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肖上海正往保温桶里灌豆浆,闻言抬眼,目光沉静:“去。你班主任李老师说,要家长代表讲话。”
小小愣住,筷子停在半空:“李老师……没跟我说啊。”
“她昨晚给我打电话。”肖上海拧紧保温桶盖子,金属旋钮发出轻微咔哒声,“说你作文得了全市一等奖,题目叫《我的爸爸》。”
小小猛地呛了一下,豆浆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慌忙用手背抹,耳根通红:“我、我随便写的!”
“写得挺好。”肖上海递过纸巾,声音温和,“‘他修水管时手上全是茧,可给我扎辫子时,手指比针还灵巧’——这句话,我记住了。”
小小低头猛嚼饺子,不敢看他,可嘴角拼命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八点整,四人出门。肖上海推着那辆旧凤凰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个蓝色布包,里面装着小小的所有奖状、手工课做的纸鹤、还有她亲手画的全家福——画上四个人挤在一张小饭桌上,头顶吊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灯泡里画着一颗小小的、发光的心。
盛夏海上城小学礼堂在城西老校区,红砖墙爬满藤蔓,铁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门口已聚了不少人,家长穿着各异,有穿西装打领带的,也有挽着裤腿、趿着拖鞋来的。头下远远就看见路清遠。
他站在梧桐树荫下,没穿正装,是件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突出,手里没拿包,只夹着一本硬壳笔记本。他身边没旁人,独自站着,目光投向礼堂入口,既不张望,也不焦灼,像一尊被时光打磨过的石像。
头下脚步没停,牵着小小的左手,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却不觉得疼。
走近了,路清遠终于侧过脸。目光掠过肖上海,掠过顾小月顾小河,最后落在小小脸上。他弯了下唇角,极淡,像墨滴入水,未及晕开便散了。
“小小。”他开口,声音比从前低了些,沙哑,却异常清晰,“长高了。”
小小下意识往头下身后缩了缩,又想起什么似的,挺直背脊,小声说:“路叔叔好。”
路清遠点点头,目光转向肖上海:“肖工,好久不见。”
肖上海停下脚步,车轮吱呀一声轻响。“路主任。”他颔首,不卑不亢,连语气都没起伏,“听说您刚调任规划局,恭喜。”
“还没正式发文。”路清遠说,目光却越过他,落在头下脸上,“肖主任近来……可好?”
头下没看他,只低头帮小小整理了一下歪掉的红领巾结。“好。有吃有喝,有娃有家,挺好。”
路清遠喉结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这时李老师匆匆赶来,手里挥着一沓稿纸,看见路清遠,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路局!您真来了?”
“答应过孩子的事,总得做到。”他接过稿纸,指尖不经意擦过李老师递来的钢笔,墨水洇开一小团,像一朵迟开的墨梅。
典礼九点开始。小小坐在前排,校服崭新,胸牌别得端正。她听见广播里念自己的名字:“顾小月同学,荣获全市小学生作文大赛特等奖——《我的爸爸》!”掌声如潮水涌来,她站起来,鞠躬,看见台下肖上海对她竖起大拇指,看见顾小月顾小河拼命挥手,看见头下眼里闪着光,也看见路清遠坐在后排角落,微微颔首,像在确认一件早已熟稔于心的事。
中午,李老师邀几位家长在校外小馆子吃饭。路清遠被推举坐主位,他没推辞,只是把菜单递给头下:“肖主任点菜,我请客。”
头下没接,只对服务员说:“两碗阳春面,一碗加蛋,一碗加青菜,清淡点。”
李老师忙打圆场:“哎呀,路局难得请客,咱得意思意思!”
“意思过了,就不是意思了。”路清遠淡淡道,把菜单合上,推回桌角,“肖主任说得对,孩子毕业,吃得简单才踏实。”
饭毕,众人散去。头下牵着小小往停车处走,肖上海推车跟在后面。刚拐过街角,小小忽然停住,指着前方:“妈,你看!”
梧桐树影婆娑,阳光碎金般洒落。路清遠就站在那儿,没走远,手里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正是小小那篇作文的打印稿。他看见她们,抬手示意,然后当着她们的面,将稿纸轻轻展开,又缓缓撕开。纸片如雪片飘落,风一吹,有的贴上树干,有的飞向路边花坛,有的打着旋儿,落进下水道格栅缝隙里。
头下没出声。小小却突然挣开她的手,跑过去,蹲在路边,捡起一张没被风吹走的碎片。纸上印着最后一段:“……他没给我买过新书包,可他教我认字,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教;他没陪我看过动画片,可他把我举在肩头,让我看清了整个星空。他说,人这一辈子,要像砖头一样,垒得稳,砌得直,承得住重,也透得了光。我不懂,可我知道,他就是那样的砖头。”
小小捏着纸片,仰起小脸,声音清亮:“路叔叔,这篇作文,能给我吗?”
路清遠蹲下来,与她平视。他伸出手指,轻轻抚平她额前被汗浸湿的一缕碎发,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不能。”他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清晰,“这篇作文,是你写的。它只属于你,也只该留在你心里。”
小小怔住,眼眶慢慢红了。
路清遠站起身,目光掠过头下,又停驻在肖上海脸上。他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潭,水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然后他转身,沿着梧桐道慢慢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健,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线利落的弧度。
头下牵起小小的手,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小小忽然说:“妈,我以后……能不能叫他一声爸爸?”
头下脚步微顿,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她没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女儿的手,掌心温热,汗津津的,像攥着一小团不肯熄灭的火。
肖上海推车的手稳稳的,车轮碾过梧桐落叶,发出细微而坚定的沙沙声。风穿过巷口,卷起几张未燃尽的鞭炮纸屑,红艳艳的,像散落一地的、不肯褪色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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