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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4、第 104 章(第1页/共2页)

    青头没喉头一紧,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勒住了呼吸,连指尖都微微发麻。她望着他,月光正斜斜切过他鼻梁,在下颌投下一小片薄而锋利的阴影,那双眼却亮得惊人,不闪不避,直直撞进她眼底,仿佛早已把她的慌乱、她的退缩、她的欲言又止,全都看尽、记牢、拆解得干干净净。

    “容易?”她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卷走,可偏偏每个字都清晰得自己都心惊,“你知不知道……牛棚出来的,连去卫生所开个感冒药都要写三遍申请?你知不知道,前天橡胶林那边刚贴了新布告,说‘严禁知青与监管对象私下接触,违者严肃处理’?你知不知道,我昨儿在供销社听见两个民兵聊,说上个月北岭屯有个女知青,就是跟劳改户多说了两句话,人直接调去了盐场最西边的瞭望哨,三年没回过一趟城?”

    她说得急,气息微促,草帽檐下额角沁出细汗,后颈皮肤被夜风一吹,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话音落了,她才发觉自己竟把那些压在心底不敢对任何人提起的、夜里翻来覆去碾着心口的字句,全数倒了出来——不是质问,不是拒绝,反倒像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

    也上说没答。他只是抬手,将肩上那捆柴轻轻卸下,搁在竹篱笆外的石阶上,柴枝整齐,断口还泛着新鲜的淡黄木质色。他蹲下身,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蓝布,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颗剥了壳的龙虾肉,莹白微透,边缘凝着一点琥珀色的油光,还温着。

    “你昨天没拿走的鱼。”他嗓音低沉,像山涧水漫过卵石,“剖了,蒸熟,晾凉,剔骨,留肉。”

    青头没怔住。她记得那条鱼——银鳞大眼,尾鳍带点浅青,是那天傍晚她蹲在盐田沟边挑水时,它突然从浑浊水里跃起,啪嗒一声甩在她脚边泥地上,尾巴还一下一下拍着,溅起细小泥星。她当时愣了半晌,弯腰捡起,只觉那鱼鳞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像一小片坠落的碎镜子。她没敢要,转身塞给了隔壁铺位的李红梅。可原来……他看见了。

    “你……”她嘴唇动了动,喉咙发干,“你天天盯着我?”

    也上说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却毫无回避:“不是盯着你。”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是守着你。”

    三个字,砸下来,青头没眼前微微发黑。

    守着你。

    不是看着,不是留意,不是偶然碰见。是守。是主动的、有目的的、带着某种近乎固执的耐心的守候。像礁石守着潮汐,像山洞口守着月光唯一能照进来的一线缝隙。

    她忽然想起那晚发烧,烧得神志昏沉,浑身滚烫,意识浮在半空,只觉得冷。不是体温低,是心里空落落的冷,像被整个世界遗弃在荒滩上。她迷迷糊糊听见人声,很近,又很远,有人用湿布一遍遍擦她额头、手腕、脚踝,动作很轻,力道却稳,像怕碰碎什么。后来她烧退了些,睁开眼,看见火堆旁坐着一个背影,脊背挺直,肩膀宽厚,火光在他后颈投下暖色的轮廓。她想说话,喉咙却像堵着棉絮,只发出一点气音。那人立刻转过头,火光映亮他的眼睛,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他递来一碗水,水温刚好,碗沿还留着一点他指腹的温度。

    原来是他。

    原来那三天,他都在。

    青头没猛地吸了一口气,山风灌进肺里,带着咸腥和草木清气,却压不住心口那阵汹涌的酸胀。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沾着泥点的布鞋尖,声音哑了:“也上说,你图什么?”

    月光静静流淌,虫鸣在远处起伏。他没立刻回答。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缓,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图你活着。”

    青头没倏地抬头。

    “图你吃饭的时候,能把面条吃干净。”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躲不闪,“图你挑水,肩膀不塌下去。图你下雨天走山路,鞋带系得紧,不会滑跤。”

    他停了停,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图你……十八岁生日,能吃到一碗热的、软的、有味道的面。”

    青头没眼眶一下子热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太痛。这痛不是尖锐的刺,是钝的、沉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慢慢按在心口,滋滋作响,把所有自以为筑好的堤坝都烫出裂痕。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独自泅渡一片无边无际的寒海,每划一下都耗尽力气,每一口喘息都带着咸涩。可原来,一直有人站在岸边,沉默地、固执地,往海里投下一根又一根浮木,哪怕她一次次推开,哪怕他明知她可能永远抓不住。

    “可我……”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死死抠进竹篓粗糙的藤条里,指甲缝里嵌进黑泥,“我什么都没有。我没家,没靠山,连户口本上写的都是‘待分配’。我连给你写封信,都要怕邮戳被人认出来……我连……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说出口。”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风里。

    也上说静静听着,等她说完。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比她高出许多,影子在月光下长长地覆过来,却并不压迫,反而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开了山风,隔开了远处隐约的人声,隔开了这个年代里所有明晃晃的、令人窒息的规则。

    他抬起手,并未触碰她,只是摊开掌心。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东西。

    青头没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一枚铝制的旧徽章,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中央是褪了色的五角星,星下刻着模糊的“卫”字。是当年他父亲——那个被钉在“历史问题”耻辱柱上的老卫生所长——留在家里唯一没被抄走的物件。她听乔青青提过一嘴,说也上说他爸以前总别在白大褂左胸口袋上,洗得发白也不肯换。

    “我什么也没有。”他也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除了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月光下,那眼神里没有悲愤,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磐石般的坚定。

    “可我有命。我这条命,是我爹用半辈子清白换来的,也是我娘用三年肺病熬出来的。它不金贵,但没烂掉。它现在,想护着你。”

    青头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而是大颗大颗,滚烫地砸在自己手背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想抬手擦,手却僵在半空,抖得厉害。她怕一抬手,那点脆弱的勇气就散了,怕一开口,声音就彻底碎成渣。

    也上说没再说别的。他只是弯腰,重新拾起那捆柴,又拿起放在石阶上的瓦罐,转身,朝知青点外那条通往山坳的小路走去。步伐很稳,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宽阔、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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