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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并非明艳张扬的长相,常是气度温润,眸光噙笑,凛然不可近亵,如今睡着倒有种别样的恬静温婉。

    便是当真无可更改,她也决计不会作出同样选择。

    ——

    翌日,云海翻涌,澄澈日光如碎钻般折射在青石阶的露珠之上,宗门处的铁骨松长势更是喜人,挑着在山间行走的弟子一个接一个抽,惹得各个路过的弟子俱是痛嚎。

    今日上山赶往比武台的弟子尤其多。

    “师姐。”

    檀无央站在月瑶殿前朝来人遥遥行礼,温暖日光倾洒在发间肩头,衬得她更是肌肤如雪,眉骨鼻梁挺立清绝。

    “无央,此次针对新进弟子的门内考核便交给你们了,师尊他老人家主意多,”舒冉面露无奈,她如今接了大半师尊的门内事务,整日忙得不可开交,“每次都要想点新法子。”

    不过是一些适才筑基的孩子,自幼成长环境本就各不相同,师尊倒是要把文斗武斗都搬出来了,她忙不过来便只能由几个师妹师弟代劳。

    “诸位师君夫子正赶往比武台,月瑶师君情况特殊,若是要去便需你多多看顾了,师君如今只喜欢赖着你。”

    舒冉展颜轻笑,昨日师妹将师君抱回月瑶殿的事可谓是一传十十传百,落在鱼侑棠眼前的八卦可禁不住藏。

    檀无央的耳尖微微泛红,还不待说些什么,身后贴上温香软玉的身躯,女人的音色困倦慵懒。

    “起这么早作甚?”

    舒冉立刻甚有眼色低首,眼底是藏不住的笑,“师君,弟子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眼看师姐满脸促狭地离去,檀无央脸颊有些许滚烫,心中却升起难言的满足与欣喜。

    依她如今修为本就无需睡眠,昨晚毫无困意便只顾瞧着师尊的脸发呆,一大早又来与舒冉师姐商议考核之事,倒是忘了师尊睡眠极浅,容不得吵闹。

    年轻的小徒儿心中浮起小小愧疚,转身轻轻扶住身后面色略有不满的师尊,让女人整个身体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

    “师尊,今日乃门内考核之日,您要随我一同过去么?”

    景舒禾双眸半阖,靠在徒儿肩头沉思。

    现如今她记忆全无,对周遭并不熟悉,虽然有个乖巧听话且样貌舒心的徒儿在旁,但到底并非长久之策。

    比武台观席之上,秦弄影端庄而坐,并未抬眼便觉察身旁微微掀动的轻风。

    “你要同他们一道下去么?”

    “嗯,我与阿洛她们一起,若有要事,师尊可随时唤我过来。”

    云婳长老不动声色轻抿一口茶水。

    “我不能去么?这处又瞧不见你。”这话音中带了细微的失落和抗争。

    檀无央唇齿间溢出低低轻笑,算作回答。

    那自然不行,一众长老夫子都在此处,二人同座,相互隔开,堂堂月瑶长老,与弟子站在一处并不妥当。

    云婳长老杯中的茶水猛猛见了底。

    月瑶长老的神色中不免带上遗憾和委委屈屈的妥协,“既如此,你要快些回来。”

    “本座如此惹眼,你们师徒二人是看不见么?”秦弄影愤愤放下手中杯盏,恨不得把快要粘在一起的两人分开。

    她实在难以融入这你侬我侬的氛围,是失忆并非失魂,她这小师妹莫不是被哪家狐狸上了身罢?

    自己还真是热心过头,本以为只是一臂之力,谁成想倒教这二人在她面前如此黏糊,令人牙酸。

    景舒禾这才终于看向她那瞧着不甚靠谱的师姐,眼底露出微微不满。

    秦弄影这下才断定是师妹本人,毕竟只有小师妹才会如此无法无天、目无尊长,对着师姐永远是一副欺诈打压的霸道模样,令人心寒。

    外间已有人在唤,檀无央微微躬身行礼,急着离去,“还请云婳师君看顾师尊一二,弟子不便多留。”

    言罢檀无央离去的脚步匆匆,并未瞧见她的师尊瞬间收敛了楚楚可怜的模样,端起茶盏,姿态赏心悦目。

    秦弄影瞧着这如翻书般的脸色,嘴角微微抽动,“身子如何?可还有不适?”

    若她猜的不错,依景舒禾如今心智,该是年轻时正胆大包天的年纪,偏生她那小师侄又生得眉清目秀,心性坚韧,正正好长在了月瑶长老的心坎上,如此矫揉造作,实在是没眼看。

    “劳师姐挂念,一切都好,倒是师姐一夜操劳,尤为辛苦。”

    “你如何得知的?”云婳长老的瞳孔微微颤动,若不是女人神情太过外放跳脱,她还以为这人是在装傻充愣。

    “适才经过时,陆师姐一直往这里张望,心神不宁,”女人狡黠一笑,“师姐的脖子……今日还是没遮好。”

    好在每两个席位均有帷帘相隔,这才未曾被人看见。

    “你那乖徒儿也是个兜不住的,什么事都与你说,”云婳长老愤愤牙痒,气极反笑,“如此看来,师妹昨夜倒是睡得极好。”

    “为人师表,礼不可废,本座自然睡得极好。”月瑶长老不动如山。

    嘴上说的倒是冠冕堂皇。

    “说的不错,我清澜向来尊崇礼节,又鼓励姻缘自由,像师侄这般的在同门之间本就惹眼,年轻人又心气旺盛…”秦弄影嘴角含笑,随手一挥,帷帐前便幻出化一面水镜。

    水镜之上,檀无央正与一新入门的师妹相谈甚欢。

    “总不好给憋坏了,师妹说是与不是?”

    第67章

    比武台侧方,檀无央几人正在为初来乍到的一众新面孔指引流程,门中有不少弟子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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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但见面的次数甚少,因而不过顷刻便熙熙攘攘围过来不少人,都想与几位师兄师姐交谈几句。

    “多谢师姐,我方才还以为是走错路,虽已在清澜待过足月,但还是找不清方向。”水镜中的新弟子冲着檀无央腼腆一笑,虽是低首也会偷偷瞄一眼眼前人。

    檀无央微微勾唇,“无妨,再过几日你们需自行到明理堂听夫子讲学,自然便熟悉了。”

    “不过我还有一问想请师姐解惑,”面孔稚嫩的年轻弟子心思跳脱,压低声音开口,“师姐可知…月瑶长老今日也在场么?”

    上端几位长老的席位皆是以帷帘作挡,瞧不见内况。

    她的面前——月瑶长老唯一的亲传弟子冷不丁脊背发凉,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幽幽目光几乎要将她盯穿,檀无央回头看去却恍若幻觉。

    “我虽在渝州长大,也只听闻月瑶长老生的极美,但性情古怪,如今只收了一位亲传弟子…”年轻弟子略显好奇,“弟子斗胆请教,可是月瑶长老不好相与?为何之后再无收徒了?”

    檀无央后知后觉,眼前之人并不知她的身份。

    “考核在即,勿要交头接耳。”

    雪融夫子冷不丁自二人身后出现,方才还妄图探听八卦的小弟子向雪融夫子行礼,溜得飞快,临走前还不忘聊表拳拳敬仰之心,“还望考核之后能求得师姐名姓!”

