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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深夜,明月高悬。
窗外的风将庭中那株海棠的影子投在明窗纸上,摇摇欲坠不成形状。
室内只点了一盏灯,烛火亦被风扫得忽明忽暗,将两人的身影晕在墙上,叠得很近。
任诩感受到胸前的小心翼翼的柔软,勾起他心头一下一下的跳动。
不疼。
若是为此,倒是很值。
蒋弦知伏在他胸前,唇瓣离开那些伤疤的时候,指尖在抖。
任诩低着头看她,瞧见她真真切切的心疼,将原本心头的那点得意压得干干净净。
他原本是想再说句什么话糊弄过去的,话到喉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他没说话,只伸手把她整个人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闭了下眼。
外间风声过得很慢,窗外开始落雨。
半晌,他低低开口:“真不疼。”
语气倒很认真。
蒋弦知没有抬头。
她伸手轻轻抚摸在他胸前那道最长的疤上,瞧着旁边尚有残存的药迹,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
“任诩。”
“嗯。”
“你坐下来,我替你换药。”
任诩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些懒散和疲惫:“小姑娘还会换药啊。”
“怎么不会。”她语气很轻,随即转身去取了桌上的那只青瓷小匣。
那是她日前从沈大哥处求来的愈创散,说是京中最好的方子。
原本是想着,他经此一战,身上定会留下许多伤,待战事稍缓,她便着人给他送去。
可却没想到,竟等来了他战死的假讯。
蒋弦知不愿再回想,伸手揭开匣盖。
任诩瞧着她,眉梢一挑:“你哪儿来的?”
蒋弦知动作一顿。
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极淡的影:“沈大哥给我的。”
任诩神色微滞。
他原本今夜回府是想责问她幽会外男,但眼下就连逗弄她的玩笑话也说不出口了。
想来她也是为了他。
任诩垂目看着她,瞧见她身上那件素面浅青的衣裙下摆的潮湿。
也不知道她夜里在院中等了多久,连衣裳都被夜露洇透。
他眉心微皱,伸手在她发顶按了按。
“你傻啊。”
蒋弦知动作没停,只低声:“你坐好。”
她让他半倚在榻边,借着烛火看清他肩上那道贯穿伤的位置。
伤口不大,却很深,朱褐色的血痂结得不算结实,方才任诩那一番动作已经让这伤口周围渗出新液来。
蒋弦知停住,轻吸了一口气,指尖一时不敢落下。
“怎么了。”任诩偏头瞧她。
“……怕弄疼你。”
任诩一笑,道:“你弄不疼我。”
她抬眼看他。
灯下他眼尾那一点褐痣被火光映得清亮,眼中漆色幽深,只能倒映出她的身影,一如当年大雨倾盆。
她沉住呼吸。
药粉细细地敷上去的时候,任诩眉心微动。
蒋弦知一瞬就察觉了,停下手,眼眶又红:“是不是很疼?”
任诩没应。
往日里他最想让她心疼他,今日却不忍心了。
“不疼。”他偏过脸去,慢声,“你接着来。”
“任诩,你不许骗我。”
他这才低头看她,半晌,扯了下唇角。
“知知,“他皱眉,神色闲散道,“老子这辈子,就没说过几句真话。”
蒋弦知神色一滞。
他笑着抬手,轻掐了下她的脸。
“除了同你说的那几句要紧的。”
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眼里的红,只继续替他敷药。
她敷得很仔细,像是要把他这两个月在西北落下的所有伤都抚过一遍。
任诩由着她。
他这辈子很少这般安静过,更少在另一个人面前这般安静。
可在她的指尖底下,他竟觉得连月来日夜紧绷的心弦,竟能慢慢地松下来。
等到最后一处伤口包好,蒋弦知才终于开口,轻声问:“周潼关,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诩往后靠了些许,让她坐到他身侧来。
他目色沉下来些许,慢声道:“父亲并未用那张方子。”
“老侯爷没有相信?”
“父亲征战一生,军疫也是时有之事。他虽不懂医理,在外却有所防备,拿到方子的时候先着人试了一试。”
“那京中传闻——”
“他知是有人存心,便假放了消息出去,目的便是诱欲加害之人现身。李育以为得手,便将周潼关一带的布防尽数透给了大夏。”
纵使心中早有些许了然,蒋弦知仍忍不住咬牙。
“他竟敢如此!”
任诩冷笑:“若不是有人许了他破天富贵,他怎敢破釜沉舟?”
蒋弦知长吸一口气,道:“想来老侯爷英明神武算无遗策,是早知道朝中会派你前去了。”
“是,”任诩目光微垂,神色讥诮,“但却没有想到,要加害我们二人的,竟是大哥。”
蒋弦知察觉到他对老侯爷态度的变化,忍不住道:“你与侯爷……”
任诩目光闪动了瞬,道:“此事日后再说。”
“好,”蒋弦知应下来,忽而又想起什么,急道,“可京中皆传,周潼关死了三万将士,可有此事?”
