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程二十来分钟,后座乱了二十多分钟,等终于到地儿,车一停,一帮人争先恐后的就跑了出来。
长毛儿揉着耳朵:“回去你们要还这么吵,就腿儿着走吧啊。”
吴绰被闹的有点晕车,弯着腰跟长毛儿摆手:“你让我坐我都不坐了,我打车回去。”
李虞秒跟:“我也是!”
李山河吧嗒吧嗒嘴:‘那正好,回去我能躺后座上了。’
不要脸!
车就停在了村口的小土路边上,周围已然停了很多车,这剧团在当地很出名,节目也多,今晚不光五金城那边来了好多人看,周边村子也有不少人来。
顺着路往里走不了多远,就看见了前方一处通火通明的大台子,大台子旁边大约还扎了四五个小横幅,那些就是表演吹拉弹唱之类的场地。
此时演出还没开始,天色也未彻底落黑,几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等剁椒鱼头那车人到,大家排着队开始往里挤。
大台子附近人山人海,男女老少吵吵嚷嚷,靠前的自带椅子坐着,靠后的就站着,也有懒得挤的,索性就坐临街的房顶上,居高临下地看。
李山河老当益壮,早就往前占地方去了,等这帮人挤过来,他敞着胳膊,一副谁挤灭谁的气势,连连冲他们挥手。
“还算干了件人事儿,”李虞大逆不道地讲究长辈,双手搭在他爸肩上往前走,“爸,这是不是你跟我说的那种,你小时候看的歌舞团。”
周围吵闹不堪,李江河得扯着嗓子回:“对,我小时候可没这么多节目,就一个小台子,唱几首老歌或者戏曲片段就没了。”
试音声、呜哇乱叫的呼喊声连成一片,李虞听得都有点受不了,他微微低了点头,叮嘱他爸:“要是不舒服了跟我说啊。”
“知道了。”李江河使劲喊。
在挨了十好几脚之后,众人在人群的推搡下终于挤到了李山河这边,岳老太拽着长毛儿的胳膊,齐整的头发都翘了起来,她重新别好发卡,冲着李山河嚷了几什么。
老太太平时跟吴绰骂的那叫一个厉害,但在如此吵闹的环境下,她那点劲儿完全不够看的,李山河还以为是夸他的呢,竟然还得意上了。
李虞四周看了看,转身问后面的华台:“吴绰呢?”
华台似乎也没注意,张望了一圈对他摇了下头。
“外面有几个卖小吃的摊子,小满不肯走,”花生整理着头发,跟他解释,“吴绰带他买去了,估计快过来了。”
正说着,人群里呼声起伏,只见怪力少年凭着力大如牛的天赋,左手烤肠右手棉花糖,带着吴绰生生杀出了重围。
他倒是美了,也没脑子去想别人会不会骂,倒是累的吴绰跟孙子似的,一边跟着他脚步往前走,一边低三下四地连连道歉。
“真吓人。”李虞伸手扶了他一把,“头一回见识到。”
“没见过吧,过阵子五金城也有,”吴绰喘着大气,“到时候人会更多。”
“五金城也有?”李虞往大台子后面看,这次演出是因为村子里谁家娶媳妇,那边立着两道红色的圆栱门,顶上面写着新娘跟新郎的名字,再往前是用喜字做成的一道长廊,里头挂着各种喜气洋洋的灯串,“也是结婚吗?”
“长毛儿,抓着点吴满。”这场合可不能让吴满乱跑,吴绰叮嘱完,又往李虞跟前凑了凑,“其实这种演出不光接喜事,庙会、谁家给老人办大寿,逢年过节什么的,各个乡镇里管事儿的都会请来热闹热闹,哦,丧事也会。”
李虞原本凑着耳朵听,等吴绰说完,他忽然把头转了过来,俩人为了说话方便,挨的很近,李虞这一下吴绰往后撤身都来不及,两个人的鼻尖就互相碰了一下。
激昂的开场音乐刚好响起来,李山河这个不着调的,偏偏占了一个跟音响紧挨的地方,往这儿一站,就跟踩着地颤板上了似的。
“我”李虞背后就是音响,感觉自己瞳孔都颤了几秒钟,“不是故意的。”
“行了,没撞疼,”吴绰蹭了下鼻子,“你刚是要说什么吗?”
“哦,就是我没听懂。”李虞不自觉地挠了下鼻尖,“喜事跟过年什么的,我能理解,为什么丧事还要请?有人去世还要热闹?”
吴绰摇摇头:“我也不懂,反正这周围都是这个传统,以前谁家办丧事就简单请个戏曲班子,唱的也都是哀思之类的段子,后来阵仗闹的越来越大,好像谁家不请剧团就是不孝顺。”
李虞对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传统无话可说。
开场舞过后主持人穿着一件带着大闪片的西服外套登场了,这剧团在当地挺活跃,主持人功底好脸也熟,一站上来大台子底下的老少爷们儿就吹着口哨鼓起了掌。
这主持人的确不错,先是感谢主家,再祝福两位新人,接着妙语连珠地就把场子彻底热了起来。
剧团的节目花样挺多,除了开头那几个有点疯癫的甩头舞看的李虞有点不舒服之外,后面的节目都很好看,唱歌、杂耍、魔术甚至还有一段相声。
大台子这边热闹着,外围那几个小横幅那边也没闲着,两边虽然都是表演节目,但观众年龄段不同。
大台子跟前基本是小年轻以及半大老爷们儿,小横幅那边表演的则是经典的京剧片段,跟前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们。
不过也有例外,那位牙都不剩几颗的岳老太还挺乐意看这场闹腾的节目,拍的那叫一个起劲,
“李虞,待会儿别受刺激啊?”等台上的舞蹈结束,吴绰好心提醒他,“你要不找块砖先坐下。”
他们左后方是一段长长的大圆柱子,除了他们这几个年轻的还站着看,那老几位早就坐了过去,李虞先是扭头看了他爸一眼,瞧他精神还不错,才放心地又看向吴绰。
“怎么了?难不成还给演恐怖片?”
“不是,”吴绰故意卖关子,“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十分钟后,李虞惊恐地盯着台上,然后大受打击地收回目光,默默地跟老几位挤石柱子去了。
吴绰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台子上现在并没有表演正经节目,而是一出有点低俗的临场恶搞。
在这场恶搞开始之前,主持人会先跟观众互动,大多是一些不太正经的脑筋急转弯,互动过程主持人会留意观察,最后把人堆里那个最活跃的给拽到台上。
这是一个约定俗成的传统项目,俗称叫玩儿景,中场休息的必备节目,这位幸运儿就是‘景’,玩儿的就是他。
有时候‘景’不乐意上去,底下的老少爷们儿就会欢呼着给他抬上去,上台之后再想下来可就难了,于是‘景’就会跟主持人连连告饶,让他们别太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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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儿景过程中多少会沾点不正经的游戏,李虞咬牙坚持看了很久,但等景的裤腰带被拽下来后,李虞就没眼往下看了。
坐下后再也没往台上看,也不知道景又让人怎么着了,底下观众群里呼喊怪叫的让人害怕,他爸也是,竟然也冲台上叫了声好。
玩儿景足足持续了半小时,吴绰估计也站累了,退到石柱子跟前坐了下来。
“这么让人玩儿都不生气?”李虞试图在人群里找到那位受苦受难的仁兄。
“生气犯不上,最多就是有点抹不开脸,”吴绰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而且主家后面会给包个小红包,这边都这么玩儿的。”
李虞盯着他:“你被人玩儿过吗?”
