的食材往回走。
下午六点的天热的恍如午后,产业城这条马路上演着每日拥堵,汽车笛鸣起此彼伏,好像摁的次数多了他能先过似的。
冲出包围圈后道路就通畅了一点,到十二巷,几个人手里大袋小袋地往家里拎,还没到家门口,李虞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喇叭声。
夕阳落在十二巷各家各户的墙头上,余光洒落到巷子里,某个人影闯进来,好像是一副年代陈旧但色彩依然鲜艳的影像片段。
凌尧突然问:“他就是吴绰吗?”
第64章关系
凭心而论,李虞这三位同学很亮眼,但这份亮眼不是说长相上多么优异,而是身上那股气质。
礼貌、客气、友善,却也疏离,跟他们这些人混在一起,轻易就能看出其中的差别。
长毛儿跟宋驰紧跟着也到了,几个人各自打过招呼,吴绰作为此次活动的被祸害方,抱着随便折腾吧管也没人听的态度大大方方地邀请众人进了客厅。
采购小分队买的东西不少,烤串蔬菜、瓜果饮料,外带瓜子花生以及好几包饼干零食,分类放好,乍一看跟搞了一个迷你小商店似的。
“你们先坐,我收拾一下,”吴绰打开客厅空调,“喝水的话自己从冰箱拿,别客气。”
“等下等下!”大彭着急忙慌地拦下他,“厕所在哪里?”
吴绰又返回来,跟他指了下卫生间方向:“那边,穿过厨房就是了,你先去吧。”
“啊?你也要去厕所?”大彭谦让地摆了下手,“那你先。”
“干一天活了,身上全是汗,我要去洗澡,你快去吧,”吴绰笑道,“要是我先去,洗到半截你憋不住我是绝对不会给你开门的。”
“那我就撬门呗!”大彭贱兮兮地往下瞄一眼,“不成一块儿洗也行。”
吴绰平时就够能贫的,没想到来了一个比他还臭贫的,吴绰一时语塞,想着是按熟人之间的方式互怼几句,还是腼腆地臊一臊比较好。
“你不去就别挡道儿,”李虞朝大彭扔过来一只核桃,“吴绰,你别搭理他,快去吧。”
吴绰冲李虞笑了下,又跟大彭贫了句:“去不去?不去就憋着吧啊。”
大彭飞去卫生间。
大伙儿也没真坐着闲聊,休息几分钟就开始弄起了食材。
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切着菜,院子里闹哄哄地烧着炭,最兴奋的还是得属吴满,守着那一桌子零食,拆一包抱一包,手里还抓着一包,忙的都不知道该先吃哪一个好了。
“李虞,那边院子也是吴绰家的?”大彭一只手里攥着一把穿好的丸子,另外一手端着铁盘,眼神向圆栱门那边示意。
李虞手里串着青椒段:“嗯,原来他爸妈住的。”
因为说好了今晚一块儿吃饭,去县城的路上,李虞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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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讲过吴绰的事儿,大彭哦了一声就没再接着问。
“别瞎问啊。”卫生间里的水声还在继续,李虞谨慎地第N次提醒。
凌尧在一旁切茄子,闻言笑了声:“你这么紧张干吗,我们几个又不是傻子,没事儿也不会去戳人家肺管子。”
“我什么时候紧张了。”李虞说,“我就是……”
“知道知道。”凌尧也不说知道什么,就给他堵了回去。
除了蔬菜丸子,肉串都是现成的,花生负责往外端串好的东西:“李虞先给我一个碗,我把调料弄一下。”
凌尧正好挡着橱柜,李虞挤了他一下,弯腰就从里面摸出一摞小碗:“还要什么吗?”
“嗯……刷子,”花生又说,“还有油。”
“我记得炸串车上放着一小壶油,用那个吧,方便。”李虞说。
花生走后,凌尧洗着菜刀,冷不丁地问:“你跟吴绰这么熟?他家东西在哪里你都知道?”
听凌尧这么一说,李虞才返过劲儿来,他现在跟吴绰何止是熟这么简单,简直快混成一家了,自打他爸从医院回来,一天三顿饭里至少有一顿是在吴绰家吃的。
“还行吧,时间不短了,我跟他们混的都挺熟。”李虞揪出几张纸,忙忙叨叨地擦起了台面。
旁边还放着两份凉拌菜,凌尧从明面上拿起两只小盆,他一边往里放凉菜,一边用开玩笑的语气又说:“注意点分寸啊,时间一长,你好意思?”
