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头没怔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竹篱笆的碎屑扎进后颈皮肤里,刺痒又发麻。她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耳膜,比知青点灶房里烧柴的噼啪声还响。上边人就站在三步开外,月光斜劈过来,在他肩头镀一层冷银,可那双眼却烫得惊人,像两簇压着灰烬的炭火,明明灭灭烧着她。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村东头老牛掉进冰窟窿,大伙儿拿长竿钩绳捞了半日,冻得牙齿打颤也没捞上来。最后是上边人脱了棉袄跳下去,水漫过胸口那会儿,他回头冲岸上喊:“青知青,绳子再松半尺!”——声音劈开寒风,稳得像块铁砧。那时她攥着绳头的手指冻得发紫,心口却像被那声喊凿开一道缝,漏进一点滚烫的东西。可她不敢细想,只当是冻僵了血脉。
“鲜侄……”她喉头一紧,把这名字含在舌尖,轻得几乎无声,“你家里……知道吗?”
上边人没答,只往前半步。青头没下意识后仰,后颈硌上竹刺,尖锐的疼让她清醒几分。他抬手,不是碰她,而是极慢地摘下自己左耳上那枚铜钉——黄铜磨得发亮,底下坠着一粒小指甲盖大的红玛瑙,血似的,在月光里幽幽反光。“我妈留下的。”他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什么,“她说,戴这个的人,心里有火种,不熄。”
青头没认得那玛瑙。去年暴雨冲垮了知青点西墙,她和上边人一起垒土坯,泥浆糊满裤腿时,他耳钉被砖角刮了一下,红光一闪,她正弯腰扶砖,余光瞥见那抹红,像滴未干的血珠子。
“你爹……”她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上家老爷子,前日还问起我呢。”
上边人眉峰微动:“他问什么?”
“问……问我是不是常往公社卫生所跑。”她垂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尖,“说,看见我挎着药箱,从老李家出来。”
上边人静了两秒,忽而笑了一声。不是轻飘飘的笑,是胸腔里震出来的闷响,震得青头没耳膜嗡嗡发麻。“老李家?”他重复一遍,目光扫过她肩头,“他家闺女前天摔断了胳膊,你给接的骨?”
青头没猛地抬头:“你看见了?”
“看见了。”他点头,袖口蹭过她手腕内侧,粗粝的棉布擦过皮肤,激起一片细小战栗,“你蹲那儿给她正骨,手抖都没抖一下。倒是老李婆子哭天抢地,说你下手太狠——”他顿了顿,拇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铜钉边缘,“可你眼睛里,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青头没喉咙发干。那日确实冷,她蹲在泥地上,冻疮裂开的指节渗出血丝,却稳稳捏住女孩错位的腕骨。老李婆子骂她“城里来的娇小姐装神弄鬼”,她没吭声,只把药箱里最后一支消炎针推了进去。后来回知青点,乔青青递来一碗姜汤,热气腾腾扑在脸上,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鲜侄,”她忽然开口,声音发紧,“你到底想干什么?”
月光忽然被云翳吞掉半边,院里暗了一瞬。上边人没答,只伸手朝她摊开掌心——不是空的。一枚磨圆了棱角的玻璃弹珠静静躺着,泛着幽蓝微光。青头没瞳孔骤缩:这是去年秋收夜,她替醉酒摔进沟里的刘会计包扎伤口,慌乱中从他衣兜里掉出来的。她当时顺手捡起,塞进自己药箱最底层,想着哪天还回去。可刘会计第二天就调去了县里,再没回来。
“你翻我药箱?”她声音陡然拔高。
“没翻。”他拇指轻轻一推,弹珠滚进她掌心,凉意刺骨,“你忘了?上个月初八,你替王瘸子换纱布,药箱扣子没系牢,它掉出来,滚到我脚边。”他目光沉沉落下来,“我捡起来,一直揣着。”
青头没攥紧弹珠,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原来他早就在看她——看她蹲在晒谷场给娃娃们涂痱子粉,看她用碎布头给哑巴阿婆缝假牙套,看她半夜披衣去敲张寡妇家门,只因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喘……这些琐碎如尘的时刻,竟全被他一寸寸拾起,妥帖收好。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乔青青端着搪瓷盆站在门槛上,盆里泡着几件沾泥的工装裤,水波晃着月光。“青知青!杵那儿当门神呢?”她扬声催促,“快进来盛饭!今儿蒸的南瓜馒头,甜得能粘住牙!”
青头没慌忙应声,转身时袖口扫过上边人手指。他指尖微蜷,像要抓住什么,终究松开。
饭桌摆在堂屋中央,油灯昏黄。乔青青夹起一块南瓜馒头塞进青头没手里,热乎乎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喏,趁热!”她眨眨眼,“刚听赵婶说,上家老爷子今儿下午,拄着拐杖去公社了。”
青头没馒头停在唇边:“去公社?”
“可不是!”乔青青压低声音,筷子尖点点桌面,“听说是去找王主任,说要给‘那个姓鲜的’办返城手续——啧,老爷子面子真够大,王主任当场拍板,批条子都写了三遍草稿。”她忽然凑近,呼气喷在青头没耳畔,“不过啊,王主任问了句:‘上老哥,您家小子真打算在这儿扎根?’老爷子脸一下子拉得比驴还长……”
青头没没嚼馒头,甜味在嘴里化成一团黏腻的雾。她想起上父上母昨夜在堂屋的争执——上母哭得捶胸顿足:“咱鲜儿是大学生!是厂里技术员!咋能娶个乡下丫头?她爹是右派!她妈……”话音被上父一记重拍桌子打断:“闭嘴!她妈当年在医学院解剖室教过我!”——那声音震得窗棂嗡嗡响,青头没躲在柴房劈柴,斧头砍进木头三分深,手却没抖一下。
“青知青?”乔青青戳她手背,“馒头凉了。”
青头没囫囵咽下,烫得舌尖发麻。她起身去灶房添水,掀开锅盖时白汽腾起,模糊了视线。身后脚步声轻响,上边人不知何时跟了进来,高大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一堵沉默的墙。
“你真要走?”她背对着他,舀水的手很稳。
“嗯。”他答得干脆。
青头没舀满一瓢水,转身时水花溅在围裙上,洇开深色痕迹。“什么时候?”
“等批文下来。”他目光落在她沾着水珠的睫毛上,“三天,或者五天。”
她点点头,把水倒进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填满灶房。水汽氤氲里,她忽然说:“上家老爷子……没提过我?”
上边人沉默两秒,伸手抽走她手里的木勺,搁在灶沿上。他指尖沾着水,却径直抚上她鬓角——那里有道旧疤,去年帮赤脚医生采草药,被山藤划的。“提了。”他声音沉得像浸过井水,“他说,青头没是个好姑娘。可惜……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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