“周潼关那一仗,确实死了人,”任诩声线低下来,目色幽深,“但只有三千数余,其余的人,我令他们连夜分作十二路撤进了齐溪以北的山里,眼下还在那儿等命。”
蒋弦知抬起眼来看他,顺着他的声线,仿佛听见了他在沙场上的箭羽铮鸣。
心底唯余庆幸。
任诩一捂她的眼睛,懒散道:“不用这般仰慕老子。”
“你——”
任诩放开手,眼里带了笑:“沈净那厮,易容的本领竟这般好,伪装着我的面容将任重都给骗过去了,只当我们都被他算计进去了。”
他伸手摩挲着下颌,略略沉吟:“我倒是觉得不像,哪有老子英俊潇洒。”
“……”
眼前的少年扯唇笑着,眉目如星。
蒋弦知透过他的模样,想起前世大雨初见,那时他落拓冷立,目色沉寂而狂肆,形似纨绔,端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恍若隔世。
是他的存在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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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命运。
是不是,也是她的存在,改变了他。
她忍不住伸手摩挲他的眉眼。
“怎么了?”任诩微顿,瞧见她目色微动。
蒋弦知摇摇头,轻笑。
“觉得你真好看。”
任诩挑眉。
罕见听见她这样讲话,竟然让他耳尖泛热。
蒋弦知静了半晌,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递给他。
“这是什么?”任诩眉梢微动。
“李育给老侯爷开的那张方子,“她声音很平,慢道,“这方子上有李育的私印,还有越州知府衙门的火漆。”
“是证据。”
任诩低头看那卷纸,半晌没说话。
“我原本是——”蒋弦知顿了一下,垂下眼,“原本是要拿这个,去御前告任重的。”
任诩微怔,满室静了一瞬。
“知知。”
她抬眼,对上他眼里那一片极深极沉的颜色。
“你知不知道,”他声线微紧,“你拿着这张纸进宫,是个什么下场。”
蒋弦知没应他的话。
其实她也能察觉到些许,宫里对侯府的态度,似乎也并不十分偏爱明朗。
自古以来,军功权臣,也多是要功成而身退,方能保住持久富贵。
否则便是大厦将倾高台以覆。
“你聪慧,自不必我多说。以后这样的事,不许再想再做。”
“任诩,“她打断他,“我不是不知道。我是知道了,才要去做的。”
任诩盯着她。
半晌,他笑了一下。
“你不要命了。”
“你若不在,”蒋弦知声音低低,却很坚定,“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既然如此,不如与他们玉石俱焚。”
他也是她要拿出性命去护着的人。
任诩伸手捂住她的口,道:“不许胡说。”
“老子还在呢,”他忽而打横抱起她,走到床榻边上,“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
“你——”
蒋弦知身子骤然一轻,神色稍惊。
任诩将人轻轻放在榻上,垂首靠近她笑道:“不是你让老子留下来?怎么了,想反悔?”
蒋弦知忽而心底生出些紧张,张了张口:“我……”
任诩低头瞧一眼自己有些不整的衣服,神色自若道:“看也给你看过了,你得负责啊,知知。”
蒋弦知随着他的视线将目光落下去。
男人上身宽大而健硕的线条被烛火映亮,此刻因些许伤疤看起来更显戾气和惊心。
蒋弦知听见自己心口一下一下地跳起来。
方才未觉,现下竟然觉得有些滚烫。
灯影一晃。
窗外的雨落得更密了一些,将一切声响都拢进这内室之中。
外间的世界仿佛被这一帘雨隔在了遥远的地方。
烛火慢而安静地短下去。
光影下,他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他身上是檀香与药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慢慢地将她的周身笼罩。
前所未有的浮沉间,任诩伸手握住她的小臂。
他的手掌粗粝,身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的身体,是和她很不同的。
灯花落了一朵。
任诩低头,不偏不倚地吻在她眉心。
轻而郑重,像是把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落在了她的眉间。
“任诩……”
蒋弦知睫毛颤了一下,耳尖泛起一点极淡的红,声音几乎要被外间的雨声吞没。
任诩的声音似轻哄,越发哑而促。
“知知,多喊几遍。”
她自混沌中应了,恍惚间想起雨中初遇那一日,他衣袖上落着的那点儿浅淡的雨痕。
原来这么久了。
原来已经和他走到这里了。
“不许分心。”任诩轻咬了她一口。
蒋弦知仰头,思绪被拉回来,伸手攀上他的脖颈。
一室昏昏里,唯余窗外风雨未停。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我将大更特更。
此文将于五月前完结。(
第42章
不知何时雨停了。
明窗纸上透进一线极淡的天光,将室中的暗色缓缓推开。
蒋弦知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微微酸涩。
她偏了偏头,发觉身侧空着。
心口骤然提起来——
转头间,见任诩就坐在榻边,背对着她,正低头穿着衣裳。
晨光从窗缝中渡进来,落在他后背那些纵横的伤痕上,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是新鲜的血色。
昨夜她替他敷的那些药,大半都蹭花了。
蒋弦知耳根倏然烫起来,目光不敢多落,只看着他肩胛的位置。
任诩听见动静,回头瞧了她一眼,眉眼间带着些笑意。
“醒了。”
他伸手把她颊侧的乱发别到耳后,指腹顺势在她脸上蹭了一下。
这个动作和昨夜的某一刻重叠在一起。
蒋弦知别开眼,耳尖滚烫。
任诩低笑了声,道:“我要走了。”
蒋弦知骤然坐起身来,锦被滑下去些许,她慌忙拉住。
任诩目光落下来,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你,”蒋弦知咬了下唇,“你不许看。”
他收回目光,笑意轻狂散漫,凑过来些许低声道:“现在不让看,是不是晚了啊,知知。”
“……”
蒋弦知不理他。
任诩也不恼,自顾自穿好衣裳,起身活动了下肩膀。
他动作不算大,肩胛上那道贯穿伤却还是扯着了,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蒋弦知看在眼里,刚想开口,他已经回过身来。
“知知,再等我两日。”
蒋弦知心下有些紧张,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要去哪?”
“大哥既谋划了这么大的一个局,老子自然要奉陪,”任诩垂目,沉吟道,“只是要呈到御前,还需收些证据。且为了引他入京,我和父亲还不能现身。”
任诩忽而又想起些什么,看向她道:“大哥此番谋划,郡夫人未必不晓。你虽在府中,也要多加小心。我会留些身手好的人给你,虽能护你一二,但她若有什么动作,你要及时差人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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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弦知点点头:“这些我晓得,你呢?会不会有危险?”
任诩回过身,身子朝她的方向倾了倾。
“放心吧。”
他忽然靠过来,蒋弦知微怔,下一瞬便被他捧着脸亲了一口。
“有你在,我会保全自己。”
*
雨夜过后,青砖石上尚有未干透的潮湿痕迹。
张氏的院中很静,只有竹林不时掉落残雨。
门口守着的丫鬟瞧见蒋弦知来了,面上现出几分为难。
“二少夫人,郡夫人今日身子不爽利……”
“我知道,”蒋弦知温声道,“只是来问候母亲,不扰她歇息,在门口请个安便走。”
丫鬟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进去通传了。
蒋弦知立在院中等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廊下晾着的几件衣裳。
都是素色的。
像是在提前守丧。
她垂下眼,没有再看。
不多时,院门竟从里面打开了。
张氏独自站在门内。
她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裙,头上只别了一支素银簪,面色苍白,眼底有一层很深的青灰色。
瞧着并不像是装病。
短短几日,竟憔悴如斯。
蒋弦知并未想到她会亲自出来,微微一怔。
自任重离京赴陇西之后,张氏称病闭门已有两月之久,连府中管事都见不着她。
今日竟肯见自己。
“母亲。”蒋弦知敛衽行礼,姿态恭敬。
张氏目光落在她面上,停了一瞬。
“进来吧。”
室内燃着安息香,浓得有些呛人。
张氏坐下后沉默了半晌,才慢声开口:“西北那边,你可有什么消息了?”
