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猛地一沉,像被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死死咬住。我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踉跄着往侧边栽去,手里的小桶“哐当”砸在湿漉漉的滩涂上,几只刚捡的猫眼螺滚进浅水里,泛起细碎的银光。我下意识低头——不是藤蔓,不是海草,是一截灰白泛青、布满暗红斑点的手臂,正从退潮后裸露的淤泥里钻出来,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死死扣在我右脚踝骨上。
心口像被铁钳狠狠一绞,血液霎时冻住。我喉咙发紧,连尖叫都卡在气管里,只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那手臂纹丝不动,却缓缓向上挪动,肘关节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一声脆响,仿佛锈蚀多年的铰链在强行转动。淤泥簌簌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歪斜的墨线刺青——半片枯萎的盐蓼花,花瓣边缘还勾着两道断续的锯齿状刻痕,和供销社老账本上盖的残缺章印一模一样。
“青……青!”我终于嘶喊出来,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可这荒滩上哪有人应?风不知何时停了,连浪声都哑了。远处知青点那几盏昏黄的灯,隔着翻涌的雾气,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萤火。我猛地想起白天盐田里那个没影子的人——不是躲,是根本没来过。工棚墙角那筐新晒的粗盐底下,压着半截磨秃的铅笔头,笔尖朝下,像根钉入地底的楔子。
我拼命蹬腿,脚踝却被越攥越紧,皮肤传来一阵钻心的麻痒,仿佛有无数细针正顺着血管往上爬。眼角余光瞥见淤泥表面浮起一层淡青色的浮沫,黏稠如凝固的胆汁,正无声无息漫过我的鞋面。不能等了。我左手抄起搁在桶边的耙子,木柄粗糙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右手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下午割盐草时顺手折的芦苇秆,三寸长,尖端被我咬得锐利如锥。
“松开!”我抡起耙子狠狠砸向那截手臂。木齿撞上皮肉,竟发出“噗”的闷响,像砸进一袋浸透海水的陈年棉絮。手臂纹丝不动,反倒是耙子震得我虎口崩裂,血混着盐粒淌下来。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我左手闪电般抽出芦苇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截手臂肘弯内侧一处凸起的旧伤疤猛刺下去!
“嗤——”
没有血涌出。只有一股浓烈刺鼻的咸腥味炸开,混着陈年海藻腐烂的酸馊气,直冲鼻腔。那手臂骤然一僵,扣住我脚踝的五指猛地松开半分。就是现在!我反手将芦苇秆狠狠捅进自己左掌心,剧痛让我瞬间清醒,借着这股狠劲,右脚猛地向上一掀——
“哗啦!”
整片淤泥被掀开,底下赫然埋着半具躯体!灰蓝色工装裤裤管空荡荡拖在泥里,上半身却诡异地陷在更深的泥层中,只有肩膀以上勉强露出水面。那人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脸上糊满泥浆,唯有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浑浊泛黄,直勾勾盯着我,嘴角却向上扯出一个极僵硬的弧度,仿佛被无形的线吊着。
我浑身汗毛倒竖,胃里翻江倒海。这脸……这眉骨的形状……分明是盐场老场长!去年冬至祭海,他站在高台宣读“勤俭节约”标语时,我正蹲在灶膛边烧火,抬头望见他右耳垂上那颗黑痣,绿豆大小,油亮亮的。
可老场长三个月前就病逝了,葬礼上我亲手往他棺材里放了三把新晒的盐粒。
“青……青啊……”泥中人嘴唇翕动,声音像是砂纸在刮生锈的铁皮,“盐……不够……盐……”他脖颈处突然鼓起一条青黑色的粗筋,猛地向上一顶,喉结处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簇簇灰白干瘪的盐晶,在月光下幽幽反光,“你……晒的盐……太湿……”
我踉跄后退,脚跟踩进个深坑,整个人仰面栽进冰冷的海水里。咸涩的海水灌进鼻腔,呛得我眼前发黑。挣扎着扑腾出水面时,那半截躯体已沉回淤泥,只留下一个不断冒泡的漩涡,漩涡中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钱——正面是模糊的“乾隆通宝”,背面却铸着歪斜的“盐”字,边缘磨损得厉害,像被无数双粗糙的手反复摩挲过。
我哆嗦着爬上岸,抓起小桶连滚带爬往前奔。银沙滩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身后,那片滩涂彻底沉入墨色,连最后一点水光也熄灭了。可就在我翻过那片低矮的防风林时,眼角猛地扫到左侧礁石阴影里,晃过一抹熟悉的蓝布衣角——是青常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我心头一热,刚要喊出声,却见那衣角倏然一缩,随即,一个瘦削的背影正沿着礁石缝隙往盐田方向疾走,步子又快又稳,绝非慌乱逃窜,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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