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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2页/共2页)

 此事,辩无可辩。

    良久的沉默之后,皇帝终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你倒急,”他随手翻着内侍递上来的纸张,轻描淡写地看向任重道,“你可知你父亲呈予朕的证据是什么?”

    “无非是……”任重刚要开口,对上皇帝高深莫测的视线,忽而怔住。

    皇帝搁下那证据,道:“这上面不过是李育予军中的方子和他写给越州知府的信罢了。”

    “任重,你这么急,是为什么?”

    任重怔住,一时间颤抖地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皇帝目光不以为意地掠过任重,淡淡开口:“不过你传给李育的飞信,现在倒是在朕手中。”

    任重神色僵住,一时间只觉浑身血液如倒流一般,面色苍白无比,身子也无力地瘫软下来。

    “所以你,朕是要处置的。”皇帝很随意地抬眉看了他一眼,将那几张纸掷落阶下。

    “至于你二人——”皇帝又看向任传庭和任诩,冷声问,“任传庭,枉朕信任重用你那么多年,柳家一事,你作何解释?”

    任诩站在后面望了老侯爷一眼。

    父亲战场之上的英勇孤傲似乎都散去,只剩经年的沧桑。

    和他二人预想得一样,皇帝对于此事早已心中有数,只是暂时按下不提。

    “臣认罪,臣无可辩驳,”任传庭跪下来,拜道,“臣自知死罪,不求陛下原谅。”

    竟真没替自己辩白一句。

    皇帝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任家父子选着开朝的时间回呈军报,不就是要闹得一个满朝皆知的局面?朝中诸臣又没有谁是傻子,怕是今日天未黑透消息便会传遍满京。

    届时,他若对任家父子问打问杀,非但有薄情寡恩之嫌,怕是也会寒了京中众将领之心。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边境多有纷乱难平,朝中又无可用之人,在这个节骨眼上——

    皇帝望下去的目光有些阴沉。

    “陛下,”任诩忽而撩袍跪下,礼数尚算得周全,却掩盖不住眉眼间的闲散淡漠,未等任传庭阻拦,他开口道,“眼下边关未平,臣愿随大军驻守边关,臣尚未入仕,对永安侯府这爵位也无甚属意,陛下若恩准臣外放历练,臣亦愿一生永守边境,不领官爵,永不归京。”

    “只是臣父年迈,还望陛下网开一面,恩准父亲致仕还乡。”

    利害被他这样剖明在大殿之上,任诩所求之历练,不要官不要权,与其说是外放,不如说是流放。

    皇帝审视的眼光落在他身上,忽而笑了。

    “你打量着朕无人可用了?”

    “臣不敢。”

    他话回得克制,却没能扫清皇帝目光中的阴霾。

    任诩在西北一役中的战策与表现,早有探子回报于他。

    京中众人虽都称他为纨绔,但早有西北一带的线人赞其为百年难得之将领,乃天纵奇才,即便是任传庭年轻时也不及其对军事的敏锐。

    倘若废,乃本朝所失不假。

    但倘若任其而去,凭借他的才能,难道就不是放虎归山?

    正在皇帝沉思之际,殿外却忽然跑来内侍通传。

    “陛下,黄夫人此刻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告陛下。”

    “她这时节来做什么?”皇帝皱了下眉,到底是挥了下手,道,“传吧。”

    殿门推开,黄夫人步入殿中。

    她一袭淡色月白衣裙,发间素金钗,步履从容,向殿前行了一礼,道:“臣妾拜见陛下。”

    皇帝看着她,瞧她神色坚定,心中知晓定然和任家一事有关,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此间正议要事,你有何事?”

    内侍在一旁瞧着皇帝的神色,忍不住放轻了些呼吸,望向黄夫人的目光也有些钦佩。

    陛下的这位堂姐,自威武大将军殉身西北,交好的柳家又全门被处置之后,她不要了公主的身份,只一个人守着黄府,避世了这么多年,与陛下也生疏了这么多年。

    今日却终究还是下场掺合到任家的事里来了。

    只是黄家有从龙之功,又有立世之劳。此番若是黄夫人开口,她的话陛下怕是多少要依一些的。

    黄夫人在殿前直起身来,不卑不亢道:“陛下,臣妾有一物呈于御前,事关柳家旧案。”

    她的话掷地有声,让殿中一时间静得吓人。

    黄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册面泛黄,边角微卷。

    封面上三个字,墨色已深,正是平金册。

    任诩微怔。

    这册子,他自知知手中见过。

    皇帝示意内侍取来,翻开第一页。

    殿中极静,只有册页翻动的声响。

    平金册中所载,是柳老御史于玄清门长跪冻死之前写下的绝笔密奏。

    密奏不长,却字字千钧。

    其言霍贤妃本非霍氏血脉,实则是金族亡国公主。昔年南朝覆金,宗社倾覆,族人离散,她自此怀恨于心,遂假借霍家长女之名入宫承宠。

    然而其表面温婉恭顺,实则暗中结党营私,于朝野内外安插心腹,蓄谋复国夺权。其诞下皇子,亦非为母子荣宠,而是欲扶亲子登基,以幼主之名窃据朝纲。

    她为扫清储位之争,更是暗中对先帝诸皇子屡施毒手,手段之阴狠令人发指。

    皇帝神色微动,目中闪过震色。

    后页被朱漆所封,他微抬眼,对上黄夫人的视线,伸手将漆印缓慢撕开。

    册中载柳老御史早已察觉其奸谋,却深叹十七皇子天资卓绝,较三皇子更适执掌江山。若任其落入霍贤妃掌中,来日必为此等逆贼所挟,沦为夺权复仇之傀儡。

    然而霍氏盘根错节,党羽遍布朝堂,若循常法上奏,证据未及天听,便恐已被截杀湮灭。

    故而他选了最惨烈的路。

    假借三皇子之名,当朝直斥其为妖妃,逼先帝将贤妃处决。

    贤妃一死,她身世一事随之埋入黄土。而十七皇子自此与其生母的罪行彻底切割,日后方能清白即位。

    密奏末尾,字迹已散乱,像是冻得握不住笔,但最后几行写得却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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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知十七殿下乃贤妃所出,亦知贤妃所行已至不可挽回之境。臣斗胆死谏,非为党争,实为保全殿下清白之身。”

