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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头没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追。她只是望着他越走越远,身影渐渐融进山坳口那一片浓重的墨色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无声无息。
直到他完全消失,她才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双手。掌心还残留着竹篓的粗粝感,可那枚徽章的微凉触感,仿佛还烙在皮肤上。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橡胶林里,看见一群白鹭掠过墨绿树冠,翅膀扇动时,阳光在羽尖上碎成无数片银光。它们飞得那样高,那样自在,仿佛头顶从未悬着任何铁幕。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今晚没有云,银河浩瀚,星子密密匝匝,清冷,遥远,却真实得令人心颤。
她慢慢攥紧了手。
第二天清晨,青头没破天荒没等乔青青喊,自己早早起了。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雾气还浮在橡胶林梢头,她拎着那只洗干净的瓦罐,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穿过知青点侧门,沿着那条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的小路,往山坳方向去。
她没去山洞。
她在山坳口那棵歪脖子老榕树下停住。树根盘虬,裸露在潮湿的泥土外,像一条条沉睡的灰龙。她蹲下身,掀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扁平青石——下面是个小小的、干燥的凹坑。
她把瓦罐放进去,又从怀里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一张是她昨天夜里就着煤油灯写的。字迹很工整,是那种刻意压着情绪、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冷静。上面写着:盐田东头第三块,今天上午十点前,晒场西侧竹筐里,有三斤新晒的粗盐,没过筛,颗粒大,好存。另,南坡坡顶那片新垦的荒地,土太硬,今天日头毒,午后三点后翻,不然板结。落款只有一个字:青。
另一张,是半张皱巴巴的糖纸。橘子味的,粉红色,印着褪色的“国营”字样。是去年冬天,知青点发福利,每人一颗水果糖,她舍不得吃,剥开糖纸,把糖含化了,糖纸却留了下来。她把它仔细展平,夹在日记本里压了半年,今天特意找出来,用铅笔在背面写了很小很小的三个字:知道了。
她把两张纸,一上一下,仔细压在瓦罐口沿,用青石盖严实。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露水和泥土腥气的空气。晨光正一寸寸爬上她的眉梢,温柔而明亮。
她没回头,转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往知青点的方向走。
步子很稳。
中午,知青点食堂的饭桌上,乔青青一边扒拉着掺了玉米面的糙米饭,一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哎,青头没,你猜我今儿早看见谁了?”
青头没舀了一勺咸菜,动作没停:“谁?”
“也上说!”乔青青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就在山坳口那棵老榕树底下!我路过,差点撞上!他蹲那儿,好像在找啥东西,手里还拎着个瓦罐……咦?那瓦罐咋看着有点眼熟?”
青头没夹咸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送入口中,嚼了两下,才慢悠悠道:“哦。我家的。”
“啊?你家的?”乔青青瞪圆了眼,“你啥时候有瓦罐了?”
“借的。”青头没低头喝汤,热汤的白气氤氲了她的眼睛,也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极淡的笑意,“借了好久了,该还了。”
下午,青头没照例去盐田。日头果然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烫。她站在东头第三块盐田边,看着自己早上悄悄标记的那处,盐粒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颗粒饱满,结晶均匀。她没去碰,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南坡。
坡顶那片新垦的荒地果然硬得像铁板。她扛着锄头,挥汗如雨,一下,又一下,锄头啃进板结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滑过耳垂,滴在滚烫的土坷垃上,瞬间蒸腾成一小缕白烟。
她锄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淤积的、翻腾的、不敢宣之于口的东西,都随着这沉重的锄头,狠狠砸进这片坚硬的土地里。
直到日头西斜,天边烧起大片大片的橘红,她才直起酸痛的腰。收工路上,经过山坳口,她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偏,只是眼角余光,扫过那棵歪脖子老榕树。
树根旁,那块青石还在。
但瓦罐不见了。
青头没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晚风拂过她汗湿的鬓发,带着山野的清凉。
回到知青点,她照例去厨房帮乔青青洗菜。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土豆表面的泥沙。她搓着土豆粗糙的皮,指腹感受着那细微的颗粒感。
乔青青在旁边剁着腌萝卜,刀声笃笃笃,很有节奏。她忽然叹口气,把刀一撂:“唉,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天天晒盐、割胶、挖地……我连做梦都梦见自己变成一棵橡胶树,被一刀刀割,流的全是白浆!”
青头没没抬头,继续搓着土豆,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会好的。”
“好?咋好?”乔青青泄气,“难不成指望天上掉个馅饼?还是等那啥……‘政策落实’?我看悬!我姐信里说,她厂里老技术员,解放前留学回来的,现在还在车间扫地呢!”
青头没终于抬起了头。她没看乔青青,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橡胶林上,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山峦的尽头。
“不等馅饼。”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等风来。”
“风?”乔青青一头雾水,“啥风?台风来了咱知青点房顶都得掀飞!”
青头没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淡,却像初春第一缕真正融雪的溪水,清冽,微暖,带着不容置疑的生机。
“是东风。”她说,“刮起来,能把冻土都掀开的东风。”
她低头,继续搓着手里最后一个土豆。水很凉,心却很热。那热度不是灼烧,是沉潜,是蓄势,是无数个日夜无声的奔涌,终于抵达了某个临界点。
她知道,那枚铝制的徽章,此刻或许正静静躺在也上说贴身的衣袋里,紧贴着他跳动的心口。
而她自己的口袋深处,还揣着半张粉红色的橘子糖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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