吴绰又抬起手,李虞以为他又要显摆他那能弹的哒哒响的手指头,刚要开口让他消停会儿吧,吴绰手腕一转,捏住他鼻尖狠狠揪了一下。
“卧槽!疼!”
吴绰放下手:“你再阴阳我一个试试?”
李虞捂着鼻子瞪着他,吴绰下巴微抬,小表情还挺傲,俩人对视着没撑住几秒钟,忽然都低头狂笑了起来。
“疯了?”花生被吓了一跳,“你俩比上面演的还热闹,要不你俩上吧?”
李虞跟吴绰齐齐摆手。
将近十点半,节目演的也差不多了,观众散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能熬夜的小年轻,他们这帮人里有能熬的,也有熬不动的,别说岳老太太,就连李山河都连连打哈欠。
出去比进来要容易的多,外面小横幅那里早就结束了,零散几个买小吃的摊子也正在收拾着准备收摊。
“现蹦的爆米花,奶油味的焦糖味的,七块钱一包。”对面一位大姨吆喝着,“最后几包,便宜卖啊。”
吴绰站停,冲身旁的李虞吸了吸鼻子。
“你他妈真行。”李虞接受到信号,扭头给他买爆米花去了。
一旁的李山河醒了神,跟着李虞就跑了过去,到跟前直接拎了一包爆米花,跟老板指了指李虞,意思是他掏钱。
要是别人吃李虞一百个乐意,就是这李山河,一个线头儿的便宜都不能给他占,一大一小就跟爆米花摊子前你一句我一句地怼了起来。
“哎呦,我的爆米花。”吴绰看着他俩,有气无力地叹息着。
“吴儿,”花生抱着胳膊,笑盈盈歪头问,“自己不会去买吗?”
吴儿搓了搓脸,没说话。
老李家那叔侄俩没完了,李虞也是,有这会儿功夫爆米花都能蹦出来好几锅了,他就是不肯让李山河如愿,吵了几句,李山河气坏了,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李虞反应极快,抬脚就回在了他屁股上。
那俩打的热闹,给看戏的这帮人乐够呛,最后吴绰实在担心因为一包爆米花这俩真再干起来,就打算过去给李虞弄回来。
然而刚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突然狠狠地拍在了他的右肩上,紧接着这只手越收越紧,彷佛连皮带骨攥着他,从肩膀上一寸寸地撸到了手腕处。
‘咚’地一声。
吴绰抓了个空,耳朵里一阵嗡鸣。
“李叔!”有人在惊呼。
周遭瞬间凝滞,香甜的爆米花四散落下,李虞冲过来,惊慌失措地大喊。
“爸!”
第57章缘由
深夜的医院冷清低沉,各个科室门前来往走动的家属们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只剩冰冷的叫号机械音突兀地响在走廊里。
吴绰靠在墙壁上,身侧急诊内科的房门开着一条缝隙,低低的交谈声从里面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每听见一句,吴绰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后来这些话在脑海里重复且嘈乱地响起来,他有一瞬间好像失去了思考能力。
直到办公室里的交流暂停,吴绰扶着背后的把手站直:“你早就知道了。”
“嗯。”李涛坐在对面的休息椅上,头发乱糟糟地炸着,脸上的神情无奈又愤怒,“我看你俩平时关系挺好,还以为你知道呢,李虞没告诉你啊?”
李虞多能耐啊,怎么会哭哭啼啼地把自己的脆弱给别人看,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的突发情况,大概到最后一刻时吴绰才会知道。
医生在办公室里问了很多话,李虞回答的都很认真,在那些细致的生活饮食与生涩的医学名词里,吴绰捕捉到了最重要的也最残忍的信息——
李江河肝癌晚期,生存期仅剩半年。
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逐渐明朗了起来,比如李虞经常喜怒不定的情绪,比如在那方破院子里,李虞曾红着眼睛让他莫名其妙道个歉,再比如不久之前,李江河意外摔伤时,李虞那份紧张过头的情绪,以及事后他平静且苦涩地说了一句话。
其实并不影响什么。
直到现在,吴绰才听懂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好事还是坏事,除非神迹降临,否则永远也无法改变李江河既定的结局——
死亡。
吴绰心里尖锐地抽了下。
办公室的门开了,交谈声由细微转为清晰,李山河握着医生的手寒暄:“她哥,大半夜的麻烦了啊。”
李涛也赶忙走过去:“哥,辛苦了,回头上家来吃饭。”
小地方有人就好办事,这位医生是李涛媳妇儿的堂哥,好像有了这层关系在,心里就能踏实很多。
“自家亲戚,别客气。”医生说,“我先过去看看,有什么事咱们后面再说。”
跟着医生到了ICU,几个人只能在外面休息区等着,李虞站在紧闭的大门口处,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白色的门板。
李涛叫了他好几声他也没反应,吴绰走过去,轻轻晃了下他的肩膀。
李虞一言不发地看向他,所有的情绪有压在了通红的眼尾处,吴绰有些不忍心地看着他的眼睛:“坐下等吧。”
李虞沉默片刻,忽然对他笑了下:“原来你说的异样眼光是这个意思,我那天的眼神也是这样吗?怪不得你不喜欢看。”
他们都将自尊看的太重,宁可打落牙齿活血吞也要维持最后一根傲骨,不许别人轻贱,更不许别人心疼。
“好。”吴绰收回目光,与他并排站着,陪他一起盯着面前这道门。
重症监护室的休息区还有其他病人家属,或平静地坐着,或在周围紧张地踱步,李山河父子坐在椅子上,安静了没多久,李山河突然急促地喘了几声,然后猛地站起快步走到了李虞身后。
“你干什么?”李涛喊他。
背后的动静并没有引起李虞的任何注意力,等吴绰看过来时,就见李山河怒气冲冲地掰住李虞的肩膀将他强行扭了过来。
“你多久没带他复查过了?”李山河质问。
李虞彷佛累到了极致,他微微抬了下眼皮:“来到这儿就没复查过。”
李山河一把攥住他衣领子:“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早点死好让你解脱?啊?”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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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些废话有没有用!”李涛过来掰他爸手指,“松开他,像什么话!”
李山河真闹起来谁的面子都不给,李涛扣了半天也没把他弄开,他冲吴绰喊,“拉一下来。”
“你碰我一下试试!”李山河吼了一声,扭头又骂李涛,“你是谁儿子?老子养你这么大,给你盖房子娶媳妇,是让你合着外人逼我的!”
