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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异样
随着温度一天比一天高,起早贪黑挑灯夜读没考好还要挨两句呲哒的苦逼学生们终于迎来了美好的暑假,大大小小的学生们一回来,感觉整个五金城比往日还要喧嚣。
打工的跟上学的五人小组头两天就热闹了起来,延续以往习惯,主要还是围绕三个问题进行讨论。
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
七嘴八舌地絮叨了半天,也跟以前一样,线上光顾着臭贫,唠不出一点儿有用的结果,还得几个人凑一堆见上面了才能定。
华笙跟华台每次回家都会坐晚上到站的那趟火车,这次也不例外,赵常茂作为司机兼统领各种琐事的老妈子,早早就招呼打工的这俩,晚上下班别磨蹭,直奔他车来,一齐去接上学归来的那俩,同时考虑的也非常全面,让吴绰下班后把吴满交给宋姐看一会儿,省的超载被逮着,挨个罚款就亏本了。
本来说的好好的,临下班吴绰让姜头儿给拦下了。
“下班来我家吃饭。”
跟这几个共有共事挺久了,关系虽说没跟长毛儿他们那么铁,但也能说到一块儿去,每回发了工资或者偶尔中午也会约着一起出去吃个饭,只是去家里吃从来没有过。
上次姜头儿说有时间来家坐坐给他露一手,吴绰以为他也就是客气客气开个玩笑,没成想真要让他去:“我今儿晚上有事。”
“有什么事儿?不就去摆摊,少去一天又不会倒闭。”郑滨摘下手套凑过来,“姜头儿好不容易请客吃个饭,一块儿去呗。”
冯格格也应道:“就是,终于舍得从他那狗窝里搬出来了,给他热闹热闹去。”
横街那一片日租房挺混杂的,早年间盖的都是一个一个的小单间,为了节约成本也为了能收更多的房租,每个房间也就十来平,而且里面的家具除了必须的床跟柜子,其他什么都没有,就连卫生间跟厨房都是共用的,而晚几年盖的房条件就比较好了,宽敞的大开间,里头生活设备全套配置,多高档说不上,至少环境好一些。
吴绰只知道姜头儿在那一片租房住,具体在哪里就不清楚了,冯格格跟姜头儿同在那一片租房,就是人家格格跟媳妇儿住的大开间,姜头儿蜷缩在小单间里,为此格格曾经劝过他好几次,赶紧从那间暗无天日的小单间里搬过来,可他就是没听进去。
“走吧,这还跟我客气呢?邵嘉——”姜头儿顿了一下,“就是我表弟,他都准备好了。”
吴绰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下了跟工友们一块去姜头儿家,几个人愉快地约定下班各回各家收拾收拾,至少得把这身干活的衣服换一换,六点半准时在小邵诊所见。
跟这边约好了,就得跟长毛儿那儿说一声今晚就不跟他一块去接人了,电话一通,吴绰交代完就快速地把手机挪开了。
长毛儿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两三分钟才歇气儿。
“反正也不耽误,明儿见吧。”吴绰说完利落地摁断了电话。
严格来说这也不算放鸽子。
华家爸妈是瓷砖厂的工人,家里也没任何生意,不算多有钱也说不上穷,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家人。
仍然是惯例,不管是暑假还是寒假,华笙跟华台顶多在家待十天左右,余下的时间要回去做些兼职赚生活费,姐弟俩回来后会先跟父母去看看家里的老人们,再去几家实在亲戚家里走一走,等走亲戚这些流程都过完了,最后才是跟发小们胡吃海喝的时间。
今晚去接人也就能在车里贫几句,他们爸妈早就在家里准备好了吃喝,第一顿饭压根轮不上他们。
骑车到家门口天还没黑,对门旧屋里却已经开了灯,连耗子都防不住的那道铁栅栏门敞开着,吴绰把车停边上,就往那洼盆地里去了。
地势矮,屋门也矮,像吴绰的身高进去必须要先弯腰低头。
门上挂着一个防蚊虫的纱帘,吴绰撩开,探头往里一看,李虞坐在小桌板前,低头在平板上写什么东西。
“下班了?”李虞听见动静抬头问。
吴绰刚嗯完,背后的吴满推开他直奔李虞就去了,蹲他跟前还不算完,手指头一伸,就要去戳平板屏幕。
“打手了啊。”李虞抓住他的手假意拍了一下,“叔叔忙工作呢,别捣乱。”
吴绰听乐了,自己拎了个小板凳坐他对面,问:“备课?”
“对,再给他们找一些题做,”身边的吴满不死心地还要上手,李虞无奈把屏幕给摁灭了,又问他,“对了,你早上不是给我发消息,说今晚去接你那俩在外地上学的发小吗?这么早就接回来了?”
那天李虞在小广场扑空回来跟他置气让吴绰好好涨了一回记性——以前不出摊跟长毛儿宋驰他俩说就行,现在多加了个李虞,早上出门前就把今晚不出摊的消息报备给李虞同学了。
吴绰摇了摇头:“长毛儿他们去了,我没去。”
李虞伸了一只手给吴满玩儿,闻言朝他看过来:“没去?有事啊?”
吴满不管做什么,动作弧度都很大,现在抓着李虞的一只手,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捏着玩,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你不会是找我吃饭的吧?”李虞见他没回答,顺着他的视线一扫,小拇指莫名蜷了一下,“吴绰?”
吴绰回神:“啊,啊?”
李虞眼里浮起特别熟悉的不爽神色——你丫说着话都能走神儿!是不是找抽!
找抽也认了,毕竟吴绰现在的确心虚。
距离上次关于关系是否真的熟悉的话题也就一个多礼拜,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不会因为一场没有结果的聊天就产生什么隔阂,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而李虞是个很体面的人,更不会因为吴绰在某些事情上避而不答的态度而迁怒什么。
他们还是他们,关系还行,但也只是还行而已。
可能是李江河考虑到儿子的心理健康问题,他现在很少会主动去李山河家,免得互看不顺眼的叔侄哪天再干起来,平时没事儿的时候去二大爷家去的更多。
自从开始做家教,李虞的生活变得规律了起来,早上去给谢祺跟赵常欣补课,中午前回家吃饭,下午找时间备课,晚上从二大爷家接他爸,爷俩儿会在小广场附近遛弯,遛差不多了他爸去看跳广场舞,李虞就会来找他,忙的时候帮忙打打下手,闲了就随便聊几句。
只是在看似平静的气氛里,仍然有一丝说不清的微妙感存在,有时说着说着话,不知道那一点又没说对,气氛就会忽然沉默下来。
就像现在,吴绰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其实曾经有好几次,每当气氛凝滞下来,吴绰都想用以前那种臭不要脸怼天怼地的口气胡侃一句,但一看到李虞的眼神,又会把话咽回去。
除了开玩笑,李虞每次正经说话时眼睛会都看着对方,显得格外专注,他若真在这样的注视下去装疯卖傻,似乎不太尊重人。
“你爸呢?”