    “本平金册本不应留世,但未防奸人日后假借柳家之手心怀叵测再起风浪,故留此迹。老臣此身早已被霍贤妃所记恨,为国报效粉身碎骨死不足惜,但臣唯念后人,若我柳家后人遭难,愿此册所详录能佑我后人。”

    大殿内静默了良久,皇帝合上平金册,久久没有开口。

    任重伏在阶下,额上的一滴冷汗坠入金砖缝隙里。他看不见皇帝的神色,只觉那高处落下来的目光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不明白。

    分明柳家是陛下心头最不能触碰的一根刺,分明任诩身上流着柳家的血,分明只要这一句话递出去,任传庭与任诩便再无翻身之日。

    可瞧着陛下看完这本册子的神色,他就算再愚笨也明白了,黄夫人此番前来根本就是要给柳家翻案!可柳家当年之罪辩无可辩,如何还能……

    “陛下、陛下,此册来历不明,不管这册中记载了什么,柳家一事陛下务必要谨慎细查啊!”任重慌乱无比,口不择言,“黄夫人虽身份贵重,可多年避居府中,未必不会为旁人所蒙蔽!臣以为——”

    皇帝冷淡的目光落下来,打断他道:“任重,你通敌谋逆一事,朕自会细查。”

    殿内光线暗沉,龙案上尚搁着那几张被掷落过来的书信。

    纸页微卷,墨迹在金殿折射出冷光下显得越发凉薄。

    任重身子一软,怔愣间一双眼目光空洞,终究跌坐在地。

    皇帝将手中平金册放下,转而看向黄夫人:“此册你从何处得来?”

    黄夫人跪得端正,声音沉静。

    “回陛下,臣妾昔年与见知大师相交。柳家事发后,她曾携柳氏旧物避世。临终前,她将平金册的下落留予后人。臣妾这些年苦寻凤凰羽线编织之技,并非只为女红手艺,而是想寻见知大师后人,问清当年旧事。”

    皇帝抬眼看向她。

    “如今寻到了?”

    黄夫人停了一瞬。

    任诩眼眸微抬。

    “寻到了,”黄夫人没有去看任诩,只垂目道,“那孩子心性纯善,原秉承见知大师遗愿,不曾开册,亦不愿让此册现世。她知晓此册一旦现世,或许会掀起旧案波澜,牵连无辜。可柳家后人仍在受旧罪之苦,任家父子又因柳氏血脉被人构陷,她才不得不求到臣妾身前。”

    殿中又静了下来。

    任诩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拢。

    他忽然想起昨夜蒋弦知将免死金牌收进帕中时的神色。

    她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他那时说没有。

    可小姑娘那样聪明,怎么会当真全信。

    皇帝沉默良久,忽而开口:“任诩。”

    任诩撩袍跪下。

    他礼数算不得多好,眉眼间也始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薄冷,却终于没有了从前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戾气。

    “臣在。”

    “你方才说,愿驻守边关,永不归京。”

    任传庭神色微变,侧目看他。

    任诩倒很平静。

    “是。”

    皇帝垂目:“你不要侯府爵位?”

    任诩笑了一下。

    “陛下说笑。臣自小不学无术,顽劣成性,西北侥幸立过些功,自知不能抵罪万一。臣名声如何,满京皆知。让臣袭爵,怕是明日御史台的折子能堆满陛下龙案。”

    皇帝冷冷看他,轻哼一声。

    “你倒有自知之明。”

    任诩敛了笑,慢声道:“臣不求爵,也不求赏。西北未平,臣也愿赴边关永戍。只是臣有一事相求。”

    皇帝又冷笑:“还未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就开始同朕谈起条件,你这算盘打得响亮。”

    任诩不语,皇帝皱眉挥手。

    “说。”

    “臣阿姐任瑜,当年有一遗子流落在外。如今既已寻回,臣求陛下准他归任氏族谱,认祖归宗。那孩子身子不好,不求封赏,不涉爵位,只求往后不再做无名无姓之人。”

    任传庭抬头看向他。

    他征战半生,这一瞬,眼中却泛出极深的震动。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应下。

    任诩就跪在那里,脊背稍倾,却没有半分退让。

    他这一生,从未这样向谁求过什么。

    他不信这世道公平。

    从前他想要的,从来是自己去抢。抢不来,便砸碎了也不肯低头。

    可蒋延不同。

    那是阿姐拼死留下的孩子,是知知护了这么多年的牵挂。那孩子该有名姓,该有来处,该在日后被人问及时,不必再低头说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世。

    他要他阿姐的孩子,堂堂正正的活着。

    皇帝凝了他半晌,开口道:“准了。”

    “谢陛下。”

    皇帝又看向任传庭。

    “任传庭,你从前私藏柳氏后人,其罪难恕。但柳氏旧案另有隐情,朕念你多年为国,西北大捷,功过相抵。朕准你辞爵告老,罚俸三年。”

    任传庭伏地叩首:“臣谢主隆恩。”

    “任重谋逆通敌,押入廷尉,着即拟罪,”皇帝挥袖起身,“越州李育,斩立决。”

    “柳老御史一案,”皇帝声音微沉,“当年事涉先帝旧旨,不可轻议。但平金册所载,朕会命宗正寺与大理寺密查。若查证无误,柳氏忠谏有隐,罪不及后。”

    这已是帝王能给出的最大退让。

    黄夫人眼眶微红,缓慢俯身行礼。

    “臣妾,代故人谢陛下。”

    “至于你——”皇帝的目光落到任诩身上。

    “永安侯爵着任诩袭,封世子,加领西北兵权,即日赴边戍守,”皇帝声音顿了瞬,淡道,“无诏不得归京。”

    内侍边急急用朱笔作录,边忍不住抬眼看了看任诩。

    这世子看似封得风光,实则一脚踢出京畿,从此与朝中党争再无瓜葛。

    不过远离京城,祸福也很难说。

    “你可成家了?”皇帝开口问道。

    任诩懒散的眉眼带了点笑意,道:“回陛下,臣已有妻,是蒋通政家嫡女。”

    “蒋通政?”皇帝摩挲着下巴,沉吟道,“倒是清流人家,可惜让人家姑娘跟着你受苦。”

    他瞧着任诩,隐约想起来点他成婚时将满京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一事。

    那蒋家姑娘似乎也是个人物,那时候,是亲自到青楼里去寻人了?