李虞擦拭的动作慢了慢,分寸?时间?他有一瞬间好像听懂了凌尧在说什么,但是往深处一想,思维就会莫名其妙地断一下。
“你跟水池子相面呢?”吴绰的声音响起来。
卫生间门一开,水汽以及清爽的薄荷味扑面而来,吴绰换了一身宽松的短袖短裤,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从微湿的发梢落下来,给白色短袖砸下一颗深色的痕迹。
断掉的思维在脑海里在争先恐后地链接,李虞定定地看着他,手里的纸巾逐渐被攥成了一个团。
凌尧见李虞久久不动,他皱下眉,上前磕了下李虞的手臂:“我点你穴了?”
思绪啪地一下,又断了。
李虞那张连哭都去不掉桀骜不驯的脸上浮起了一抹茫然的神色。
“你叫……,”吴绰终于给这帮新朋友对上号了,“凌尧。”
凌尧失笑:“合着你刚才压根儿没记得?”
吴绰拿毛巾擦着头发,也笑:“现在记得了。”
院子里嬉闹声愈演愈烈,十多个人各自分工,有真干活的,就有偷奸耍滑的。
从性格以及话痨程度上来看,长毛儿应该跟大彭属于同一挂的,可能是大彭觉得初次来别人家不好当大爷犯懒,眼里还挺有活儿,自打开始收拾他手下就没闲下来,贤惠的宋驰包揽了搭架子烧炉子的重任,长毛儿跟这边儿转转又去那边看看,见大伙儿都忙,顺手拐走了跟凌尧身边嗑瓜子的陶时然。
吴绰洗完澡也加入了大餐前的准备工作,众人兵荒马乱地弄了一个多小时,可算是能开始了。
家里头一次来这么多朋友,板凳根本就不够,这问题也好解决,就从左邻右舍家里各拎几把回来。
当院架了两只烧烤炉子,食材就全堆在几个泡沫箱子上,一大帮人在炉子后用木板搭了一张大桌子,熟食凉菜瓜子什么的都摆在上面。
等大伙儿坐下,吴绰进屋洗了洗手,出来后扫眼一看,发现人还不全。
凌尧正好从卫生间出来:“干嘛呢?”
“怎么少俩人?”吴绰问。
“他让那个叫长毛儿的带走了。”凌尧说。
吴绰一顿,随即抬起眼,眼尾微微扬了下:“他啊?”
许是吴绰语气跟刚才不太一样,细听甚至带着一丝调侃的意思,凌尧先是疑惑地嗯了声,没等说话,只听吴绰又问:他是谁啊?”
跟初次相见的朋友交流的确得稍微客气点,即便开玩笑也得把握好尺度,吴绰这个度就把握的很好。
凌尧没忍住笑了几声,也没藏着掖着:“李虞倒什么都跟你说,还说什么了?”
“错了,是我聪明。”吴绰说,“他嘴里什么都扣不出来。”
“行吧,”凌尧掏出手机,“我给他打电话。”
电话刚打通,手机铃声从人堆里的大彭身上传了过来,他举着手机嚷嚷道:“操,忘了,他跟那谁出去的时候让我把手机给你,快没电了。”
凌尧挂断电话,转头看向吴绰:“你跟长毛儿打一个呗。”
电话打过去,长毛儿也没接,准备打第二通的时候,房顶上出现两个脑袋。
“可以吃饭了?”长毛儿问。
好么,找半天没见着人影,合着俩人跟房顶上玩蹦一蹦呢。
“嚯!”大彭蹭地站起来,“你们干嘛呢?别再栽下来了。”
“我们刚才在房顶上转了转,这边房子一家挨着一家,走到顶那头能看见好大一片空地。”陶时然兴冲冲地说,“你们没看见,那边夕阳特漂亮!”
“我们都看腻了,”宋驰仰着头,“你没见过日落啊,这也新鲜,快下来吧。”
“不着急,反正还没好,我俩再转一会儿。”陶时然拍拍身边的长毛儿,“走,你带路。”
“嘿!当起饭来张口的大少爷了?”大彭叫住他们,“下来给我干活!”