蒋弦知垂眼,声音轻缓:“回母亲的话,儿媳也在等。”
“等?”张氏目中微动,似笑非笑,语气中竟有自暴自弃之意,“等什么呢。”
“等大军还朝。”
“大军还朝,”张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而笑了一声,目色沉沉辨不清意味,“还朝之后呢?你一个人守着这侯府,又能守到几时。”
蒋弦知没有立刻回话,抬眼看了她片刻,轻声问道:“母亲可是知道了什么吗?”
张氏神色一滞,眼里有微不可察的慌乱一闪而过。
沉默了片刻,她长叹了一口气,淡声道:“我久居宅院,能知道什么?只是京中传言纷乱,听得人心寒。”
“侯府是二郎和儿媳的家,“蒋弦知抬起眼,声音温和平缓,“无论如何,儿媳都会守在这里。”
张氏盯着她,片刻后忽而笑了。
“我那个纨绔的儿子,竟也能得你这样深情执拗的人儿守着。只是这侯府里,真情常是被亏待的。”
她静了静,又道:“不过我是为了你好,同你说些真心话。你与二郎未有过夫妻之实,京中也皆知晓他是个纨绔,眼下你若和离,也不会误了你的将来。我这个做婆母的,现下也做得了主,在京中也定然能护住你的名声。”
“母亲说笑,”蒋弦知稍低了低头,故作赧然道,“过往与二郎已……”
“什么?”张氏似是极惊,“你们……”
“二郎荒唐,兴致来了,也是不分场合的,”蒋弦知似是极难为情,断续道,“故而,并不在府中。”
“什么时候的事,那你——”张氏有些语无伦次,而后目光落在蒋弦知的小腹之上。
蒋弦知只当未听懂。
张氏攥紧了手。
当初又是闹不娶又是闹和离,她只当任诩厌极了她,在府中二人也并未同房,她从未想过他竟会……
如今这情形,老侯爷和任诩为国捐躯,若是蒋弦知一朝有孕,安知她不会搬来祖训家规禀明圣听来让她自己的儿子袭爵。
若是那般,一切谋划皆当前功尽弃。
“你回去罢,我乏了。”
蒋弦知没有再说什么,依礼起身欲退下,却忽然又被张氏叫住。
“你府上的那个妹妹,不日即将成婚,我也着人替她备了一份礼。”张氏不轻不重地开口。
蒋弦知一顿,抬眸望她:“母亲怎知?”
张氏未答她的话,反而换了敲打的语气,淡道:“毕竟也是你的亲妹妹,不论嫡庶,见总归是要见的。她常来寻你,你若是推拒不见,在这京中也是要落个姐妹不睦的名声。非我托大,只是你如今嫁入侯府,行事自然也要考量着侯府的脸面。”
蒋弦知垂目片刻,有几乎瞧不真切的暗色自眼底流转而过,转瞬便被她压了回去。
“母亲教训的是,儿媳知道了。”
蒋弦知自张氏的院子退出来,锦菱紧紧跟在她身后,急急开口,语气颇为紧张不解。
“姑娘,郡夫人日日不问府中事,她怎知安姐儿来寻你?”
蒋弦知沉默不语,半晌才开口问:“她等了多久了?”
“有小半个时辰了。”
蒋弦知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郡夫人何止知情,怕也是此事的主谋呢。
锦菱现下提及蒋弦安很是不齿,恨恨道:“我瞧着她来者不善,姑娘又正在给郡夫人请安,我便回拒了她,谁知她竟这般执着,就在那堂中坐下了,只说等着姑娘你。”
蒋弦知神色很淡,道:“我去见见她。”
院前的会客堂中,蒋弦安瞧见她走过来,立刻起身。
浅蓝色的裙裾在日光下显得柔和,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垂首行礼,仍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
“给姐姐请安。”
蒋弦知抬手示意她坐。
锦菱端上两盏茶来,蒋弦安接过,瞧着她的眼中带着几分不真切的担忧,轻声问道:“姐姐昨日休息得可好?”
蒋弦知对上她打量着自己的视线,神色很淡,让人瞧不出破绽。
“发生这样的事,府中的人,也只能接受不是?”蒋弦知面上带着疲惫的倦色,半晌抬起眼来,“倒是妹妹,连夜赶来告知我这样大的消息,一路辛苦了。”
蒋弦安怔了怔,未想到她今日竟是这样的反应,神色微顿后应道:“那自然是,妹妹也是忧心姐姐,如今瞧着姐姐精神也是好多了,妹妹就放心了。妹妹还担心姐姐知道此事后会一蹶不振呢。”
“妹妹有心了,”蒋弦知弯唇,淡声开口,“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妹妹。”
蒋弦安笑意不变,依礼低头道:“姐姐请说。”
“西北战事军报尚未公告朝堂,京中传闻也不过是近一两日才起。越州至京,快马加鞭也要五日路程,”蒋弦知的声音仍旧轻柔,只像是在闲话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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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昨夜便已知晓如此详尽的内情,说老侯爷与二爷遭遇不测,大军折损,甚至连尸骨不全都说得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蒋弦安脸上。
“幸得妹妹提点,我才着人去香云楼探听消息,却也没听得这样全面的说辞。”
“那么,这消息,妹妹是从哪一路得来的?”