    皇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越发不齿,抬眼望殿顶,提眉叹气。

    也罢。

    若是这样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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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来也能制住他一二。

    西北的苦,大约也受得。

    幸得蒋家也只是文臣,这般得以高嫁,想来蒋通政那个唯唯诺诺的性子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如此,是能堵住京中悠悠之口了。

    “蒋家姑娘,封诰命,择日册世子妃吧。”

    第47章

    “谢陛下。”

    阶下众人皆跪拜,唯独任重目眦欲裂,连声呼唤陛下后皇帝有些厌烦,皱了皱眉令人将他带下去。

    “父亲……父亲!父亲救我!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他被人拖拽出殿,声音也终究渐行渐远。

    任传庭深深叹息,默了许久终究向殿上跪了,艰难道:“犬子犯下滔天大错,罪该万死,只是……”

    他不知再怎么开口,只深深叩首:“也是臣教养不当之过,只望陛下能留他一条命在……”

    皇帝轻笑一声,声音却变厉了些:“任传庭,你个老不死的,连为官之道都忘了吗?”

    他挥袖起身,道:“你将他当儿子,他可将你当过老子?”

    任传庭深深叩首,良久不曾起身。

    皇帝言尽于此,撂下一句话走向殿后,没再回头:“任诩,三月后,赴西北整军。无诏不得擅离边境。”

    任诩垂目:“臣遵旨。”

    大殿重归一片寂静。

    “父亲,走吧,”任诩起身上前,半跪在他身侧,淡漠的面上瞧不见什么神情,“他是咎由自取。”

    任传庭长叹一声,缓缓摇头,终究没再说什么,随他起了身。

    任诩回身,瞧见黄夫人正向外走去,向前走了几步,开口道:“黄夫人留步。”

    长阶尽头,黄夫人由宫人扶着,回过头来。任诩在她身后停了一瞬,难得规矩地行了一礼。

    “你不必谢我,”她眼中尚有未散尽的湿意,神色仍温和,“若要谢,回去谢你夫人。”

    “你当也知道,是她来求的我。那孩子看着柔弱,心性却很坚定。任诩,你莫要负她。”

    任诩默了半刻,想起她替他忧心时总是湿漉漉的一双眼,一时间有些晃神。

    日光半落在他身上,他模样虽散漫,神色却温柔了几分,笑着抬眼道:“我怎么敢。”

    黄夫人一笑,和他们道了别。

    宫门外有风掠过,吹动任诩玄青衣袖。纪焰早候在马前,见他出来,忙迎上去。

    “爷,侯府郡夫人院里的人走动得厉害,像是想拿蒋二姑娘的事做由头为难夫人。”

    任诩翻身上马,眉眼里的笑意便淡了些。

    “回府。”

    纪焰应声,连忙跟上。

    马蹄踏过长街,惊起街边细尘。

    日光落下来,将整个京城照得分外明亮。任诩迎着风,忽然想起知知畏光,每逢这样的天,总要将纬帽压得很低。

    他手指勒紧缰绳。

    她应当还在等他。

    这一次,他总算能堂堂正正回到她身边。

    *

    侯府的门扉被风吹得轻响。

    青石板上折着日光,照得廊下那几株海棠枝影分明。

    “姑娘,郡夫人那边催了好几遍,要你去见……”锦菱皱着眉开口道。

    蒋弦知手边搁着那块免死金牌,金色牌面被帕子半覆住,只露出一角被光映亮。

    “关门,不用管。”

    锦菱在旁瞧了好几回,到底没忍住,小声问:“姑娘,这东西真要用上吗?”

    蒋弦知垂眸,轻声:“用不上最好。”

    她声音很柔,却听得锦菱心里发酸。

    从二爷离府进宫开始,姑娘便一直坐在这里。虽面上不显,可那帕子被她攥得边角都皱了。

    她知道自家姑娘这样的性子,若是任诩有事,姑娘定然也要为他拼上一拼的。

    又过片刻,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锦菱心中一紧,刚要起身,便瞧见门帘被人从外挑开。

    任诩立在门口。

    他一身玄青衣衫,袖角带着外间的风,眼底沉色还未退尽,像覆了霜。

    蒋弦知骤然起身,目光紧紧地看了他半晌,似是要从他眉眼间辨出什么伤痕来。

    “你回来了。”

    任诩本有许多话想说。

    可真看见她纤细的身影被光拢住,明明瘦瘦小小的一个,模样却好似要为他赴汤蹈火一样,忽然心底像被人攥了一把,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迈步过去,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蒋弦知微怔。

    任诩抱得很紧,像恨不能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只抬手很轻地落在他背上抚过。

    “怎么样?”她问。

    “任重下狱,李育问斩。父亲辞爵告老,柳家旧案也算有了说法,”他顿了顿,嗓音低下来,“蒋延可以归宗。”

    蒋弦知稍稍睁大了眼,指尖轻颤。

    “延儿……”

    原本她并不知蒋延就是任诩姐姐的孩子,可日前她为了救人先翻阅了平金册,如今又瞧他这神色,心中也大约有了数。

    “可是真的?”

    “陛下亲口准的,”任诩松开她少许,低头看她,“以后他是任延。”

    蒋弦知微怔,她像是终于有些回不过神来,眼睫轻颤着,许久才轻声:“那就好。”

    声音却有些哽咽。

    任诩看得心口发紧,抬手想替她拭泪,却见她自己先偏过脸,勉强弯了弯唇。

    “我该去告诉延儿。”

    “急什么。”任诩握住她手腕,目光落到案上的金牌。

    他眉心微凝,伸手将那帕子掀开。

    “你拿出来做什么?”

    蒋弦知抿了下唇,声音低而坚定:“若殿上不利,我便入宫求见。”

    任诩一瞬没说话,室内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声。

    锦菱极有眼色地低头退了出去,顺手将门掩上。

    任诩盯着蒋弦知,半晌才笑了一声,笑意很淡:“知知,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啊。”

    蒋弦知垂眼,轻声道:“你给我的。”

    “老子是让你留着保命,不是让你拼命。”

    她抬眼看他,神色温软,却没有避开他的视线:“那你以后也不许拼命了。”

    任诩被她这一句话堵住。

    他方才在殿中面对皇帝都未曾觉得无话可说,此刻却偏偏被她一句轻轻软软的话噎得心口发闷。

    “知知啊,老子迟早被你气死。”

    蒋弦知听他又浑说,眉心轻蹙:“不准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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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诩垂眸瞧她,忽然就笑了。

    他握住她的手,将那块金牌重新放回她掌心里,手指覆在她手背上,缓缓收紧。

    “留着吧,”他声音低下来,“老子用不着,就算真有那么一日,你也保你自己。”

    蒋弦知没有应他。

    任诩皱眉:“听见没有?”

