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常人瞧起来一般无二已是万幸,更遑论研习武艺。
“可是……”张氏迟疑了片刻,道,“侯府这许多年,也从未见侯爷要将这爵位传予任诩的打算。那混账纵然从前上过战场,如今这般模样哪里又担得大任。”
“父亲是不曾说过,可母亲怎么知晓他心中到底如何作想,”任重望了过来,目光冷了些许,“这么多年桩桩件件,父亲次次偏袒任诩,母亲敢说,是真的了解他吗?”
张氏蹙眉,半晌道:“可侯爷多年到底也重用你些……”
“重用算什么?”任重像是忽然被点燃怒火,乍然抬头,“他重用我,却也能轻易舍弃我!母亲你仔细瞧瞧,到这性命攸关时刻,他哪里顾得我们母子二人的死活!”
张氏被任重激烈的情绪吓得一怔,良久才回过神来。
却也无从反驳。
任重说得很对,纵使侯府众人多年来一直默认这爵位是要传予他的,侯爷却不曾明确地回应过此事。
只是人人皆道任诩是个纨绔,不堪大用,这侯府的前程后路是万万不能交予他挥霍罢了。
然而侯爷心中到底如何作想,谁也不得而知。
张氏原本是笃定此事的,现下见涉及到任诩时任传庭的决绝,现下也生出好多犹疑来。
任诩本就疑心他母亲之死,若今朝得以安返,来日再袭了爵去……
张氏面色惨白。
“父亲此去,若败了,自是陛下怪罪,侯府荣光不复。若胜了,来日这爵位也是要传予任诩的,”任重侧过身抓住张氏的衣袖,道,“母亲,到那时,我们还能有什么好日子可过。”
张氏对上任重阴沉的目光,心底爬上些寒意,忽然有些摸不清他的心意。
“那重儿……你打算如何?”
“有些事,不该生根发芽的——”
任重手指用力,有漠然狠戾的情绪自眼底游走,缓慢续道:“不如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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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张氏被他眼底透出的狠戾惊了一惊,似是没太明白他的意思,眸中现出几分迷茫。
“重儿……你是何意?”
“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我们万万不能再心慈手软,坐以待毙,”任重微扬了扬脸,继而轻描淡写道,“斩草除根的意思是,既要斩草,亦要除根。”
这话尾的两个字咬得极重。
张氏怔然一瞬,手中的佛珠当啷落在地上。
烛火晃了一晃,映在她惊惶的瞳色里。
任重不再看她,只低垂着眼,轻声:“母亲,我只问你,你可愿意将来让任诩那厮骑到我们头上吗?”
任诩何等狂肆纨绔,张氏再了然不过。
她面色微白。
“自是不能!他如何能掌家……”
任重弯身拾起佛珠,打断了她的话。
“但父亲若得胜归来,定然会将此爵位传袭予他,介时咱们无论筹谋什么,都不算数了。”
“你的意思是——”
“若战败,自然是过。但若守得住边关,人却回不来了呢。”任重侧目轻声,眸中不带一丝颜色。
张氏紧攥的手微微抖着。
“你,”目中既有震惊,又有错愕,最后统统化为恐惧,“怎可……他、他终究是你的父亲!”
“母亲,妇人之仁最要不得!”任重攥紧手中的佛珠,力度几欲要将其碾碎,“你想想以后!若是放任这一切,咱们还能有什么以后!”
“父亲……他是我的父亲不假,可他什么时候真正尽过一个父亲的职责?他又何曾尽心为我考量过?”任重冷笑一声,续而道,“何况,我又没有真的想要他的性命,想让一个人在边关回不来,本就有的是办法。他安然在边关度过晚年,我承袭本就该属于我的爵位,有何不妥?”
张氏仍是连连摇头,薄唇颤抖。
“不能如此……怎能……”
任重轻叹一口气,目光与语气俱柔和下来似的,回身抚上张氏不断颤抖的手。
“母亲,重儿只有你了,”他握紧张氏的手,神色决绝,“只有咱们母子才是真正的一体啊。待到我领了侯爵,咱们日后还愁没有好日子过么?”
