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把脸埋进那带着油烟味的围裙布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嗯,想你们了。”也校有拍拍她后背,声音闷闷的:“傻孩子,想就回来呗。”话音未落,后厨传来顾开华中气十足的吆喝:“小兔崽子!你舅爷爷的面都糊锅底啦!”也校有笑着推开她,抄起锅铲冲进后厨,围裙带起一阵风,卷走了所有滞涩的空气。
临返校前夜,就就收拾行李,把也校有塞进箱子的酱菜、牛肉干、真空包装的卤鸡爪一一码好。她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那里静静躺着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打开,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枚小小的、银质的钥匙,钥匙柄上刻着极细的“也记”二字。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是也校有的字:“钥匙,你爸书房抽屉里,存着你从小到大的病历本、奖状、幼儿园画的歪扭全家福……还有,你高考前夜,爸爸们们偷偷录的视频。想看,就自己拿。”就就指尖抚过冰凉的银质钥匙,指甲盖大小的“也记”二字硌着皮肤。她合上盒子,把它放进随身背的帆布包夹层,拉链拉到一半,停住。窗外,除夕夜的烟花正升上天空,一朵、两朵、无数朵,炸开漫天金雨,映得窗玻璃忽明忽暗。她看见玻璃倒影里,自己穿着也校有织的浅蓝色毛衣,领口还带着淡淡的羊毛脂味道,而远处,是也记暖黄的灯光,像一枚沉在岁月河床里的琥珀。
开学后,她开始申请暑期交换项目。目标明确:新加坡国立大学经济学院。导师办公室里,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指着她递上的简历:“就就同学,你的GPA和科研经历都很出色,但新加坡那边要求全英文授课,且需独立完成课题研究……你确定要放弃国内保研机会?”就就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确定。我想看看,除了都城和首都,世界还有多少种算法。”教授笑了,签下名字。走出教学楼时,初夏的阳光灼热,她拿出手机,拨通家里号码。也校有接得很快:“喂?”就就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们们,那申请到新加坡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也校有带着笑意的声音:“哦?那爸爸们们得赶紧学学怎么用微信视频,不然看你晒黑的样子,得等三个月。”就就忍不住笑出来,眼角有点湿:“嗯,那们们学快点。”“放心,”也校有声音温和而笃定,“爸爸们们学什么都快。”
登机那天,也校有和还都上送她到T3航站楼。安检口前,就就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进也校有手里:“喏,上次您说想试试新配方的花椒盐,那试好了,就是这个。”也校有展开纸包,里面是细细的、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盐粒,混合着花椒特有的麻香。她捏起一撮,凑近鼻尖闻了闻,眼睛弯起来:“好香。”就就点点头,又转向还都上,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爸爸,这是也记的新菜单设计稿,您看……‘招牌卤牛肉面’旁边,要不要加个‘海外学子专属加蛋加肉版’?”还都上接过,仔细看了两遍,嘴角微扬:“加。蛋要溏心的,肉得是当天现切的牛腱。”就就用力点头,转身走向安检通道。走了几步,又猛地回头,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比了个小小的“V”。也校有和还都上站在原地,也抬起手,同样比出“V”。三只手,在巨大的玻璃幕墙投下的光影里,遥遥相望。
飞机轰鸣着刺入云层,舷窗外,大地迅速缩小,河流如银线,城市如棋盘。就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梦里没有异国的高楼与海港,只有也记后院那棵老槐树,枝桠上挂着风铃,风吹过,叮咚作响,声音里,混着也校有哼的不成调的歌谣,和还都上翻动账本时纸页的沙沙声。她睡着了,睫毛在脸颊投下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蜷着,仿佛还攥着那枚银钥匙的微凉触感。
十四个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在樟宜机场。就就拖着行李走出出口,湿润温暖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热带植物与海水的咸涩气息。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强光,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没有熟悉的面孔。她松了口气,又莫名失落。转身,准备拦出租车。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迟疑的、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就就?”
她猛地回头。
逆光里,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站在那儿,手里举着一块打印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她的名字。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间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尤其那微微上挑的唇角。就就怔住,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撞。
男人走近几步,笑容腼腆又真诚:“你好,我叫陈屿,是也记……不,是‘也记国际’新加坡分店的店长。我爸……他让我来接你。”他顿了顿,从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熟悉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八角、桂皮、酱油与冰糖的醇厚香气,霸道地撕开了异国的空气,直直钻进就就的鼻腔。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委屈,不是思念,而是某种巨大到无法承载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所有堤岸。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陈屿”的男人,看着他手里那只印着小小“也记”logo的保温桶,看着他眼睛里映出的、自己泪流满面的倒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所谓“永远在一起”,从来不是凝固的坐标,而是两束光,各自奔向不同的远方,却始终以同一频率,在宇宙的某个维度里,恒久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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