    她轻声:“那你也要答应我,不会有那一日。”

    任诩看了她许久,最终叹气轻笑。

    他俯身将额头抵在她额上,低声道:“答应你。”

    外头忽然传来纪焰的声音。

    “爷,侯爷请您和夫人去正堂。”

    任诩敛目,再抬眼时,眼底那点柔和慢慢退去。

    蒋弦知轻轻握住他的手。

    “走吧。”

    正堂里灯火通明。

    任传庭坐在上首,旧甲已卸,换了一身寻常深色衣袍。短短一日之间,这位老侯爷,像是忽然苍老了许多。

    张氏站在堂中。

    她仍着素色衣裙,发间的簪子却有些不整。佛珠散落在脚边,有几颗滚进案下,无声隐在阴影里。

    瞧见任诩与蒋弦知一同进来,她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神色微微一变。

    “你们倒是夫妻情深。”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言的讥诮。

    任诩神色很淡,并未答话。

    “重儿呢?”张氏终于忍不住,直直望向任传庭,“陛下如何处置重儿?”

    任传庭沉默片刻,声音有些疲惫。

    “下狱候审。”

    张氏身子晃了一下。

    她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端庄再也维持不住,眼底泛起近乎失控的惊惧,她尖声道:“候审?他是你的长子,是侯府嫡长子!你就这样看着他被下狱?”

    任传庭闭了闭眼,叹息:“他通敌谋逆,诱杀父弟,谎报军功。哪一桩,不该下狱?”

    “他只是想活命!”张氏声音凄厉。

    满堂寂静,连外头守着的人都不敢出声。

    她却像是终于撕开了多年的恭顺伪装,声音颤抖,一句比一句尖锐:“任传庭,你扪心自问,你眼里何曾有过他?他自幼腿疾,你便嫌他不能承继你的衣钵。你把任诩那个孽障领进府里,日日看着他,护着他,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你早就想好了要把爵位传给他!重儿若不争,还能剩下什么?”

    任传庭似乎轻笑了一声。

    “我体念他身子弱,早在陇西替他谋好了闲职!”他深深垂首,手按着眉心,声音近乎沙哑,“平顺安稳一生,不好吗?非要加官晋爵位高权重吗?爵位……爵位有什么好?这侯府的富贵本就如履薄冰,你们还趋之若鹜……病入膏肓,病入膏肓啊!”

    张氏猛地看向他,竟是狞笑起来。

    “你懂什么?”

    任传庭深埋着头,无声叹息。

    任诩瞧她这模样,唇边泛出冷笑,道:“早说大哥只为这个,老子也不稀罕这权贵。”

    张氏又看向任诩,眼底浮出恨意,模样几乎疯魔:“你闭嘴!你生来就有人护着,你又懂什么?你爹一心只向着你,早把所有路都为你铺陈好了!你自然不需要去稀罕什么!”

    生来有人护着?

    任诩垂眸看着她,目中慢慢泛起寒意。

    许久,他轻笑道:“我是不懂。”

    “所以老子今日也不是来同你论可不可怜的。”

    纪焰从外进来,将一只木匣放到案上。

    匣盖打开,里面是几张旧方子、厨娘画押的供词,还有几封往来的书信。

    张氏目光触及那些纸张时,脸色终于变了。

    任传庭看着那方子,手指微微发颤。

    “当年你托人送去城南宅子的调养方,”任诩慢声道,“还有后来买通厨娘的银票,替你中间传话的婆子,昨日已经认了。”

    张氏退了半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任诩抬眼,“柳殷殷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

    这名字落在正堂之中,像一簇火星落进枯草。

    张氏面上血色尽褪。

    任传庭撑着桌案站起身来,目光沉痛到几乎不能再直视她。

    “我一直知道你容不下她,”他说,“但我没有想到,你当真敢下这样的手。”

    张氏怔了一瞬,而后竟笑了。

    “我为何不敢?”

    她看向任传庭,眼中恨意满溢:“我是你的正妻!她是什么?一个没入教坊司的罪臣之女,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你将她藏在城南,瞒我多年,还同她有了儿女。任传庭,你凭什么问我敢不敢?”

    任传庭手指颤抖,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我有错,”他声音沙哑,“可殷殷与阿瑜又有何辜?”

    张氏的唇有些颤抖。

    她知道后来的柳瑜是怎么死的。

    一瞬间,她似也有些说不出话。

    但那点动摇很快被更深的怨恨压下去。

    她冷笑:“柳殷殷若不生下任诩,这些事都不会有。”

    任诩原本一直静立着。

    听到这一句,蒋弦知察觉他手指骤然收紧。

    她抬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

    任诩低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点温软的触感将他从翻涌的戾气里拉回来。

    他回握住她的手,轻声:“你放心。”

    他不会脏了自己的手杀她。

    比起死,恐怕是现在这情形才会让她更痛苦悔恨。

    任传庭坐回椅中,疲惫道:“自今日起,夺张氏掌家权。待任重案审结,一并交宗族处置。此间之前,你便留在佛堂,不必再出来了。”

    张氏脸色骤变:“你要幽禁我?”

    “是。”

    “任传庭!”她失声开口,“张家于任家有恩,你不能这样待我!”

    任传庭抬起眼。

    “我这些年,就是念着张家于任家有恩。”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

    “念到今日,已经够了。”

    第48章

    张氏怔住。

    她像是被这句话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身子瘫软在地,痴痴地笑了几声,终是被人拖拽了下去。

    不时,堂外有人低声来报:“侯爷,蒋二姑娘带到了。”

    蒋弦知微微抬眸。

    很快,蒋弦安被人押进堂中。

    她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再不见往日柔婉模样。

    瞧见蒋弦知,她本眼中夹杂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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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瞧清楚堂中这阵仗,面色终于开始一点点泛白。

    “姐姐……”她压下心底的惊惧,强撑着开口,“姐姐,我只是来探望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蒋弦知看着她,目色很淡。

    “看来这几日也没能把妹妹的心性磨砺稳妥,我还没问什么呢。”

    蒋弦安声音一滞。

    蒋弦知走到她身前。

    她仍是温温柔柔的模样,连声音都不曾拔高几分。

    “妹妹想说什么?”