“在二大爷家。”
两个人同时开口。
李虞的手指被吴满掐的有些疼,他捏了捏吴满手背,微微低着头笑:“吴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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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发现没有,每次你转移话题的时候都拿我爸当幌子。”
幸好李虞的注意力在吴满那边,吴绰也不抵赖,竟还浑说一句:“我记住了,下次我会换个别的。”
李虞一怔,无语地看过来,俩人眼神对上的那一秒,忽然又齐齐地闷笑了起来。
短暂的沉默悄然溜走了,笑完了李虞感觉那口惆怅的气一点儿都没消停,反而在胸口里滚了又滚。
他也能感受到彼此中间存在的别扭,但这谁都不能怪,毕竟天下没有我情必须你愿的道理。
世界上难得一知己,李虞没有知己,更不知道那是以何种方式呈现的关系,他只是想要在压抑跟迷茫里找个能说说话的人,让他在这里留一块喘息之地,可是吴绰排外的态度,让他即便再善解人意,也免不了产生一股失落感。
对于造成目前这种不上不下局面的原因李虞也做过深刻反思,五金城里这么多人,为什么他要单单去碰表面看起来不太好接近的吴绰,去找单纯直爽的长毛儿或者贴心贤惠的宋驰不行?
然后脑补一下那个画面,李虞打了一个哆嗦。
真要把对吴绰那一出跟那俩货说一通,那俩肯定会先狂笑一阵儿,但是笑过之后绝对不会跟吴绰似的什么都藏着掖着,大约家中存款多少都会说的一清二楚,只不过说完了会收敛神情,最后把他扭送到隔壁的精神病院。
这么想完,李虞更觉得吴绰靠谱一些,虽然回避,但有一些话他明显能懂,尽管那天在吴绰的雷区上踩了一脚,他仍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尖锐的态度。
对,雷区。
这也是他口中他们相似的一点,父母、过去以及充满茫然的未来。
每次来回反思,想着想着就莫名烦躁,而伴随着烦躁,心底的某个角落就会变得又酸又涩。
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昼夜交替,日子过得飞快,李虞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去细想烦躁的具体原因,只得把脑子一扔,快刀斩乱麻,想着他大约是被吴绰那副不知抬举的死样子给气的。
还有一种可能,李虞有点哀怨地总结——他认为一个男人掉眼泪是件挺狼狈的事儿,吴绰是他来这儿以后唯一一个见过他哭的人,妈的还次次不落,掉了几回眼泪就被吴绰看了几回。
可能在吴绰跟前儿他都狼狈习惯了,所以怪异地对他产生了莫名的信赖。
那么这就很好解释了,想必吴绰也清楚,要不然怎么连尴尬都尴尬的那么默契,
“我走了啊,”吴绰起身把吴满揪过来。
吴满死抓着李虞手指不肯放,嘴里咿咿呀呀地乱叫着。
李虞只能抻着胳膊过去:“不出摊又不去接朋友,晚上要去哪儿啊?”
“姜头儿搬新家了,”吴绰解释说,“晚上去他家吃饭。”
李虞哦了一声:“那你去呗,我待会儿要去接我爸。”
怎么去?吴绰垂下眼,盯着吴满玩人家手指玩上瘾的那两双手爪子。
“松手!”吴绰吼完了顺手就在吴满手腕上拍了一下。
“诶!”李虞制止道,“能不能好好说话。”
在吴满不会瞎捣乱的情况下,李虞一向对他有超高的耐心,他一点一点地试图把手指从吴满手里抽出来,刚抽出半截,吴满一拽,又抓回去了。
几个来回,李虞耐心告罄,左右看一眼,最后把目光放在了吴绰的手上。
当一只手握住自己手腕时吴绰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李虞盯着他手腕上的某一块儿,轻笑一声:“如果我要提这个,咱俩待会儿又得僵住是吧。”
吴绰看着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向他。
“记得我刚来这儿不久,有一次我跟我爸去你家吃早饭,那次我就看到了。”李虞说,“虽然很短,但是看得出来挺深的。”
吴绰右手腕骨处有一道很明显的伤疤,大约也就一个指甲盖的长度,平时上班戴手套,摆摊也戴着专用手套,如果不特意关注很难发现。
看来吴绰并不想破坏目前的状态,他微微转动了下手腕,深吸一口气:“那是一个很——”
“你要是张口就胡说我劝你还是闭上嘴吧。”李虞毫不留情地戳破他。
吴绰把没呼出去的那半口气又吞了回去:“哦。”
李虞扯他的手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给吴满替换一下,吴绰闭口不言乖乖地把手抬着任他处置,李虞满意地点点头,掰开吴满一根手指就往他手里塞。
好在怪力少年这会儿稍稍松了下,然而下一秒,李虞僵住了。
俩人的食指都被吴满紧紧地攥住了,而且吴满看起来非常满意李虞的举动,嘿嘿地冲俩人傻乐。
“果然是个好办法。”吴绰绷着脸,“买一赠一,白给是吧?”
因为手指被攥了太久,李虞手指染着一层滚烫的潮意,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可吴绰手指一贴过来,李虞瞬间感觉又硌又烫。
他努力忽略那股异样,嘴硬道:“你听我解释——”
“我是先揍你还是先揍他?”吴绰不听。
李虞同学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眼神闪走,把那挂脸的不自在明晃晃地漏出来了:“先先揍小满吧。”
第42章邵嘉
吴满脑袋上挨了一巴掌,手指头也被人撅了两下,哭唧唧地拽着吴绰的衣服回了自己家。
不管上班是什么鬼样子,出门的时候多少得注意着面皮,快速地冲洗一番,换身干净的衣服,吴满眼泪还没擦干净,就被拎上了电动车。
“走了啊。”吴绰冲门口的李虞摆了下手。
熟悉的薄荷香随着吴绰手臂起伏的动作飘了过来,许是夏日气温高,也可能是吴绰刚洗完澡,本该清凉的薄荷味在他身上却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李虞皱了皱鼻子:“几点结束?”
吴绰看了眼时间:“不多闹,九点左右吧,怎么了?你要等我?”
小广场那边儿的活动时间大致如下,摆摊最晚到九点半,碰上节假日会再晚一些,跳舞的叔叔阿姨大爷大妈生活很规律,基本上九点就散了,不过夏天日头长,也有一部分人回的晚,就在小广场旁边的半旧不新的健身器材那里玩象棋。
“我顶多等到你九点半。”横街离小广场不远,他爸一般会看完人家跳舞才走,李虞说完就觉得这话带着点歧义,想了想,赶紧又补充说,“看我爸,我爸待到几点我就几点。”
吴绰抬起手跟他比了个OK,拧开电门就飞出了十二巷。
在路边超市买了点水果跟熟食,到小邵诊所时正好碰见郑滨跟冯格格,仨人也很懂事了,都不是空手来的。
姜头儿坐在门外头的石头上抽烟,换了一身居家打扮的大裤衩跟大背心,看见他们登时就骂:“是怕他妈的我饿着你们吗?还自带粮食?”
共事再久,登门做客空着手来多不好,不管价钱如何,多少拎点东西才合适。
几个人也不听他那牢骚话,掠过他就往门口去了。
诊所新装修过,放药品的货架纤尘不染,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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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前是药店里常见的玻璃厨柜,里面站着一位挺文静的姑娘,应该是新招的店员。
许是邵嘉提前交代过,姑娘冲几人和善地笑了笑,示意楼上:“邵大夫在二楼。”
因为是整租,这边商铺没有前后门之说,全都是通过营业的大门进进出出。
小邵诊所的空间算这条街上面积比较大的了,左手边是一整排药品货架,右手边是用玻璃墙隔开的输液室,格局看起来非常通透,再往后依稀能看见处置室跟配药室的门牌。
郑滨跟没见过诊所似的前后看了一圈:“你表弟行啊,弄得挺像模像样,这叫什么来着,哦——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输液室里面有两个人在挂水,这氛围里头大伙儿说话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格格也点头:“五金城原来那几个诊所里面看着就乱糟糟的,小邵真不错。”
姜头儿跟后头哼哼:“我代他谢谢你们!”