    高台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二位长老容貌昳丽,嘴角含笑,唯有眼底泄露出细微不同的情绪。

    “本座这师侄生的当真是惹人喜爱,”秦弄影不禁斜目,眼瞅女人不动声色神色淡然,嘴角的弧度更甚,“今日后山新开的那几株桃花,属实鲜艳动人。”

    一日考核毕,檀无央脚步匆匆,一是急于躲开那些已认出她的各路弟子,另一方面是她连短暂休憩的空隙都无,未曾瞧得师尊,师尊倒也不曾唤她。

    “无央师姐!”

    身后传来的叫喊尤为熟悉,檀无央回首,便瞧见宁桃灼怀抱幼猫,眉目含笑,与几个面生的弟子一同往这边快步走来。

    ——躲是躲不掉的,出卖她的还是熟人。

    “师姐,方才不知师姐便是月瑶长老之徒,多有怠慢…”

    “听闻几位师姐近日在北疆妖族阻止魔族那群歹恶之徒,令我甚为敬佩,师姐明日还会来否?”

    “不知师姐可否收下…这是我亲手缝制的香囊,小小心意。”

    被围在中间的小剑修只觉头昏脑涨,周遭传来的声音各式各样,除去香囊还有什么糕点乡产,一股脑要往她面前堆。

    檀无央径直捕捉到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宁桃灼甚为无辜与她对上眼。

    这群人赖在此处不肯走,让雪融夫子瞧见又要责骂她,她只是奉舒冉师姐之命维持考核秩序,万万不想平白挨训。

    所以便只能让师姐代为处理了。

    遥挂天边的半弯透白或亮或暗,夜色浓深,逐渐遮住整个半月,檀无央一脸疲累地拖着身子回到月瑶殿。

    她放轻脚步,师尊寝宫的烛火已然熄下,虽说今日事务繁多,可这也不该是师尊素来歇息的时间。

    葱白分明的指节缓缓抬起,檀无央犹疑顷刻,还是叩响面前门扉。

    “师尊,睡下了么?徒儿今日忙忘了时辰…不曾分出时间过去看您,师尊可是有何处不适?”

    寝殿内的女人单手撑颐,轻然抬眸,借着昏暗的外间天光可以瞧清一道躬身垂礼的清瘦身影,不用想也知是何情况,大概是因为晓得今日未将师尊看顾好,所以一结束就急匆匆回赶,却又被旁的人绊住。

    ——呵,当真是好生惹眼。

    月瑶长老心头蓦地升起无端惆怅。

    按理来说,她活过如此年岁,与小辈吃味这种事只会显得太过较真狭隘,奈何今日她就是不大高兴。

    可若要她亲自告诉徒儿,她拉不下这张脸——堂堂仙门之首的长老,凭何要她先开口?

    暗波流转间已被这心思折腾得愠恼,偏生有个模样肖像檀无央的小人儿在她心底四处蹦跶,惹人更恼。

    女人冷不丁起身,猛地推门。

    檀无央站在门口被吓一跳,只瞧师尊面色沉沉的模样便知自己似乎又犯错了,低眉顺眼随着师尊进入室内,措辞该如何开口。

    “有何事?”

    “无甚要紧的,”檀无央姣好的面容昳丽精致,此刻倒是显得格外认真,“只是来看看师尊,师尊若是觉得乏累,明日还是莫去了罢。”

    女人似笑非笑,“为师有何辛苦,你这身上倒是沾着不少香露脂粉,徒儿今日怕是极为辛劳罢?”

    她已然说的足够明显,奈何那生得雪白清丽的木头身形一转,竟是要出门。

    “徒儿这就去沐浴净身。”

    “檀无央!”月瑶长老口中是少见的连名带姓,颇有些羞恼愤愤的意味,“便是身为徒儿,你不也该哄一哄为师么?”

    一张清雅出尘的脸,此刻因为眼尾的薄红而鲜活明艳起来,暗含着缱绻绵软的缠怨幽屈。

    “是我哪处惹师尊不高兴了么?”檀无央一脸苦恼时嘴角却悄悄往上掀起,师尊的小性子极为少见,倒教人有些挪不开眼。

    “本座性情古怪,不好相与,的确是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喜好。”女人翩然起身,连个眼神都不曾留下,“本座乏了,你出去罢。”

    “师尊一人,夜里不冷么?”

    坐至榻边的女人冷冷一笑,心中舒气望向窗外夜景。

    呵,哪里是榆木脑袋,分明是铁铜制的,敲下去都砸不出一个坑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月瑶殿抢了千机殿的活儿,日日都是叮铃哐当一顿响。

    以前冷淡疏离,多半是被这不懂情调的人气的。

    “师尊在生我的气么?”

    素白绸衣的女人身形窈窕,仪态端庄,依旧望天。

    “我与他们统共就说了几句话,”檀无央半垂眼睫,蹲在女人身前轻轻抬首,是一副少见的可怜模样,“师尊能否不要赶我走?”

    月瑶长老依旧面色冷然,本不愿如此轻易低头显得自己毫无威严,奈何她的徒儿生了一副极合她心意的样貌,初开口就令人心软。

    眼瞧着女人态度明显缓和,檀无央趁势往前轻趋,眸中浮动着渺渺雾色,格外惹人垂怜。

    “师尊若是气了可以罚我不理我…我只怕师尊日后恢复记忆,还是何事都不与我讲。”

    女人微凉的指被包裹在温热掌心,景舒禾缓缓低眸,淡粉的唇勾起弧度。

    “檀儿的意思是,为师若不高兴便可拿你出气?”

    檀无央不明所以,她反复回想只觉自己话中大概是没有这个意味,但师尊心情正好,似有些跃跃欲试。

    ——既如此她还是莫要再多言了。

    净身沐浴后的小徒儿携着淡香与水汽归来,只瞧见自家师尊斜倚榻间,身子半撑,饶有兴致地冲她勾勾手指。

    檀无央眼观鼻鼻观心,颇为乖巧坐在榻边一小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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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位置。

    “明日一早还需早起,今夜该早些歇息。”

    “我已让宁师妹代我看顾,她最近与她阿姐整日在城内游山观水,该是很闲的。”檀无央在心中小小计较一番宁桃灼的出卖行径,干脆替宁桃灼谋了个好差事。

    女人莞尔轻笑,借着力道缓缓坐起,清浅的鼻息离檀无央面颊极近,一时连周遭空气也染上暧昧不明的缱绻。

    “所以…今夜时间还长。”

    “也不是很早了……”檀无央下意识揽住女人后腰,心脏跳动的声音愈发清晰,一句话也说的磕磕绊绊。

    “那现在要睡么?”女人后面的尾音几近模糊。

    檀无央没有开口。

    唇瓣被轻轻碾过,复加舔舐.吮咬,她也并不能分出心神回应这个问题,在北疆时匆匆而过的绵软触感,今时今日倒教人品出几分甜密润湿的滋味,夹杂着令人心颤的痒。

    思绪在某个顷刻瞬时空白,又似乎像是河流奔涌齐齐涌入识海,檀无央怔怔未动,想着师尊是半跪的姿态大抵是会累的…不过师尊方才似有对她提问,该先回应师尊的问题才是,但现下好像难以应答。

    该先退开么?