蒋弦安面上的笑意一僵。
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些,茶盖轻轻碰到杯壁,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蒋弦知淡笑,“我只是觉得妹妹消息实在灵通。”
蒋弦安按住心中乍起的慌乱,柔声道:“姐姐说笑了,只是市井间的消息,这样的大事,京中谁人不知。”
“市井传闻?”蒋弦知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想什么,“市井间传的是老侯爷与二爷战死。可任重携军来收缴周潼关这样的话,市井里的人是说不出来的。”
“任重?姐姐还是别说笑了,任家大郎只是将消息报予越州,他本是个残疾,怎会——”
她倏然住口。
蒋弦知目色清明。
“你倒是很了解。”
蒋弦安张了张口,额上有细密的汗渗出来,没能说出话来。
“弦安,你行事之前,可考虑过你的父亲、你的小娘?”
蒋弦安神色慌乱,急急辩解:“姐姐胡说什么,我如何行事?”
“你勾结郡夫人和任家大郎,意图谋逆,你可知道,这是死罪?”蒋弦知的语气极重,轻笑抬眸,“想把我赶出侯府,逼回蒋家,你们想得美。”
蒋弦安倏然起身,欲往出走。
“你真是疯了——”
门厅的位置却早已被两个壮悍的人挡住。
“来人,捆了她。”
第43章
蒋弦安没有料到她会如此,一时间脸色惨白,声音发颤:“蒋弦知,你疯了!我是你妹妹,你凭什么捆我?”
蒋弦知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
“凭什么,你说凭什么?”
任诩给蒋弦知留下的人上前押住蒋弦安,迫得她动弹不得,她身子一软,跪坐在地上。
蒋弦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色寒凉。
“弦安,你是一向聪慧,今日却这般沉不住气。”
她在蒋弦安面前蹲下身来,目光很淡,语气漠然。
“是郡夫人许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是柳家的婚事,还是旁的什么?”
蒋弦安身体一僵,目中露出些恐惧。
蒋弦知不欲与她多言,只道:“锦菱,带她去东厢偏院,让人看着,不许走动,也不许传话。”
锦菱应下来:“是。”
蒋弦安被人架着往外走,经过门槛时忽然回头,再不复平日里的温婉模样,声音有些尖锐:“蒋弦知,你没有权力关我。我是蒋家的人,不是你侯府的人!”
“弦安,你敢踏进侯府的门,便要想清楚后果。更遑论,我是你长姐,本就有管教你的责任,”蒋弦知没有回头,声音很淡,而后对锦菱道,“让人去回父亲,就说弦安要陪我在侯府住几日。”
“是。”
蒋弦安被堵得再说不出话,挣扎着被带了下去。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锦菱留了人看着蒋弦安,自己折回来时,面色还有些发白。
“姑娘……方才你那些话,是真的吗?二姑娘当真和郡夫人、任家大郎串通在一处了?“
蒋弦知坐回椅中,手指收拢,触在茶盏的杯沿上。
“郡夫人方才特地叮嘱我见她,又提起弦安即将成婚一事。弦安本因是庶女,和柳家的婚约婚期悬而未决,怎么忽然便能不日成婚了?”
她搁下茶盏。
“定是有人许了她这门亲事作酬,要她替人办事。”
锦菱倏然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蒋弦知目光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轻笑一声。
“想要给任重清路?她二人配合得倒是默契。”
锦菱亦恨声应和着,半晌却忽然抬头瞧着蒋弦知,眼神微微变化。
“等等,姑……姑娘,”她有些结巴,“你、你方才说和二爷已有……可是真的?”
蒋弦知微别开些脸,面色尚持着平静,耳尖却开始悄然泛起粉意。
“啊?”锦菱飞快凑到她身前,瞧着她的神色,“不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蒋弦知侧目瞧她一眼,蹙眉垂眸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锦菱张了张口,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和欢喜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遍,最终硬生生地将一肚子话咽了回去。
“好事……这是好事!”她欢喜了一会儿后,目中忽而又泛起忧愁,道,“可瞧着郡夫人这样子,现下怕是要打量着姑娘你的肚子了。”
“就怕她不打量呢,”蒋弦知目光微凝,神色很淡,“要有口子,方能引蛇出洞。”
*
城外三十里,玄音观。
正是午时,夏日的光落在道观灰扑扑的院墙上,将几棵槐树的影子投得又长又斜。
后院的门虚掩着。
任诩推门进去,任传庭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棋。
对面无人,像是自己同自己下。
听见脚步声,老侯爷抬起头来。
他比两个月前瘦了许多,颧骨凸出,面色灰暗,鬓角白发又添了不少。
西北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清晰的纹路,可那双眼却仍锐利不减。
“来了。”
任传庭略抬手,示意他坐在对面。
任诩未动,唇边泛起些冷笑:“京中还有诸多事情,侯爷倒是好兴致。”
任传庭听出他语气中的漠然和疏离,也并不恼。
他稍抬眼,道:“我倒是没想到,你能舍出命来西北救你老子。”
“想多了,”任诩依靠在石桌上,混无站相,语气漠然,“不是为了你。”
“从前我只道你还年少,很多事不欲说与你听。如今经此一役,我才恍然发觉,你已经长大了,”任传庭笑了笑,缓声道,“我现在倒是明白过来,过往是我错了。过去那些关于你母亲的事情,我若早告诉你,事情恐怕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任诩闻言,目色沉了少许,却未反驳什么。
“走吧,同我去观里。”任传庭起身。
任诩瞧着他离开的背影,默了片刻,终究是跟在他身后。
绕过长廊,穿过一道道门,终于来到观内最隐蔽的内室。
瞧任传庭来,随侍的僧人并不惊讶,只行了一礼便让了出去,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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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叩好了门。
内室中只燃了两盏灯,烛火幽微。
任传庭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两方空着的牌位。
没有名字,亦没有生辰。
一块素漆的木牌,搁在最中间的位置。
后方不远之处,另有一块牌位立起,同样的素漆,经年之久却洁净如新。
任诩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两方空牌位,沉默了许久。
“原来你放在这里。”
“放了十七年了,”任传庭声音沉缓,“不敢刻字,不敢添漆,只敢放在这里。”
任诩没有说话。
他心底曾有过无数次痛恨。
父亲不认母亲,不提母亲,不为她讨公道,在他眼里,是冷血薄情,是利用过后的丢弃。
他知道父亲每逢初一十五便会来玄音观上香。
但他只道此观本就是侯府承建,却并不知晓他竟是来看望母亲和阿姊。
“我知你为你母亲另立了牌位,但这么多年,我也从未忘记她。”
“我不能迎她入祠堂,”任传庭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是为了你。”
任诩垂目:“你让我来,就是要同我说这些?”