通往二楼的内部楼梯在尽头的库房一侧,姜头儿推着他们往里走,吴绰刚往前迈了两步,手臂突然一紧,让身后的吴满给他拽了回了原地。
“呼呼”吴满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见他这样,吴绰心中蓦地软了一下,嘴上却是一点儿也不软:“不给你打针,吃饭了,快走。”
吴满又惊又怕,撇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地就下来了。
这几个工友平时在一块儿没少哄吴满,闻声一个接一个地来逗他开心,但吴满今天格外不给面子,眼见着嘴巴就要撇下巴颏上了。
吴绰一阵头疼。
正待使用武力将吴满直接拽楼上时,忽然听见了一个挺轻柔的脚步声传过来,往前一看,邵嘉笑眯眯地走到了跟前。
这人挺奇怪,大热天穿着一身亚麻灰的长袖长裤,脚下踩的也是一双编织拖鞋,但因为那身瘦弱苍白的气质,这一身放在夏天略显异常的服饰放他身上硬生生地合理了不少。
“你是吴绰,郑滨,格格,对吧。”邵嘉挨个儿看过去,精准地说出了他们每个人的姓名,到小满那儿他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变出一根超大个的棒棒糖,“这是小满,喏,给你。”
吴满呆呆地从喉咙里打出一个嗝,接住大棒棒糖,一抹脸,咧嘴笑了。
吴绰丢人现眼的东西。
“大家楼上走。”邵嘉牵起吴满,“饭马上好,就等你们了。”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刚还发疯的吴满乖乖地让邵嘉牵着走了,紧接着又对邵嘉识人精准的细腻感到意外。
于是——站在大伙儿身后的姜头儿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六只眼睛。
“哟我操,干什么!”姜头儿摁着心口往后退了一步,“吃人啊要?”
郑滨鄙视他:“起初因为我把你家地址跟邵嘉说了,你可是对我好一阵儿呲哒,我以为你俩多不共戴天呢,这什么情况?”
格格那儿就是就是的:“我以为你是为了省房租折了你那把粗腰才跟你表弟合住的,合着你俩关系还不错,背地里没少蛐蛐我们吧,连小满爱吃棒棒糖他都知道。”
吴绰在他俩中间,原本没打算说话,可是这俩货说完就盯着他看,似乎要让他坚定立场,怎么着也得一致怼姜头儿。
“也不差你一个了。”姜头儿整个一死皮赖脸,“骂呗。”
吴绰一勾唇角:“你表弟人不错。”
话音刚落,‘战友’对他的进攻力度相当不满意,左边格格杵他一下,右边郑滨杵他一下,站他面前的姜头儿目瞪口呆地看了他几秒钟,忽然一皱眉说:“我怎么感觉你小子在跟我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坏水儿?”
吴绰冲双方一摊手:“多冤呐我。”
柜台后的姑娘捂着嘴瞅着他们闷闷的乐,几个人幼稚完脸上就挂不住了,姜头儿带队,吴绰最后,郑滨跟格格在中间,俩人互相推搡着就往楼上走了。
楼下商铺面积的大小也决定了楼上居住的面积大小,从楼下的布局就能感觉到空间挺大的,到了楼上,没有了诊所里必须的货架跟隔开的小房间,二楼就更显出大来了。
毕竟是用来居住的私密地方,邵嘉统一都做了装修,一到二楼就是一道看起来挺高档的奶白色大门,上面安装着智能门锁,许是为了迎接他们,大门没关,一眼就能看清房间的布局。
在这边整租的一般都是拖家带口,要么就是本地人自己做买卖自己住,反正都是一大家子,楼下是营生,楼上全家住,给孩子留一间,给老人留一间,夫妻俩还得住一间,原本还算不小的面积这么切几块就显得拥挤了,更别说就是积年累月的杂物,满满当当地挤在一块儿也能占不少地儿,进出个门都得侧身抬脚,生怕碰着点什么东西再一股脑儿全砸下来。
而邵嘉就没有这样的困扰,这么大的地方统共就他跟他表哥住,卫生间在右手边,厨房在左手边,中间是宽敞明亮的大客厅,俩人各占东西一间房,就隔着客厅当对面邻居。
“随便坐,”邵嘉在厨房门口招呼他们,“还有最后一道汤,马上就好。”
不知道是职业原因还是出于喜好,沙发、餐桌,乃至门框,家里一系列物品基本都是白色的,显得干净又整洁。
白色的长条餐桌反射着一层光洁的釉,上面已经放了做好的七八盘菜,荤素热冷都在了,旁边还放着一提冰镇的勇闯天涯,这配置,哪怕用来待顶好的朋友也不过如此了。
客厅中间是一台尺寸挺大的液晶电视,茶几中央放着一只插着鲜花的白瓷瓶,吴满就在茶几后的沙发上安静地坐着,眼睛认真地盯着电视机,里面放着他常看的动画片。
吴绰凑到姜头儿跟前:“希望你只是对邵嘉说了大家的喜好,我要是听见他说我一件糗事,我跟你没完!”
姜头儿嘿嘿两声:“那哪儿能啊。”
吴绰语调幽长:“是吗?”
姜头儿挠了下头,躲避吴绰视线,往郑滨他们那儿挤去了。
“姜头,这是你吗?”格格直着舌头叫唤,“真的看不出来呀,你这是多大照的,这是你父母吗?还有小邵大夫。”
电视机左侧是一块儿照片墙,相框用的也是跟白色差不多的浅银色,上面大约十多张照片,有邵嘉跟姜头儿的单人照,也有他俩的合照,中间那几张除了背景不同外里面人物是一致的,一对夫妻模样的长辈站在他们两边,笑盈盈地看着镜头。
这些照片大概很早就有了,从画面上能看出有明显的岁月痕迹,里面的邵嘉面色比现在红润,模样倒是没什么变化,姜头儿则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从丰神俊朗的青年变成了吴绰皱着眉有点嫌弃地看了他两眼。
“少拿你那贼兮兮的眼神瞅我。”姜头儿说完没德行地嘬了下牙,然后脸冲阳台方向,随口就呸了出去。
唉怎么就变成了一介糙汉。
那遭了姜头儿一口气的阳台要什么都没有倒不让人心疼,可巧阳台两侧各放置着四五层的花架,一边是绿植,另外一边是花卉,这些想都不用想,肯定也是邵嘉捯饬的。
吴绰看着那排花架忽然想起了小虞同学,他在那没什么风情的破院子都能养几盆花花草草,还有事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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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蹲跟前摸这个一下又摸那个一下,要是换个环境稍微好点的,估计比邵嘉还能折腾出花儿来。
“贼乐什么呢?”姜头儿磕了一下。
吴绰摸了摸脸:“我笑了吗?”
姜头儿:“我要再不叫你,你那嘴都能咧后脑勺了。”
吴绰
“我只是在感慨,从城市来的人对生活的要求果然精致。”五金城里的人大多奔波与生计之间,花草什么的换不了吃换不了喝,很少有人费心力来侍弄,吴绰指下阳台吐槽人,“李虞也这样,天天看天天摸,恨不得抱被窝睡。”
姜头儿看看花又看看他:“李虞是谁?”