李涛面色一僵,继续扯他:“你少说点吧。”
“外人?”一直沉默的李虞嘲讽地扯了下嘴角,“谁是外人?也对,要不是外人你怎么能把你亲哥扔那么个破房子里,你不知道他的身体吗?你一直知道啊,可你没完没了地管他借钱,是你给李涛盖的房子吗?那不都是我爸的钱吗?你现在扮演手足情深晚了点儿吧。”
李山河气的龇牙咧嘴,抬起另外一手就要朝他脸上呼,吴绰眼疾手快地摁住他,本欲张口想骂,但想到身在医院,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劝道:“李虞心里也不好受,你别跟他吵了。”
“他不好受?他心里指不定多得意呢!”李山河不知道见好就收,指着李虞的鼻子骂,“养不熟的白眼狼,你接着天天往外跑啊,等哪天他咽气了你就不用回来了,不对,咱也别等着了,还救什么,医生医生!我们不治了!赶紧让他死!好让我大侄子如意!”
李虞一拳挥在了他脸上。
休息区的椅子并未固定,李山河倒下去撞飞了好几把椅子,他竟然也不起身,躺在地上开始撒泼,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打人了杀人了。李涛皱着眉看了李虞一眼,终究没说什么话,转身要去给李山河拽起来。
李山河不肯起,手脚并用的在地下扑腾,整个休息区都回荡着他的骂声,其他家属见状纷纷凑过来劝。
“哎呦,这是因为什么呀,谁都不愿意自家有事,快起来吧,好好的。”
“真是,咱是来看病的,有事回家商量,在外头闹多不好。”
李山河还在哼哼着哀嚎,值班护士匆匆赶来,低声呵斥:“干什么呢?禁止喧哗,再闹报警了啊。”
周遭转瞬安静,李山河顺坡下驴,就着别人的搀扶站了起来。
他隔着众人盯着李虞看了一会儿,然后腾腾腾地冲过来,吴绰防着他再给李虞一拳,没等他走跟前,就直接挡在了李虞身前。
“李哥,你别这样,李虞动手是他不对,回头让他请你喝酒赔罪,”吴绰这时才发现李山河做戏做的很真,鼻涕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原本就粗糙的脸上跟喷了一层油似的,滑稽里又有点可怜,他试图说和道,“他爸还跟里面躺着呢,你都这么难受了,那是他亲爹,他不比你更难受吗?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爸,其他的事咱以后再说,行吗?”
吴绰这番话可谓十分在理,不仅给双方的面子护住了,还给了双方台阶下,他说着还给一边的李涛打了个眼神儿,正常情况他俩一带一个分开坐,这场闹剧就能告一段落了。
可是偏偏存在好心办坏事的情况,等话说完,吴绰完全没注意到背后的李虞在听到他某句话时眼睫狠狠地颤了颤,只看见面前的李山河突然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吴绰,别说了!”李涛警告了一句,伸手就要拉李山河走。
然而李山河虽年过五十,但身子骨仍健壮无比,他重重把李涛撞开好远,让李涛想阻止都来不及。
“亲爹?”李山河越过吴绰的肩,指着李虞咬牙切齿道,“他就是一个狗娘养的小野种,要不是我哥给他捡回来,他能长这么大?还敢跟我吆五喝六的!”
周遭的窃窃私语声蓦地静住,吴绰瞳孔微缩,浑身的骨骼好似锈住,甚至都无法回头看李虞一眼。
很久之后,李虞掠过吴绰,与李山河面对面。
“他的确不是我亲爸,”李虞脸色苍白,但不服输地跟他杠,“那又怎么样呢?起码我问心无愧,你呢李山河,等他以后真的不在了,你午夜梦回的时候,良心能安吗?”
“你——”
“你没资格跟我吼。”李虞打断李山河的话,伸出食指轻蔑地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然后很有风范地大步离开了休息厅。
前后也就耽搁了几秒钟,吴绰追出去时,长长的走廊里已然没有了李虞的身影。
他拨着李虞的电话沿着走廊一路寻找,偶尔透过窗户看眼外面,过往的片段也随着脚步一幕幕地浮现在脑海。
李虞说过他跟谢祺很像,也说过他们很像,但他总是把话说到一半,又言不由衷地揭过话题。
那些当时不理解的某种相似点被吴绰拆出来又一点点地合并在一起,终于串联起李虞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
幼时无人管教,后来幸得李江河养育,他们如同亲生父子一起生活,然而某一天,幸福戛然而止,李江河身患重病,他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他踏上了一条必死的道路。
以后他会跟他一样,无父无母,孤单地过完这漫长的人生。
吴绰脚步一跄,喉间抑制不住的酸涩冲进了眼睛里,他有点后悔,后悔无数次李虞对他悄悄打开心扉,用那双期盼的眼神看他时,他佯装不懂,嬉闹着给避了过去。
李虞很骄傲,这种骄傲不允许他擅自打探别人不愿意开口的事情,更不允许他用秘密来换取秘密,于是在五金城里,又多了一个对过往缄默不语的人。
又一通电话响断后,吴绰看见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那扇玻璃上划过了一道微弱的光,他快步过去,一把拽开了那道门。
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拉开,李虞靠门后的墙壁上,连头都没抬一下。
吴绰把门合上,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又放下,为刚才好心办办坏事道歉,也为以前多次假装不懂他的话道歉。
“李虞,抱歉。”
李虞低低嗯了声:“没事,不怪你。”
善解人意的人变成了李虞,吴绰心里很不是滋味,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善解人意用的不恰当时,也会给人造成伤害。
安全通道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头顶上的图标散发的幽幽的绿光,李虞始终低着头,双拳紧紧地攥着,虽然看不清他的脸色,但能感觉到他非常紧绷,紧绷到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吴绰平复了下情绪,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蹭了下他的脸颊。
伪装的坚强被轻易打破,不知是谁的呼吸声凝滞了片刻,紧接着抽噎声细密地响起来,李虞抬起头,泪珠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吴绰喉结滚动,手背改为手心,用拇指擦拭着源源不断的泪水。
可是李虞似乎并不满意,他咬着嘴唇,突然就冲吴绰挥起了拳,但当拳头落在吴绰脸上的前一秒,他却调转方向,拳头舒展,掌心贴在吴绰后颈,猛然将他摁在身前。
身体拥抱在一起的动作给这块角落带起了一股轻微的气流,他们紧紧地抵在墙壁上,天地与时间好似瞬间模糊,这一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虞死死抱着他,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双眼紧闭,急促地抽噎着:“吴绰,我不想让他死。”
吴绰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手扣着他的后脑勺,侧脸紧贴着那双因为情绪激动而滚烫的耳朵,声音里有郑重也有不知情的情绪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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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虞,别怕,我帮你撑着。”
第58章过去
在重症监护室待了几天,李江河转入了普通病房,清醒后扫眼一瞅,就看出了气氛不对劲。
这几天李虞几乎没有离开过医院,李山河每天下了班也往医院跑,俩人谁也不跟谁说话,要是眼神不小心碰上,也不跟以前似的互相哼哼着闹了,就静静地看对方几秒,权当不认识,互相收起视线。
这天傍晚,趁李虞出去打饭的功夫,李江河问他弟:“你又欺负我儿子?”