    檀无央视线凝在女人卷而颤的睫毛,身体的反应倒先替她给了答案——垂在身旁的手臂揽住女人细瘦的腰腹,将人以面对面的姿势抱坐在怀中,她那柔弱无骨的师尊便可省去大半力气,

    便是不睡也无妨的。

    ——

    “你那徒弟像是被人施了咒术,大清早绕着清澜来来回回也不知跑过多少圈,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沈千重坐在景舒禾身旁,手中的折扇反复开合,他在一众弟子面前要端着风流倜傥的高深模样,眼神却止不住隔着云层往山下瞟,语气满是嫌疑。

    月瑶长老今日难得露面,亮滑如绸缎的乌发以玉簪绾起,垂落身前的部分遮住了光滑细腻的侧颈,眸光噙笑,鼻骨优越,若是有心人大抵会发觉,月瑶长老的唇瓣泛着微微红肿。

    但面前的可是五位长老,并无人敢抬首细看。

    年轻人确是气血正盛,连带着她的脖颈上也留着红色印痕,若不是尚有些理智,事态发展大概是更严重的。

    女人视线一转,遥遥站在宗门前的檀无央今日已自觉远离众人,但神思恍惚目光游离,偶尔露出莫名的傻笑,惹得她身旁的鱼侑棠等人眸光关切。

    “如今已过去几日,还是什么都未想起么?”秦弄影窈窕的身躯自一旁移来,眼底泄出几分担忧,在瞧见女人湿红微肿的唇瓣时,那抹忧虑又眨眼即逝。

    “也罢,倒是你那徒儿比你更严重些,本座过去瞧瞧。”

    唐烬端坐主位,老神在在闭目养神。

    檀无央若是要去往苍山拿到传承,少不了一番考验磋磨,她那师尊偏生又因为北疆一行落得个记忆全无……彻底暴露于魔族视线之下。

    清澜掌门忧心忡忡,想着不若还是自己亲自陪同檀无央去走上一遭。

    “掌门。”

    唐烬睁眼,身旁的弟子方才从山上过来,靠近他耳边细细低语。

    待一席话反复说了两遍,唐烬神色微顿,一副苦尽甘来满眼噙泪的热切模样。

    “老祖是何时下山的?”

    第68章

    谢洄依旧是低调朴素的装扮,她虽年岁高但面容饱满细腻,甚而有种非人妖异的精致感,一双金色瞳眸在众人间格外显眼。

    掌门殿内难得有几分严肃庄重的氛围,谢洄的视线轻轻扫过殿中众人,掠过低首不语的宁桃灼时目光却是短暂停留。

    她虽隐居世外却并非不闻俗事,除去景舒禾记忆全无、千骨魂灯现世……宁桃灼自无忧谷带回一花妖这等小事也难逃她耳目。

    “老祖此番出关,可是有何指示?”唐烬坐于主位左手旁,他尚未接手掌门之位时老祖便避世不出,如今突然下山,又是魔族声势正盛的空档,想必是有要事交代。

    不过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件事罢。

    谢洄双眸平静无波,在场的几个早晚要晓得魔族血脉之事,她便也毫不避讳开口,“剑尊传承并非易得,邪物现世更使得禁制松动,苍山,她去不得。”

    无需特意点明,几位长老便知这个她所指为谁,各个相顾不语。

    这事他们自然是考虑过的,倒是不必老祖大费周章亲自告知,除非谢洄另有安排。

    “老祖与我同去?”

    月瑶殿内,檀无央眼底错愕。

    唐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前之人虽背负着所谓使命责任,但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对过去的许多事许多人,知之甚少。

    “你师尊的状况你自是晓得,确实该少露于人前,老祖此番出关,自然也有她老人家的道理。”

    距苍山再开已不足三年,近来人间地界异动祸乱频发,闹的人心惶惶,天道之下芸芸众生不过粒粟玩物,首先想到的自然是祈求仙门庇护。

    若有老祖坐镇,对人间百姓也是一种慰藉。

    檀无央半垂眼睫,无需过多思量便理解掌门之意。

    两次邪物现世,师尊的状况反应都极为强烈,苍山这种地界,若当真有剑尊传承,恐于师尊不利。

    只是师尊如今记忆全无,更被魔族晓得半魔血脉之事,她总是不大放心的。

    似是看透她心中疑虑,唐烬缓缓起身,沉声开口,“有我等在,那些居心叵测之徒还不敢贸然来犯,只是你要切记,此事万不可泄露半分。”

    ——

    岁月流水弹指一挥,三年之期于修行者而言不过须臾,临行之际众人倒是默契隐瞒,只告诉景舒禾是受邀外出论道参会。

    月瑶长老虽记不得往事,但心思通透颖悟绝伦,一双美眸在徒儿与那位老祖身上打转一周,虽心生疑惑倒也并未多问。

    檀无央沉默站在那道青色身影之后。

    她总觉着谢洄老祖身上藏着不容人知的过去,每每见到,都能觉察出一种淡淡的忧伤空洞。

    “莫耽搁时辰。”

    檀无央尚在出神之际,身前的谢洄老祖只留下一句便御剑而起,身形飘然似仙。

    后知后觉的小剑修急急跟上,回眸朝诸位师长同门行礼时,她的师尊正在她身后,莞尔一笑,给予安心。

    离开宗门时显得刻不容缓,待出了渝州城内,到了周遭渺无人烟的乡野村落,前方的青衣身影倒是不急不慢了。

    路旁的流民更甚,三三两两举背着行囊往城中去,寻求一个可以稍作喘息的安稳之地,衣不蔽体,蓬头垢面。

    檀无央轻轻抿唇,这场面并非是魔族作乱的后果,近来天灾不断,收成甚微,便是减免赋税开库放粮,也还是难以让如此多难民食足衣暖。

    “此间众生,皆由天定。”

    前方传来清淡至极的声音,谢洄不知何时驻足在原地瞧她,话中似乎颇有深意。

    她定定看着檀无央,只见视线中明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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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的剑修微蹙起眉,对此并不赞同。

    “若依老祖所言,天道无情,这世间众人生来便要遭受莫须有的苦难,我们就只得袖手旁观么?”

    她似乎觉得谢洄这毫无波动的模样太过冷情决绝,修行之人若不能救济苍生,只算的上是苟活于世罢了。

    金瞳的单薄身影黯然沉默,轻轻弯了弯嘴角,转身不再与她搭话。

    ——不过是少年心气,年轻时谁又不曾立下这番豪言壮语,可结果呢?

    何况她放在心尖上之人可是禁锢着可怖力量的半魔,世人连妖族都尚且不能容忍,又怎会放任她那师尊好好活着。

    既要这天下安稳,又要护一人周全。

    三千年过去,当真是死性不改。

    谢洄半垂眼睫,眼底一片凄然凉薄,状似自言自语,“又是这般抉择……那这次你又要如何?”

    ——

    苍山山顶盘踞于云海之上,被终年不化的积雪覆盖,。远望而去沉淀着深重的黛青色,山体如巨大的卧龙蛰伏,脊背起伏间,吞吐着漫天的云霞。

    灵潭宫弟子如今多被派到山下历练,身为宫主的林筝单独接待二人,面色犯难。

    “我虽从上一任宫主那里得知此事,奈何苍山禁制重重,更是诸多弟子试炼之地,兼具无数洞府、还是古役战场……我至今仍是不知所谓剑尊传承到底在何处。”

    料想也该是这个结果。

    檀无央心底有所猜测,假使她要在世间留存一股过分强大的力量,为防止有心之人窥探,最好的地方也该是此处。

    只是……要她来拿这份传承,这其中定有什么不曾言说的原因罢?