吴绰想起来,身边跟李虞有交集的也就长毛儿跟宋驰,那天李虞来宏青,姜头儿可能没看到。
“一个朋友。”吴绰简单介绍。
浓郁的饭菜香源源不断地从厨房方向传过来,郑滨跟格格已经在餐桌落座,俩人挨着在提前练习划拳,大有今晚一定要把对方灌趴下的意思。
屋内冷气开的很足,厨房门开着冷气也没被影响,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邵嘉还在忙活什么。
吴绰刚要去厨房帮人打个下手,走到右边那间卧室门口时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前方眨了眨眼,不大相信地又扭头看了眼房门,那白色的门上挂的是一个长方形的白色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由于房间配置基本是白色系,白牌子其实不太显眼,但路过要是还看不到,那也不可能。
吴绰一把揪住了从他身边路过的姜头儿,指着门板,直呼他大名:“姜元钊,你这是冲谁啊?”
第43章莫名
网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因为有了t,家里遍地生花,虽然邵嘉是个男的,并且也没真把家里生出花来,但打一进门,就能明显感受到,屋子里处处充斥着一股踏实的温馨感。
当然,如果某个门上没有挂着那个牌子的话,会更加温馨。
白色的卧室门上粘着一个挂钩,挂钩上挂着一个长方形的牌子,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
——谁敲谁死。
吴绰这一问大伙儿就都凑了过来,众人瞅着那戾气满满的四个大字,盯着一脑门子的问号看向了姜头儿。
“我”姜头儿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在一众求知心切的目光下,索性咔嚓一拽,打开卧室门就把牌子给撇了进去。
“当然是冲我。”邵嘉脸上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端着汤笑着让他们落座,“他不待见我,合租也是为了省房租,是吧表哥。”
姜头儿斜睨过去,嘴还没张开,就被格格抢了先。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别不知足啊,想想看,小邵大夫没来之前你什么样,现在你什么样,”格格爱操心,仗着比他们年长几岁叨叨起来就没完了,上下打量着他继续说,“我前几天还纳闷呢,怎么突然从你身上闻到了沐浴露香味儿,是你表弟买的吧,你是用的人家的吧,跟家里关系再僵也不好迁怒别人啊,你表弟为什么在这儿开诊所?”
格格压根不是在问他,缓了口气直接就自问自答上了:“他不就是为了帮你跟家里缓和好关系,不就是为了宽你父母的心才留下的吗,你看看挂那个牌子,这不伤人心吗!多大个人了,真是不害臊。”
姜头儿一直被他压着骂,格格话音刚落,他赶紧接上吼:“我他妈害什么臊啊!”
“这是说害不害臊的事情吗?”郑滨义正言辞,“这是说你不知道晦气,挂这个牌子难不难看!伤不伤人家小邵大夫的心!人家父母,也就是你舅或者姨,反正不管什么了,人家里怎么想你?”
要说他俩骂的真没错,在外人看邵嘉这个表弟对表哥相当可以了,管吃管住不说,连精气神儿都给他照顾到了。
原先姜头儿是什么形象大家有目共睹,头发亮的能跟刚出炉的螺栓有的一拼,成天破衣烂衫半踩着一双白底黑布鞋来回转,打这一道上班过来,那大姑娘小媳妇儿乃至老太太都得退避三舍。
现在呢,虽然糙里糙气的行为尚未改善,但人至少干净了,格格不是说了么,都能闻见香味儿了。
饭桌旁二对一怼的姜头儿哑口无言,格格瞅他不服气,还不跟他完,跟郑滨对视了一眼,然后俩人默契地把目光放在了引火的源头但全程观战的吴绰身上,并且姜头儿也跟脑子抽了似的同样看像了他。
一时间,吴绰成了众矢之的。
瞅这几位的架势好像他不说句话这事今晚就过不去了,吴绰谨慎地看看双方,余光忽然扫见了一旁的邵嘉。
那位倒是气定神闲,拿着张纸巾在擦拭盘边溢出来的汤水。
吴绰立刻投向两位战友,一本正经道:“就是!”
姜头儿气的喘了口粗气,那张在他表弟映衬下显得格外粗糙的脸狠狠抽搐了一下。
眼瞅着姜头儿吃瘪,格格跟郑滨心满意足地住了嘴,只有吴绰往餐桌处掠了一眼,回身又拍拍姜头儿的肩膀:“别生气嘛,快,吃饭了。”
饭桌上氛围很欢乐,邵嘉看起来弱不禁风,喝酒说话什么的也挺敞得开,他先敬了大家一杯,又文绉绉地说了几句话,大多就是感谢他们在工作上对姜头儿的关照,以后他也跟这儿安营扎寨了,大家和和气气常来常往。
在产业城讨生活的人基本上没什么娱乐活动,偶尔跟朋友聚一次就是直接吃,最多在饭间吹吹牛逼外加吼几嗓子,还真没人像邵嘉这样拿他们当座上宾来招待,邵嘉没几句话下来,跟姜头儿称兄道弟好几年的郑滨跟格格全都倒戈了。
他们先推辞客气,场面话说完了就该说掉底子的话了,酒杯一放,嘴一抹,就跟瞅见亲娘似的对邵嘉一通倒苦水,说姜头儿如何压榨他们,如何绞尽脑汁骗他们请他吃饭喝酒,一件琐事掰成八瓣罪状,说到最后吴绰都感觉这人不是姜头儿,倒是个十恶不赦的王八蛋。
这些话的确夸大了,桌上的几位也能听出来玩笑之意居多,几方一围攻,姜头儿就成了大伙儿的下酒菜,喝口酒就得调侃他一句。
桌上的手机没怎么消停过,一会儿震一下,趁着郑滨他们又在因为一件小事儿掰扯的时候吴绰打开手机点进了微信群。
里面都是打工的跟上学的群里发来的消息,上面好几条都是对吴绰擅自脱离团体的批评,那几个明明在一块儿,还非要故意一人一句地让他看,后面应该是长毛儿已经安全地将龙凤胎送到了家,画风一转,全都是晚饭照片。
花生:好吃好吃!
一条烟:炫!
这俩对绰号相当满意,华笙的微信名一直就是花生,华台比他姐更过分,因为绰号是华子,人家坦然用一条烟当网名。
每个地方都有美食特色,五金城当然也有,华家老两口心疼孩子,早早就准备了一大桌子才让他俩造。
长毛儿跟宋驰那哥儿俩也不去凑人家天伦之乐的热闹,找了个地方吃烧烤,肉串摞肉串,一张张照片发着也不忘数落吴绰。
长毛儿:[哎呀,大肉串真香啊!吴儿,后悔了吗?]
宋驰:[鲜啤真好喝呀!吴儿,这可比普通啤酒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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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毛儿:[服务员小姐姐真漂亮呀!]
宋驰:[就是的呀!]
吴绰从上划到最后,看到这两条消息时,手指头在屏幕上敲了几下,还没发出去,一条新的消息蹦出来了。
花生:[你俩喝这点儿就醉了,给他发这个干嘛?]
一条烟紧接着蹦出来:[就是!]
吴绰把敲上的字一个个删掉,抬头看向了对面的姜头儿,后知后觉地琢磨明白,他刚那就‘就是’还挺有杀伤力的。
吴绰也不敲字了,拿起手机对着餐桌咔嚓咔嚓一通拍——瞧瞧吧,哥们儿吃的也不错。
群里静了半分钟——
花生:[白眼]
一条烟:[哦!]