陶时然嘿嘿乐:“别呀,等吃完饭,我俩最后打扫不行么,就这么定了啊,我俩半个小时后回来。”
这怎么还上瘾了呢?眼看着房顶那俩人又要去浪,吴绰开口就想拦,还没等话出口,身后响起一道凉凉的嗓音。
“陶时然,下来。”凌尧说。
平平静静几个字,听着还蛮有威力,吴绰绷了下唇角,想着要不要也学一下这位兄弟的口气。
赵常茂!下来。
吴绰哆嗦了一下,算了。
很显然,凌尧的话不光有威力,而且还很好使,连一分钟都不到,就见陶时然灰溜溜地从房顶上下来了。
长毛儿随后下来,一屁股坐在宋驰旁边的空位上,打趣道:“小然然,你怎么那么听他的话?”
说来也是,大彭他们劝的都不管用,偏就凌尧一句就给他弄了下来。
长毛儿本意也就是开个玩笑,要是陶时然接茬,下面他就要说他怂了,可没想到陶时然一声没吭,反倒是凌尧盯着陶时然,似笑非笑地问:“小然然?”
“对啊,小然然。”长毛儿拿起蒲扇扑扇着炉子冒出来的烟尘,嘴里还秃噜个不停,“我俩刚才在房顶聊天,他说他小名叫然然。”
凌尧哼笑了声,扔下陶时然,过来坐到了李虞旁边。
一大院子人就剩陶时然杵在当院,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大彭扶额权当没看见,李虞则是躲开了吴绰那道意味颇深的目光。
忽然,吴绰轻轻笑了声,李虞立刻瞪过来,低声质问:“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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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绰拆着筷子:“我闲的。”
你可不是闲的么!李虞抓准时机,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筷子。
吴绰捡了颗瓜子砸他身上:“给你给你给你!这也抢!”
他俩你来我往打的热闹,旁边还有俩人不对付着呢,烧烤架上放的肉串已经开始散发出香味,过了半晌,凌尧看过去,朝陶时然招了下手。
这就是个台阶,可陶时然愣是没接,脸上也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僵持了一会儿,陶时然扭头出门了。
“诶!上哪儿啊?”宋驰扬声问。
长毛儿正在摆弄烤串,闻言也看过来,一脸糊涂地问:“怎么了?陶时然呢?”
众人只看他不搭理他,长毛儿更懵了:“干什么?”
“你怎么不叫小然然了?”花生幽幽道。
“啊?”长毛儿小小的眼睛里挤满了大大的问号。
“没事,我给他弄回来。”凌尧起身,“你们先吃。”
凌尧一走,粗神经的长毛儿再次大胆开麦:“啧啧,瞅瞅人家这关系。”
“羡慕啊?”花生双手托腮,笑眯眯地问。
“当然羡慕啊。”长毛儿把脚底下那箱啤酒推到宋驰那边,眼神在兄弟们身上绕一圈,“但是你们这帮孙子不是东西,我要跟陶时然这么似的来一回,别说劝我回来吃饭了,哪怕我在门口站三分钟,你们就敢一口汤都不给我留。”
“有自知之明最好了。”花生拍拍他的肩,“别什么都羡慕,听姐姐的没错。”
第65章淡定
不难看出来,陶时然有点小脾气,很像家里宠出来的孩子,不高兴了管他是谁撂脸就走,不过他也不难哄,不到十分钟就跟凌尧一起回来了。
“不好意思啊。”陶时然坐下挠了挠脸,挺懂事儿地跟大伙儿说了一句。
“快坐吧。”华台给他递了一把肉串,“再不赶紧抢几串,都要被长毛儿跟大彭吃没了。”
那头的长毛儿连吹带扇地烤着串,手里忙着嘴上也不肯闲,见陶时然回来又跟人逗上了:“哟,回来了,你想吃什么,我先给你烤。”
他说这话也是人之常情,大伙儿因为缘分坐在一块儿吃饭,有人闹了别扭,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为了不冷场,或者为了东道主精神,总得紧着客人舒坦了算。
长毛儿就着这么一个想法简单大方坦荡的人,只是这个优良的性格在一堆心眼子贼多的人群里就显得有点愣了。
话刚说完,长毛儿脚下跟脸上均挨了一下。
脚是被宋驰踩的,脸上是吴绰用花生壳砸的。
“你们有病啊。”长毛儿拎着扇子指他们,“我伺候你们吃伺候你们喝,怎么还上手上脚了?”
你还说!
“他爱吃鸡翅、板筋、牛肉串,爱吃辣但不吃孜然,”凌尧说,“酒量看容器,易拉罐能喝四五瓶,像我们今天买的大绿棒子,他顶多喝两瓶。”
大彭嘴角抽搐,又去扶额沉默,李虞眼皮一跳,坐姿端正地一动不动。
凌尧继续问:“你还有什么要了解的吗?”