    她不动声色看向身旁,谢洄老祖依旧眉目淡然,在大殿之中只余她们三人时才轻然开口。

    “无妨,只需宫主行个方便,我自有应对之法。”

    “如此甚好,”林筝眉间带笑,恭恭敬敬奉上一杯茶,“明日晌午时分,望二位莫要来迟。”

    回沐舍的路上二人再度陷入沉默,四下无人之际檀无央才终于道出心中疑问。

    “弟子有疑,还望老祖解惑,方才老祖与林宫主所说的应对之法又是如何?”

    “不如何。”

    谢洄回应得简短,清清淡淡的眸光回转,“重黎乃当世之首,她要隐瞒世人藏下一道禁制封印,自然无人可知。”

    话毕她稍稍停顿,落在檀无央身上的目光更为复杂,话中更有深意。

    “但你会晓得的。”

    檀无央听见这话眼底当即浮现细微的抗拒。

    这些年来从无数人的只言片语之中,总能模糊晓得那位剑尊是何等人物,斩杀魔尊之举有多震撼世人,便也说明……

    她并不想和此人有过多牵涉,偏生所有人似乎都认定了她就是她。

    “何须抵抗,便是为了你师尊,你也该拿到这份传承,”谢洄轻易看穿她心中所想,平铺直叙的言语中竟是有开解之意,“弱小之人,在天意面前不过蜉蝣。”

    翌日晌午,太阳行至天穹正中,林筝与灵潭宫诸位长老早早候在山上,待遥遥看见二人,便摆开阵势祭出法器,预备着打开结界。

    灵潭宫依苍山而建,无论是洞府开启还是平日生息,都不过在这苍山一角。

    如今要寻那剑尊传承,才算是彻底揭露其全貌,也更是危机重重——毕竟是众多修士与魔物殒身的地界,谁也不知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我等在此恭候老祖,三日后,必以灵潭宫上下之力将二位遣送回来。”

    走在前首的谢洄微微颌首,如今面前不过是连绵不绝的山林幽径,虽深不可测但瞧着平静无波,越是如此越是该暗藏玄机。

    “走罢。”

    踏入苍山腹地的那一刻,光便陡然断裂,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巨刃,将光明与黑暗齐齐斩开。

    檀无央想起上次在苍山误打误撞发现扶摇的契机,那该是南枭有意为之,要引她出面,但如今是整个苍山,只凭借所谓的缘分牵连,是否太过虚无了些?

    这般想着,檀无央便唤醒了尚在修炼的九曦。

    初入时分明是天正晴明,如今到处昏暗,浴火的凤凰在这幽暗中如一团盈盈火光,径直往上空飞去。

    契兽与主人之间有所感知,借此她也能先行感知周围情况——无非是茂密繁盛的树木枝干,还有愈发复杂陡峭的山势。

    老祖口中所说的应对之法,不过就是让她自去寻找罢了,她在忙着四处寻找可疑之迹,身后之人只安静跟着她,合目养神。

    檀无央嘴角不禁微微抽动,按照这般找法,便是花上一月也难有所发现罢?

    于是一袭白衣的年轻修士干脆停在原地,默默掏出了扶摇。

    通体莹白的剑身薄而锋利,往外溢散着纯净汹涌的灵气,几乎是瞬间便引起周围风起云涌,连树枝躯干似乎也在微微波动。

    谢洄恰时抬眸,望着前方挺拔清正的人单手持剑,眉眼专注,正意图从这混乱的场面中辨认出什么。

    这是遥远的战役之地,加之用结界与外界隔开,并未有修士大能前来净化,自然是魔气驳杂。

    但恰恰因为有那位的力量在此,那些游走了三千年的怨念亡魂也不敢随意妄动。

    还算聪慧。

    但在这些活过三卡年的老东西面前,这年轻修士的一人之力似乎显得太过单薄。

    不过她暂时不打算出手相助。

    周围的黑雾如沸水翻涌,隐约可见无数狰狞的面孔在其中挣扎嘶吼,檀无央渺小的身影犹如狂风中的一盏孤灯,随时都将被周遭滔天的魔雾吞噬。

    灵兽护主,头顶的火凤在觉察不对时已翩然落至檀无央身前,金红色的羽翼展开,每一片羽毛都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它仰天长鸣,周围的怨念亡魂在这一声凤鸣中齐齐颤抖扭曲,更为躁动。

    “在东南方向。”

    九曦身后凌厉磅礴的剑气奔涌往前,不待那团驳杂的魔气反应,已被拦腰截断。

    灼热的金焰缓缓焚烧着残余魔雾,周围的魔气却是在不断凝聚盘旋,预备着更为强劲的攻击。

    “吾可挡住它们。”

    檀无央轻轻摇首,“我只得辨认出那里似乎有更为纯粹强大之存在,但不能断定,方才的动静只会引来更多怨魂残魄,我们不能在此久留。”

    只是需要想个法子把这些魔物引开……

    也是在这瞬间,四周升起纯粹汹涌的妖力,金色而生机磅礴的苍天巨树耸立而起,顷刻便驱散了尚在蓄势的团团魔气。

    望着天穹之上的金黄树干,檀无央曈孔微颤,缓缓回头。

    谢洄已在此时落回地面,优雅沉静的姿态仿佛方才不过是一场玩闹。

    “发愣作何,还要在这里等它们起势重来么?”

    “……”

    檀无央默默跟随在身后,她算是有幸得见谢洄老祖的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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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若是如此……那位连谢洄老祖也称赞过的剑尊,又该是何等强大。

    二人一连往东南行走两日,除去起初刻意招致的森涌魔气,其后便再未有过那般场景,只是魔气愈发浓郁。

    这也恰恰说明,她们行走的方向大致不会出错。

    谢洄一路上并不多言,虽隐隐觉察自己内力逐渐减弱,但毕竟是那人所留下的东西,依她的身份……倒也并不奇怪。

    第三日清晨,在密林间来回穿梭的二人终于寻到空地,连带着天光乍破,昏沉幽暗的环境被强烈光亮刺开,颇有豁然开朗之感。

    是一面宛如水镜的湖泊,宁静,突兀。

    “师祖,这——”

    檀无央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身后再无半个人影,连一直跟在她们左右的九曦也不知去向。

    心神稍动,檀无央往那湖面靠近些许,妄图从其中看出一点玄机,但周围风平浪静,里头更是深不见底。

    明亮的眸光自天空至周围树丛寸寸巡过,最终还是落回了湖面。

    她小心翼翼伸手,指尖触碰水的瞬间,平静的湖面翻起滔天巨浪,将她包裹吞噬其中,再度重归安宁。

    站立在结界之外的谢洄眸色微动,最终只是寻了个树下干净阴凉的地方,盘膝而坐。

    沉入水中的檀无央闭眼屏气,腰间佩戴的扶摇却不知为何不听使唤,往湖底更深的地方飞去。

    她最讨厌的便是这水中深邃空无之感,纵然被师尊按着脑袋学了如何凫水,如今也只想着赶紧回到平地。

    但是压根看不见扶摇的影子,还是要往下去找找才是……

    “死不了,别在本尊的地界乱扑腾。”

    悠扬的声调自背后响起,檀无央警惕转身,只见对方手中拿着属于自己的法器,用一种极为嫌弃的眼神打量她。

    女人与她生了张极为相似的面容,只是身影忽实忽虚,更有种深不可测的气度。

    檀无央对对方的身份有所猜测,不知为何也有些不乐意搭理她,眼神幽幽地盯着女人手中的扶摇。

    女人瞧见她这副样子倒是乐了,不禁感慨,“我于你这般年纪,还在与师姐四处历练游乐人间,你却是不易……她近来身子可还有不适么?”