长毛儿:[牲口!]
宋驰:[你退群。]
吴绰:吾心甚悦。
跟群里这几个扯完,吴绰心里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切出微信群后明白了过来。
他调出李虞的对话框:[报备,干什么呢?]
等李虞同学回复的功夫,手腕被人轻轻拍了下,邵嘉的声音传过来:“小心烫。”
吴绰把眼睛从手机上移走,发现跟前新放了一碗排骨莲藕汤,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赶紧说:“谢谢啊。”
话音刚落下,吴绰就觉摸出不对劲来,五金城的人很少谢来谢去,大家默认点个头或者语调略微上扬地嗯一声就算表示,他也是跟那姓李的学顺了,怎么张口闭口也谢谢了,尤其邵嘉脸上震惊与茫然对半分的表情,简直是见鬼的眼熟。
——在李虞刚来那会儿,他一听谢谢好像也是这么一副表情。
“抱歉。”邵嘉笑了笑,低声解释,“你……是我来这里之后,第一个对我说谢谢的人。”
姜头儿坐在他们对面,这回又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加上郑滨格格,他们仨又面红耳赤、又骂又笑地争辩起来了。
“是不是啊吴绰!”格格突然叫了他一声。
吴绰也不知道什么事,嗯嗯两声给应付过去了,不过从姜头儿那想一巴掌拍死他的反应上来看,大概又是给他拱了一把火。
吴绰也没在意,扭头看向了邵嘉:“姜元钊没跟你说过谢谢吗?”
邵嘉似乎认真思考了几秒,笑道:“没有诶。”
这张白色的餐桌虽然没有特别长,但足够大家左右活动,电视机里依然放着动画片,吴满坐在他右手边,背对着他们,捧着碗盯着电视机,吃完了返身夹点菜又背回去。
餐桌这块儿区域的灯光是温馨的亮橘色,不过分刺目,又很有格调,左手边的邵嘉看似参与着那些没营养的话题,但好像又游离在外。
“其实我也不习惯说谢谢。”吴绰轻声说,“可能随大溜,总觉得说谢谢这么客气的话太假。”
邵嘉对他的回答挺意外,又问:“那刚才怎么说了?”
可能是跟好学生身边待久了,顺嘴说了出来,也可能是见人下菜碟,碰见懂礼貌讲文明的,不想拿那套市侩气的特色文化往人跟前杵。
“来你家吃饭总得客气点儿啊。”吴绰端起碗喝了口汤,还没咽下去就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邵嘉眉毛微微动了下,似乎不大在意地低头轻笑了声,重新抬起头时,他将目光放在了吴满身上。
那边姜头儿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随手扯了张纸巾擦擦嘴,擦完了他也不扔,跟踏马活不起了似的又绕脸擦了一圈,最后把那没了纸巾形状的纸放在手里随便搓成一个球,一边儿继续跟郑滨他们扯,一边儿捏着纸球在嘴边蹭一下酒沫,要是吃口东西碰上了塞牙,他还要物尽其用,用纸球抵下牙齿。
吴绰简直没眼看,文明人有文明活法儿,糙人有不顾别人死活的活法儿。
老天爷保佑,吴绰内心默默双手合十,虽然他没邵嘉跟李虞活的那么精细,但请一定保佑,十年或者二十年之后,千万不要让他变成‘吴头儿’。
“小满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邵嘉突然问。
好在吴绰祈祷完毕,把心里合十的手掌放下来,想了想,不答反问道:“姜头儿没说这个吗?”
少年的眉眼锋利,眼神从略含笑意转到了防备疏离,吴绰的模样看着就不像个好脾气的人,不笑或者直盯着别人看的时候就更显得不好惹,邵嘉心知吴绰可能生气了,于是他新开了一罐啤酒,跟吴绰手边的杯子碰了下。
“我表哥在这边儿待挺多年的了,家里老人都担心他,我来这儿之前没跟他说,”邵嘉的嗓音很平静,“所以从见面到现在,他还跟别着气呢,喏,那个牌子——”
邵嘉仰头喝了口啤酒,又重重地放下去:“谁敲谁死!多厉害,也就是我提议要请你们吃饭,可能是怕我招待不好,他才跟我说了一些关于你们的事情。”
当大夫的果然有一把刷子,不光能容下姜头儿那么混蛋的行为,还在三言两语之间解释了一切,让吴绰心里那点儿不舒服瞬间就偃旗息鼓了。
“不是天生的。”吴绰看向吴满,伸手过去摁了下他的脑袋,“小时候掉水井里,差点淹死,捞上来后就发了烧,烧坏了。”
许是吴绰的手有点重,吴满气哼哼的瞪过来,见没人理他后又噘噘嘴,不顾嘴里还含着饭,转眼又露出了一个夸张且怪异的笑脸。
吴绰对他笑了笑。
邵嘉不乏悲悯地叹了口气,安慰似的拍了拍吴绰的肩,起身端起空盘子往厨房走了。
饭局结束时刚九点多,喝酒这回事儿点到为止就行,下楼时大伙儿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出了诊所就各回各家了。
吴满还抱着邵嘉给的超大个儿棒棒糖,坐在电动车后座来回动,糖棍时不时就会戳一下吴绰的后背。
换做以前,吴绰早被弄烦了,今天也没功夫修理他,骑车就冲向了小广场。
吃饭时给李虞发的那条消息一直没回复,离开诊所后又给他打了通电话也没接,吴绰边骑车边寻思,难不成又生气了?
横街离小广场不算远,没一会儿就到了,跳广场舞的打篮球的已经都撤了,只剩各种小吃摊还没彻底散完,骑车绕小广场转了一圈,也没发现李虞的身影。
刚掏出手机准备再给李虞打一个,对方倒先打来了电话。
吴绰接起:“不是说要等我吗?人呢?”
对方久久没有回音,只能听到忽轻忽重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
吴绰手指紧了一下:“李虞?”
又过了几秒,吴绰听见李虞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干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等你了!”
吴绰握手机的力气比刚才更紧了。
李虞还是这副鬼样子,不轻易低头更不乐意让人发现一点儿不对劲,强撑着凶悍的形象,恨不得全天下他第一厉害。
只是李虞可能不知道,他表情会挂脸,语气同样没修炼到家。
那道明显哭过的声线还带着难以忽略的沙哑,吴绰听的心里莫名像是被硌了一块儿东西,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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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挺难受。
“又在哪儿掉金豆子呢?”吴绰问。
李虞呼吸声重了一下,旋即骂道:“谁他妈哭了?再胡咧咧你信不信我半夜砸你家大门!”
吴绰平静地嗯了声,也不多说,只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手机背面。
熙攘的小广场此时人流正在逐渐退去,摊主收拾东西的杂音以及来往的脚步声松散地交织着,
吴绰大约数了十多个数,听见李虞哑声道:“我在家。”
第44章虚惊
幽长的十二巷里,那家最破的院子中灯火明亮,有几位邻居零零散散地站在自家门口,他们或窃窃私语或背着手张望,所有的目光全都聚集在那扇铁栅栏门后的房子里,连平时习惯早早就躺下的岳老太也在门口看。
这阵仗好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吴绰内心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慌张感,他将车停在门口,没顾上把吴满拽下来,直接就往李虞家院子里冲了过去。
“哎呦!”