任传庭回过身上完了香,方又开口。
“柳家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大半。”
他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柳老御史当年一力支持三皇子,三皇子事败,柳家满门被株,男丁抄斩,女眷没入教坊司。你母亲那年十五岁。”
任诩的手缓慢地握紧。
十五岁。
教坊司。
他从来不愿去想母亲在那里经历了什么,可每一回想起这三个字,心口都是生生的钝痛。
“我是在教坊司见到她的。”
任传庭停顿了一瞬,像是要从极久远的记忆里把那一瞬重新拾起来。
“那年我随先帝巡幸南苑,宴中教坊司奉命献舞。她跪在最后一排,旁人都低着头,唯独她抬着眼,瞧着殿上那些人。”
“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任传庭声音微顿,“和你一模一样。”
任诩没有接话。
“席间我出来透气,她忽然光着脚跑出来,身后追逐她的是南洲一个恶贯满盈的富商之子。”
任传庭神色微滞,像是想起了那年的场景。
“她跪在地上,求我带她走。”
“我于心不忍,宴后暗自将她领出来,安置在城南的一处宅子里,”任传庭继续道,“但那时张氏已嫁入侯府多年,任重也已出生。我若将一个罪臣之女明目张胆地纳入府中,不仅侯府有灭门之祸,她也活不成了。”
任诩望着他,道:“所以你把她藏起来了。”
“是,”任传庭没有回避,“头几年还算太平,她在城南的宅子里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我原本只当在府中再多养一个人,她身世复杂,我——”
他声音顿了顿,似有些愧意:“我在朝中为官,亦不想与她沾染太多。可是有一次去看她,她对我说,她想有个依靠。”
任传庭神色微动,面前浮现起那年她大着胆子又紧张环着他的腰抱他的样子。
她那时目光盈盈,小心翼翼地求他,说她不想一个人。
她说她太不安,怕他有一天弃了她。
任传庭长叹了一口气,续道:“所以就有了你姐姐。你姐姐出生那年,她笑了很多次,我这辈子都没见她笑过那么多次。”
任诩喉结微紧。
“后来又有了你。你出生那年,城南那一带闹起瘟疫,我想将她们挪到别处,便差了身边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办。可其中一个,却被张氏的人跟上了。”
任诩抬起眼来。
任传庭的面容在烛火下刻得很深,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刀痕。
“张氏知晓了你母亲的存在,她没有多说什么。但听闻殷殷早已有了孩子,她便坐不住了。”
任诩听出他话中的意味,皱眉问:“她做了什么?”
“你母亲的身子一向不好,自教坊司出来之后落下了不少病根。张氏不知从何处寻了一个方子,托人送到城南宅子里的厨娘手中,说是京中名医开的调养方。”
任传庭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说至此竟轻笑了一声。
“我之所以能瞧出李育那方子的问题,是因为张氏予你母亲的那方子也是个治表坏里的,起初看着有效,让你母亲的气色好了一阵。可那些药吃了大半年之后,她便开始时常咳血。我以为是旧疾复发,又另请了几个大夫来看,却都说不出所以然来。”
任传庭征战半生的刚毅面容上忽然现出一丝脆弱。
“她的身子就像秋日落叶一样,一日一日地衰下去。”
任诩的呼吸停了一瞬,半晌后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任传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道:“你母亲走后第二年。”
“我偶然翻到了那个方子,拿去给一个老太医看。他看了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这方子会吃人,有些毒虽只下了极轻的剂量,但若长久服用,断无活路。”
满室只剩烛火轻微的爆裂之声。
任诩的手已经攥得青白,轻笑:“你知道了,然后呢。”
任传庭没有回头看他。
“然后,”他停了很久,目光古井无波,“我没有追查下去。”
这句话落在内室空旷的室内,像一颗石子丢进沉潭。
“你母亲是柳家的后人,是罪臣之女。这件事若要追查,就必须过堂审问。一过堂,她的身份就瞒不住了。私藏罪臣之女是大罪,整个侯府——”
“所以,你选了侯府。”任诩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寒意刺骨。
任传庭跪在那里,脊背竟微微弯下去些。
“我是选了你。”
第44章
任诩微怔。
内室安静,烛火轻轻曳动。
任传庭似将全身力气都用尽,方开口道:“后来我才知道,你母亲精通药理。”
“她早知道那方子有问题,一直没说,是知道侯府郡夫人容不下她这个罪臣之女,她是……”任传庭的头低了又低,声色难言痛楚,“她是,怕她的存在给我添麻烦啊!”
任诩手背青筋凸起,眼眶微红。
“弥留之际,她同我提了此生唯一的要求,”任传庭转过身来,看向任诩,“你母亲,要我无论如何,护住你。”
任诩忍不住皱眉道:“那阿姐呢?”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自张氏得知你母亲的存在后,京中对于我养了外室的流言便四起,好在她懂得顾及侯府,没有宣称她是罪臣之女,又因得要顾及她自己的儿子,也未敢宣扬你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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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传庭的声音寒了几分,“她怕你这个庶子要夺了她儿子的爵位,又怕殷殷因有了儿子在外根基渐稳,故而连夜假意同我阐明了要害,声称你母亲乃戴罪之身,生女之事亦被外人所知,定不能迎入府中。但是你毕竟是我的血脉,她要你入府记在她的名下,来好好教养。”
“我知晓她是什么意思,她是要将你看在眼下,才能安心,”任传庭叹息一声,道,“我那时自负,只觉得自己能护住你。可若不是她这么多年对你的教养,又由得家中小厮对你刻意引导你母亲和阿瑜的事,你又何至于此。”
任诩目光深幽,没有回应。
“后来,”任传庭的面容忽而扭曲了瞬,“不知为何,你母亲的事忽然被霍家知晓,他向来恨柳家入骨,当年若非柳老御史的谏言,霍家也不至被发配受墨刑。他得知你姐姐是柳家后人之后……“
任传庭说不下去了。
他闭上眼,喉间似有哽咽。
任诩站在原地,薄唇抿紧,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赶到城南的时候看到的一切。
大雪覆在院中,院门被踹开,屋内一片狼藉。
他的姐姐倒在地上。
怀胎十月的身子,衣裳被扯得不成样子。
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面色苍白如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你知道,”任诩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明明一直都知道。”
“是,”任传庭的手忽而覆在香案上,征战沙场一生的人,此刻却像全身都失了力气,他声音忽而高昂而激动,“可我不能!”