李山河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颗苹果咔咔啃:“谁是你儿子?我怎么没听说你有儿子呢?”
李江河虚弱地笑了笑,他们爸妈属于特别严厉的那种家长,打小管的死严,也不知道李山河随了谁,成了这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手术化疗吃药,一年一年治下来我没少遭罪。”李江河靠在床头,“李虞一个孩子天天围着我转,我要回来他陪着我回来,是我自己不想来医院再受罪的,你怨他干什么?”
“那也不能——”李山河突然垂下来脑袋,叹道,“多活一天赚一天,你这算怎么回事。”
李江河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早就想明白了,所有的手段都尝了一遍,这副身子骨已然穷途末路了。
“三河,哥没几天了。”李江河拍了下他脑袋,笑眯眯地要求他,“我牵挂的人不多,你可别让我死不瞑目。”
无论是儿子还是兄弟,李江河一句话轻易就能将他们的软肋拿捏住,李山河嘴里的苹果啃到了一半,啪地砸进盘子里,起身就走了。
刚到的吴绰正好开门,让李山河一膀子差点儿给撞翻,他还没开口说什么,李山河瞪着他恨恨道:“丧门星,又不是你老子,你天天的殷勤什么!”
他骂完人就走,吴绰摁着肩膀,心里暗骂:你个老王八蛋,嘴里吃屎了!
“是吴绰吗?”李江河的声音,“进来呀。”
吴绰懒得跟李山河纠缠,闻言探头进来:“怎么样李叔哥,好点没?”
走到这一步,什么该想的不该想的李江河全想过了一遍,除了坦然面对,别的也无法强求了:“好是好不了了,不过心情还不错。”
他依然跟之前一样,羸弱不堪,精气神儿却极好,吴绰过去把那只半拉苹果扔垃圾桶里,将带来的保温桶拧开放在桌板上:“冬瓜排骨汤,岳婶儿炖的。”
“麻烦你们了。”李江河也没推辞,喝了一口眉毛顿时就拧上了,“这么淡?”
吴绰点头:“岳婶儿说让你少吃盐。”
“岳婶儿也是。”李江河轻声抱怨了一句。
有李涛媳妇儿的堂哥帮忙,李江河入住的是单人病房,面积不大,但至少安静,等他喝完汤,吴绰收拾好保温桶,又将病床按照李江河的要求往上调了下。
“这样舒服多了。”李江河从床头柜上那堆水果里摸出一颗橘子递给他,“听李虞说,他们吵架的时候你也在。”
那天晚上很混乱,吴绰依然清晰的记着,那双试图对他发出求救信号的手从手臂滑落下去时的感觉,李江河因为疼痛而倒地抽搐的那张脸,还有周围不知所措的惊呼声,以及李虞冲过来抱起他爸,嘶声喊着叫救护车的那一系列场景。
“嗯,我当时不知道什么情况,李虞跟李山河关系又不好,我怕有什么事儿就跟过来了。”吴绰忽然对他笑了笑,“李虞没吃亏,他可横了。”
“你就贫吧。”李抬手笑着指指他,“不过这脾气也好,以后他一个人也能过好,就跟你一样,多棒。”
吴绰心里蓦地一酸:“不一样,我是没办法,您得保重身体,多陪他一些时间。”
李江河坐起身搓了搓脸,沉默了很久也没再讲话。
“那您先歇着。”吴绰端着保温桶,“我去洗一下。”
“别忙。”李江河拦住他,“坐下,我跟你说会儿话。”
从李江河的神情上,吴绰不难猜出他要说什么,只是他连一个远方亲戚都不算的邻居,很多事情并不方便听,但很快,吴绰就安稳地坐在了李江河身旁,不为别的,只为他承诺的那句。
——李虞,我帮你撑着。
他的过去,他的秘密,一点一点摊开在了吴绰眼前。
李江河带着学生下乡走访时是个冬天,山路不好走,他们就在政府的安排下住进了村委会的宿舍里。
那一片的村子都要串完,任务量很重,白天分拨挨家挨户地走,晚上一齐整理收集好的资料,进展顺利的情况下半个月左右就能返程。
某一天晚上,外面突然喧闹了起来,当地人睡觉都早,平常这个点这一片几乎不会有任何动静发生。
学生们一个摞一个趴在窗户边儿好奇地往外看,李江河仗着是老师,趴在同学们的脑袋上也往外瞅,奇怪的是喧闹声很快就停了,加上外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大伙儿见没什么新鲜可看就准备把脑袋缩回去,还没等缩完,就见值班大爷打着手电从外面回来了,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团,似乎揣着什么东西。
走进了才看清,大爷那件前襟油亮的军大衣里,有一个小孩儿裹在里头,漏在外面的是一头乌黑的头发,以及被冻到发紫的脚丫子。
到了白天,李江河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大爷抱来的小孩儿他妈叫李芸,大家都说她是被骗来的,不过是自愿被骗来的,年轻的姑娘不知道柴米油盐,只图一张好看的脸,就敢跟家里断绝关系来到这片贫困的土地上嫁人生子,李江河心道这姑娘真傻,自己害了自己不说,孩子也跟着遭罪,直到偶然碰见李沣,他不由得感叹,他要是个姑娘没准儿也得栽。
李沣的确有这资本,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走路带风,气宇轩昂,反正帅的跟电影明星似的,谁能想到他长得人五人六,偏偏不是个好东西。
吃喝嫖赌抽样样齐全,挣几个钱全扔进了赌场里,赌赢了打老婆,赌输了往死里打老婆,但是无论怎么打,都没有人插手来管,在那个地区与年代,大伙意识落后,家暴’一词并不存在。
小孩儿跟值班大爷住了好几天,同行的几位女同志还挺喜欢逗他玩,只是他很少说话也不爱笑,有一天晚上不知道大爷上哪去了,天黑透了都没回来,到了吃饭时间,没人给小孩儿找饭辙,他就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朝他们看。
几个同学匀了一点饭,李江河给他送过去,小孩儿瞪着一双大眼睛不敢接,李江河一把给他扛起来,摁他饭桌上给他往嘴里塞。
没等塞完呢,外面有了响动。
老北风打着哨子地刮,吹得厚重的门帘砸在门上啪啪地响,李江河听见一个女人呜咽地问:“小虞呢?他还好吗?”