    蒋弦安连连摇头,眼泪一瞬就落下来,语气放得极低:“姐姐误会我了,我只是听了些传言,心中担忧你,才来侯府……”

    “传言说了什么,你再说与我听听。”蒋弦知淡声问。

    蒋弦安瞧她这神色,忽而想起她日前所说的话,不由得整个人怔住。

    她知道她是不信的。

    蒋弦知那般聪慧,心底早如明镜,定不会由她诓骗辩解。

    堂中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事已至此……

    蒋弦安深深咬牙,终是跪下,道:“是我错了……我不该听信郡夫人的话!”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只是庶女,我若不替自己谋划,谁会管我?姐姐有侯府,有任二爷,有黄夫人赏识,可我有什么?”

    蒋弦知静静看着她。

    又是这样的话。

    仿佛只要自己可怜,旁人就都该为此让路。

    可是凭什么?

    “你没有办法便要害我,这是什么道理?”

    蒋弦安哽住。

    “从前……”蒋弦知眸光深远,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一句自语,“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吧。”

    任诩轻侧头望着她,目光中神色不明。

    蒋弦安却没听清,不解道:“姐姐说什么?”

    蒋弦知没有再看她,只道:“父亲和赵姨娘想来在侯府外等了很久了,带他们进来吧。”

    很快,蒋禹与赵氏被请进侯府。

    说是请,实则一路被侯府侍卫看领着。蒋禹原还先还满面怒意,待进了正堂,瞧见任传庭、任诩与面如死灰的蒋弦安,气焰便去了大半。

    “弦知,”蒋禹勉强维持着父亲威严,咳了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弦安到底是你妹妹,你怎能将人扣在侯府?”

    蒋弦知回身看他。

    “父亲来得正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字据。

    蒋禹一看那纸,脸色便变了。

    “这是当日父亲亲手写下的归还母亲嫁妆的字据,”蒋弦知温声道,“明日我会让人去蒋府清点。”

    赵氏立刻急了:“知姐儿,这个时候怎么还提嫁妆?你妹妹她——”

    “赵姨娘。”蒋弦知打断她。

    赵氏一愣。

    蒋弦知轻声道:“北山山匪一事我本不想追究,莫要欺人太甚。”

    赵氏一愣,脸色骤然惨白。

    山匪一事因得她嫁入侯府并未成行,她、她怎么会知晓此事?

    蒋禹皱眉:“什么山匪?”

    赵氏慌忙道:“老爷,妾身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蒋弦安却猛地抬起头。

    她贴身的侍女早在前几日就被蒋弦知扣下,不会是……

    她这一眼太明显,让蒋禹也瞧得清楚。

    “到底怎么回事?”他按了按眉心,开口问道。

    蒋弦知侧目示意,锦菱将一份供词递上来。

    “回老爷,二姑娘身边的喜碧已经招了。赵氏母女本欲借女眷出行之机,安排人于北山一带惊马劫人,毁我们姑娘名声。只是后来夫人嫁入侯府,才没来得及行事。”

    赵氏双腿一软。

    “胡说!这是诬陷!”

    蒋禹翻着那供词,手越发抖得厉害。

    若只是一家宅斗,他还能压下。

    可如今是在侯府,在任传庭与任诩面前。

    更何况,张氏与任重的事尚在眼前,蒋弦安又明显牵连其中。

    他到底还是意识到,这件事再不是他训斥几句女儿就能过去的。

    蒋弦知看着父亲的神色。

    有震惊,有恼怒,甚至也有几分惶恐。

    可最后留下来的竟是几分怨恨,好像是在怨她将事情闹得这般大。

    那张脸上神情精彩,却唯独没有一点心疼。

    她所经历了什么,于他而言,到底是不重要的。

    她微叹息,心底最后一点轻微的波澜,也就此平息。

    “父亲。”蒋弦知向他行了一礼。

    蒋禹怔怔看她。

    她这一礼端正而平静,像是要将这些年欠下的血缘债,都在这一拜里还清。

    “女儿不孝,不日恐也要同二爷西行北上。母亲的嫁妆取回后,往后蒋家荣辱,皆与我无关了。”

    “你……”蒋禹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你要同家中断亲?”

    “不是父亲早就将我推出去了吗?”

    一句话轻轻落下,让蒋禹面色灰败,再说不出话。

    任诩站在蒋弦知身后,轻握住她的小臂,目色寒凉地扫过堂中众人。

    “蒋絮狎妓一事,香云楼会将证据送往大理寺。至于赵氏母女谋害世子妃,也应按律处置,”他唇边牵起些笑,冷得让人心中发寒,“蒋大人若有异议,也可一并去大理寺说。”

    蒋禹脸色煞白。

    一场堂审似的清算,终于在夜色降临前落下帷幕。

    赵氏哭着喊冤,蒋弦安瘫软在地,蒋禹站在一旁,像忽然老了十岁。

    蒋弦知转过身离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走出正堂时,外头的风灌进衣衫,带着些薄凉。

    任诩将人往自己怀中裹了裹,跟在她身侧,难得没有出声。

    过了长廊,蒋弦知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任诩垂眸看她:“不高兴?”

    她摇头,轻声:“没有。”

    “那怎么?”

    蒋弦知抬眼,看见廊外灯火被风吹得轻轻摇曳。

    “只是觉得,从前像做了很长的梦,”她声音很轻,“今日终于醒了。”

    任诩无声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

    “醒了好,”他捏了捏她的掌心,懒散笑道,“醒了就同老子好好过日子。”

    蒋弦知面上发热,掐了他一把,没搭理他。

    夜月风静,任诩就这样携着她的手走了一刻。

    垂首时,瞧见她腕间一抹很淡的暗疤。

    忽而就想起那日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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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初见。

    她朝他微怯而大胆伸过来的手,递与他救命的药。

    一尘不染的裙角,干净得像早冬初落的雪。

    “知知,”他默了片刻,似乎斟酌了良久,垂目看她,“很多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蒋弦知微怔。

    任诩难得收起了一贯的散漫,低头看向她时,眉目里的神情认真而小心。

    像是怕自己问错了,也怕她不肯说,却又担心她有什么委屈仍像从前一样憋闷在心里。

    “那天你救我,是因为什么?”

