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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7、第 107 章(第2页/共2页)



    他把布巾轻轻叠好,放进瓦罐里,盖子严严实实扣上。

    “明早,”他说,“我来收罐子。”

    青头没攥着罐子,指节泛白:“不用……”

    “要收。”他打断她,语气平静,却无一丝转圜余地,“你留着它,就是答应我一件事。”

    她心口狂跳:“什么事?”

    他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影,月光勾勒出他侧脸清瘦的轮廓:“青头没,别躲我。让我帮你,哪怕……只是替你多翻半亩盐田,多挑一担水,多守一晚山洞。”

    青头没喉咙发紧,想说“可你凭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你图什么?”

    也上说终于转回头,目光沉沉落进她眼里,像两颗坠入深井的星子,稳而亮:“图你活着舒坦些。图你冬天别冻着脚,夏天别中暑,饿了有口热饭,病了有人送药——图你以后想起这段日子,心里头不全是苦。”

    青头没眼眶猝然一热,忙低下头,盯着自己沾着泥点的布鞋尖。鞋面上还沾着白天挖海蛎子时溅的盐霜,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没哭。只是把瓦罐抱得更紧了些,陶罐冰凉,可内里那方蓝布巾,却像还带着他颈间的温度。

    “我……”她声音哑得厉害,“我得回去了。”

    也上说没拦,只颔首:“去吧。”

    她转身迈过门槛,手指刚碰到院门木框,身后又传来他声音,很轻,却像烙印一样烫在她脊背上:

    “青头没,我不是要你报答我。我要你……好好活。”

    青头没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加快脚步往院里走。可走到堂屋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背对着院外,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又很快平复。她抬手飞快抹了把脸,再转身时,嘴角已经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乔青青正盛饭,见她进来,笑着递过搪瓷碗:“哟,今儿这碗面可比往常香!李卫东非说他加了猪油渣,我瞅着不像——倒像是谁偷偷塞了龙虾肉末进去?”

    青头没接过碗,热气氤氲了视线。她低头吹了吹,尝了一口——汤头鲜得舌尖发麻,面条筋道,果然有龙虾的清甜。

    “哪来的龙虾?”她问,声音已恢复平常。

    “还能哪来?”乔青青挤挤眼,“早上瞧见上说哥背着篓子往礁石滩去,晌午回来,篓子里就躺着六只肥龙虾,壳子还滴水呢!”

    青头没捧着碗,慢慢吸溜一口面。热汤滑进胃里,暖意顺着食道一路向下,烫得她眼底发热。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吃面,一筷一筷,吃得极慢。碗底渐渐露出凝着油花的汤,汤里沉着几粒细碎的虾肉末,像被揉碎又小心拼回去的星星。

    这一晚,青头没破天荒没睡在知青点通铺最里头。她借口蚊子多,抱了床薄被,独自去了西厢房那间堆杂物的小屋。推开门,煤油灯芯捻到最亮,昏黄的光晕里,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铁盒——里面不是糖,不是信,而是三颗安乃近药片,瓶底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她自己歪歪扭扭写的字:“给上说哥退烧用”。

    那是她第一次发烧后,偷偷省下的药。本想等他病了再给他,可他从未病过。药片在铁盒里躺了三个月,药效或许早淡了,可那张纸上的字,墨迹被汗水洇开过,又被她用指甲反复描过,至今清晰。

    她把铁盒按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虫鸣如潮,远处海浪声隐隐传来,像永不停歇的呼吸。她听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沉而稳,再不是从前那种慌乱的鼓点。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躲就能躲掉的。就像盐田里渗出的卤水,看似无声无息,却日夜不休地浸透每一寸泥土,直到整片土地都泛起咸涩的白霜。

    她忽然明白,也上说不是浮木。

    他是岸。

    是她漂了十八年,终于靠上来的一截沉木——不浮不沉,不声不响,却足以托住她所有摇摇欲坠的明天。

    青头没睁开眼,吹熄煤油灯。黑暗温柔覆下,她把铁盒揣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第二天清晨,她破例早起。天光微明,雾气尚在山腰缠绕,她提着瓦罐走向山路口。罐子洗得更干净了,边沿擦得能照见人影,连罐底那圈陈年盐渍,都被她用细砂纸细细磨平。

    也上说已等在那里,肩上没扛柴,手里也没拿别的,只穿着件浆洗挺括的白衬衫——那是在供销社用三斤粮票换的,领口袖口都熨得一丝不苟。他看见她,没说话,只接过瓦罐,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合上。

    青头没盯着他手背凸起的青筋,忽然开口:“上说哥。”

    他抬眸。

    “今天……我跟你一起翻盐田。”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你教我,怎么把盐晒得最白。”

    也上说怔了怔,随即点头,喉结微动:“好。”

    晨风拂过盐田,千亩银光粼粼。他走在前头,竹耙平缓划过结晶池,动作舒展而沉静。青头没跟在他身后半步,学着他的姿势,笨拙地耙动盐层。阳光渐渐升高,晒得人额头沁汗,她抬手去擦,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腕骨上方,不知何时结了一粒小小的、淡粉色的疤,像一粒凝固的珊瑚。

    也上说余光扫见,耙子顿了顿,却没说什么。

    只是当他弯腰掬起一捧新晒的盐粒,让它们从指缝簌簌滑落时,青头没听见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一句:

    “青头没,盐晒久了,才会白得透亮。”

    她没应声,只把手伸进盐堆里,感受那细密颗粒在掌心的微刺感。凉,涩,又带着阳光烘烤后的微温。

    像某种隐秘的誓言,不必说出口,却已在彼此血脉里悄然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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