大爷抽着烟锅子,不耐烦地道:“你那一扔他脑袋差一点就戳铁耙上了,好不好的反正还活着,他就在屋里呢,你给他接走吧。”
每次李沣动手,李芸就把孩子往外扔,也是不得已,怕他再把孩子给打死。
“不行啊。”李芸颤抖着低声说,“他又输钱了,再过几天吧。”
大爷原先不肯,李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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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劲儿的哀求,没等大爷答应,李沣就咆哮着冲了过来,紧接着李芸尖叫了一声,再后面发生了什么,李江河就听不到了。
饭桌上的小孩儿好像屏蔽了感知神经,爹妈在外面那么闹,他一声不吭地低头扒着饭。
大爷经常要巡查山林,赶不上饭点是常事,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小孩儿跟大家混熟了,一到吃饭时间,他就站在门口等投喂,李江河待了多久,就管了他多久的饭,但小孩儿很有性格,每次抱着碗就走,连谢谢都不会说。
临走那天,接他们的大巴车中午才到,小孩儿还跟以前一样站在了门口,同学们拎着包,从里面出来一个就摸下小孩儿的脑袋。
“小脏孩儿,我们走了。”
“小哑巴,我们走了。”
“小臭蛋,我们走了。”
七八岁的小孩儿知道走是什么意思,但不知道他们一走大概永远也不会再来了,他迷茫地拽着门框,等最后一个检查收尾的李江河出来后,他开口说了跟他们认识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们几点回来?”
李江河既错愕又心酸,小孩儿低下头,不太好意思地又问:“我还没吃饭,还有吃的吗?”
世界上有无数苦难,也有无数人需要帮助,很多事情李江河无能为力,他把同学们的零食全都搜罗到一起,又借了点钱,加上自己身上的钱全都塞给了大爷。
“您花一半,给他留一半。”李江河说,“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大爷眼角的泪花夹在深刻的皱纹里,他握着那把钱,拽住李江河的手:“等他懂事了,我会让他记着你。”
“不用,”李江河对他笑了笑,低头看向那个小屁孩儿,“诶,跟我说个谢谢呗。”
小孩儿吸了吸鼻子,没理他。
等回到学校,生活就恢复了以前的节奏,上课骂学生、回家睡大觉,偶尔去前妻那里看看女儿。
他跟前妻因为性格实在不合才分开,结束的比许多人要体面很多,回到朋友的身份相处反而比夫妻更好,总之关系维持的不错。
女儿叫唐潇,随母亲姓,七八岁的年龄长得娇憨可爱,但每次看着唐潇无忧无虑的笑脸,李江河都会忽然地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孩儿。
然而时间飞快的流逝,一个人不会永远想着与自己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想着想着那份莫名的情绪就淡了下去。
再次见到李虞已经是七年之后,当时李江河帮忙给一位老同学找房子,折腾几天可算是搬完了家,他们就去外面找了个大排档吃晚饭。
那条街很混乱,洗头房按摩店一家挨一家,花花绿绿的招牌以及打扮清凉的女人晃的人眼晕,奈何老同学就好吃这口,他们也没换地儿,点了烤串跟啤酒,两个人就喝到了十一点。
由于天色太晚,俩人也喝了不少,李江河就在同学的邀请下暂住他家一晚,往回走的路上,他总感觉后面有人跟着,但每次回头看,背后却空无一人。
晃晃悠悠走到小区门口,那股被人盯着的感觉再次冒了出来,李江河假意弯腰呕吐,偏头的瞬间就看见不远处的电线杆后好像藏了一个人。
他跟同学耳语几句,俩人一左一右分开堵,靠近之后,发现果然有人,同学当机立断,大吼一声滚出来。
电线杆后的人明显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拔脚就跑,这一下就直接栽进了李江河的胳膊里。
对视上的那一刻,李江河只觉得眼熟,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同学过来后质问他跟一道要做什么,他也不肯开口说话,直到同学打算报警时,他终于低哑地说了一句。
“你是李江河,我认识你。”
十四岁的李虞瘦的像颗豆芽菜,风一吹,遮眼的发丝被拂起,露出一双略微怯懦又明亮的眼睛。
第59章回忆
一阵低低的咳嗽声暂停了他们的谈话,吴绰倒了杯水给李江河,坐在床边轻轻地帮他顺着后背。
门外的李虞拎着饭盒靠在墙壁上,隔着病房门上那条玻璃窗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再之后
暂停的谈话并没有终止李虞的思绪,那些不想回忆的、誓要隔绝的过去,一段接一段地在他眼前上演。
他们那个地方姓李的很多,把他抱回来的大爷也姓李,年轻的时候靠打猎为生,后来政府不许,他被缴了器械,在山下安了家。
李沣打起人来六亲不认,街坊四邻若敢多说一句,他便要去折腾别人家,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管,只有李大爷偶然出现时,李沣才会多少收敛一些。
李芸也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每次挨打都会尽可能地把他扔在李大爷能看见的地方。
那时的他像一只皮球,破了就被李大爷抱走,李沣跟李芸和好后又将他送回去,他无数次被迫折返在那间光线昏暗的宿舍以及破败的家里。
直到那一群大学生住进了隔壁宿舍。
李大爷对他们很照顾,他却很不开心,他觉得这些人分走了李大爷给予他的一些东西,比如照顾、比如时间。
但是他们每个人都很好,会给他好吃的,漂亮的姐姐还从外面给他带了很多新衣服。
只有一个人对他不是那么好。
那个人好像是这帮哥哥姐姐的老师,长得很和善,行为却很可恶,他明明可以自己吃东西,那个人非要笑眯眯地使劲往他嘴里塞,好几次了,勺子划的他嘴唇都疼。
还有很多很多小事,那个人总是笨手笨脚地做不好,有一次差点把他淹死在澡盆里,即便把他搞得比原来还狼狈,那个人竟然每一次非要让他说谢谢。
他才不会说。
不过跟在家里比起来,还是在这个人身边比较安全,他决定不生气了。
当他天真的以为这样的日子会长久地持续下去时,一辆大巴车停在了大院门口,那些人拎着箱子从屋里出来,路过他时每个人都会摸下他的脑袋,他还在想,这个冰天雪地的季节他们能去哪里?