    这话越听越不对劲,檀无央眉心拧紧。

    眼前之人并非重黎剑尊本尊,不过一缕魂识,话里话外对那个她倒是熟稔非常……那个她除了师尊还能是谁。

    “何必这副表情,既能来到此处便也早该能猜到,你即是我,我即是你,”女人在水中慢悠悠来回漂浮,似乎犹嫌火不够旺,作恍然大悟状,“也不对,我与师姐相处的日子,要比你多上许多。”

    “那又如何?”檀无央心有不满,语调不禁严肃许多,“或许我的确是你,可我与你不同,于旁人看来,剑尊是拯救天下苍生的正道领袖,于师尊而言……你是伤她最痛之人。”

    她最后一句话说的声音极小,似乎不愿意承认师尊与这个女人的前尘往事。

    女人微微怔愣,倒也不恼,嘴角扯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你倒惯会自己骂自己,我若是不想救师姐的命,你如今便不会存在。”

    檀无央侧目,用余光瞧她一眼,只见女人神色间流露出深切的哀痛。

    “我在此处停留三千年,瞧你转世为痴儿盲童,哑人废疾……东拼西凑终于找回三魂七魄,本想着等你修为大成,便将师姐的魂体带走,却是不曾想桑珏……”

    话语至此,她眼中多是惭愧。

    “你既然埋怨我对师姐不利,便记住了,我只是你留在此处的一缕魂识,现在不妨仔细瞧瞧,你自己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额间被女人的手指轻轻触碰,眼前乍然掀起巨大的光亮,檀无央短暂适应着这变化,再度抬眸眼前已是一片飞沙走石,满地血腥。

    “重黎,你为何还不动手!魔族伤我同门,害我族人,人人得以诛之!”一声嘶吼从身侧传来。

    檀无央随着声音转首,是地上的一位断臂弟子在冲她喊叫,满是愤恨。

    她再低头,只见自己身上染血的衣袍已然辨不出本来颜色,此刻持剑立在众多横尸之间,手臂却在细微发颤。

    “重黎,莫要乱了心神,玹清她并未杀人,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略显担忧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分神的思绪被唤回,檀无央瞧清眼前之人的样貌,由此判定对方是在唤自己。

    此时的谢洄老祖更为稚嫩生动,不似她所见那般冷淡沉默。

    “如此魔物,实乃大患,今日若不能将其诛杀,恐怕这天下将成人间炼狱。”不知是哪里来的老者单手抚摸着胡须,忧心忡忡。

    他身旁面色肃穆的长者,以灵力向四周扩音。

    “传本尊之令,众仙门弟子若遇上那魔头……就地斩杀。”

    檀无央神思恍惚,这种感觉格外熟悉,意识与身躯似乎来自两个时间,可感受却极为真切。

    这里是苍山,且是三千年前,交战正酣的苍山。

    “掌门,玹清并未造下杀孽,今时今日依旧在苦苦挣扎,您不能如此!”远处跌跌撞撞走来一左肩带伤的女子,清白衣袍,语调决绝。

    “师姐……”谢洄从旁扶住几乎踉跄的人,檀无央也借此看清这年轻弟子的脸,杏眼檀唇,眉目隽秀。

    ——这便是桑珏老祖么……

    “桑珏,她如今身负四件天地邪物,神智混散,只有暴虐杀戮,难道要等她带着魔族妖族杀到宗门么?届时你担当的起么!”先任掌门拂了拂宽大衣袖,面向檀无央的方向,“重黎,往来苍山的路上,你可瞧清了魔族的所作所为?”

    “民不聊生,饿殍遍地,你初入宗门所立下誓言,你可还记得?”

    “弟子记得……”檀无央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接着便是不远处巨大的轰鸣坍塌声。

    女人着一身玄色衣衫,裙尾曳地,血红色瞳孔冷然漠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步步朝这个方向走来,优雅姿态仿若置身何种席筵。

    她身旁的小魔小妖还在喝彩和嬉笑,“说是仙门之首,众仙宗联合,派出的都是些什么不入流的东西,我们尊主动动手指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檀无央怔怔望着前方,心脏似乎被狠狠揪在一起。

    那日在北疆,师尊便是这副样貌……分明极为痛苦。

    而在女人身后,人身蛇尾的男子,大概便是那所谓的妖王烛阴。

    “众弟子听令,列阵。”身后掌门已经唤众人摆开巨大的阵型,凝成结界。

    檀无央深知这身体不受自己所控,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冲出阵法之中,手中长剑已然出鞘,清越的剑鸣划破虚空。

    她几乎是走到女人身前才喃喃出声,眼底一片浓郁的悲伤,“师姐…”

    女人却待她如陌生人般,甚至并未拿出法器,只是缓缓抬手,玄色衣袖如云卷云舒,指尖轻点,便有无形巨力如山崩般压来,尚未成型的结界顷刻破碎。

    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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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的身影并未躲开,只是横抵扶摇挡住往来劲风,剑身如霜,破开那威压后竟是径直指向女人的喉骨,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

    持剑的长臂依旧在发抖,也正是她这短暂的犹豫,周围的魔族竞相朝她冲来。

    “杀了这些道貌岸然之辈,为尊主开路!”喊杀声如潮水般涌至,一声声尖啸刺得耳膜生疼。

    檀无央瞳孔骤缩,眼角余光瞥见数道黑影已扑至身侧,可她的剑尖仍抵在女人喉前,颤抖着无法寸进。

    女人眼底的血色翻涌,微弱的挣扎如风中残烛,眼看便要熄灭。

    “阿黎……”女人喉间溢出破碎的音节,指尖微微蜷起,似想触碰她的剑,又似想推开她。

    檀无央只觉师尊的脸孔尤为清晰,那双血色眼眸中滑过一抹挣扎与清明,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连一句话磕磕绊绊。

    “快…动手…”女人眼中的清明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疯狂与绝望,她猛地向前一步,竟是将自己的咽喉狠狠抵上了那冰冷的剑刃。

    “师姐…”

    对这份疼痛感同身受,檀无央已然分辨不了外界的喊叫打杀,她只眼睁睁看着自己持剑的右臂,便是脑海中万般阻止的念头,最终剑身还是斜斜刺入女人肩胛,剑尖自后背透出,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衣衫。

    也是此时,狠戾的魔气森森涌动,女人抬手往檀无央的胸口击去一掌。

    一时间似乎连风都静止,唇角渗血的身影泪如雨下,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手腕猛地发力——

    扶摇在肉身内翻转,女人在檀无央面前缓缓倒下,血红的瞳孔渐渐涣散,映着她的倒影,安然阖眸。

    檀无央跪倒在地,紧紧抱住她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那片刺目的玄色之上。

    “师姐,莫怕,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她紧紧抱住怀中瘦弱安静的身躯,一时无人敢上前一步。

    “重黎,你在做什么?!”