刚冲到房门口,迎面撞上一人,俩人力气都不小。
吴绰捂着肩膀往后退了一步,看清对方,赶紧问:“怎么回事儿啊?李虞怎么了?”
李涛也揉了揉肩膀,估计撞的挺疼,脸上有点憋屈地说:“李虞?他没事啊,哦——是我二大爷。”
这些天李江河天天驻扎在二大爷家,吴绰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还以为是那老头儿出了什么事,刚要追问,李山河恰好也从屋里出来了。
吴绰看见他才捋清关系,李涛说的是他自己的二大爷,也就是李虞他爸。
吴绰心里忽然又紧了下,追问道:“他爸怎么了?”
许是他问的太急促,李涛笑着骂他:“我二大爷赶上你亲爹了,这给你急的。”
一听李涛这么说,吴绰那颗莫名其妙狂跳的心脏瞬间就恢复了平静,从李涛语气跟表情来看,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屋门上挂着的那张防蚊虫窗帘像一幅马赛克,吴绰站在门口,因为视线受限,只能模糊地看见屋子里那张正冲门口很有年代感的乌色大桌子,其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还不走!”李山河语气很冲地催促李涛。
李涛不耐烦地瞪了他爸一眼,又跟吴绰说:“我爸厂子今天下午没活儿了,回来的早点,吃完中午饭就骑车带着我二大爷去下面的村里看唱戏了,看完回来那边有条路没路灯——”
五金城下面大大小小有很多个村子,哪个村子里若有庙会,或者红白喜事时,都会请当地剧团来唱上几天,每逢有热闹可看,周围的人得空就会找时间去瞧一瞧。
吴绰等着他下文,李涛挺无奈地耸肩:“咔,摔了。”
他刚说完,李山河就吭吭哧哧地把脸别了过去,他本意是想遮掩,没成想弄巧成拙,刚好让吴绰看清他右脸颧骨处有一片擦伤。
打眼一瞅很难看清,毕竟李山河靠买力气挣钱,成天风吹日晒,一点儿也不白嫩。
“李哥,疼不疼?”吴绰不怀好意地走过去,对着他的伤口一脸关切地说,“这么大一片呢,得处理处理。”
李山河摆手推开他,气哼哼地往屋里看了眼,也不管李涛了,蹭蹭蹭地就离开了院子。
吴绰脸上得逞的笑意还没收住,李涛往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没大没小,忘了你李哥小时候还抱过你呢,你损他干什么?”
“你也没大没小,”吴绰还嘴,“我岁数没你大,辈分可比你大多了。”
小地方的关系就是这么复杂,细算起来,老吴家跟老李家的确带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其实这点关系平常谁都不关心,但上纲上线地论起来,李涛就有那么一点以下犯上的意思了。
“行了别贫了。”李涛不放心地往屋里看了眼,“你去吧,我回了。”
院子里的灯光依然明亮,不知名的虫子在光源周围来回绕着,撩开门帘,立刻就闻到了一股消毒水味儿。
“吴绰来了?”李江河喊他,“进来坐。”
走过去一看,李江河靠坐在床上,左脚脚踝明显肿起,皮肤表面还有几道渗血的伤痕。吴绰这次是发自内心地关切:“没事儿吧,拍片子了吗?”
李江河面色不太好,但吴绰确定绝不是这次摔跤导致的,打从入住十二巷那天,他就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不过人看着是羸弱,但状态从来没有萎靡过,整个人不是一般的乐观,这会儿竟还有心情跟他开玩笑。
“哎呀,多好年没干过这么丢脸的事儿了,放心吧,就摔一跤,能有什么事。”李江河抬了抬伤腿,“我那会儿还走了几步呢,骨头肯定没事。”
“你也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山河没事儿爱喝两盅,还敢让他带你,想去就打个小蹦蹦,也没多少钱。”吴绰低头点了点李虞的肩膀,“是吧李虞。”
李虞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腕搭在床边跟他爸手腕挨着,全程一直低着头也不说话。
“吴绰跟你说话呢。”李江河摁了下他的脑袋,“又轴上了,我又没出什么大事儿,你看你。”
李江河的话没错,看状态以及伤势的确不算严重,崴个脚加上几道划痕,三五天就能好个差不多,况且李叔哥心态特别好,这点小伤更不在话下了。
然而李虞的反应让吴冲很意外,他沉默了很久,直到让吴绰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尴尬,李虞才抬起头,沉沉地发问:“大事?你还想出什么大事?你明知道李山河不靠谱,你怎么非要跟他凑!我——”
最后一个音节倏地哽咽住了,李虞重新低下头,用掌心贴在额头处狠狠地揉了几下。
“好了好了。”李江河一下子坐直了,歪身攥住李虞的手腕,“听你的听你的,不跟他瞎玩了还不行。”
换做以前,也除了被吴绰意外看到的那几次,李虞宁可憋死也不会当吴绰面哭,今天吴绰都杵他跟前了他反倒也没在意,任由吴绰欣赏金豆子是怎么一颗颗掉下来的。
这种情况下被人忽略的滋味不太好受,李虞基本上没有发出明显的哭声,一只手腕被李江河攥着,另一只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脑袋微垂,眉心轻轻地皱着,明明看起来没有一点歇斯底里的意味,却吴绰看的感觉要透不过来气。
然而当目光转到李江河身上时,吴绰心里又产生一丝怪异的感觉。
在这一片生存的大多数人整日奔波在各种重活里,那些并不能为生活带来一点实际利益的情绪就渐渐被磨平,除了尚不知晓柴米油盐生活的孩童以及莽撞不知事的青少年之外,不会有人特意留出一份精力向身边的人来真正地诉说衷肠。
只有李江河父子是个例外。
吴绰不清楚这对父子的相处模式是否一直是这样,儿子看老子像是看宝贝疙瘩,太过在意,在意到他看起来长期处于十足的紧绷感里。
李虞收敛好情绪时吴绰还在发呆,他用力眨了下眼,等眼皮没那么酸涩后轻轻咳了下。
吴绰下意识地垂眸看过去,一双红肿的眼睛就直直地映入了眼底。
吴绰一怔。
房间里静的都能感受到空气的流动,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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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仰着头光线太亮,李虞眨了下眼,吴绰又看见,原本他凌厉的眼尾也染上了一抹可怜兮兮的微红。
李虞这模样可比平时一点就着的火爆样子可怜许多,看的久了更能让人泛起恻隐之心,吴绰刚想安慰他几句,但话还没组织好,李虞先他一步,张口还是熟悉的讨厌腔调。
“你怎么还不走!”
吴绰
“话都不会说了?”李江河抬手作势要拍他,又对吴绰说,“正好,折腾一遭,他还没来得及吃晚饭,麻烦你带他出去吃点东西。”
“我不去。”
李江河叹息一声,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儿子留:“你哭的我脑袋疼,让我静一会儿。”
“爸!”
