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沙粒,“你妈不是疯子。她教渔民认潮汛、画海图、用星斗辨航向,她把整本《海岛物产志》抄在渔网背面,让渔婆们一边补网一边念。湾里老人说,她走那天,所有渔船自发挂了白帆,桅杆上系着褪色的蓝布条——那是她教大家染的抗盐蚀布料。”
他掌心的糖开始融化,黏稠的糖浆顺着他指缝往下淌。
“他们不让你回城,”我直起身,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是因为你妈当年举报了盐场主任贪墨公款,害得他儿子顶替你爸的船长职位。现在那人当了革委会副主任,管着整个有岛的盐务。你留在这儿,就是他们的眼中钉。”
他久久没说话。
只有潮水退去的“嘶啦”声,像钝刀割布。
“林穗……”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调,“你到底是谁?”
我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忽然想起昨夜暴雨前,我蜷在知青点漏雨的床铺上,听见窗外有人踩着积水跑过,脚步声在废弃的盐仓后停了许久。第二天清晨,我在仓门口发现一小堆晶莹的盐粒,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七粒,不多不少,每粒都裹着晨露,在初阳下折射出七种颜色。
“我是林穗。”我转身提起小桶,水珠顺着桶沿滴落,“今年十九岁,下乡第二年,会腌咸菜、剥虾线、用海藻胶熬凉粉。我昨天煮的蛏子汤,李大姐说比她闺女熬的还鲜;前天晾的鱼干,老周头偷偷摸走两条,说‘这丫头手气旺’。”
我顿了顿,回头看他仍坐在泥里,像一尊被潮水遗忘的礁石。
“但我不是来告诉你这些的。”我拎起桶,往知青点方向走,“你脚踝得敷盐水,不然明早肯定化脓。我桶里有刚捞的活海蜇,晚上凉拌,加点醋和蒜末——你要是敢吐,我就把你埋槐树底下的搪瓷缸挖出来,当众念上面刻的字。”
他愣了一瞬,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肩头微颤。
我走出十步,听见身后窸窣声,接着是拖沓的、艰难的挪动声。
没回头。
但听见他跟了上来。
小桶晃荡着,海水在桶壁上撞出细碎声响。我数着步子——七百二十三步到知青点大门,七百二十四步,他咳了一声,气息粗重;七百二十五步,他忽然说:“林穗。”
“嗯?”
“你桶里那只最大的梭子蟹,”他声音带笑,“左钳子断过,是去年台风天,我从礁石缝里捞出来的。我养了它三个月,喂它吃小鱼干,它还认得我。”
我脚步一顿。
月光这时恰好漫过云层,泼了满滩银辉。我低头看桶里——那只蟹正举着仅剩的右钳,对着月光,慢悠悠挥了两下。
像在打招呼。
知青点门口那盏煤油灯亮着,灯罩蒙着薄薄一层油烟。推门进去时,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李大姐正搅着灶台上的萝卜汤,锅盖掀开,白雾裹着甜香直往上涌。几个知青围在桌边剥毛豆,见我拎着桶进来,齐刷刷抬头。
“哟,今晚有口福!”王婶夹起一颗海蜇,“穗子你可算回来了,再不来,我们就要把凉拌海蜇当主食啃了!”
我放下桶,舀出海蜇,切丝,撒盐揉匀。陈砚生就站在门框边,湿衣服滴着水,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暗色。没人问他怎么来的,也没人问那身狼狈——有岛人自有他们的分寸,像盐粒懂得何时结晶,潮水晓得何时退去。
我端着海蜇盆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伸手,从我发间拈下一片细小的贝壳。
“你头发里,”他指尖蹭过我耳后,“有海盐的味道。”
我没躲。
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响,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我看见他袖口磨出毛边,露出底下一道淡粉色旧疤,蜿蜒如蛇。
晚饭时,他坐在我斜对面,用左手吃饭——右手一直搁在膝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那枚银钉。李大姐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萝卜汤,汤面浮着金灿灿的油星,几块萝卜炖得透明,沉在琥珀色汤底里。
“砚生啊,”李大姐忽然开口,筷子尖点点他碗沿,“你妈当年教我认海带孢子,说‘春采嫩,夏收籽,秋晒干,冬藏根’,我记了十年,如今教我孙女,她还嫌我啰嗦……你什么时候,也教教穗子?”
满桌安静了一瞬。
陈砚生握勺的手顿住。
我低头夹海蜇,脆生生的,蘸着醋蒜汁,酸辣直冲鼻腔。
他慢慢放下勺子,抬眼看向我,目光沉静得像退潮后的海面。
“好。”他说,“明天日出前,我带她去看海藻床。”
王婶笑着拍桌子:“那敢情好!穗子你可得好好学,将来嫁了人,咱有岛媳妇的本事,不能丢咯!”
哄笑声里,我尝到海蜇丝里一丝极淡的甜味——是陈砚生悄悄放的糖,融在醋汁里,不抢风头,只在舌尖留下一点温存的余韵。
夜深,我提着煤油灯去井台打水。井绳吱呀作响,水桶坠入幽深井口,黑暗里传来清冽回音。打上来时,水面晃着碎银般的月光。
我掬水洗了把脸,抬头——陈砚生站在三步外的槐树影里,手里捧着个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灰白铁皮。
“给你。”他递过来。
我接过,沉甸甸的。掀开盖子,一股凛冽咸香直冲脑门——是盐,雪白细密,颗粒饱满,在灯下泛着柔润的珠光。
“西边第三号池子,”他声音很轻,“今早结晶最好的那一层。”
我捧着缸,指尖感受着盐粒细微的棱角与沁凉。
“为什么给我?”
他望着井口那轮晃动的月亮:“因为你数得对。”
我忽然明白,他早知道我在看他。不是偷窥,是确认——确认这个从城里来的、总把盐粒晒得比别人更均匀的姑娘,是不是真的懂盐。
“林穗。”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你知道盐最怕什么吗?”
我摇头。
“怕潮。”他伸手,拂去我肩头并不存在的盐粒,“更怕,被人当成调味的佐料,忘了自己本来就是海的一部分。”
井水映着月光,无声荡漾。
我抱着搪瓷缸往回走,缸里盐粒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像一片微型的、寂静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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