    檀无央最后只听见这声叫喊,接着周遭瞬间化为一片黑暗,带她重拾记忆之人此刻正站在她身后,连带着所有过往的记忆,如澎湃潮水般进入檀无央识海。

    “当年,这是最好的法子。”

    檀无央觉察自己双颊的泪痕,轻笑出声,“这算什么好办法…”

    将难题丢给三千年后的自己解决么,真不像她的处事风格。

    她就说,自己和这位剑尊是不同的。

    “如今,你的修为,你的过往,我悉数还与。“身后的语调轻快起来,将扶摇递还至檀无央手中,声音渐渐隐去,“我的使命便也结束了。”

    “对了,就莫要告诉九曦这些事了,它那家伙当时为了救我差点没命,如今被你养得不错。”

    与此同时,谢洄迎着日光睁眼。

    檀无央在远处迈着步子缓缓走来,看着她的眼神同样复杂。

    “你曾言自己定能想出应对之法,要她等你归来。”

    “你既杀了她,又要散尽修为,献祭自身护她魂体周全,历经三千年转世才得以补全神魂,如今你当真回来了,”历遍四时更替,山水流转的半妖目露苍凉,“师姐为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在她身上设下禁制,以性命相护,如今我倒要问你,你有何应对之法?”

    她末尾的语调禁不住微微颤动,满是悲怆。

    天道之下,芸芸众生不过粒粟玩物,她的心上之人因着这二人而去,她却是谁也恨不得。

    若是世人晓得天下第一仙门的谢洄老祖乃是半妖,恐怕要持刀带剑杀至清澜,不说她的生死如何,还要拖累整个宗门。

    而当年救她性命之人还是个半魔。

    檀无央陷入沉默,满心愧疚,“抱歉,我思索许久,当年四件邪物齐齐出现,就仿佛有人刻意为之,如今……我还需时间查探。”

    这是灾祸源头,也是最大的疑点。

    什么天道授意,因果使然……那便揪出这通天之人。

    “我要去见一见玄天阁那位。”

    第69章

    渝州城内,路边街角搭起几架棚帐,为往来经过的难免布衣施粥。

    客栈内倒是冷清,除去过路行人落脚少有住客,几人围坐一起的谈话声格外清晰。

    “听说了么?各大仙门近来频频集会议事,怕是要变天喽……”

    “你们怕是不知,我家中古籍上有记载,仙门联合还是三千年前的事,那场景着实惨烈,食人肉,还是趁早保命去吧。”

    “逃又能逃去哪里?人生无常,不如及时行乐。”

    “……”

    客栈外安静伫立的女人以帷帽遮脸,脸色些许虚弱苍白,青丝如瀑垂落至腰际,明净双眸将街上景象尽收眼底。

    她身旁走来的紫衣身影手执团扇,语调轻缓,“人心浮动在所难免,好在近来露宿街头的穷苦人家减少许多,多数已回去垦荒播种,也算是向好之兆吧。”

    景舒禾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淡淡扯起一抹弧度,目光不起半点波澜。

    “希望如此。”

    “掌门师兄那边有消息,老祖与檀师侄已在回宗路上,”秦弄影借着余光看向身侧捉摸不透的人,忧心忡忡,“你身子初愈,我们还是早些回去。”

    她现在可是猜不透这人到底在想什么,自打记忆复苏便是这副沉静内敛的模样,说是担忧檀无央又不像,心里分明藏着别的事。

    女人睫毛轻颤,唇齿间泄出微不可察的叹息。

    记忆全无无牵无挂时过得更为舒心,如今前尘往事在识海中来回翻涌,记起前几日自己缠着檀无央时的场景,竟不知回去该如何面对……有种说不上的别扭。

    罢了,如今关于邪物来源之事尚未有任何眉目,这些暂且按下不提。

    若她记得不错,当年魔族血脉暴露时,紫阳宗最先声称要来讨伐,可笑的是当时她们二人还在紫阳宗帮着重建宗门,也是误打误撞闯入其禁地才……

    “师姐先行一步,掌门师兄有所交代,我还需去趟平乐。”

    秦弄影不明所以偏头,似乎在辨认她所言是真是假。

    就照现下这个身子骨,能放她出来在城中溜达已经是唐烬松了口,莫说身子乏弱,还有潜藏暗处的魔族……什么掌门师兄的交代,这事她怎么不知?

    “诓我?你老实跟我回去,要去什么淮南平乐都可,但身旁必须有人。”

    女人无奈抬眸,一句未言便被秦弄影拽着衣袖扯走了。

    她二人御剑乘风,脚程自然极快,方才落地便差点被迎面而来的人撞上。

    “嘶——风风火火去作甚?后头是有什么精怪赶着你?”

    鱼侑棠生生刹住脚步,朝二人弯腰行礼,神色间是藏不住的兴奋,“二位师君,老祖和无央现在掌门殿内,适才听说无央如今已是合体后期,不,不对,她的修为超乎十层境界之外,仿佛……说不上来,我一晓得便想赶紧去瞧瞧,这才冲撞了二位师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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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弄影并非全然不知,立刻便将这其中关窍想的通透,但也不禁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而反观她身旁,身为檀无央师尊的人犹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毫无半点波澜。

    “罢了,左右你徒儿已经回来,她最乐得陪着你,我还是回去想想如何调养你这身子。”

    眼看着这副模样是不大可能跟她一起去的,不如她自己到掌门殿凑凑热闹。

    女人静默站在原处立了一会儿,衣袂飘扬,不过片刻那地方便再无痕迹。

    ——

    月瑶殿里玉兰桃花正开,轻风吹散满地落英,偶有两瓣俏皮溜过窗沿,打着弯儿悄悄,被人捻起。

    铜炉中袅袅升起烟霞,一袭月白身影单手撑额斜倚案几旁,指尖捻住花瓣时心思微动。

    院落里传来脚步声,来之匆匆,足以见得主人的迫切与心急。

    檀无央推门而入时女人正抬眼看她,已不似往日那般外放鲜活,一贯的清冷内敛。

    不过短短几日眨眼之间,俩人相顾之时却恍如隔世。

    这种感觉似乎非她本意,但心头的酸涩与喜悦却令人震颤。

    檀无央稳住心神,低下头一时半会儿不知该说些什么。

    “回来了?”月瑶长老唇边挂着清浅笑意,几乎是叹息着开口,“超乎十层境界之外的修为,普天之下古往今来,果真只有你这一身根骨最为怪异。”

    “师尊,我与她是不同的。”檀无央在这个问题上显得格外执拗,似乎将过往与当下分割,便能扭转既定的结局。

    “你与她不同,我却还是我。”女人难得冷下面容,声调平静至极,“桑珏念及往日情分,帮了你我二人,可清澜世代掌门便要为一个魔头守着秘密,届时若我再……宗门上下几千条性命当如何?”