“我如何和霍家鱼死网破?我若抛舍一切俱焚同尽,侯府怎么办,”他一拳重重砸在香案之上,看向任诩的目光闪动,“你怎么办?”
“他们害得我阿姐如此,我若是你,拼了命也要同他们同归于尽,”任诩咬牙冷笑,“这样的侯府富贵,你稀罕,老子却不想要。”
“可你娘说了!要我无论如何都要保全你!这是她的遗志,你也不管不顾了吗!”
刚强了一生的老侯爷此刻竟现出分外脆弱的神色,他很缓慢地伸手,掩面。
声音字字分明地从哽咽的喉间滚出。
“你以为我不恨吗?你也我不想宰了他而后快吗?那是我的女儿……那是我的女儿啊!”
“可斯人已逝,我不能够、也不允许你再有事,我就是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保全你任诩,因为你身上流着她的血,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留给我的念想了。”
任诩望着自己的父亲,这一瞬竟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瞧着他这般激烈、毫无保留的情绪宣泄在自己面前,和他以往认知里的冷漠薄情全然不同,他似乎很在意、也自觉深愧于她。
他忽然想起父亲从未用小娘来称呼过他的母亲,在他眼里,她就是他的母亲。
仿佛知道任诩在想什么一样,任传庭缓了缓,道:“张氏家中于任家祖上有恩,她有所出,无所过,我不能休弃。可她这些年做了什么,我心中清楚。京中众人皆传你母亲是我的外室,可在我心中,她才是我的妻。”
任传庭的脊背弯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支撑一样,很慢地塌了下去。
“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从极低处传来,沙哑而苍老。
“是我无能。我没能发觉异样,没救得了她,也护不住你姐姐。这些年我不敢查、不敢问、不敢提。”
“是我亲手把她领出了那个地方,本想许给她一辈子的安稳,却害了她和阿瑜的命。”
任诩低着头,看着父亲伏跪在地上的脊背。
那道脊背曾经挺得像一杆枪,在战场上从未弯折过,此刻却被重如千钧的愧疚所笼罩。
任诩张了张口。
有太多想说的话堵在喉间,却一个字都说出不来。
恨也不是,原谅却更谈不上。
可他忽然就想起了蒋弦知曾在他耳畔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
你不要杀人,好不好。
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经年的陈冰中缓缓融解。
母亲、阿姐和她,都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他一直知道他和父亲是不同的人。
哪怕他不愿意以这样的牺牲为代价被保护着活在世上,哪怕他仍然痛恨作恶之人欲血债血偿。
但从今以后,他愿意相信他有苦衷。
*
连绵的雨季过后迎来第一个晴日。
艳阳初升,街巷两旁尚有零星的早市。
有几个路人走在街上,瞧着不远处的侯府大门,不时口中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过几日侯府大郎就要回京了。经此一功,可不得要升官了!”
“何止啊,他父亲和弟弟都战死在西北了,他怕是将来要袭爵了。”
“说起来,他也是个命苦的,自小就腿脚不好,勇谋却不逊于老侯爷,如今这般,也算是守住了侯府的荣光。”
嬷嬷伸手将门扉闭紧,转过身,眉眼间有些雀跃。
她开口,语气中有难掩的激动,道:“郡夫人,咱们……和重哥儿,这么多年也算是熬出头了。”
张氏面上却未见到多少笑色,眉头微蹙。
她坐在石桌前,手中的佛珠转了又转,指腹已经磨得发烫。
“她们院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倒没听说有什么,二少夫人几日来也并未出门走动,只是奴婢问过厨房那边,说少夫人每日所食甚少,精神更是不好,却不肯叫大夫,”嬷嬷靠近了张氏些许,低声道,“怕不是因得知了二爷的死讯,撑不住了,现下怕被人瞧出端倪,才不敢传大夫的?”
嬷嬷神色欢喜道:“若是她那边不日也跟着去了,咱们哥儿可就真的没有什么阻碍了!”
张氏皱眉,摇了摇头。
蒋弦知那姑娘的心气儿,她自见过几面,便知她绝非常人。
至少眼下这时节,她断不会有这般脆弱之态。
倒是她日前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她脑中回响。
若是她当真怀了任诩的孩子——
张氏手中的佛珠骤然停住。
任诩和老侯爷已死,侯府后继无人,宫中让任重回来袭爵本是顺理成章。
可若蒋弦知腹中有遗腹子,那便是任诩的嫡出血脉。
宗法之上,遗腹子袭爵的先例不是没有。更何况,还有任家的祖训碍在这里,她蒋弦知若是铁定了心要为腹中的孩子争个名分,那袭爵一事恐怕就要被搁置。
那重儿,岂不是白白谋划?
“夫人?”
直到嬷嬷上前唤她,她方回过神来,眉眼间现了些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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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须得尽快告知重儿才行。
“你替我出府一趟,去驿馆找陈副使,让他将这封信以加急军报的名义递往重儿手中。”
嬷嬷接了信,面有迟疑:“夫人,这时节出府,若是被人瞧见了——”
“你走角门,“张氏眼底一片沉色,声音压得极低,“快去快回,不要惊动任何人。”
嬷嬷应了,裹了斗篷出了院子。
*
夏日夜静。
侯府内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映在庭院的青石上,像洒了满地的碎金。
蒋弦知独自坐在灯下。
淡色衣袖垂落在桌沿上,随着穿堂的风轻轻摇晃。
她望着窗外的那株海棠,不知何时又被风吹落了几瓣。
花瓣薄而皱,落在地上时颜色已经暗了下去,边缘洇着一圈极淡的水痕。
她正出神看着,却忽然瞧见一只手,将那花拾起,递到她面前。
抬起眼,对上闲散寡淡的笑意。
“喜欢?”