张氏指尖微抖,目光空洞无比,终是什么都没能再说出口。
*
盛夏多雨。
侯府之中任诩和老侯爷不在,府中寂寂,郡夫人日日礼佛闭门不出,每日只见零星来往的下人。
现下大雨倾盆,连下人也躲懒,半日也不见一人。
雨声被风吹得杂乱,顺着未阖紧的窗沿扑进半面潮意,锦菱上前将窗户关好,回身瞧见蒋弦知正凝着窗外出神,不由开口问询:“姑娘?”
打量着外间的昏暗天色,蒋弦知轻声道:“咱们出去一趟。”
“姑娘……”锦菱有些讶异,却也转瞬明白了她的意思,低声道,“我这就去准备。”
雨天街上行人来往甚少,面前朱楼于氤氲雨幕中高悬两盏凤凰灯。
纪焰自任诩走后,自是全权接手香云楼,近日虽忙于处理各方事务,却也遣人传了话过来,只称在侯府中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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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不便都可与他直言。
眼下蒋弦知若想送些东西与任诩,还是要劳他相助。
任诩下狱,香云楼于京中备受瞩目,此刻于正门进入自是不妥,蒋弦知放下纬纱,欲穿过面前的长巷,从西侧门进楼。
长巷狭窄寂静。
蒋弦知来时匆匆,忘换了油靴,一时鞋底湿滑,险些摔倒。
“姑娘慢些!”锦菱撑着油纸伞弯身,拿绢子替她拂去了鞋旁的湿泥。
就是在巷口这一停,蒋弦知抬眸间,忽然瞧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锦菱刚抬眸,也望过去,蹙眉片刻道:“这不是侯府的小厮么?”
蒋弦知不语,只瞧他前后张望,行色匆匆,像是有要事在身。
她侧目道:“你先去寻纪管事,我瞧瞧他要做什么。”
在当下这般情形,万事都要多提防一二。
锦菱着急摇头:“这怎么行?”
“快去。”
拗不过她,锦菱只好咬牙转身,匆匆朝楼中跑去。
蒋弦知一人跟在那小厮身后,随他拐到巷后,远远瞧见一座竹亭。
这远远一打眼,却又有些发怔。
庭中那人身量虽远不及任诩,眉眼却与他有三分相似,只不如他那般清朗疏狂罢了。
想来应是府中大哥。
可任家大郎现下当在陇西任职才是,怎会忽然回京?
蒋弦知默不作声,于角落中轻伏下身。
“……既如此,你便将此信……越州知府李育……”
“记住,一定不能被旁人发觉……”
雨声细碎,听得不甚清晰。
越州,亦是西北的一个重要关口。
任重能有什么信要传予他?
正思索着,却见那小厮回身,朝着她所在的巷子走来。
蒋弦知一时无从躲避,正要回身,忽而被人向侧边一拉,恰有一处缝隙能容身。
“……夫人。”纪焰声音很低,示意她不要出声。
恰逢雨日,小径布满湿泥,脚印踪迹尽被掩盖,倒瞧不出什么端倪。`
那人并未察觉有异,似是怕被人发觉一般,几步便走远了。
“属下冒犯,只是任家大房那边向来同我们爷不对付,若是让他瞧见,总归是不好的。”纪焰见那边没了人,低声开口解释。
“这个我明白,只是,”蒋弦知迟疑了片刻,“据我所知,他于陇西任职,可与越州有什么政务往来吗?”
纪焰略皱眉,摇头:“未曾听闻。”
蒋弦知沉吟片刻,而后道:“你派个人去,留意下越州那边的动静。”
纪焰抬眼,瞧见她笃定的目色,应下了:“是。”
蒋弦知望了眼任重走远的背影,心底有说不上的不安浮上来。
锦菱跟在纪焰身后,这时才走过来,瞧她神色低闷,宽言安慰道:“许是近来事情太多了,姑娘才这样心绪不宁的。”
她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
纪焰引她入了香云楼的顶阁,温言道:“夫人放心,刑部那些人多少看在老侯爷出征的面子上,未曾行甚过分之举。”
眼下朝廷尚仰仗着老侯爷出征一战,皇帝必不会苛待了任诩。
只是此战实在凶险,让人不得不挂念。
蒋弦知袖下的手触到到一个皮面的小册子,而后攥紧,抬眼向纪焰道:“可有办法能让我见他一面吗?”