车轮将路边的积雪碾成乌黑色,窄窄的小路上留下两道宽大的车轮印记,转眼之间,偌大的院子里又剩下了他跟李大爷。
他们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人回答他。
但从那一天起,很多事情就都变了,他不仅有了书包以及崭新的课本,李沣也在第二天冬天死了。
那阵子一直在下雪,天地白茫茫一片,道路封闭,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醉酒的李沣喝多躺在了路边,等到雪停,被人发现时早就死透了。
听闻死讯,他心里还是有点波动的。
死得好。
可是即便李沣死了,李芸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公婆早被畜生儿子给气死了,穷乡僻壤,年轻的媳妇儿守了寡,半夜经常有人来敲门,李芸那段时间吓的精神都有些不正常,在某个深夜,她终于下定决心,带着他离开了这片土地。
李虞记得那是个春节,路面上残留着炮竹燃烧的纸屑,清晨的浓雾还未散开,干冷的空气扎的人脸疼,他跟李芸的脚步声急促又清晰,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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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回荡在那条还未苏醒的马路上。
巡山回来的李大爷在路边撞见了他们,母子俩大包小裹,一看就知道是要走。
李沣是死了,但还欠了一屁股债,李芸怕他喊人,攥着包袱吓的不敢动弹,李大爷嘬着烟锅子看了他们半晌,拎着电棍走到了跟前,他拍拍李虞的脑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冷着脸把娘儿俩扯进了宿舍里。
一进门,李芸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她泣不成声地哀求着,求他放他们母子一条生路。
李大爷也没拉她起身,拉开灯绳,从床底下翻出一只上了锁的铁盒子,窸窸窣窣几声,他拿出一个小布兜。
“李虞,你得记着。”李大爷把小布兜塞进他手里,“他叫李江河。”
布兜里是两千一百五十块,这些钱成了他跟李芸走出去的路费,成了新住处的房租,也成了他读书的学费。
起初的生活还算安定,他上学,李芸打工,晚上炒两个素菜,他们守着盘子吃的干干净净。
然而好日子没过多久,李虞就发现了不对劲。
李芸开始夜不归宿了。
他们租住的附近是一片工业区,李芸在某个工厂里当流水线工人,那里头有食堂,干的时间久了跟大伙儿都混的挺熟,忙的转不开时,李芸就会让他溜来食堂吃一口。
李芸一般只会在节假日时彻夜赶过工,而且忙也就是忙假期前后几天,可这一次,李芸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来过了。
离租房十多公里的地方有一所可以寄宿的私立小学,他就在那里读小学,通常两周回来一次,偏巧那次刚到校门口,李虞想起来,学校要收的资料费忘了拿,他习惯提前几个小时返校,算了算时间,返回去一趟也来得及,可是到家中一看,今天轮休的李芸不在。
他想着李芸可能出去买东西了,也就没多在意,从钱盒子里拿好资料费就下了楼,刚到大门口,碰见一位邻居。
那男的笑眯眯地瞅着他,问:“你妈呢?”
回到学校,李虞心里反复琢磨这句话,感觉越来越不对。
熬到下课,他借老师手机给李芸打了好几通电话,无一例外,全都没人接,他又安抚自己,李芸节俭,陌生电话很少接,况且她忙起来不接电话是常事。
两周的时间好不容易熬过去,下午李虞谎称不舒服,提前离校,匆忙跑回家中,扫眼一看,他心都凉了。
家里没有任何变化,餐桌上的流苏桌布,阳台上晾晒的衣服,以及他返回家里拿完钱,因为怕迟到,出门时不小心撞到的那个水杯。
它保持着原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地上的水迹已经挥发完了。
李芸在第二天早晨打着哈欠回到了家里,李虞早就收起了水杯与衣服,他不动声色地问:“昨晚加班了?”
“是啊。”李芸抱怨着,“忙死了,我去补一觉,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休周末的这两天,李芸没再出去过。
到了周日晚上返校,李虞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问她:“不是说厂子忙?这两天怎么没去?”
李芸一怔,很快又笑:“累死我得了,请假休息两天还不行?”
“行,怎么不行。”李虞换好鞋,背着书包离开了家中。
一个多小时后,李芸出了大门,到站牌等了几分钟,坐上了一辆公交车,李虞赶忙拦住路边的出租车,跟着她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在某条街停了下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李芸走进了一家按摩店,看着天色彻底落黑,看着街里的亮起花花绿绿的灯牌,也看着天空由暗转亮,李芸一直也没出来。
他们发生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剧烈争吵,李沣还在时,李芸拿命护着他,李沣死了,李芸却变得跟李沣一样暴力。
那时的李虞在同龄人中不算高,又小又瘦,即便再生气也没多少震慑力,李芸指着他鼻子骂,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他,末了给他一巴掌,让他安分一些。
事后李虞想过无数种阻止李芸的办法,甚至用过跳楼威胁,可是李芸依然我行我素。
在那短短的两年里,李芸从洗头妹升级成了安排洗头妹的人,每拎着包从那条街经过,会得到很多人谄媚的一声‘芸姐’。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老天爷眷顾李芸,干了没几年,她再次找到了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并且这个男人丝毫不介意她的过往,坚持要娶她过门。
直到房东打电话催缴房租,李虞旷课回来,李芸已然不见了踪迹。
他们的冷战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从他阻止李芸的那刻起,她的东西就在逐渐减少,到现在几乎没有属于她的痕迹了。
屋子里飘着一股久无人居的和灰尘味,茶几上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条旁边是一张银行卡,上面就一句话。
“我走了,密码是你生日,里面的钱应该能撑到你成年,别来找我。”
彷徨、失措、还有被抛弃的愤怒感堵的心口发沉,李虞不相信又不得不相信,年轻的李芸能与父母断绝关系跟李沣跑,现在的李芸也会为了所谓的爱情抛弃拖油瓶的儿子。
遇到李江河是个意外,当时李芸已经走了很久,他抱着仅剩的一丝幻想常去那条街徘徊,他想着万一李芸哪天又回来了呢,万一那个男人并不是真心要娶她,在外面没了着落,她总会回到熟悉的地方吧。
只要有时间,李虞就会去附近走一圈,坚持了大半年,某天晚上,偶然在街角晃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是他吗?李虞盯着他的背影,心里不敢确定。
于是他悄悄跟了过去,想要找机会看清那个人的脸,还没等实施动作,就被人抓了个现行。
那一瞬间李虞很慌,心想万一不是他麻烦可就大了,于是他调头就跑,一下撞到了那个人的手臂上。
抬头一看,李江河没多大变化,沉默的时候很严肃,笑起来有点坏,可能是年长了几岁,人看着更加和善了。
李虞喉咙几番滚动,他鼻尖一酸:“你叫李江河,我认识你。”
其实他还想问,你还记不记得我,还没等组织好语言,李江河一拍他的肩:“是你啊!”
被人记得的感觉挺好的。
之后事情就很顺利了,李江河是个滥好人,有了大人的介入,他们很快就联系上了李芸。
李虞这才知道,那个男人真的娶了她,结婚之后他们举家移居到了国外。
李虞不知道他们在电话里谈了什么,那一晚李江河在他家客厅坐了一宿,烟头扔了一地。
又过了将近一个月,那天正在上课,班主任突然说有人找他,下去一看,是李江河,还没说上一句话,李江河朝他脸上拍了一张纸,得意洋洋地让他叫爸。
纸上的内容没看清,李虞只看清了居中的那几个大字。
——未成年人委托监护书。
从那天起,他搬了家,换了学校,后来李江河掏钱跑关系,把他的户口也迁到了这座城市里,他们就一直共同生活到现在。
医院开始了晚班查房,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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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脚步声多了起来,李虞收回思绪,看向了病房里。
吴绰搀扶着他爸下了床,两个人沿着小小的房间散步,靠近房门时,李虞听见吴绰问了他爸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在他与李江河开始一起生活后,也曾满怀不解地问过。
“为什么会留下他?”