“你——”
蒋弦知骤然转起身来,半晌又将心绪平复,低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任诩径直将人搂到怀中。
“想你啊,等不及想见你。”
“你,”蒋弦知被他搂得气短,断续道,“你这时节,要小心为上。”
“老子若不回来,怎知你胆子竟这般大,”任诩瞧着她的模样轻笑,稍松了松手,道,“骗我嫡母,捆你庶妹。”
蒋弦知蹙了下眉,轻声:“你身边的人,嘴竟这样快。”
她默了片刻,稍抬起头来看他,低声问:“我没给你添麻烦吧。”
任诩瞧着她,忽而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
蒋弦知睁大了眼睛。
“要不是你,老子还截不到这封信,”任诩望向她的目光认真,温声,“知知,你是我的福星。”
蒋弦知垂目瞧着他手中那封信,刚要开口问些什么,却听他的声音又响起来。
“不过知知,你说老子荒唐。”
“不分场合,不分地点?”
任诩倾向她少许,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笑意悠闲目光探寻。
“什么时候的事啊。”
第45章
蒋弦知登时推开他,脸也一瞬烧起来。
“我那是……”虽有正当理由,可当他一本正经问到跟前,她仍觉得难为情,声音低低,“我那还不是为了你。”
“好知知,怎么在老子面前说话不这般大胆?”小姑娘面皮薄得纸一样,此刻盈盈一握的腰线在自己掌中,被迫被箍在这里任他瞧着。
任诩的手收得紧了一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诱哄一般:“和我讲讲。”
蒋弦知眉心直跳,忍不住想拧他。
“有什么可讲……”
任诩不松手,笑了。
“你不讲,可老子真想荒唐,怎么办。”
“你……”蒋弦知气恼,耳尖泛上红意,“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一双眼尾处微微泛红,似是真气得狠了。
“好好好,”任诩见好就收,将小姑娘柔软的身子搂在怀中,鼻尖蹭着她的肩,感受着她身上熟悉而让他安心的香意,笑着哄,“我错了,我不敢了,我哪敢啊。”
蒋弦知忍不住抬眼,蹙眉。
这样形似纨绔放浪形骸的人口中说自己不敢,总是让人觉得难以信服。
瞧她如此,任诩虽仍是那副散漫模样,却举起手来立誓,道:“老子发誓,若敢对知知行荒唐之事,必不得好——”
“你住口,”蒋弦知慌忙伸手阻住他,她狠狠瞪他一眼,低声道,“不准胡说。”
覆在他唇上的手轻轻软软,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香意。
任诩没忍住,回握住她的手腕,在她掌心落下一个吻。
蒋弦知微微瞪大了些眼睛,似是极震惊他这不要脸的做派。
任诩瞧着她这神色,低头轻笑出来。
“行,你说了算。”
他下颌轻蹭在蒋弦知的发顶,片刻后忽然自怀中拿起一物予她。
蒋弦知低头,瞧见他手中有一金色的牌面在光线下沉沉发亮。
正是侯府免死金牌。
蒋弦知抬起眼看着他,讶然道:“这是何意?”
“父亲已经笃定心思辞爵告老,老子自有功勋在身,用不上这个,”任诩顿了顿,轻笑续道,“你拿着它,我心安。”
“这般贵重的东西,我怎能——”
任诩打断她:“老子给你,你拿着就是。”
蒋弦知微怔,抬起眼,对上他很坚决的视线。
他又补了句:“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蒋弦知听他这样说,心下却忽然泛起不安,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瞎想,”任诩掐了把她软嫩的脸,开口,“老子怎么会舍得瞒着你。”
他一向行事不羁,眼下面上的神色也瞧不出什么端倪。
蒋弦知没再说什么,伸手用帕子接了过来,轻声道:“我会好好保管的。”
任诩瞧了眼窗外的天色,微叹了口气,颇为遗憾道:“老子要走了,今夜陪不了你了。”
蒋弦知有些脸热,却伸手拉住他轻声道:“没关系,咱们时日还长。”
任诩目光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唇边似乎泛起些笑意,回握住她的瞬间又将人一把拉到怀里,极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是,咱们时日还长,知知。”
蒋弦知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锦菱瞧见她这幅出神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她轻轻攥了攥手,抚起帕子,视线落到手中的那块免死金牌上。
“没什么……”她忽而侧过头,看向锦菱道,“明日去替我向黄夫人送个拜帖,我想见见她。”
*
夏日艳阳高照。
蒋弦知被请入府中,轻轻掀开眼前的纬纱,向堂中等候的人行了礼。
“快起来!听说侯府有了大变故,本想不日邀请你上门坐坐,不想你竟先递了拜帖,”黄夫人看向蒋弦知,伸手将她扶起来,面上露出些心疼之色,“弦知,你还这样年轻,就要经历这样的事……身子怎么样,可还好吗?”
蒋弦知温声回应:“多谢夫人关怀,我还好。京中正值多事之秋,夫人也要多多保重。”
黄夫人对她颇为怜惜,却也知道她这个时节造访定是有要事相求,便也不再多寒暄,径直开口问道:“可是有什么事吗?弦知,你尽管开口,我若能帮上忙的话,绝不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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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弦知深深看了黄夫人一眼,而后径直跪在她身前。
黄夫人一惊,忙扶她起身:“弦知,你这是做什么!”