纪焰面露难色,道:“现下二爷被太多双眼睛盯着,刑部近来也发了禁令,明言二爷是重犯,不许任何人探视,若是私下前去被人揪住不放,免不了又平添一条罪名。”
蒋弦知目色稍暗,点头应了:“知道了。”
“不过咱们也有暗桩在刑部,夫人若是想传些话给二爷还是能够的。”
“我……”蒋弦知顿了片刻,眸光流转,薄唇张合,“我也没什么话要传给他。只是,你们要千万盯紧刑部那边,若是他们要对他有什么不利,一定要告诉我。”
若是真到了危急关头,至少,她应该能保下他一条命。
只是,这个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出世。
“是。”纪焰只当她是心念任诩,并未多想,应下。
*
“日前,京中又征了一批精役,我弟弟也被拉去西北。从上月起,赋税也加了五成,我阿爹和兄长都日落方歇,尚不能全然贴补家中所用……”
锦菱领了月赏,瞧出手中是比以往更沉甸的分量,忍不住红了眼眶:“好在还有姑娘待我这般好,救了我们一家。”
“你银钱不够用了,只管和我说。我手头虽不宽裕,现下出了蒋府,却也有点闲钱傍身,你且宽心就是。”
蒋弦知早瞧出她心事重重,知晓是被徭役赋税所累,温言了几句。
“也不知这仗怎么打了这样久,而且,近期前线竟无一丝消息传来,怕不是场……”
锦菱开口,却又觉失言,低下头侍弄花草,不再说话。
是啊,怕不是场恶仗。
蒋弦知望向窗外,夏山如碧,清荫笼竹。
日头隐藏在沉云后,没有烁玉流金的暴晒,却也蒸云如浪。
这本不是个旱夏,却是个让所有人都难捱的夏。
“西北来报,西裕沦陷了!西裕沦陷啦!”有小厮从门口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急匆匆地喊道。
那小厮直接进了主院去寻郡夫人,蒋弦知听得零星几个字辨明意味,面色苍白。
“姑娘!”锦菱几乎站不稳,骤然抬眼看向她。
侯府下人纵是往日训练有素,得知这样的消息也轰然大乱,好些人跑出来问情况,那小厮却也手足无措,慌乱之间说不清楚。
郡夫人急急走出来,得知消息后双目失神,面无血色,扶着门框的手一点点滑落,模样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侯爷呢,怎么样?”蒋弦知看向那个小厮。
小厮神色灰败,低声:“还没有侯爷的消息。”
蒋弦知攥紧了手。
按照眼下的情形来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只是起初传回的消息都是捷报,怎会忽然就沦陷?
老侯爷一向行兵稳健,多年来也未吃过几场败仗,被人逼兵到沦陷失城更是从未有过,这一次,就算是心挂任诩,也绝不至此。
那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又来了。
老侯爷绝非自负武断之人,若是不敌,为何无一封求援信递到京中?
府上一时大乱,郡夫人定定地看了院中半晌,忽而径直关了房门,一言不发。
“姑娘,怎么办呀?”锦菱眼圈通红,攥着帕子看向蒋弦知。
“宫里怎么说?”蒋弦知抬眼问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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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厮。
“宫中尚未传出决策……”
“宫中决策未定,想来是朝中亦没有万夫不当的将领可以接下这般场面。此一战情形到底如何,咱们终究不知内情,”蒋弦知望向锦菱,开口道,“去联系香云楼那边,快去。”
“是,姑娘!”
