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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2、第 102 章(第1页/共2页)

    脚踝猛地一紧,像被铁钳死死咬住。我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差点栽进湿漉漉的滩涂泥里。低头一看——那截灰扑扑的麻绳缠得极紧,勒进皮肤里,泛起青白印子。绳头还连着半截锈迹斑斑的铁链,在昏光里泛着冷硬的暗红。

    心口“咚”地一沉。

    不是海草,不是浮木,是人手。

    我屏住呼吸,缓缓蹲下身,指尖刚碰到那截铁链,底下泥水忽然翻涌,“哗啦”一声,一张脸破水而出。

    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颧骨往下滚,右耳垂上一枚小银钉在残光里一闪。他没看我,只把下巴搁在滩涂边缘,喉结上下滑动一下,喘得厉害,肩胛骨在湿透的粗布衫下凸出嶙峋的弧度。

    “陈砚生?!”我声音劈了叉。

    他这才抬眼,眼皮浮肿,眼白布满血丝,左眉骨一道新鲜擦伤,正渗着淡粉色血水。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像两簇烧到将熄却偏不肯散的炭火,直直钉在我脸上。

    我没动。

    他也没动。

    潮水退得极快,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淤泥,几只小螃蟹横着爬过我们之间三尺远的空地,钳子咔哒、咔哒、咔哒……敲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你拖我上来。”他忽然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脚踝卡在蛎壳缝里了。”

    我盯着他左手——那只手正死死抠进泥里,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再往下,裤管卷到小腿肚,左脚踝肿得老高,一圈紫黑淤痕绕着骨头隆起,皮肉裂开几道细口,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盐田那边……”我喉咙发紧,“你怎么在这儿?”

    他扯了下嘴角,算笑:“盐田?早散工了。”顿了顿,又补一句,“我看见你一个人往滩涂走。”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傍晚那会儿,我明明记得盐田东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根本没人影!可这话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他额角还在滴水,嘴唇干裂起皮,锁骨窝里积着半汪浑水,整个人像刚从咸腥的深渊里被硬生生拽出来,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远处知青点方向飘来 faint 的锅铲声,混着谁家炖萝卜的甜香,风一吹就散了。

    我蹲得更低,伸手去碰他脚踝。

    他没躲,只是睫毛剧烈颤了一下。

    指尖刚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他忽然低笑一声:“林穗,你手抖什么?”

    我手一僵。

    “怕我?”他歪头看我,水珠顺着下颌线砸进泥里,“还是怕……我真疯了?”

    “湾里人都说你疯。”我盯着他耳垂那枚银钉,声音很平,“说你半夜撬供销社玻璃窗,偷两包白糖塞进海螺壳里埋沙滩;说你把公社广播喇叭拆了,换上自己录的《春江花月夜》磁带,放三天三夜;说你往队长家猪圈扔癞蛤蟆,还用粉笔在猪背上写‘此猪思想觉悟高’……”

    他静静听着,等我说完,才慢悠悠接上:“然后呢?”

    “然后……”我顿了顿,把草帽摘下来扣在膝盖上,“然后他们说,你早该回城了,不该留在有岛。”

    他忽然不笑了。

    海风猛地灌进来,掀得他额前湿发乱舞。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忽然抬起右手——不是扶我,不是抹脸,而是极轻、极缓地,用拇指指腹蹭过我左脸颊。

    那里有道新划的浅痕,是刚才被芦苇叶割的。

    “疼吗?”他问。

    我猛地偏头躲开。

    他手悬在半空,像断了线的风筝。

    “你捡的蛤蜊,”他收回手,指了指我搁在几步外的小桶,“都压死了。”

    我低头看——桶里十几只蛤蜊壳全张着,软乎乎的嫩肉翻在外面,边缘泛着不祥的灰白。

    “……没活路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潮声吞掉。

    我猛地抬头。

    他望着远处海平线最后一点微光,眼神空得吓人:“盐田晒盐,潮水涨落,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活路么?可他们连这点活路,都要拿走。”

    我喉头发堵。

    他忽然侧过脸,目光灼灼:“林穗,你信不信,我能听见盐粒结晶的声音?”

    我怔住。

    “不是比喻。”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清晰,“是真听见——‘咔’,像冰裂;‘簌’,像雪落;‘噼’,像豆子炸在铁锅里……每粒盐在太阳底下挣命,我都能听见它们喊疼。”

    我攥着草帽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挤出细纹:“你不信。”

    “我信。”我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哑,“上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西边第三号盐池,盐粒开始结膜,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笑容倏地凝住。

    “你……”

    “我数过。”我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你每天收工后,总在西边第三号池子边站十七分钟。你蹲下去,手指插进盐泥三寸深,再拔出来——盐粒就粘在你指甲缝里,亮得像碎钻。”

    他瞳孔骤然收缩。

    海风卷着咸涩的水汽扑在脸上。远处知青点的灯次第亮起,像一串被遗落在黑绒布上的黄豆。

    “所以你早知道我在盐田?”他问。

    “我知道你每天夜里巡盐田。”我声音很轻,“你打着手电筒,光柱扫过盐池时,会停三秒。你照见盐花最密的地方,就蹲下去,用小刀刮下最厚的那一层——不是偷,是挑。挑那些结晶最完整、最干净的盐粒,装进旧搪瓷缸里。”

    他喉结滚动:“……然后呢?”

    “然后你把搪瓷缸埋在老槐树北边第三棵刺槐底下。”我盯着他左耳那枚银钉,“缸底刻着‘1973.8.12’,是你妈忌日。”

    他猛地吸气,像被扼住喉咙。

    我慢慢站起来,从裤兜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麦芽糖——今早王婶塞给我的,说给“最小的知青甜甜嘴”。我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放进他摊开的掌心。

    糖纸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陈砚生,”我弯腰,捡起他掉在泥里的草帽,轻轻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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