李江河也不看他,往被子上一仰:“别爸了,赶紧走,吃完饭回来悄悄地去你小床上睡觉,不许吵醒我。”
李虞坚持坐在小板凳上,似乎不管他爸怎么说,他打定主意就是不动。
吴绰当下有些犯难,想着他是遵从李叔哥叮嘱,直接给李虞拽出去,还是就看着这爷俩这么干耗着,不过转念一想,要是真给李虞强拽起来,恐怕还没走到屋门李虞就得跟他干起来,要是不拽,以李虞目前的状态,他大约真会在他爸床头守一宿。
正当吴绰纠结时,李江河重新开口,他闭着眼,保持着仰靠的姿势,淡淡地说:“李虞,时间还长,以后你还怕没有守的时候吗?跟吴绰吃饭去,再犟我真生气了。”
破屋子里的灯是新的,可以照出四处墙壁上所有的裂纹,也可以照出每个人的神情变化,李江河话音落下,吴绰就清楚地看到李虞脖颈处的青筋忽然绷了起来。
刚才还在外面观望的邻居此时已经散了,只剩下个骂人没够的老太太还没回家。
吴满抱着棒棒糖坐在自家门口,岳老太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把蒲扇随意地扇着,瞅见他俩出来,慢慢站直了身子:“怎么回事儿啊?”
李虞显然没有说话的兴致,吴绰回道:“没事儿,摔一跤。”
好好的解释一句,也不知道戳到岳老太哪根筋上了,她把扇子往墙上使劲拍一下,对着丧眉搭眼的李虞就骂。
“你他娘的大晚上的在巷子里扑腾,嚎着喊你爹,给我吓的以为怎么着了呢,哦,合着就摔一跤,你至于的吗!我这把岁数摔一跤可能明天就没了,你老子才多大,看你那个出息!”岳老太喘了口气,定眼一看,继续教育,“还哭了是吧?啧啧啧,我的老天奶,你站起来可比你爸高不老少呢,挺大个男的,一点事儿就哭唧唧的成什么样子,憋回去!”
李虞让她骂的终于回过点儿神来,抬头向前看,岳老太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身碎花睡衣,留着这片老年人常见的短头发,前面的头发用一根黑细条发卡卡住,一脸的凶神恶煞瞪着他。
院子里灯出门前给关了,十二巷里的光线又只能依靠巷口那盏并不明亮的路灯,昏暗视线里,对面那位老人脸上的皱纹彷佛被深深刻在了脸上,深重又粗糙,只是在泼妇骂街似的表情里,又有一点与之违和的东西存在眼底。
李虞忽然笑了,也忽然明白了吴绰跟这位老太太的相处模式。
有人口蜜腹剑,有人刀子嘴豆腐心,有人不中听的话说的再多,骂的再脏,也有人愿意承下这份情。
以前是吴绰,现在他也有点喜欢了,悲哀啊,怕什么来什么,果然还是被传染了疯病。
“岳奶奶,回去睡吧。”李虞说。
吴绰闻言僵硬地扭过看过来,然后手腕迟疑地抬起,伸出一根手指在太阳穴转了一圈,意思是说——你没事吧?
“有毛病也是你传染的。”李虞上前推开他,走到他家的台阶上,推推门,回头催道,“过来开门!”
铁门开了又合,俩疯子跟一傻子都进了吴家大门,岳老太攥着蒲扇,还震惊在那姓李的小兔崽子突然给的好脸色里。
两分钟后,岳老太笑哼一声,扶着墙步履蹒跚地往家走。
五金城万籁俱寂,老人手里的蒲扇摇晃出轻柔的风,月牙儿高悬在夜空,淡淡的一层光洒在每条或弯曲或笔直的小巷里。
“真是——”岳老太扶着腿迈上台阶,推开自家大门,叹出下半句话——
“虚惊一场啊!”
第45章倏然
这个点小吃摊以及横街那片的小餐馆基本上都关门了,非要出去吃就得骑车去外围那边找饭店,李虞能从屋里出来都是被他爸逼着才肯的,这会儿是怎么也不肯再往远处跑了。
幸好吴师傅家常备速食产品,也没问李虞要吃什么,就去了厨房折腾。
屋子里一天都没人,整个房间异常的闷热,李虞刚进客厅坐下,吴满跟着就进来了,他先四周看看,谨慎地把棒棒糖放在茶几上,然后跟剥皮似的,一股脑把背心裤子全脱了。
全身就剩一条小裤衩挂着,吴满还没打算停手,眼看着他揪起内裤边缘,李虞大声制止:“还脱!不许脱了!”
中间的大客厅连接着两边的卧室,进门左手边的卧室下面又连着厨房,几道门都没关,李虞的声音轻易地就能传到厨房那边。
吴绰压根不知道什么事儿,但凭借多年伺候吴满的经验,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吴满又在干什么丢人的事儿。
下一秒李虞就听见一声吼传过来。
“吴满!”
吴满一哆嗦,内裤也不脱了,捡起地下的衣服好好地放到沙发上,之后站到李虞跟前,指着空调嗯嗯了两声。
立式空调在客厅东北角,以吴满的身高完全可以自己打开,看来吴绰教育的不错,电器一类的东西他不敢擅自动。
李虞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空调遥控器,于是走过去摁了两下,扇叶就缓缓打开了。
这一片的装修风格大多一致,客厅门外就是院子,春秋开着门能通风,冬夏开门就不合适了。
关上客厅的门,屋里的闷热很快就被凉风赶走,吴满今天让一根棒棒糖给哄住了,就坐在地板上,一会儿隔着包装摸一摸,简直喜欢的不行。
厨房的抽油烟机呼呼地运作着,时不时还能听见水声,李虞坐在沙发上有点散神儿,很想告诉吴绰别忙活了,他什么都吃不下。
然而一股沉重的疲累紧紧地压在后背上,别说动一动了,他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
大约五六分钟后,吴绰端着一碗面放到了他面前。
饿极了好比山珍海味的方便面,汤红味浓,上面卧着两颗荷包蛋,蛋旁边儿还放了一根火腿肠。
“我又不考试,”李虞看着碗上面的一百分,“你图哪门子的好兆头。”
或许是李虞今晚情绪低落的太明显,让吴绰很难再用以前那种开口就怼人的方式对待他,但要真实打实说些安慰的话,他又觉得李虞大概并不爱听。
“一百分的开心。”吴绰推了推碗,示意他快吃,“图这个行吗?”