“啊?什么了解?”长毛儿糊涂地朝他看了过去。
他们这一群人也有意思,明明互相没有通气,坐的时候自动按照远近关系排布了,吴绰跟他发小们坐一边,李虞跟他同学们坐另外一边,最后方那个位置让吴满把着。
对面那一排也就四个人,不到十秒钟就能挨个看完,大彭在挠头,凌尧手里捏着一只啤酒瓶盖,对他似笑非笑地眨了下眼,陶时然不明所以地歪了下头,李虞
长毛儿盯着李虞反应了好几秒钟,手里的蒲扇啪地一下就掉地下了,紧接着他眼神猛然一侧,竟然落到了吴绰身上。
“我操?”长毛儿倒吸一口冷气,噌地站起来,“我操!”
众人感慨:老天爷保佑,瞎子可算是睁眼了。
宋驰又踩他一脚:“文明点!”
华台:“你瞅你那出息。”
花生阴恻恻地笑:“说了让你别什么都羡慕。”
凌尧搭上陶时然的肩,顺势介绍:“我男朋友。”
李虞可算是把那口悬着的气给吐了出来。
这俩应该在大学之前就勾搭上了,记得当初刚认识那会儿,在一众生疏客气的同学里,这俩的气场一看就非同寻常,后来等他们混熟,凌尧就跟现在一样,非常敞亮地说了他跟陶时然的关系。
凌尧同学人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占有欲太强,也就对他们这几个相熟的朋友跟陶时然打闹没意见,换了不熟的人,凌尧这只醋坛子得酸透半边天。
凌尧以上所有的行为属于正常反应了,然而令李虞意外的则是另外一回事。
原来他们早就看出了凌尧与陶时然的关系,但都很有分寸地没说破,而且在听到凌尧大方介绍之后,他们也没有表现一丁点儿异常的情绪。
这份反应远比当初他跟大彭淡定多了,尤其是长毛儿,沉稳的都快入定了,小伙伴儿们这么损他都没一点反应,瞅吴绰跟瞅什么新鲜似的死盯着不放。
“长毛儿?”李虞冲他挥下手。
长毛儿眼睛往他那边转了下,然后飞速地再次盯会吴绰。
“再看眼给你挖出来。”吴绰恐吓道。
长毛儿终于从入定状态里醒过来了,但精神还是没太正常,他跟要手刃负心汉似的一指吴绰,气的尾音都劈叉了:“你个狗日——”
脏话戛然而止,长毛儿诡异地硬给憋了回去,咬着后槽牙咚地一声坐了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
吴绰的位置正好在李虞对面,在众人打量长毛儿的时候,李虞伸出一条腿,在吴绰脚丫子上踩了一脚。
“他怎么了?”李虞问。
等了半天吴绰没吭声,就看着跟前那堆瓜子皮沉默,李虞算是明白了,他们这帮发小不光关系好,连病情都一个样。
守着炉子烤串的大彭挺出活,荤的素的一把一把地往桌上放,反观另一侧的烤串主力似乎受到了天大的冲击,一蹶不振地垂着头,架子上的串都冒黑烟了也没张罗去翻一翻。
“要糊了!”宋驰扯了长毛儿一下,跟他换了个位置,赶紧给肉串翻了个面,“你愣什么呢?不烤也不吃。”
长毛儿抬下手,深沉的都不像他了:“别吵,我在思考。”
宋驰乐了:“伙计,你不会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吧?凌尧不都直说了么。”
这年头谁还不上网了,况且他们正值青春年少,接受能力是非常强大的。
一经提醒,长毛儿总算想起了什么,他蹭地一下又忽然站起,大伙儿一时没反应过来,全仰着头看着这只突兀的大块头。
“你要干嘛呀。”宋驰让他这一下一下又一下闪的直眼晕,“你老老实实烤串呗,还没开始喝呢你就醉了?”
“不是不是!你先别哔哔,”长毛儿差点儿咬着自己舌头,着急忙慌地冲凌尧解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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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意思啊兄弟,我刚我刚看出来,真没别的意思,你可千万别误会。”
凌尧笑着冲他举了下啤酒瓶:“兄弟,你再接着殷切真就把我吓着了。”
“哎呦我去,你说这事!”长毛儿拎起啤酒,倾身够着去跟他碰了下,两人各自喝一口,长毛儿扭头问身边的坐着的发小,“你们都知道啊?”