    他心里有些莫名的感受,一时间忽然有些不知从何问起。

    他自己的揣测,细想想却又觉得荒唐。

    但——

    任诩低眸瞧着她,终究还是将心底的话问了出来。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第49章

    她侧头看他,怔了片刻,此刻却也不想瞒他。

    半晌,蒋弦知低头道:“是。”

    “所以,”任诩顿了顿,轻声问道,“是为什么?”

    “很久很久的从前,你救过我,”蒋弦知拉住他的手,瞧他不语,一时间有些怕他误会,声音也急了一些,“但我如今对你,并非只为了报恩,我、我是……”

    却被人一把拢进怀里。

    身前的人在她头顶似乎沉沉叹息,缓了又缓,方道:“知知,我近日总是做梦。”

    “梦见一个暴雨天,你在北山,拉着我的衣角。”

    方才听她提及北山,他心下那些飘忽不定的线索似乎都被串联了起来。

    梦里的场景,就好像真的存在过一般。

    可梦里他的知知——

    任诩想起那双望上来的眼睛,湿漉漉的,分外可怜。

    他将怀里的小姑娘又抱得紧了些。

    “如果这些事真的存在过,你会怎么想?”蒋弦知轻声问。

    她其实一直很怕任诩有朝一日知晓了这些,会觉得她的接近都是有所图谋、别有用心。

    会质疑她救他的真心。

    哪怕这很难说出口,但在最开始接近他的时候,她确实是要利用他来帮助自己脱离险境。

    包括后来,也利用了他的身份,让她不再重蹈覆辙。

    “我很后悔。”

    听见了他说后悔,蒋弦知的心仿佛停了一瞬。

    她没有出声,只静静听他开口。

    “我会觉得很后悔,后悔为什么没能早一点遇见你。”

    蒋弦知微怔。

    “我很自责,知知,如果那些不好的事真的发生在你身上,”任诩忽然变得很语无伦次,声音也沙哑起来,“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办。”

    散漫的眉目中染上戾气,他低声道:“要是那时候让老子知道谁敢欺负你,老子就把他们全杀了。”

    “你,”蒋弦知被他搂得有些喘不过气,抓着他的衣襟,到底还是问出了口,“你不会觉得我在利用你?”

    任诩轻笑。

    “我倒是很庆幸,在梦里老子没那么浑蛋,到底还是救了你,”任诩轻顿,又道,“知知,我很庆幸救你的人是我,也很庆幸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让你觉得我身上还有你能依靠的东西。”

    “要不然,老子上哪里去找你啊,好知知。”

    任诩低眸望过来,轻捏蒋弦知的脸。

    “老子本就是纨绔,身无长物,眼下也要被打发去西北,你跟了我,是你亏,”他眉目间带上玩味笑意,挑眉问道,“你说实话,你后不后悔?”

    “我怎么会后悔。”蒋弦知急急应完,抬眸对上他带着笑意的一双眼,又觉得难为情起来。

    任诩却得了保证似的,牵着她道:“说好了啊,不许后悔。”

    蒋弦知正欲将他推开,不远处忽然传来少年虚弱却清脆的声音。

    “阿姐。”

    蒋弦知骤然抬头。

    廊下,蒋延披着一件厚斗篷,由沈净扶着,正站在灯影里。

    他脸色仍有病气,眼睛却亮。

    “他们说,我以后可以姓任了。”

    这些时日都没怎么见到延儿,蒋弦知一时眼眶有些发热,连忙快步走过去,在他身前蹲下。

    “是,”她摸了摸他的头,温声笑道,“以后侯府就是你的家了。”

    蒋延怔怔点头,又抬眼去看任诩。

    那目光里还有几分防备。

    任诩抱臂倚在廊柱旁,低头看这个瘦弱的小孩。

    两人对视半晌。

    蒋延忽然道:“你以后不许欺负我阿姐!”

    任诩一愣,随即笑了。

    “行啊。”

    “你若欺负她,我还是不认你做舅舅。”

    蒋弦知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延儿,不许胡说。”

    “那你且等着看着,”任诩并不恼,只懒散笑道,“看老子怎么疼她就是。”

    蒋弦知耳尖一瞬红透,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闷出来一句:“小孩子面前,你说这样的浑话。”

    “小吗?我瞧着不小了,”任诩轻笑,低头看向蒋延道,“我要是对你不好,人家饶不了我,是不是?”

    “是!你要是敢……”蒋延想了半天,没想出更有威慑的说辞,便凶巴巴道,“我就天天往你脸上画大乌龟!”

    此话一出,堂中众人皆笑。

    庭中灯火慢慢亮起来,自长廊那头蜿蜒而来,映在青石板上,像碎金落了一地。

    夜风穿庭而过,拂动廊下的纱影,也将远处未散尽的寒意吹得薄了些。

    长夜仍深。

    可蒋弦知立在这片灯影里,站在任诩和延儿身边,忽然觉得心口那处长久空落的地方,被什么极轻又极暖的东西慢慢填满。

    这世上原也不是只有寒凉的。

    她知道从今往后,一定会有一处灯火,是会为她而留的。

    *

    这些日子,京中风波渐渐落定。

    任重谋逆通敌,证据确凿,被押入诏狱,待秋后定罪。李育与越州知府牵连甚广,大理寺连夜审了数日,牵扯出不少旧党。

    霍家当年任瑜一案中的几名旧人也被押解入京,他们这些年借霍贤妃之名所行恶事不少,陛下有令后,经不住几日细查,昔日门庭煊赫的兵马司指挥使府几乎一夕倾塌。

    柳老御史的案子未曾在朝中大张旗鼓地重翻。

    可宗正寺与大理寺密查后,皇帝下了一道旨,言柳氏昔年死谏另有隐情,忠心可悯,后人不再追罪。

    任传庭致仕后闭门谢客,只是每逢初一十五时,总会去城外道观坐一坐。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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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任诩也去。

    父子二人仍说不上几句话,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见面便是冷言冷语。

    蒋家那边,也终于安静下来。

    杨氏嫁妆已清点归还,蒋絮案发,大理寺重审之后,蒋禹因治家不严又受柳家挟制一事牵连,险些被罢了通政司差事,如今也是战战兢兢地维持着些虚浮体面。

    蒋弦知听到锦菱带来的消息时,并未作何反应。

    她早已不欠这个家什么,如今做下了断,山长水远各不相干,才是最好。

    夏日里连绵雨季一过,京中天光便一日比一日盛。

    日头照在琉璃瓦上,亮得有些刺眼。

    蒋弦知站在窗前,才掀开一点纬纱,就被外间的光晃得蹙了下眉。

    任诩坐在榻边,见她动作,眉梢一挑。

    “眼睛又疼?”