    “我在百晓阁中谋求数百年,想出让那些含冤而终的恶鬼、贪婪暴虐的邪魔收敛杀性的法子,可人心偏见难改,便是如此世人便愿意接纳他们么?更何况我与他一起不同,还不晓得届时又是何种模样……”女人微微低首,拭去檀无央眼角泪痕,眼底夹杂着类似疼惜的情绪,“不该如此莽撞行事,你可知……”

    可知自她醒来以后,往来数百年间曾与她无数个转世擦肩而过,魂魄不全之人,在这世间该是何等无助艰难,更不敢设想再往前去,千年之间她该是何种模样。

    不该如此,莽撞行事。

    檀无央怔怔愣住,因这师尊说过无数次的话语而思绪沉重。

    识海之中,重黎与玹清俱是孤儿,自幼相依,这位日夜陪伴她之人在重黎心中占据着最为珍重的位子,所以想尽法子要将人带回来。

    她既是她,又不像她。

    “徒儿并非莽撞,只是往事匆匆,并未发现许多怪异之处,如今既已有眉目,便有所转机,”檀无央对此格外坚定,又在某一瞬间眉眼耸拉,“师尊可否莫要总想着丢我一个人……”

    外人眼中,似乎她生来便是天道宠儿,便是未曾求仙问道,也足以过得一生闲适安逸的富贵生活,便是修行之路上,也甚少遇到什么难题困境。

    只是身旁之人却总在猝不及防地离去。

    景舒禾沉着眉眼深深呼吸,自上而下的角度能清晰看见檀无央眼底的伤神难过。

    到底是她错得更深,早早晓得自己扑朔迷离的命运,应将徒儿推得远些,免受由她带来的苦恼与纷扰,偏生还是自私地将人牵到身旁。

    如今唯一能做的,便也只有寻求那点似有若无的转机。

    于是她弯了弯腰身,轻轻地、安抚地拍在徒儿的后背上,檀无央无所适从的悲伤便在这个拥抱里逐渐平静。

    她反手抱住女人时只觉心疼,师尊近来大概忧思甚多,单薄的腰身不盈一握。

    “既如此,我想到旁人家的禁地里走一遭,檀儿陪我一同去么?”

    而另一端,初踏进云婳殿的秦浓影便看见自己的徒儿正在翻箱倒柜。

    秦清洛做事向来一丝不苟,也正是如此大小事宜交给徒儿她甚是放心,如今看着秦清洛满脸焦急,云婳长老恍惚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找什么?这么着急?”

    秦清洛看向背后出现的人,犹疑开口,“师尊,云婳殿里诸多的丹药灵草毒株,每月都是按照一定数量分类归整的,方才清点时少了您最近制的那枚忘川散。”

    秦弄影松下心神,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不过随手做来玩的,不是什么危险东西,丢了便丢了。”

    “并非是丢了,今早月瑶师君来过一趟,”秦清洛吞吞吐吐还是选择告知真相,“徒儿是在寻忘川散的解药。”

    饶是秦弄影听见这话也是一愣,不过须臾后又神色如常。

    罢了,她那不听人劝的小师妹做事向来有自己的规矩,旁人拦也拦不住。

    “无妨,此事你我恐怕都帮不了,”云婳长老慢悠悠坐下,没了往日漫不经心的玩笑姿态,“倒不如想想如何安置那些无处可去的流民,也算为她们二人做些事罢。”

    ——

    为防止耽搁时间,檀无央便以掌门的名义向玄天阁传信,由徐泠玉转到玉穹老祖处。

    徐泠玉接到书信时只觉檀无央现在真是过分粗心,玉穹老祖目不视物,难道要她在旁边一字一句地念么?

    玉穹老祖可是早在阁中下过禁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她的住处,便是阁主也不能进去,至今也唯有一位跟随许久的弟子在身旁伺候着。

    只是她很快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书信打开,里头缓缓飞出一只浑身透明的灵蝶,倒像是某种传音的媒介。

    那灵蝶宛如通了神智一般,径直往后山方向飞去。

    “喂!你疯了罢,老祖那里设有结界,你一只小蝴蝶怕是要——”徐泠玉说到一半戛然顿住,眼睁睁看着那只透明蝴蝶飞进后山结界。

    端坐轮椅之人以白绫遮目,虚空中传来微不可察的煽动风声,她缓缓抬起手指。

    那只寻到目标的蝴蝶便落在她的食指上,合拢双翅。

    “玉穹老祖,弟子乃清澜月瑶长老之徒,关于三千年前重黎玹清之事,弟子仍有一疑,还望老祖解惑。”

    玉穹微微勾唇,恍然有种解脱之感。

    这两个名字倒是许久不曾并在一起出现了,世人口中唤的只是剑尊与魔头,倒教她这个垂暮之人独自抱着前尘往事,在此推算渺茫的希望。

    她微微垂首,指尖小心触碰蝶翼,声音滞涩,“常言世人不可窥伺天道圣意,但天道乃万物之主,自诩至高无上,若有人忤逆其意,自然是要付出代价。”

    所谓天道,同样兼有人心两面——慈善与阴暗,其实并非什么圣人神主。

    “无数修士穷极一生所求便是飞升上界,各行其道,尝试各种法子,自然也会有人另辟蹊径。”

    “魔族猖獗,邪物降世,乃是有人暗中相助,三千年前便是紫阳宗中人。”话落此处,玉穹手指微微颤抖,围在眼周的白绫上不知何时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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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片血红。

    自知时间不多,玉穹强忍着锥骨剜心的痛楚,一字一句道。

    “重黎,虽不知为何,但天道的确偏宠于你,它不敢杀你…这便是解法。”

    最后一字毕,她搁置在腿上的手臂颓然垂下。

    第70章

    平乐之地处西南,横断山脉纵列,地势错综,与东部繁华之地隔着大片旱漠,是以路途中人烟稀少,刺骨寒冷的夜风常混杂沙砾,迎面扑来。

    玄天阁老祖归天而去,临死之际白袍染血然嘴角噙笑,似乎是终于搁下一件心头大事,只是她向来不喜与人接触,死前究竟在这大殿中发生何事,玄天阁中无人得知。

    师徒二人为防止引人耳目,皆是换上一身公子装扮,倒是这平乐城中近来也收纳了不少流民,她们二人衣冠整洁气度不凡,反而引得频频注目。

    檀无央默默瞧着这城中景象,她左侧路边还有一灰扑扑的女童,坐在阿娘怀中偷偷抬头打量她们,害怕又忍不住好奇。

    修行之人虽不用金银,但她是月瑶长老唯一的弟子,钱两自然是从来不缺的。

    檀无央犹豫间拿出自己的储物锦囊,却被景舒禾轻轻按住手臂,示意她往前看去。

    前头五六个壮丁姑娘拉着一车车吃食衣物,正为这些衣不蔽体的穷苦百姓分发,某些人拿到这还冒热气的热饼,立刻就要朝几人下跪磕头。

    惊阙钱庄的服饰与字号实在是极有标志性,无需猜测便知这是师尊的手笔。

    “他们如今缺的不是钱财银两。”女人穿着一身月白锦袍,领口刺绣繁复密实,肌肤如雪,成这浑浊一方间最明净亮眼的色彩。

    只是粮米短缺,价格疯涨,便是有钱也不见得能买来。

    “这长街之上几乎坐满无家可归之人,却并不见有一个紫阳宗弟子出面。”檀无央声音冷冷淡淡。

    自打晓得紫阳宗中那些人的肮脏行径,她对这个宗门再无任何好的观感。

    平乐本就地势特别,与其他城都隔着荒凉大漠,平时外出便需携带足够物资,如今灾年生乱,这些穷苦百姓无处可去只得来此,作为当地仙门倒是毫无作为。

    各大仙门虽因目的一致而结盟,可也只是面上和气,紫阳宗本就态度敷衍,此般置身事外的做派更是令人不齿。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先寻家客栈罢。”女人侧目时恰好捕捉到一抹匆匆离去的视线,不禁兴致盎然,“也罢,倒是我们疏忽了,这时候穿越大漠来到平乐,自然是要被人盯上的。”

    檀无央抬眸凝视着前方拐角,轻声道,“师尊,是金丹期修为,要绑回来么?”