酷暑压不住乌沉的云,攒了几日的闷,终究落下长雨。
晦暗的夜空电光晃耀,疾风暴雨来势汹汹。
内室的烛心燃了几个时辰,被外窗透进的风吹得摇摇欲坠。
蒋弦知倚窗而坐,终于听得暴雨中有人敲动门扉。
来人正是纪焰,身上沾了雨,一身寒意,脸色铁青。
“怎么?”蒋弦知的心悬着,待他开口。
纪焰吐出几个字,言语间几乎咬出恨意。
“任重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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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什么?”蒋弦知怔了瞬,片刻后抬眼。
“夫人日前让我留意越州那边,我便派了人过去。只是那越州知府李育向来是入井望天之辈,本不是甚么能能成大事的,谁知竟有这般亲敌叛国的心思!”
“通敌叛国?”蒋弦知心下骤然一紧。
纪焰寒了声音:“越州地处淮江一带,因地势高险,常年烟岚密布乌烟瘴气。那瘴气便是疫气之源,每到夏日最炎热之际,便会散播开来,每年平民百姓经瘴疫死者竟有十之四五。”
瘴疫散以气节,出了伏也能好些。淮南一代遇此,多封乡封城以避,倒少有能蔓延开来的。
蒋弦知不解:“这是经年的事情,早该有一套应付的路数。”
“是,按理说淮江一代官员应对这瘴疫早该得心应手,但今年这越州知府却瞒下不报,借着今年收成不好为由并未登时行封城之举。侯爷行军所经长亭关,正是一要紧的补给之地,而越州一代行商之人,大多靠出关经营维持生计——”
纪焰几欲咬牙。
“正值酷夏,这瘴疫传散极快,越州未及时加以控制,已然传散开来,行军将士本就苦累,更不知军中要成什么样子。”
“此等大事……”蒋弦知皱眉,“药方呢,可有医治瘴疫的方子?”
纪焰恨声道:“要不说那李育是存了通敌叛国的心思!我派的人去打听过,侯爷曾让人去求过医治瘴疫的方子,那李育起初以病重拖延,后敷衍的那张方子也是不顶事的,听闻在军中并未见好,将士们热症明显,竟有不少病死的。”
蒋弦知心下一沉。
纵是老侯爷用兵如神,没了将士兵马,又怎能无往不胜?
想来西裕沦陷也和此事脱不开关系。
蒋弦知默了半刻,忽而开口道:“你可知我为何让你留意越州一带?”
纪焰微怔,他倒还未来得及思索此事。
说来也的确蹊跷,此事既发生于千里之外,这蒋家大姑娘又怎会未卜先知,除非是有人——
蓄意谋害。
想起那日越州一事,也正是她见得任重那日才问他的。
像是要回应他的猜测,蒋弦知在他的目光中微点了下头,轻声道:“并非我平白多疑,只是那日听得任重要往越州李育送信,行迹鬼祟,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可是……”一时间,纪焰只觉周身血液冷到底。
大房那些人是什么手段他自诩清楚,可这一事何止谋害生父这么简单,若是真的,堪当谋逆。
任重,当真有这么大的胆子?
“若老侯爷回不来,任诩无望获救,这累世的勋爵之贵自是要予他之手。只是,”蒋弦知攥紧了手,面色微白,向来温和的声音生出冷意,“只为此便敢行叛国之举,侯府怎会养出这样一个目光短浅之辈!”
“只是老侯爷行前定是立下了军令状,若是落败必定会问罪侯府,于他又能有什么好处?”纪焰恨声道。
“无论他是心存侥幸,还是当真要借着李育下死手,都不重要了,当下时节未过,医治瘴疫的方子仍能解燃眉之急,沈净——”蒋弦知望向纪焰,“去找沈净!若他能给出方子,急马送到西北,也不出十余日。”
“只是,”她又低头凝下眉,想起日前家中谈及西北一带,思索再三后摇头,“听说朝中如今,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能够出征支援。”
纪焰闻言,怔了怔。
朝中众将领自是对西北一带战事避之不及,一来西北坚甲利兵蛮族冲横,二来地势奇绝丛林茂密。
若是不了解西北一带的将领,再赶上这瘴疫横行,别说支援,怕是自己都没命归京。
若要出征,当属了解西北一带地势的人才好。
“属下知道。”
蒋弦知抬眸。
看着纪焰的神色,脑海中仿佛听见箭羽一声铮鸣。
“我们爷去过西北。”
蒋弦知沉默了良久。
她过往不曾在军事上留心,只知道他最出名的一役当属对战南楚。
对抗满朝骂其轻狂之辞,他只用一战一箭,穿巷追云取下敌首。
想来那时他多随老侯爷出征,定不拘于南楚一个战场。
可是——
安知任重不会算到任诩终将为救父出征。
安知这不是他的计谋。
“他不能去…”几乎是下意识,蒋弦知念出这句话。
可还没等话音落下,忽然来了一个小厮急急向纪焰通报消息。
“二爷得知了消息,已求了陛下要出征西北。朝中现下正缺愿意前往西北的将领,陛下已御笔亲书要令二爷领命出京了!”
