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青头没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命不好?她十岁随母亲下放,十二岁母亲病逝,十四岁独自照顾瘫痪的爹,十六岁背着药箱走遍十里八村……命不好?她只是没时间怨命。
“鲜侄。”她忽然抬头,眼睛亮得惊人,“你知道我为啥叫青头没?”
他摇头。
“因为出生那天下大雨,接生婆说,这丫头命硬,克亲。”她扯出个笑,薄薄的,像刀锋,“可我妈临走前攥着我手,说青头没,你记住,命是活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她顿了顿,水汽里呼吸微促,“所以我不信命。也不信……有人能替我定命。”
上边人喉结滚动,像吞下什么滚烫的东西。他忽然低头,额头抵上她额角,温热的,带着汗意。青头没浑身僵住,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青头没。”他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是来定你的命。”
“那你是来……”
“我是来讨债的。”他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她额发,“讨你欠我的——去年冬至,你给我煮的那碗饺子,馅儿里多放了三颗花椒,辣得我灌了半缸凉水。前年麦收,你借我那条蓝头巾,洗完还我时少了一角,说是被猪拱了……还有——”他停住,拇指蹭过她眼角,“上个月,你给我娘坟前烧的纸钱,被风吹散,你追着跑了一里地,头发全散了。”
青头没怔住。那些事细碎如尘,她早忘了。
“青头没。”他声音忽然轻下去,像怕惊碎什么,“你烧纸那天,我躲在柳树后面看了很久。你蹲在坟前,用树枝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鲜’字,又用土埋了。我想过去,可腿像灌了铅。”他深吸一口气,“后来我才知道,那字不是写给我娘看的。”
青头没眼眶发热。她猛地推开他,转身舀水浇进灶膛,火焰“轰”一声腾起,映得她半边脸通红。“谁……谁给你说的?”
“我自己看见的。”他退开半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是三颗糖,纸都捂软了,糖纸泛着蜜色光泽。“去年腊月,我托人从县城捎的。本来想过年给你,可你那会儿在北山坳接生,三天没回知青点。”他把糖放进她手心,指尖擦过她掌纹,“现在还热。”
青头没攥紧糖,糖纸窸窣作响。灶膛火光跳跃,映得她掌心汗津津的。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手腕,枯瘦手指一根根抚过她掌心的纹路:“青头没,你看这三条线……生命线长,感情线浅,事业线……断了又续,像野草。”她当时不懂,如今却懂了——浅的感情线,是留给敢在荒年里种粮的人;断而复续的事业线,是留给敢在绝境里开药方的人。
“鲜侄。”她把糖塞回他手里,动作利落,“你走吧。”
他没动。
“批文下来就走。”她转身舀水,声音平静,“别耽误事儿。”
上边人站着没动,目光沉沉锁住她后颈。青头没舀满一瓢水,转身时水泼洒出来,在地上蜿蜒成一条细小的溪流。她踏过那滩水,走向堂屋,身影被油灯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刀。
饭桌上,乔青青正啃着馒头,含糊道:“咦?青知青,你耳朵怎么红透了?”
青头没坐下,拿起筷子夹菜。她没答,只觉耳根烧得厉害,仿佛有火苗顺着耳道往里燎。对面,上边人默默扒饭,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可青头没知道,他喉结正一下下滚动,像在咽下什么苦药。
夜深,知青点熄了灯。青头没躺在硬板床上,睁眼望着房梁。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面铺开一小片清霜。她听见隔壁乔青青翻身的窸窣声,听见远处狗吠,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潮声。
忽然,窗棂传来三声轻叩。
笃、笃、笃。
像去年春耕时,上边人站在田埂上,用镰刀柄敲击竹筒唤她:“青知青,秧苗要蔫了。”
青头没没动。窗外寂静片刻,又三声叩响,更轻,却更固执。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冰凉的泥地。推开窗,月光哗啦倾泻进来,照见上边人站在院中,肩头落着几片槐花瓣。他仰着脸,手里握着什么,月光下泛着微光。
“给你。”他递上来。
青头没伸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是块怀表,黄铜外壳磨得温润,表盖内侧刻着两个小字:青青。
她指尖一顿。
“我妈的。”他声音很轻,“她临走前说,等找到那个敢在雨里背她女儿走十里路的人,就把表给他。”他顿了顿,“去年暴雨夜,你背我去卫生所,我烧糊涂了,攥着你头发不撒手……”
青头没记得。那夜雨砸在脸上像刀子,她背上的人滚烫得吓人,她咬着牙趟过三道齐腰深的水沟,到卫生所时,自己膝盖全是血口子。
“青头没。”他忽然握住她手腕,力道很轻,却像铁箍,“我不走。”
她猛地抬头。
“批文我撕了。”他另一只手摊开,掌心是几片碎纸,“王主任气得拍桌子,说我疯了。”他嘴角扯出点笑,眼底却亮得骇人,“可我没疯。我只是想清楚了——有些账,得用一辈子还。”
青头没喉头哽住。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两片颤动的阴影。她忽然想起母亲葬礼那日,也是这样的月光,她跪在坟前,听见纸灰簌簌落下的声音。上边人不知何时来了,默默递来一把黑伞,伞骨上缠着褪色的红绸——那是他娘留下的嫁妆伞。
“鲜侄……”
“叫我阿鲜。”他打断她,拇指擦过她手腕内侧的旧疤,“我妈也这么叫我。”
青头没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触上他耳垂那枚铜钉。玛瑙冰凉,铜钉温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火。她忽然笑了,眼角沁出一点水光,被月光揉碎:“阿鲜。”
他应了一声,短促而沉。
夜风拂过院中老槐树,簌簌落下一捧雪白的花。青头没踮起脚,吻上他耳垂——很轻,像羽毛掠过。他身体一僵,随即更深地俯身,额头抵住她额头,呼吸交缠,带着麦子晒过的暖香与药草清苦的气息。
远处,知青点的狗忽然狂吠起来,惊飞一群宿鸟。青头没闭着眼,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稳稳地,撞向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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