第60章肩膀
天边最后一丝暗橘色沉入地平线,窗外树叶上晃动着斑驳的亮光,李江河在窗边驻足良久,平时和善的眉目间竟然有一丝莫名的愤怒。
吴绰欲言又止。
“李虞打个饭是住食堂了吗?”李江河显然不想多谈,他转走了话题,“你找找他去。”
言至于此,吴绰不再多问,他刚嗯了一声,还没等说话,李虞推门而入。
对视上的那一秒,吴绰下意识地就往门侧扫了眼,按照他跟李江河的谈话时长来说,他猜想李虞起码在门口站了有一小时。
他们没做交流,李虞越过他,先把饭盒放在了桌边,又将他爸扶回病床上,玩笑道:“你还有肚子吃吗?”
“晚上饿了接着吃呗。”李江河笑说,“要不你问问吴绰,看他吃不吃?”
吴绰下班回家取完汤就直接来了医院,饭肯定是没吃,等折返到病床边,他顺着爷儿俩的玩笑话接道:“我可不吃病号饭,没味儿。”
“那正好。”李江河推了下李虞的胳膊,交代吴绰,“把他带走,你俩出去吃个饭,吃完了顺道给他送家里。”
李虞皱眉:“我不回。”
那天晚上李江河晕倒的时间也巧,谢祺跟赵常欣暑假就放两周,补课时间差两天就结束了,李虞要照顾他爸,剩下那两天跟素芳姑姑说了之后就没再去。
病房虽然是单间,但并未安排多余的床,李虞白天守在床边随时看顾,晚上就睡在临时买的行军床上,这几天肯定没休息好。
“我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你还没完没了地守着了?”李江河嘴里也没个忌讳,“过两天我就出院了,咱到家见。”
他爸气人的功力李虞早就领教够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索性不说话了。
父子俩又杠上了,吴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都不知道先去劝谁好。
过了一会儿,李江河撑身坐起来,默默地看了李虞一会儿,末了幽怨地长长叹了一声:“儿子,你不是烦李山河么,我让他明天不许上班,今儿晚上来陪床,我帮你好好折腾折腾他,行吧?”
李虞错愕地瞪大了眼,没忍住乐了一声。
眼看着他情绪好转,李江河趁热打铁,赶紧又说:“快走吧,你身上都臭了,也不怕熏着我,回家洗洗澡,想来明儿再来也行。”
“我哪儿臭了?”李虞问。
“你鼻子塞兔子毛了?自己闻不到?”李江河一边戏弄儿子,一边给吴绰打眼色,让他赶紧带李虞走,“明儿来了给我也带身换洗衣服。”
终于连蒙带骗地把李虞给弄走了,病房里一下清净了下来,李江河坐在病床上,弯着背攥着手,保持着这个动作愣了好久。
外面偶尔传来交谈声与脚步声,李江河抬头看了眼输液瓶,随后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拨出了倒霉三弟的电话号。
甫一接通,李江河吩咐道:“过来陪床!”
电话里一阵骂骂咧咧,李江河及时摁断了电话,不到十分钟,李山河挽着一条裤腿,踩着军绿色带着泥点子的布鞋啪嗒啪嗒地走了进来。
李江河很吃惊:“飞过来的?”
李山河左右看看:“你那便宜儿子呢?”
“我让他回家休息了?”李江河说。
“你怎么不说让我回家休息?”李山河质问。
外面马路上的车灯从窗边一闪而过,李江河眉毛一挑:“谁让你是亲的呢,你不便宜,就得使唤你陪我。”
李山河:
便宜儿子也没走多远,下了楼就反悔了,吴绰见他眼睛熬的全是红血丝,也有可能是刚才站门口又哭了一场,反正精神状态非常不优良。
李虞想折回去,吴绰左拦右挡:“劝不动你了还,你没看见刚李山河上去了?”
“我又不瞎!”李虞还挺横,“他上去我就不能上去了?你给我起开。”
说着他就要往前冲,吴绰一把摁住他肩膀:“诶!你俩见面能不吵吗?”
“他闭嘴我一定不吵!”
吴绰使劲推他一把:“你觉得他能闭嘴?”
“他当然不能!”
“那你诚心给你爸添堵呢?”吴绰攥住他手腕往回一拉。
夏日的晚风燥热难耐,不远处救护车的车灯闪烁着红蓝色的光,李虞盯着他,愤怒的眼神一点点淡了下去,最后仰头往楼上看了眼,不情不愿地跟他走了。
“想吃什么?”吴绰将电动车推出来,示意他坐上后座,“我请你。”
李虞坐上去摇了摇头:“没胃口。”
看来李虞不止表情管理不合格,心里也搁不住事儿,吴绰没勉强他,等骑车走了有一阵,李虞从他后背抬起头,两边路灯昏暗地照下来,柏油路上一层橘色的光亮,车流来往,他发现这并不是回家的路线。
“去哪儿?”李虞问。
迎来的风将吴绰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微微侧了下头:“带你兜兜风,等你有胃口了,我们再去吃饭。”
从他爸住院开始,吴绰基本上没再去赚外快,每天下了班会带着吃的过来一趟,待的时间不算久,他们也说不了几句话,但有一个人在身边陪着的感觉很好,就好像在黑暗里突然有了一角光亮,让他能在慌张里感到一股踏实感。
李虞看着他飞起来的发丝,闷闷地哦了一声。
除了县城附近,李虞对周遭环境不是很熟悉,他们大概骑了一个小时,从热闹的商铺骑到了宁静的村庄,再从大大小小的村庄里慢悠悠地穿出。
挨着村边的路都很窄,小路两边种满了粗细不一的树木,绿荫如盖,偶尔从交织的树叶里抬头往上看,几片乌云在夜空里缓缓移动。
这边车很少,很久才会有一辆车从对面驶来,李虞盯着电动车的后视镜,陌生的建筑,陌生的环境,后视镜里的画面明暗起伏,他感受到一种被放逐的快.感。
周遭景色快速地倒退着。,他们越走越偏,后来连路灯都没了。
李虞眨了下眼,忽然张开了双臂,接着大吼了一声。
“啊!!!!”
车身猛烈晃动,吴绰惊魂未定:“草!吓我一跳!”
李虞十指张开,感受着风从指缝穿过:“爽啊!”
吴绰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随即一拧电门,加速向前冲。
李虞发泄般的在后座大喊大叫,等听他嗓音不对劲后,吴绰缓缓减速,最后在拐进一条小土路把车停了下来。
收割后的田野一望无际,只有远处的村庄依稀有几点零星的灯光,周遭安静到呼吸声清晰可闻,吴绰下车,等李虞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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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后,伸手过去捏了捏他的肩头:“别哭了。”
李虞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说瞎话:“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放以前吴绰肯定会高情商地掠过这个话题,这次反而很直白地说:“俩眼都看见了。”
李虞气急败坏地往他胳膊上砸了一拳。
不过这一拳过后李虞也没什么能说的了,不想提及的往事全被吴绰知晓了,他再矫情也没什么意义。
“下来走走。”吴绰说,“这边都是田地,挺凉快的。”
“你说带我透气,就是来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透?”李虞没事找事,“我现在想吃饭了。”
吴绰本来已经往前走了几步,闻言他立刻返回来,把那一拳轻砸在了李虞的肚子上,笑骂道:“你是不是非得挨一下才舒服?”
