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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9、番外七(第1页/共2页)

    “去。”肖上海说得很轻,却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没溅起多大声响,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沉了一瞬。

    头下没应声,只是又咬了一口西瓜,红瓤沁着凉气,甜得发齁,可舌尖却泛起一点涩。她抬眼望向窗外,盛夏的夕阳正斜斜地泼在楼下的梧桐叶上,把整片树影染成金箔色,风一吹,光斑就碎成晃动的金屑。小小明天毕业,十三岁,小学毕业,不是幼儿园,不是初中,是人生里第一回真正意义上的“毕业”。她记得自己当年穿蓝布裙、扎两条羊角辫,在礼堂里站得笔直,听校长念完名字,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心全是汗,回家路上攥着它,怕被风吹跑,怕被自己捏皱,怕它不够重,配不上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欢喜。

    可小小不一样。

    小小出生在九十年代初,长在厂矿家属院最窄的筒子楼里,三岁会背《悯农》,五岁能替奶奶排队打酱油,七岁帮顾小河抄作业抄到手腕酸,九岁蹲在灶台边给顾小月熬梨水,十岁开始偷偷翻肖上海藏在木箱底的旧书——《平凡的世界》《青春之歌》,书页卷了边,铅笔批注密密麻麻,有些字被水洇开,像泪痕。她没穿过新裙子,没戴过红领巾,但她的毕业照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校服洗得发白,扣子系到最顶一颗,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头下忽然把西瓜皮搁在竹盘沿上,脆响一声。“你明天真去?”

    肖上海已换好居家裤,正用毛巾擦脖子上的汗,闻言动作微顿,毛巾停在喉结处。“嗯。”

    “不怕碰见他?”

    空气静了三秒。蝉鸣忽然尖利起来,一声接一声,撞在窗玻璃上。

    肖上海没抬头,只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指节分明的手指慢慢卷起袖口,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淡的旧疤——那是三年前修漏水水管时,被生锈铁管划的。他声音平得像晾衣绳上绷直的床单:“碰见就碰见。我又没躲。”

    头下没笑,也没反驳。她知道他没躲。这些年,他从没躲过什么。哪怕路清遠后来调任市建委副主任,哪怕华海地产在城东圈地建起十二栋玻璃幕墙高楼,哪怕路清遠的母亲在职工医院退休后,逢年过节还托人捎两盒西洋参来——肖上海都收下,泡茶时顺手掰一半放进紫砂壶里,茶汤苦中回甘,他喝得坦荡。

    可头下知道,他不躲,不代表不疼。

    就像那年冬天,路清遠亲自送来户口本,说“肖上海,你女儿户口可以随母迁入市区”,他接过去,指尖冰凉,却笑着问:“路主任,这本子烫手不烫手?”路清遠当时没答,只盯着他冻裂的手背看了三秒,转身就走,风衣下摆扫过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哗啦一声,震落窗台上半截冰凌。

    头下想起那天,小小缩在门后,小手死死攥着顾小月的衣角,仰着脸问:“爸爸,路叔叔是不是不喜欢我?”

    肖上海蹲下来,用围巾裹住她耳朵,说:“不是不喜欢你,是他太喜欢别人,忘了怎么喜欢你。”

    小小似懂非懂,后来再没见过路清遠,直到去年春节,她在菜市场看见他——穿着藏青呢子大衣,站在水产摊前挑螃蟹,手腕上那块表还是十年前她送的生日礼物,表带磨得发亮,表盘却依旧锃亮如新。她拽着顾小河的袖子,悄悄绕开,可路过时,他忽然侧身,目光扫过来,不带情绪,也不带温度,像掠过一根电线杆。

    头下揉了揉太阳穴,忽然说:“我今天看见沈秘书了。”

    肖上海正倒水,闻言手一顿,水柱偏了半寸,溅在搪瓷杯沿。“哦?”

    “在华海二期售楼处门口。他朝我点头,没说话,但我看见他拎着个牛皮纸袋,上面印着‘盛夏海上城·臻品样板间’。袋口没封严,露出一角——是套钥匙,银色的,挂了个小铜牌,刻着‘7栋2单元1803’。”

    肖上海端着杯子的手稳稳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眼尾的细纹。“老于隔壁那套?”

    “嗯。”

    两人沉默下来。窗外夕阳彻底沉下去,余光把客厅染成琥珀色。顾小月在厨房剁饺子馅,刀声笃笃,节奏分明;顾小河在阳台喂鸟,竹笼里两只虎皮鹦鹉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头下忽然起身,赤脚踩过凉席,走到阳台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鹦鹉的脑袋。鸟儿歪着头蹭她手指,羽毛温热柔软。“你说,他留那套房,是为了堵我的嘴,还是……”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语,“还是想让我知道,他一直记得,我当年在售楼处签合同,手指抖得写歪了三个字。”

    肖上海没接话。他走到她身后半步,没碰她,只是静静站着,影子长长地铺在她脚边,像一道无声的岸。

    夜风终于起了,带着咸湿的海腥气,卷起纱帘一角。远处有轮船鸣笛,悠长低沉,一声,又一声。

    第二天清晨六点,头下醒了。

    没闹钟,是生物钟。十三年来,她每天这个时候醒,给小小煮鸡蛋,蒸馒头,切咸菜丝,再把校服熨平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她起身时,肖上海已坐在厨房小凳上剥蒜,案板上堆着翠绿的韭菜,不锈钢盆里泡着泡发的干香菇,油亮亮的猪绞肉刚拌好,撒了姜末和一点点胡椒粉。

    “你起这么早?”她问。

    “饺子得趁鲜包。”他头也不抬,蒜皮簌簌落在盆沿,“小小爱吃的三鲜馅,韭菜多放,虾皮少一点,她胃弱。”

    头下没说话,默默系上围裙。她切韭菜,他剁肉,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刀声与砧板的碰撞声此起彼伏,节奏竟奇异地合拍。顾小月打着哈欠进来烧水,顾小河蹲在灶台边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睫毛根根分明。

    七点半,小小醒了。她穿着洗得泛黄的蓝布衫,头发扎得极紧,马尾高高翘起,额角还沾着一小片没擦净的牙膏沫。她一眼看见桌上摆着的饺子,眼睛亮起来:“妈,今天吃饺子?”

    “毕业日,图个圆满。”头下给她夹了个刚出锅的,蘸醋碟里加了蒜泥,“快吃,吃完收拾书包,八点校门口集合。”

    小小埋头啃饺子,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松鼠。吃到第三只,她忽然抬头,眨眨眼:“爸,你真去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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