    蒋弦知放下纬纱,摇头:“还好。”

    任诩轻嗤一声:“又骗老子。”

    他起身走过去,蒋弦知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抬手覆住眼睛。

    他的掌心带着一点薄茧,温热干燥。

    “沈净给你开的药,可有些效果没有?”他低头问。

    蒋弦知不想瞒他,只轻声道:“沈太医医术高明,可惜我这是经年的旧疾。”

    任诩不语。

    他心中自然也知晓一二,日前他也问过沈净,沈净只说此乃幼时就留下的旧疾,很难药到病除。

    蒋弦知被迫站在他身前,眼睫扫过他掌心,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她轻声道:“真的还好。”

    “他医不好,老子就给你找别的太医,这世上难道还没个比他医术高明的了。”任诩放下手,替她整理好纬纱,低眸瞧着她道。

    “哪里用得这么麻烦了,”蒋弦知笑笑,道,“这么多年,我也早就习惯了。”

    “只不过,”她声音很轻,“有时候想去外面瞧瞧罢了。”

    隔着纬纱,好多东西,到底都是看不清楚的。

    任诩默了片刻,忽而道:“想去哪?”

    蒋弦知默了一刻。

    今日是七月十二了。

    京中每到七月十三会开花集,自南街一路铺到玉津桥畔。从前有逢上阴雨连绵的天气,她也曾出去瞧过。

    虽说阴天里摆的花不如晴日里那样丰盛,却也清雅明丽,花团锦簇。

    煞是好看。

    她自幼便因眼疾多待在家中,对这花集虽有向往,却也没甚执念。

    只是——

    花集开市这日,京中有个旧俗。

    凡家中有人远行,女眷便会去花集挑一味新开的花草,晒干后缝入香囊,取花信送平安之意。

    蒋弦知从前并不大信这些,可任诩三月后便要赴往西北。

    她虽同往,可到底不能陪他一起披甲上战场。

    西北风沙远,刀兵未尽,她想来想去,总觉得自己能替他做的事情太少。

    所以这一趟,她是一定要去的。

    “我想去花集。”她轻声道。

    “花集?”任诩思索了瞬,随即一笑,“什么大不了的事,想了这样久,陪你去就是。”

    第50章

    花集开市这日,京中照旧晴朗。

    蒋弦知几乎是被花香唤醒的。

    她方睁眼,便瞧见任诩撑着下巴躺在她身侧。

    他手中不知在哪折了只玉兰,就这样逗弄似的绕在她的鼻尖,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你……”

    他素无遮拦,此刻衣着也十分随意,内袍就这样自胸前敞开,硬朗的轮廓一览无余。

    蒋弦知急急捞起锦被,却被任诩一拦。

    “好知知,躲什么啊。”

    她被他的手臂横腰截住,此刻被迫和他贴在一处,一时间动弹不得,忽而察觉了些异样,不由得瞪大了些眼睛。

    任诩觉出她这情绪,非但不以为耻,甚有几分自得。

    他轻笑几声道:“自己家里,还不准老子做回登徒子了?”

    “你、你,”蒋弦知一时有些失语,手掌抵在他的胸膛前,“你大白日里,不能……”

    任诩单手握住小姑娘一对手腕,顺势反扣在她头上。

    一双眼带着笑意距离她很近,眼下一颗褐痣更显狡诈。

    “不能怎样?”他仔细地欣赏蒋弦知面上的羞赧,好整以暇地问。

    任诩几乎不需要用得什么气力就能擒得蒋弦知动弹不得。

    偏生昨日他反复那样多次,连身上都来不及整理就沉沉睡下。

    现在被他这样箍着,蒋弦知才觉出自己衣衫很是零落。

    这般模样,竟像是一种邀请。

    他低头。

    薄唇摩挲过她的唇瓣、下颌。

    又一直向下。

    直到小姑娘眼里几乎泛起泪,他才堪堪作罢。

    任诩瞧了眼天色,心中暗道可惜。

    若不是小姑娘想去花集,他真想不管不顾纵自己一次。

    几日来,因着怕她受不住,他都再三克制隐忍。

    觉出她累了,便见好就收。

    谁知连日下来,非但没习惯,心底的念头竟愈演愈烈。

    况且——

    她性子内敛,若是白日里,定不敢出声。

    一想至此,任诩只觉身上像纵着把火,烧得他心底难耐的烫。

    “任诩,你,”蒋弦知每到这种时刻都觉得自己有些语无伦次,只好轻哄着问道,“你能忍……忍吗?”

    “……”

    小姑娘声音轻轻软软,抬起潮湿的眼睛形似可怜地望着他。

    任诩手背青筋暴起,哑着声音回了句话。

    “原本应该是能忍的。”

    “……啊?你——!”

    声音被七零八碎地打断成支吾的字句,漫长的时间之后,最后甚至变成细碎的求饶。

    不过也是没什么用的。

    这一遭导致二人要出门时将尽正午。

    蒋弦知急急去梳洗,任他在身边说什么好话都没搭理他。

    一张软嫩的小脸此刻板起来,难得瞧得有几分凶巴巴的。

    任诩也是十足耐心地哄着,非但不恼,竟更觉得人可爱万分。

    惹得蒋弦知惊叹之余更为恼怒,直斥他恬不知耻。

    任诩得了圣旨一般,悠哉倚靠在梳妆台侧,笑意十分开朗。

    今日大晴。

    若是晨起就出门,阳光应该还好。

    此刻正午出门,难免又要放下厚厚的纬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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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诩瞧着她戴着纬纱的模样,目光有些深长,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见她低着头不语,眉梢微挑,正欲再说什么,身边忽然传来纪焰的声音。

    “爷,宫里来人了说陛下要召您入宫,问西北整军与三月赴任之事。”

    任诩的脸色显而易见地不大好看。

    “今日?”他问。

    纪焰瞧着他的脸色,小心补道:“倒也是惯例问询。”

    任诩轻嗤一声。

    蒋弦知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温声道:“正事要紧,你先入宫吧。”

    任诩低头看她,形似散漫:“老子答应了陪你啊。”

    “我先去看延儿,”蒋弦知声音很轻,哄着他,“花集开一整日,晚些也不迟。”

    “那我走了。”任诩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转身往外走去。

    正走着,边侧头与纪焰说了些什么。

    纪焰神色似乎有些顿滞,最后到底还是应了他。

    *

    任延如今暂住在沈家别院。

    沈净嫌侯府里人来人往不清净,索性将人接去自己眼皮底下养着。

    蒋弦知到时,任延正坐在院中晒太阳。

    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仍有病气,瞧见她来,眼睛却倏然亮了。

    “阿姐!”