某种意义上李虞的确是这么想的,刚才路上的那几声吼根本没散完他身体里那种憋闷,要是能有个人来跟他打一场就好了,最好是他单方面殴打对方,但现在肉眼可见的五里地开外,就只有吴绰一个活物在,可惜吴绰完全不是能牺牲的人,绝对不会站着让他揍。
李虞退而求其次,下车搡了吴绰一把。
“那边儿是不是有个小坡,”李虞指指前方,“去哪儿坐会儿。”
吴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神色当即一愣,紧接着他双手合十,九十度鞠躬下去,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什么。
李虞往后退了一大步,磕磕巴巴地问:“你你是觉得打不过我,打算吓死我吗?这荒山野岭的,你干什么!”
吴绰拜完后,扭头就朝李虞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低声吼道:“那他妈是个坟圈子,你要上哪儿坐?我要不要给你放个音乐,你上前给人家蹦一段?”
李虞震惊,李虞后怕。
等这些紧张的情绪散完,李虞盯着前方小小的坟包又愣上了。
吴绰啧了一声,不由分说地重新给他摁后座上,一拧电门,换个地儿透气。
这次骑的时间很短,他们在一座低矮的小桥处停下,两边的杂草几乎快要赶上桥高,底下是干涸开裂的河沟。
李虞坐在护栏上,仰头叹息一声,低头又沉默了下去,反正难受的吴绰都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需要吗?”吴绰坐他身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借你靠。”
李虞看过来,对他忽地一笑,盯着他的肩膀久久没动静。
“看来不给你吃点东西,你脑袋还挺清醒,非得等醉碳的时候才能扔下脸皮靠一靠?”吴绰歪头对上他的眼神,笑着调侃,“没事,咱都男的,这边也没别人,别害臊啊,靠不靠?真不靠就算了,你脑瓜子也怪沉的。”
吴绰本意就是逗他一下,好让他别那么闷,根据李虞要面子的程度来说,他大概会恼羞成怒地杵他一拳。
也就一拳,挨得起。
可吴绰没想到,就当他刚要坐直时,李虞闭上眼睛,重重地把脑袋砸在了他肩上。
搭在栏杆上的手指一紧,吴绰低头看过去,李虞比上次靠的还要严丝合缝,脸直接怼他脖子里了。
“这次需要计时吗?”吴绰努力忽视脖颈处的异样,“还跟上次在我家客厅一样,十分钟?”
李虞记得比他还清楚:“别放屁了,我上次说十分钟的时候根本没靠你。”
吴绰张了张嘴,好吧,现在李虞同学有一切任性跟无理取闹的权利。
身下这座桥年龄或许比他俩还要大,边角处的砖均已开裂,只不过这边路窄,几乎不会过什么车,就这么破破烂烂地挺在这里。
栏杆也安全不到哪里去,有几截表面的水泥都裂了,表面露着粗糙的钢筋,但李虞似乎完全忽略了种种不安全因素,踏踏实实地靠在吴绰肩上,偶尔有风吹过来,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散到鼻尖,他闻着闻着就有点昏昏欲睡。
这几天精神确实处在紧绷状态,加上听见了他爸跟吴绰在病房时聊天的内容,于是很多事情就像昨天发生的那样,又在脑海里清晰地上演了起来。
从记事起,他对李沣的印象就很单一,打牌、喝酒、打李芸,打累了就跟死了一样躺在床上睡,正经叫他爸的时候少之又少,还有李芸,毋庸置疑李芸是爱他的,最难的时候,他们分食一个馒头跟几根咸菜,李芸掰给他一大半,紧张兮兮地催促他快点吃。
如果那样的日子持续下去也不是不行,至少李芸毫无保留地在爱护着他,总有一天他会长大,长大了换他来保护李芸。
可是当李芸毕生追求的爱情出现时,这份爱就要往后排,儿子与爱情,她果断地选择了爱情。
那天李江河让他改口时他毫无迟疑地就叫了,当时怎么想的呢,其实那时的他有点卑劣,他的世界里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好人,他得抱紧好人的大腿,不想再被轻易扔掉。
是的,他能看出来,李江河跟李芸不一样,他有李芸没有的责任心,给出去的东西不会再收回,承诺出去的话势必会做到。
他跟李江河一起住进来家属楼。
良好的环境会快速地改变一个人,李虞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脱胎换骨,他学习李江河的说话方式以及为人处世,那段时间他第一次感谢李沣,感谢他给予的姓氏,让他即便没有跟李江河在同一张户口本上,听上去也如同亲生父子。
“这我儿子,没见过吧?羡慕吧?”李江河意气风发地跟所有人介绍他。
最初的李虞并没有这份底气,也没有任何安全感,他随时准备着被厌弃的可能,也随时准备着李江河会在某一天抽身离开。
“他是我爸。”李虞低着头,怯懦地跟同学介绍。
一天又一天过去,一月又一月过去,不知道具体哪天开始,怯懦不见了,李虞变成了李江河式的理直气壮。
“他是我爸!我爸叫李江河!”
记得那天是他十八岁生日,几个同学聚在一起,结束后李江河过来接他,听见他为同学介绍时,脸上露出了既欣慰又心疼的笑。
那一刻李虞恍然大悟,原来他所有的小心思,李江河从始至终全都知晓,只是他从不用言语表达什么,只在日复一复的自然相处中,无声地告诉他——
李虞,你有家了。
夜风里带着田野中特有的青草香,吴绰看着李虞紧攥的双手,忽然抬手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手心里很快染上几丝潮湿,吴绰问:“李虞,你已经进化到不要面子,肆无忌惮地在我跟前哭了吗?”
他说这话简直就是给李虞揍他的理由,果不其然,李虞猛地抬头,当即冲他挥拳。
吴绰早有防备,灵敏一仰,但是他忘了,身后不是平地,而是一条不算低的沟,饶是他反应再快,恐怕也无法平稳着陆了。
算了,算他倒霉,就当舍身掉坑逗李虞笑一笑吧。
就在吴绰一闭眼,打算用屁股拥抱大地的时候,手腕忽地一紧,睁开眼,就见李虞咬着牙,一副强忍着想揍人的样子使劲儿给他扯了回来。
“靠谱儿啊兄弟!”吴绰站好,拍着胸口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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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虞深叹一口气,松下他手腕,瞪着也不知道是故意装的还是真就没心没肺,反正嬉皮笑脸到没德行的吴绰,半天憋了一句话:“我想吃面。”
吴绰立刻get到:“一百分的面?”
话还赶的挺快,李虞一梗,卡胸口的里的气不管不顾地全撒吴绰身上了,他加码大吼:“我今天要吃一千分的!”
他说完气势汹汹地就往电动车那边走了,吴绰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笑了。
不就仨鸡蛋么,成!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忙的眼前一黑又一黑,更新的有点晚,抱歉~~请各位包涵。[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红心][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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