这个问题李虞也想问,大家都这么聪明的吗?
宋驰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所以你才反应过来?”
长毛儿:“啊”
华台:“那请问你刚才卧的哪一门子草?”
长毛儿:“我”
夜幕低垂,屋檐下那盏灯在炉火的映衬下异常的发暗,人群后面,一台落地风扇呼呼地吹着,桌子不大,人又多,大家各自挨着坐。
挨的近了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聊天说话递东西什么的都方便,坏处是如果单独注意某个人,即便再微小的动作也能被发觉。
长毛儿演了一出鹤立鸡群,大家的目光理所应当地落在了他身上,唯独李虞的眼神拐了个弯。
他扭头时,在不经意间往吴绰那边儿扫了一眼。
这一眼也就一秒钟,等目光落到长毛儿身上时,惊奇地发现长毛儿是在跟吴绰对视。
他俩似乎只用眼神在交流什么,一个比一个能沉得住气,谁都不说话。
“长毛儿,吃饭吧。”花生化身知心大姐姐,关切地招呼他,“再不吃就该凉了?”
平时一块儿吃点什么东西,吴满第一长毛儿就是第二,今天吃货第二不张罗吃不张罗喝,愣是较上劲了。
陶时然捅捅凌尧,小声问:“他俩不刚还好好的吗?闹别扭了?”
凌尧看了李虞一眼,同样小声回他:“我不知道呀,你问问李虞。”
陶时然扭头桶李虞:“什么情况?”
李虞没做回答,他细细地打量着吴绰的神色,慢慢地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吴绰仍然在跟长毛儿对视,只是神色很复杂,有心虚、有无奈,似乎还有点悲伤的意味。
李虞万分不解地皱了下眉。
就在长毛儿准备再次抬手指他的时候,吴绰移走目光,开口说:“吃饭吧,回头说。”
长毛儿一顿,把手放了下去。
这一插曲过后,院子里的气氛恢复如旧,撸串的接着撸,举着啤酒瓶跟那个碰完又跟这个碰。
“快点!你们还吃什么?我再烤一波。”大彭皱着脸嚷嚷,“烤不少了,咱们先吃,不够待会儿接着烤,怪热的。”
桌子上各种烤好的串摞了好几盘子,且得造一阵儿呢,凌尧看了几眼,起身从泡沫箱子堆的食材里刨出一袋鸡翅:“再烤几串。”
陶时然侧身冲他乐:“谢了大彭!”
“叫爸爸!”大彭胡乱擦了下额角的汗,“一群不孝子!”
陶时然啃着鸡翅,含糊回了一嘴:“我叫你爸爸你敢答应吗?”
大彭:“怎么不——”
凌尧咳嗽了一声。
“不敢不敢。”大彭这会儿也不扶额装聋了,对他们哭诉吐槽,“朋友们,知道我天天过得什么日子了吧,不说了,来碰一个。”
呛人的烟气偶尔吹到桌边,又被身后的风扇吹散,众人嘻嘻哈哈地聊天打岔,幸亏是露天院子,要是室内吵的就没法待了。
李虞攥着一根烤土豆片半天没下嘴,吴绰见他改跟土豆相面,以为他是在担心长毛儿技术不过关没烤熟,于是他从盘子里拿起一串,先自己啃了一口,确定兄弟技术没问题后,在桌子底下用脚尖戳了他一下。
“熟了,吃吧。”
原来吴绰家里有一把风扇,但体型迷你,往地下一摆,别说吹风了,连烟都吹不开,宋驰从他家拿来的这把风扇就很好使,不仅能完美地吹走烟雾,还能吹来某个方向的气息。
落地扇摇头晃脑地吹着风,李虞微微侧了下脸,闻到一股微弱的薄荷味。
“李虞?”吴绰见他没作声,扬声又问,“想什么呢?”
李虞看过去,对面的吴绰散漫地敞着腿,头发蓬松地垂在额前,眉眼带着轻松的笑意,反正从头到尾都是他所熟悉的样子。
可是李虞确定,吴绰身上还有很多东西他未曾见过,就如长毛儿,他也并不是表面上那么没头没脑。
因为就在刚刚,在这一群人里,有一个人意外发现了另一个人的秘密,他们很默契,约定回头再聊。
“是什么呢?”李虞问。
吴绰显然没料到李虞的反应,他愣一下,用眼神示意他旁边那一对:“记不记得之前你去金沙市场摆摊那次?你身边这对就是他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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