    月瑶长老目露嗔怪,指尖轻轻点在自家徒儿肩头,“为师何时将你教的这般喊杀喊打了?人家蹲这许久也是不易,随他去罢。”

    ——

    “师尊,果真如您所料,弟子在城中蹲守两日,今日果真有人入城,锦衣玉袍不似普通人家,瞧着身形音色……该是两个女子,却作了男子装扮。”

    紫阳宗某处殿宇中,一弟子躬身垂首,一字一句回复着今日的情报,而站在前方的男人着一袭暗紫衣衫,正摸着胡须沉沉思索。

    “本座晓得了,你下去吧。”

    待殿中无人,他才长长舒气,凝重的脸色中夹杂着一抹慌乱。

    玄天阁那位的死讯传出,禁地里的那位便传令要他提防着外界来人,若是不能将人带到他老人家跟前,便除之后快。

    这位初任不久的新长老在殿中来回踱步,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

    “只是两个女子……”他口中喃喃自语,某个瞬间突然如失了神智般,眸光狠厉,“不过两个女人罢了。”

    城中客栈,檀无央轻手轻脚推开二楼房门,一袭柔软衣袍的女人正站在窗边向外间眺望。

    “师尊,除去露宿街头的难民,此处极为怪异,”檀无央轻轻蹙着眉,“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甚少,但在这饥荒灾年,那赌坊酒肆竟是坐满了。”

    打听了才知这赌坊酒肆俱是紫阳宗下产业,不少富贵人家的孩子若是根骨欠佳,资质粗鄙,便借此种方式送出钱两珍宝,勾搭仙门中人,求一个得道成仙的门路。

    明面上是清正门派,背地里却借着这渠道收敛钱财。

    景舒禾回眸凝视她,檀无央不明所以回望过去,只见女人嘴角弯起一抹微微弧度。

    “细细想来,若是偷偷到人家禁地去,便是我们不占理,不如让主人家主动来请,檀儿觉得如何?”

    是夜,平乐城最大的赌坊内。

    门外站着一对年轻夫妻,女人明眸善睐,秀眉如黛,令人过目不忘,她挽住的那人比她微微高些,脸颊生着雀子斑,眉宇粗短,远远望去……算不得登对。

    檀无央浑身别扭,粗粗的眉拧在一起,轻声道,“师尊,我觉着这法子不好,分明是你更惹人注意。”

    ——听着像是有小情绪。

    女人莞尔一笑,方才在客栈里,她好说歹说才诱哄着檀无央换了装扮。

    檀无央更是懊悔自己毫无定性,师尊只是坐在她腿上软声求了两句,她便立刻低头答应了,任由女人在她脸上胡乱作画。

    画便画罢,为何给她的是木楞呆傻的一张脸,自己却是端庄漂亮,不是说好低调行事么?

    对上檀无央糟糕的面孔,月瑶长老默默推着徒儿的脸转回去。

    确是丑了些,她画完以后实在不忍心对自己也下此狠手,左右只是换个样貌,她们今夜来此恐怕要闹出不小动静,这种小事无伤大雅。

    檀无央闷声闷气踏进赌坊,里头称得上是热火朝天,与街上的萧瑟之景反差鲜明,着实荒诞。

    她们二人还未有所动作,前头手脚伶俐跑来一小二,本是笑嘻嘻的,看清二人容貌后也是眼底一惊,一番神色变幻被檀无央尽收眼底。

    不禁更郁闷了。

    女人在身后悄悄勾住她的手指,轻轻晃动,檀无央心底那点郁闷瞬间被抚平。

    “二位瞧着面生,该是头次来罢?”小二眼尖,虽然这男子身形清瘦,样貌难评,但只观俩人衣料皆属上乘,便可知是只肥羊。

    檀无央不拿正眼看他,神色极不耐烦,“少废话,找你们庄家出来。”

    小二一愣,似乎是被这人突然的气势吓到,“这…我们庄家他……”

    “哟,还有来我的地盘闹事的?”

    一道懒洋洋的男声打断了二人交谈,周围正在推牌九比大小的人都不约而同往中间望去,只见一身形臃肿的男人从阶梯上下来,手盘佛珠,神情傲慢。

    他拖沓着步子站定在檀无央面前,目光却频频往檀无央旁边的女子看去,露出色气的笑意。

    “小娘子生得如此貌美,不如跟了我?你想玩什么,我们可以在床上玩个尽兴…”

    说着他伸手就要往女人的下巴摸去,却被旁边的檀无央冷冷抓住,干脆利落卸掉一只手臂。

    众人尚在反应之际,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不可置信地看着俩

    《每天都想叛逃师门》 60-70(第17/17页)

    人。

    “该死的,你知道我是谁么?来人…来人啊!给我打死这个狗东唔——”

    他突然瞪大双眼,却因为口不能言而满脸通红,慢慢双膝跪地,待看见檀无央手中剑锋时,裆部被难闻的液体彻底浸湿。

    月瑶长老一时半会儿竟也愣了一愣,按照计划不该是先与这人周旋须臾么?徒儿自苍山回来后这行事是愈发……果断了。

    她倒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左右她们就是来闹事的,这般动静还不能将人引来么?

    “怎么,你们这处只有这一个庄家么?”

    站在一旁的小二已经被眼前一幕吓傻,待听见檀无央冷冷的问话才恍惚抬首,磕巴开口,“是、是……”

    话音未落,二楼匆匆下来许多持剑的护院,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穿着紫阳宗标志性的弟子服饰,怒气冲冲,身旁还跟着一个小厮装扮的人,大概便是此人前去通风报信的。

    他最先瞧见持剑站在中央的人,本以为只是个来闹事的,靠近时却发现自己竟探查不出此人身上的修为,满是愠怒的脸上立刻出现一抹惊疑不定。

    眼见目的达到,檀无央随手解了方才施下的禁制,跪在地上的男人立刻往反方向爬去。

    “二叔!二叔,就是他……”

    男人心中有疑,但周遭俱是看热闹的人,在气势上他绝不可低头,于是挺了挺腰板,沉声开口,“平白闹事,打伤我侄儿,你可知这里是何处!”

    “我只是让他长个教训,作长辈的管教不严,怕是以后被人打死了都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死的,”檀无央轻笑出声,“毕竟紫阳宗也算是仙门正派,容不得鼠辈借势欺人,传出去也不好听,您说对不对?”

    “你——”

    “松柏长老!您怎么来了!”

    男人正欲出声,门外却传来一声不小的惊呼,穿着暗紫衣衫的人乐呵呵走了进来。

    “这位小友说的不错。”

    这所谓的松柏长老满脸笑意,对着师徒二人的态度格外亲切友好。

    “我紫阳宗自然容不下为虎作伥之徒,亭茂,你若是处理不好,便不必再回来了。”

    男人闻言脸色一变,只得忍气吞声,“是,长老。”

    松柏收敛神色,面对檀无央端出一副和善的姿态,笑道,“本座瞧二位面生,是外地人罢?小友如此侠肝义胆,本座甚感钦佩,不如随我至宗门小坐?”

    “松柏长老之邀,晚辈不敢不从。”檀无央精准捕捉到门外跟随的弟子正是今日蹲守她们的那个,不动神色勾唇,“只是我家娘子心善,瞧见外面还有许多流离失所的穷苦人家,心生不忍,如今我们二人是分文不剩,这才想到赌坊来碰碰运气,不曾想这里竟属紫阳宗管事。”

    松柏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住,预感这人接下来说的恐怕不是什么好话。

    檀无央厚着脸皮开口,“松柏长老为人正直,不如干脆撤了这赌坊,让灾民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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