李虞慢吞吞地拿起筷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这么温情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不习惯。”
“铁汉柔情。”吴绰站在茶几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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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倾身,“怎么样?没被吓到吧。”
李虞一怔,抬眼有些无奈地对他笑了一声。
深夜泡面还是具有一定杀伤力的,晚饭吴满可没少吃,这会儿一闻见香味儿,对着李虞猛猛吸几下鼻子,眼巴巴地瞅着桌上的那只碗。
“给小满——”
“再塞他就要积食了。”吴绰打断他,“你吃你的。”
说罢,他打开电视,调出吴满常看的动画片,揪起他脖颈子扔到了沙发那头儿。
待他安静下来,吴绰去了厨房,收拾完刚才用过的厨具,又从冰箱里拎了瓶冰水出来。
也就这几分钟,那一碗满满当当的面居然已经见了底,李虞好像跟面有仇,脸颊塞的鼓鼓的,低着头吃力地往下咽。
吴绰叹了口气,握着水瓶走了过去。
当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落在头顶上时,李虞茫然又不失震惊地抬头往上看,瞬间就忘了吞咽的动作。
他这副表情呆愣又滑稽、还有点小小的可怜,吴绰没忍住,手指一拢,又轻微地抓了抓他的头发。
充满安抚性的动作让稍稍好些的情绪又迅速崩塌了下来,吴绰毫不意外地发现,那双微微发肿的眼睛重新泛了红。
“你岳奶奶还是骂的不狠,”吴绰把手放下来,绕过茶几坐他旁边,“其实不知道应不应该这么说,但我觉得以你爸的伤势,你真没必要这样。”
受伤这回事儿确实让人操心,但在显然没什么要紧的情况下,即便李虞再敏感也不应该展现出这么夸张的脆弱来,看人家李涛,他爹都快被蹭的毁容了,也没见他扒着李山河嘘寒问暖。
倒不是说李涛不孝顺或者不上心,只是真不至于怎么样。
李虞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盯着碗沉默了好久,就当吴绰准备往回找补两句时,他低哑地嗯了一声,接着端起碗,将汤底喝了个一干二净。
喝完之后,他一点儿都没客人的自觉,把碗筷往茶几上一放,顺势往沙发背上一仰,看着干净的天花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话说的果然有道理,吃饱喝足,万事不愁,虽然他所愁的东西漫长且未知,但至少在这一刻,那些慌张跟孤单好像跟刚才的面一起咽进了肚子里,心口处渐渐踏实了起来。
“好点了吧?”吴绰问。
李虞没回答,在迟缓的感官重新回到身体里后,慢了好几十拍的尴尬反应,现在终于苏醒,只觉得丢人极了。
他抬手盖住了眼睛。
吴绰旧态复发,嘲他:“真可惜啊。”
李虞没动,闷闷道:“可惜个鸟。”
“可惜没把金豆子捡起来。”吴绰自顾自地说,“给黄金一条街那儿送去,能回收不老少钱呢。”
李虞静了两秒,突然乍起,在他手臂处砸上一拳:“你滚啊!”
吴绰笑着任他打了下,扭头看向他时犹豫了片刻,然后将他手腕摁下来,不等李虞开口,直接把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冰水放在了他眼皮处。
手腕处是热的,眼皮上是凉的,李虞所有的情绪,尴尬的也好,悲伤的也罢,全都在吴绰这个行为里凝滞了下来。
“闭会儿眼吧。”吴绰松开他,点点他手背,示意他自己摁着水瓶。
电视机里播放着欢快的音效,动画特有的绚烂色彩在屋子里频繁跳跃着,在沙发另一头专心看电视的吴满彷佛成了一道分割线,在他之前,那里上演着喧闹的童真世界,在他之后,呈现着成年人默契的沉默。
冰镇后的水瓶很快浸湿了眼周的皮肤,沁凉的触感让李虞鼻头有些发酸,他微微侧头,眼睛睁开一条缝隙,隔着湿气氤氲的瓶身,模糊地看到了吴绰的五官轮廓。
“你说的很对。”李虞语气很平静,细听又带着一丝异常的苦涩,“其实并不影响什么。”
他这话半糊涂不明白的,吴绰一时没理解,他疑惑道:“什么?”
“什么都没有。”李虞重新合上眼,另起一话头,“晚上喝酒了吧?我都闻见你身上的酒味儿了。”
李虞不想深聊的态度很明显,不过情绪好转了许多,吴绰也没多问,只嗯一声,也仰在沙发背上:“喝了一点儿,明天还上班,都没多喝。”
“听你意思人还挺多。”李虞又问,“都是一起上班的同事?”
“同事这词儿不合适,应该说工友,”吴绰笑道,“我们组长他表弟在横街那儿开了一家诊所,加上他,一共五个人。”
“哦,有印象。”李虞说,“前几天路过过,是叫小邵诊所吗?”
“对,姜头儿不是本地的,”吴绰简单说了说,“好像跟家里关系不好,好几年都没回家,他表弟表弟叫邵嘉,跟他杠上了,看着不打算走了。”
李虞听的直皱眉,他把水瓶子放下来,偏头看向吴绰问:“你怎么一说表弟就结巴?”
吴绰愣一下,反问:“结巴?没有吧?——放上去再冰一会儿,要不明天去补课你得顶着俩肿眼泡,那时候那俩孩子肯定围着你问。”
“欣欣会,谢祺绝对不会,”李虞依言把水瓶放眼睛上,背地里蛐蛐学生,“他被限制了说话功能,好像说多一个字就要受到什么惩罚。”
吴绰没忍住,仰靠在沙发上,颤着肩膀就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们关系不错。”李虞也笑着警告,“不许偷偷跟谢祺告我小状。”
吴绰忙应道:“不会不会,哪儿能断你财路呢。”
“很好,”李虞又摆上谱了,“懂事儿,后面表现更好的话,我会考虑请你吃饭。”
跟他那些让人看着难受的眼泪相比,吴绰还是更习惯李虞这副欠揍的鬼样子:“诶,我对你还不够好?那一碗面给狗吃了?”
李虞看过来,从瓶身后露出一道湿润的眼尾:“吴绰。”
冷不丁被点名字,而且叫完了还不说什么事儿,这感觉有点像小时候犯了错,家长也是同款语气,晾着他让他自己想明白错哪儿了,让人莫名恐怖。
不过李虞不是家长,吴绰也不再是孩童,心里是有点小慌,但他依然能沉住气,安静的等着李虞再度开口。
他们背后的这面墙上挂着一块正方形的表,每到整点,分针与时针重合时就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咔声,如果要听到这声咔,房间必须处于特别安静的环境下,但是今晚,在叽叽喳喳的动画片背景声下,吴绰依然清晰地听到了那声微弱的碰撞声。
十一点了。
“你为什么喜欢去房顶?”李虞的下一句话这时才问出来。
其实房顶只是吴绰第二喜欢的地方,最近仅去的那几次都被李虞看到了而已,第一喜欢的
吴绰说扭头看向他:“因为很安静。”
“是不是每次都要等小满睡着了才会去?”李虞又问,“我看见的那几次你都是一个人。”
“嗯,他不睡就得跟着,我怕他瞎跑再摔下去,”吴绰顿了下,又问,“你现在想上去啊?”
李虞确实有这个想法,话到嘴边却又是另外一句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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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多了吧?”
他们坐的很近,在这一小块儿中间好像摒弃了所有杂音,声音低的像在说悄悄话,吴绰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片刻后,李虞说:“我再待十分钟。”
吴绰眼睛里带了点笑意:“你还有零有整的,待着呗,大晚上的你也不上班。”
“我爸一个人在家呢,而且明天你还要上班。”李虞又把水瓶压在了眼睛上,“十分钟就好。”
以李虞对他爸的在乎劲儿,在外面多待一刻就得多惦记一刻,尤其今晚李叔哥还受了伤,吴绰没勉强,也不打扰他闭目养神,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打工的跟上学的群里显示有十多条新消息,吴绰点进去,手指刚要往上滑,余光晃见李虞的身影好似微微动了下,下一秒,他肩颈线突然一绷,手指就悬在了屏幕上方。
李虞靠在了他的肩头上。
水瓶瓶身上浮着一层微凉的潮意,没一会儿就洇湿了裤子的布料,有点凉又有点痒,吴绰眼神下移,见到李虞略带潮湿的指尖自然垂落在瓶盖上。
动画片的光影扫在明亮的茶几上,也扫在这双修长的手指上,忽然,李虞食指轻轻一颤。
吴绰感觉心脏在某一刻倏地一惊。
第46章岁月
深夜的蝉鸣声不再似白天那样刺耳,听上去带着忽远忽近的悠扬味道。
肩头上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吴绰的手机屏悄无声息地黑了下去,周遭一切好像静止,只剩下李虞的发丝在他耳垂处若有似无地蹭着。
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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