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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3、第 103 章(第2页/共2页)

像……熟门熟路地抄近道。

    是青?可她明明半小时前还和我一起在盐田收工,她戴的草帽檐边,我亲手用盐卤浸染过一道淡青色的防雨纹路,此刻月光下清晰可见。

    我猛地刹住脚步,寒意比海水更刺骨。青的背影在嶙峋礁石间一闪而没,方向,正是老场长生前独居的盐寮——那间顶上塌了半边、窗框歪斜、常年锁着的土屋。我曾好奇问过为什么锁着,老场长只摆摆手,说里面堆着“腌坏的盐”。可今早我去盐寮后墙根拔野蒜,分明看见锁孔里插着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的蓝布条。

    我攥紧口袋里那枚湿漉漉的铜钱,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回到知青点,灶房里灯火通明,几个知青正围在案板前剥虾爬子,笑声喧闹。青坐在最里头的小凳上,低头择菜,草帽搁在膝盖上,帽檐那道淡青色防雨纹路在油灯光下泛着微光。她听见动静,抬眼一笑,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细盐粒:“回来啦?螃蟹篓子我帮你挂灶台上了,趁热吃。”

    我点头,喉咙发紧,目光扫过她搁在灶台边的搪瓷缸——缸沿一圈,用红漆细细描着三朵并蒂盐蓼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这图案,和我白天在淤泥里看见的那截手臂上的刺青,除了颜色,一模一样。

    晚饭是凉拌海蜇,脆嫩爽口,青特意多放了醋,酸香直冲脑门。我扒拉着碗里的海蜇丝,筷子尖无意碰到缸底,叮当一声轻响。青忽然放下筷子,伸手探进自己工装裤兜,掏出一小包东西,轻轻推到我面前:“喏,下午在盐田埂上捡的。老场长生前最爱嚼这个。”她指尖沾着点灰白粉末,捻开一看,是几粒干瘪的盐蓼籽,表皮皲裂,露出里面暗红的种仁。

    我盯着那几粒种子,胃里又是一阵翻搅。青却已起身,拿起抹布擦灶台,动作轻快,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调子忽高忽低,像潮水拍打礁石。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呜呜咽咽地刮过屋顶,吹得油灯火焰剧烈摇晃,在青雪白的颈侧投下晃动的、巨大而扭曲的阴影。

    夜半,我被一阵窸窣声惊醒。知青点宿舍静得能听见老鼠啃木头的声音。我屏住呼吸,听见隔壁床铺的青翻身,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停顿了几秒,接着,是极其轻微的、金属刮擦的“嚓嚓”声——像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我悄悄掀开蚊帐一角,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见青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出宿舍门,手里捏着的,正是那把黄铜钥匙。

    我猛地坐起,心跳如擂鼓。追出去?还是守在这里?念头只转了一瞬,我抓起枕边那枚铜钱,冰凉的触感让我镇定。我轻轻掀开铺位底下——那里垫着一块厚实的旧盐布,布角早已被盐粒腐蚀得发脆。掀开盐布,底下不是泥土,而是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盐结晶,颗粒粗粝,散发着陈年的苦涩气息。我指尖抠下一小块,凑到鼻尖,那气味……和淤泥里那人喉管裂开时喷出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攥紧盐粒,赤脚踩上冰凉的泥地。推开宿舍门,外面月光惨白,照见青的身影正穿过晾盐架,走向那间塌了半边屋顶的盐寮。她走路没有一丝声响,像一缕游魂。我远远缀在后面,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盐寮门虚掩着,青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

    我蹲在窗下,屏住呼吸,凑近那扇糊着破渔网的窗洞。里面没有灯,只有月光从塌陷的屋顶漏下来,照见青的背影。她站在屋子中央,面前,是那口老场长生前用的、盛过百担盐的陶缸。青缓缓抬起手,不是去碰缸,而是伸向自己后颈——她解开了工装领口最上面的纽扣,然后,指尖沿着脊椎向下,一节一节,缓慢而坚定地,按压过去。

    随着她的动作,她后颈处的皮肤竟开始微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月光下,那起伏的轮廓渐渐清晰——分明是一串凸起的、青黑色的盐晶脉络,从颈窝一直蜿蜒至腰际,如同活物般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渗出细密的、晶莹的盐粒,簌簌落入陶缸。

    陶缸底部,不知何时已积了薄薄一层灰白盐霜。而那霜的中心,静静躺着三枚铜钱,每一枚背面,都铸着那个歪斜的“盐”字。

    我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来不是青在躲着谁,是她在喂养什么。喂养这间屋子,喂养这滩涂,喂养所有沉默的、无法安息的盐。

    远处,潮声渐起,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节奏,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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