    刚要起身,就被沈净从身后按住肩。

    “坐着,”沈净淡道,“才好几日,就觉得自己能跑能跳了?”

    任延只好又坐回去。

    蒋弦知走过去,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声问:“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任延乖乖点头,“沈大夫说,今日若不发热,明日就能少喝半碗药。”

    沈净在旁冷笑:“我何时说少喝半碗?”

    任延低头不言语。

    蒋弦知看着他这副小心思被戳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药还是要好好喝。”

    任延抿了抿唇,小声道:“太苦了。”

    蒋弦知从锦菱手中接过一只小匣子,递给他:“我给你带了蜜饯。”

    任延眼睛又亮起来,过了片刻,又有些小心地去瞧沈净。

    沈净睨了他一眼,道:“蜜饯可以吃。”

    任延抱着小匣子,神色重又欢喜起来。

    蒋弦知问过他的药,又仔细听沈净说了近来的脉象。知道确有好转后,她心口那点担忧才终于放下了些。

    任延看了看她身后,忍不住问:“舅舅呢?”

    蒋弦知微顿。

    他如今虽划归任家,却也很少叫任诩舅舅。如今能这样开口问,想来也是于心中接纳了他。

    “他入宫去了,”蒋弦知低下身,温声道,“所以今日不能陪我一起来。”

    任延“哦”了一声,低下头拨弄匣子里的蜜饯。

    过了片刻,他又小声道:“阿姐今日要去花集吗?”

    蒋弦知点点头。

    任延眼底露出一点羡慕,很快又压下去:“那阿姐多看些花。”

    蒋弦知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道:“等你身子好些,阿姐也带你去。”

    任延抬头:“真的吗?”

    “真的。”

    “舅舅也去吗?”

    蒋弦知想了想,弯唇道:“他若不忙,就去。”

    任延顿时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道:“可他若去了,花集的人恐怕都会被他吓跑吧。”

    沈净正端茶,闻言险些呛住。

    锦菱亦在旁笑出了声。

    蒋弦知挑眉,佯装正经:“不会的。”

    任延似乎不大信,比划了一个鬼脸,道:“他看起来就很凶。”

    蒋弦知替他理了理衣襟,没有反驳,只轻声笑道:“他只是看起来凶。”

    已到午后。

    蒋弦知心下担忧再拖延着要挑不到合心意的花了,于是同任延说了几句话,嘱咐他要听沈净的话,便与他们告别了。

    她到时,花集已开得极热闹。

    还未进到集市口,便已见人山人海。

    街边一色支起竹棚,棚上垂着彩绸,底下摆满花盆花篮。

    芍药艳绝,玉兰清雅,木槿明丽,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西域花草,被商贩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引得过路女眷纷纷驻足。

    只是日光也盛。

    午后的天,日头总是分外毒辣。蒋弦知才下马车,就被那一片花棚彩绸折出的光晃出了眼泪。

    锦菱忙扶住她:“姑娘,要不咱们先去阴处避一避?”

    蒋弦知轻轻摇头:“无事。”

    她将帷帽压低了些,要往花集里走。

    刚过玉津桥,就听见桥边几个妇人压低声音议论。

    “那不是侯府的马车吗?”

    “谁说不是呢,这带着帷帽的,不就是那个侯府的二少夫人吗?”

    “是谁家的姑娘来着……”

    “是蒋家!”一名穿着红衣的妇人神色有些玩味,低了些声音道,“蒋家你们还不知道?听说蒋家最近可不好过,蒋大人降了职,蒋家那个哥儿也被大理寺叫去问话了。”

    “被大理寺叫去问话?”几个女子皆是市井中人,一听大理寺之名,只觉得心中惶惶。

    “是呢,你们可知是为了什么?竟是因狎妓!瞧着这些勋贵人家过得体面,却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怕是这蒋家姑娘……原以为嫁进侯府是飞上枝头,谁知道自家竟破落成这样,任家二爷哎,京中可没人不知道,那可是个顶天的纨绔。她这模样的又没母家相护,恐怕要被侯府吞吃得骨头也不剩!”

    “不是听说,这世子爷挺疼她的吗?”

    “疼什么!你是不知道,她们大婚之时,这任家二爷还去青楼呢!”

    “男人么,新鲜劲过了,也就那样。从前蒋家还有些体面,如今蒋家败落,她在侯府怕也没什么靠山了。”

    几人说得越发兴起,声音虽压着,却还是顺着风钻进耳里。

    锦菱脸色一变,就要回头。

    蒋弦知按住她的手。

    “姑娘……”

    “不必理会。”蒋弦知声音很淡。

    那些话于她而言,并生不出太多波澜。

    她早已从被风言风语逼到绝境的命运里走出来了。

    他们说她不受重视也好,说她没有靠山也罢。

    都实在与她无关。

    只是日头实在亮。

    她抬手,将纬纱又压低了些。

    锦菱看在眼中,心疼得厉害,低声道:“姑娘,二爷怎么还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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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弦知轻声:“无妨,我等着他。”

    花集人流如织。

    她一路慢慢看过去,在一处摊前停下,瞧见几味晒干后可入香的花草。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见她停下,笑着道:“夫人可是要做平安囊?今日花信新开,这几味最合适。玉兰清,合欢暖,白芷辟秽,若是送要远行之人,最好不过。”

    她无端想起了今晨的玉兰。

    那玉兰被他握在手中,瞧出她不想让人听见的窘迫,好心般地送到她唇边。

    他说:“知知,不许掉下来。”

    蒋弦知耳际攀上可疑的红,下意识扔掉了手里的花,连连摇头。

    “我、我不要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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