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去年审计报告里关于‘云栖苑’项目的所有往来凭证,重新调出来。”
沈秘书一怔,指尖下意识蜷了蜷,“路总,云栖苑是华海一期,早结项了,原始凭证按规存档在东区档案室,电子备份也归入三年期封存库……”
“那就调封存库的。”路清远指节抵着太阳穴,声音低而平,像一块压在井口的青石,“我要看所有以‘于秀玉’名义进出的账目流水,无论金额大小,无论经手人是谁——包括她签字的报销单、代领工资条、预支生活费记录,还有,”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所有她经手转给肖子路个人账户的款项明细。”
沈秘书心头一跳,没应声,只迅速记下。她跟路清远三年,从他刚接手华海地产时的空降副总,到如今实权在握的执行总裁,见过他雷厉风行砍掉两个亏损项目,也见过他面无表情听完下属汇报破产合作方跪在门口哭求宽限三天。可从未见他这样——不是发怒,不是决断,而是像在灰烬里扒拉炭火,一根一根,数那点余温还剩几寸。
她退出去后,办公室重归寂静。窗外天色阴得沉,云层厚得能拧出水来,玻璃上浮着一层薄雾似的水汽,模糊了对面写字楼的轮廓。路清远没开灯,只靠在椅背里,指尖无意识摩挲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细如发丝,藏在袖口之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忽然起身,拉开办公桌最底层右侧抽屉。里面没有文件,没有印章,只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微卷,封口用一枚褪色的蓝色火漆印压着,印纹模糊,隐约能看出半个“月”字。
他盯着那枚火漆看了很久,久到窗外一道闷雷滚过,震得窗框轻颤。
然后他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稿纸,手写,蓝墨水,字迹清瘦锋利,一行行密密排布,全是数字与公式。最上面一页右上角用铅笔写着:《秀玉账目拆解初稿·1983.7.12》,底下一行小字:*肖子路说她心算快,我信;但心算再快,也瞒不过复式记账的勾稽关系。*
路清远的指腹缓缓划过那行字,停在“肖子路”三个字上。
那年他二十三岁,刚从财经学院毕业,被老于亲自点名借调进华海筹建组。于秀玉是财务科长,三十出头,盘发髻,穿藏青工装,说话慢,笑起来眼角有细纹,递报表时会多塞一颗水果糖在他手心,糖纸折成一只歪嘴的小鸟。肖子路是施工队队长,晒得黑,嗓门大,总在雨天踩着泥浆闯进办公室,甩一把湿头发,把沾着水泥渣的图纸拍在桌上:“路科长!这钢筋标号又改了,你再不批,工人明天要喝西北风!”
那时没人知道于秀玉的丈夫早亡,留下个病弱的女儿在乡下;更没人知道肖子路每月往邮局寄三回钱,汇款单收款人姓名栏,永远填着“于秀玉”。
路清远知道。
因为他帮她改过三次汇款单——第一次,她写错收款人地址,他默默替她重填;第二次,她慌乱中把“于秀玉”写成“于秀兰”,他拿橡皮擦掉,笔尖悬在纸面半秒,才补上正确的“玉”字;第三次,她递来单子时手指发抖,他抬头,看见她眼底血丝密布,额角沁着冷汗,而她身后,肖子路正倚在门框上抽烟,烟头明灭,目光沉沉落在她后颈衣领露出的一截白皮肤上。
那天晚上,路清远在宿舍台灯下写了这份拆解稿。他没署名,只用铅笔写日期。他列了十七笔可疑往来:八笔“临时劳务补贴”,实际发放对象为肖子路名下四家挂靠施工队;五笔“办公耗材采购”,发票抬头是华海,供货方却是肖子路堂弟开的文具店;还有四笔,干脆就是于秀玉以“家庭急用”为由预支的现金,每笔三千,合计一万二——而华海当年全员平均月薪,不到八十块。
他把稿子夹进《企业会计准则》教材里,打算第二天晨会后私下交给老于。
可凌晨两点,电话响了。
是于秀玉打来的。
电话那头只有压抑的喘息和水声,像有人把脸埋在毛巾里哭。她说:“小路,别查了……我求你。”
他没问为什么。
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接着是肖子路低吼:“你疯了?半夜给他打电话?”
然后是忙音。
第二天晨会,于秀玉没来。老于说她急性肠胃炎住院了。中午,肖子路拎着两斤苹果来办公室找他,没提昨晚的事,只笑着拍他肩膀:“小路啊,姐说你心细,以后工地账目,多仰仗你把关。”
他接过苹果,点头,说好。
下午三点,他烧掉了那叠稿纸。火苗舔舐纸页时,他盯着“于秀玉”三个字化成灰,直到它们蜷曲、变黑、飘散成一小撮轻飘飘的蝶。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放过真相。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沈秘书探进头:“路总,云栖苑的凭证调出来了,但……”她迟疑一下,“电子备份里,有七份原始凭证的扫描件缺失,系统显示‘人为删除,时间戳为2021年4月17日’。”
路清远抬眼。
“谁的操作权限?”
“……于总。”
路清远笑了下。很轻,像风吹过空荡的屋檐。
“查他当天所有行程记录,包括进出办公楼的门禁、停车记录、手机基站定位。”
“是。”
“还有,”他抽出一张便签,写下一行字推过去,“查这个号码近三个月所有通话记录与短信收发,重点标记联系人中,姓名含‘陶’或‘刘’的号码。”
沈秘书低头一看,是上午肖子路带走的那张纸上的电话号码。
她没多问,只迅速记下,转身欲走。
“等等。”路清远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他望着窗外愈来愈沉的天色,声音很淡:“今天下午,肖子路来过?”
“是。谈完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路清远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有没有看办公室里那盆绿萝?”
沈秘书一愣,下意识摇头:“没注意……”
“它枯了。”路清远说,“叶子尖发黄,茎秆发软。我上周还浇过水。”
沈秘书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却不再说了,只抬手示意她出去。
门关上后,他拉开抽屉,取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摄于三小时前——镜头微微倾斜,拍的是办公桌一角:青瓷笔筒,钢笔,摊开的合同,以及合同右下角,被袖口无意带起、掀开半寸的笔记本封面。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小字:**“秀玉账,终版。2023.10.25。”**
他放大,定格在“2023.10.25”这串数字上。
今天是10月26日。
也就是说,这本“终版”,诞生于昨夜。
而昨天夜里,他独自留在公司加班至凌晨一点。
他记得自己锁了抽屉,记得关了灯,记得电梯下行时,楼道感应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像退潮时被海水吞没的礁石。
那么,是谁,在他离开后,打开了这把抽屉?
又是谁,在他眼皮底下,把这本新写的“终版”,塞进了他惯用的笔记本里?
路清远慢慢合上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自己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凝结,坚硬,锐利,带着冰碴似的冷光。
他起身,走向茶水间。
自动咖啡机嗡嗡作响,深褐色液体注入马克杯,热气氤氲而上。他端起杯子,并未喝,只是让那灼烫的温度透过陶瓷壁,一寸寸熨帖掌心。
走廊尽头,清洁工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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