“夫人,我知我今日所求乃不情之请,弦知此番上门,也难免心中有愧,故而请夫人受弦知一礼。夫人若思虑来觉此事不妥,弦知也绝不会心下介怀——”
“好孩子,你先起来,我知道你。有什么事,帮得不帮得你的先不提,你且先说来听听。”黄夫人的语气温和郑重。
蒋弦知轻声叹息,自怀中捻开手帕,持住那本旧册子递与黄夫人。
黄夫人看着她递过来的那本泛黄的册子,瞧见上面熟悉的字体,指尖微微一颤。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弦知知道。”
黄夫人翻开平金册,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室中安静了很久。
看到最后几行时,黄夫人的手停住了。
室内的灯火映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柳老御史……”她低低地念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原来如此,当年的事,我一直在找一个真相。我找了这么多年的见知大师的后人,也并非只为了凤凰羽线这门失传的编织手艺……”
她抬起头,看着蒋弦知。
“而是柳家最后的念想。”
蒋弦知垂目,向她再行大礼。
“夫人还请原谅弦知自私、冒昧,此册若现世,不知会带来什么后果——”
“弦知,”黄夫人摇头,目光宽慰着她,“我这般年纪了,膝下无子,老公爷身故以后,我活在这世上孑然一身而已。我有什么可怕的?我和你的师祖是生死之交,她的忙,我要帮。”
蒋弦知抬头望她,见她眼眶虽红,却目光坚定,声音亦坚决。
“你别怕,我也身背诰命,陛下不会拿我怎么样。我寻了一辈子的真相,找了一辈子的念想,这个公道,我定要为她、为柳家讨!”
*
大殿之上钟鼓齐鸣,百官列序。
任重踏入步道时,不少官员上前寒暄。
“任大人节哀。”
“令尊与令弟为国捐躯,实乃忠义之门。”
他一一拱手,目光低垂,抬眼时是满面的悲恸坚毅。
不时便开了朝。
大殿之上,皇帝高坐于龙椅,听过几件日常朝事后,淡淡示下后目光便落在任重身上,却让人瞧不清神色。
半晌听得朝臣再无事禀报,皇帝略侧目看向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得了示意,忙出列开口:“西北一役虽捷,我朝却损失惨重,奉陛下旨意,追封永安侯任传庭为忠毅公,追其次子任诩为昭勇将军。爵位由长子任重承袭,赐金印紫绶。”
任重跪在丹墀下,身子弯得很低。
百官行贺的声浪涌来,任重的指尖抚过金印冰凉的表面,低垂的眉眼现过一丝亮色,唇角亦缓慢扬起。
和他想得一样。
父亲和任诩为国捐躯,陛下为表恩重抚恤,定然会趁此时节,将这爵位传袭于他。
“臣谢陛下隆恩,定会传父亲遗志,报效朝廷万死不辞——”
他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通传。
“永安侯任传庭,携子任诩奉旨回京复命。”
满殿骤然死寂。
殿门大开之时,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殿中,像是要将所有阴暗的隐秘斩开。
老侯爷着一身旧甲,气势沉如渊岳,此刻仍拘着规矩,是在殿外跪了。
任诩跟在他身后半步,玄青长衣,眉眼如常懒散,眼尾褐痣清晰,姿态随意地随老侯爷跪下。
满殿人的视线皆落在他二人身上,一时皆哗然。
唯上方高坐之人神色不变,此刻瞧着他二人,似是意料之中。
任重缓慢地转过身,目光被老侯爷身上旧甲折射的金辉晃了眼,一时间怔愣在原地,面如金纸,目光极难以置信。
不可能。
怎么可能?
他们怎么能活着回来!
满殿的寂静中,皇帝的目光掠过任传庭和任诩,慢声开口遣散了众臣。
待到殿内人都走尽后,皇帝方抬起眼来。
“进殿来。”
老侯爷应下,向殿内走了几步,又撩袍跪下,将手中的书折递与内侍,道:“臣任传庭,奉旨出征西北,今幸不辱命。周潼关大捷,西裕已复,请陛下查验军报。”
内侍将军报递上,皇帝扫了一眼,半晌,朗声一笑,一双眼让人瞧不出情绪。
“怎么回事。”
“回陛下,臣并非有意推迟禀报军报,只是日前尚有一些证据未收集完全,无颜面圣。”
“眼下可收集全了?”皇帝审视着任传庭,开口问道。
“是,臣此次西北之征所遇诸事已尽录于军报之中,”任传庭又呈上几份泛黄而褶皱的书信样的纸张,称,“证据在此。”
他神色坦然,抬目对上的是皇帝阴晴不定的视线。
与此同时,任重双膝一软,面色苍白地匍匐在地。
皇帝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抬眼看向任传庭时目光沉而凌厉,像覆了一层冷霜。
“任传庭,你该当何罪?”
第46章
任传庭从容跪下,道:“请陛下明示。”
皇帝不言,而是朝下招了下手。
内侍得令,忙不迭地收过任传庭手中的书信,递了上去。
“陛下、陛下……”任重瞧见那被内侍递上去的证据,心中也知任传庭不会再回护于他,他面色中露出阴狠,连忙爬到阶下,声音磕绊而又急切,“陛下,我父亲……”
正要开口,他忽而回眸望了任传庭一眼,瞧他不动声色,心中越发憎恨。
永远都是这样。
他心里永远只有任诩一个人。
为了任诩,他不惜得要了他的命!
既然如此,不如玉石俱焚。他得不到的,他任诩也休想得到!
更何况,陛下方才已有问罪之意。安知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想处置了他们二人。
既然如此,这个筏子不如由他来递!
想至此,阴狠的冷意将任重整个人笼罩,他拿定主意,转向皇帝,迫不及待地开口:“陛下!臣之弟任诩,其生母并非侯府郡夫人。其生母柳殷殷,乃前朝罪臣柳老御史之后,于柳家一案后没入教坊司。我父亲私自将其领出,藏于城南,隐匿其后人身份长达二十余年!”
“此事臣身为人子本不应开口,却见不得父亲一错再错,不仅窝藏罪臣之女,更是偏宠罪臣之后这么多年!臣实不忍看此人祸害朝廷,时至今日,是不得不言了!”
殿中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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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重说完之后便狠狠叩首,他头颅深埋,却未听到任传庭为自己辩驳之语。
身后,似乎只有极轻的一声叹息。
他只以为还未说动皇帝,连声道:“陛下,私藏罪臣之女,乃欺君之罪。更何况任诩身上流的是柳家的血——”
他故意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
“是害死陛下生母之人的血啊!”
柳老御史当年死谏先帝,直斥霍贤妃为妖妃,逼得先帝在满朝文武面前将贤妃处决。
柳家,是杀了皇帝生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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