蒋弦知双唇动了下,握紧了手。
“还有……”小厮瞧了一眼蒋弦知。
“什么?”
“二爷得以御前领命,是诺下身死也绝不让西裕一步,已立下了军令状。出征前唯一的要求,是想见夫人您一面。”
蒋弦知唇瓣轻碰,温声问:“他人在哪里。”
“现下还在刑部。”
纪焰忙道:“我送夫人过去。”
天色已经不早了,蒋弦知轻掀开马车的帘幕向外看。
卓然的霞色氤熏在天际,被纬纱挡着并不刺眼,只剩一团浓烈的火色,昳丽成辉。
许是西北军事弄得人心惶惶,街坊人影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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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的窄巷皆暗沉沉的。
蒋弦知放下车帘,手中的帕子松了又紧,团出层层的褶皱。
刑部的路并不远,未及半个时辰便也到了。
任诩此一趟回刑部只是签些流程文书,此刻身上并无枷锁,早已在门口候着她。
经日不见,他是瘦了。
瞧见半明半暗的霞色落在他身上,蒋弦知一时眼眶微热,不知是纬纱还是旁的什么,她只觉得朦胧斑驳,看不清楚。
唯独瞧得清的,是他轮廓下带着笑的眸色,较从前少了些淡漠落拓。
眼下一颗痣,像坠入天际的霞日,在余晖里沾上情意暖色。
“过来给老子抱抱啊。”
他牵唇,一开口还是那般疏狂模样。
周围的人从善如流地退下,没等蒋弦知走上前,被一只有力的手一拉拽,直将人按在怀里。
柳絮一样的柔软被真实地拘在臂中,熟悉的气息萦绕上鼻尖,任诩这段时日焦躁的心气终于得以宽慰。
若不是分离的这些时日,他自己也不知道,竟会对这蒋家姑娘日思夜想。
蒋弦知稍稍分出神来,轻声问他:“越州一事,纪总管可派人同你说了?”
“早知道了,说到此,”任诩一哂,吊儿郎当地垂下眼来,“还要多谢夫人高瞻远瞩。”
“那……”
蒋弦知的话还未等问出口,任诩先挑了眉,挡了她的话头。
“先不说这些,”他目中拘着淡淡笑意,声音温下来问,“你想老子没有。”
任诩宽阔的肩替蒋弦知挡去刺目的霞光,他将人放开少许,轻轻拨弄她面前的纬纱。
纬纱流动着荡起波澜,说不上是替他紧张还是什么,一时间心跳如鼓。
“什么时候了……”
小姑娘没答他的话,只拧了把他的衣袖,而后似是有些艰难地开口,藏不住的忧思悬在轻颤的尾音里。
“你这一去,可有把握。”
任诩闻言一笑,似是浑不在意,开口的语气却也认真。
“相信你夫君我。”
蒋弦知稍低头,垂目轻声:“我自是信你。”
“那便好好等着我,”见她眉头仍轻锁着,任诩抬手,手指抚在她额心,附在她耳边轻笑低声,“知知,老子还没和你圆房,舍不得死。”
“……”
原本凝结于目的水雾被他这一句满不正经的话骤然驱散。
蒋弦知面上如火似的烧起来,霍然将纬纱放下,像是这样就能同这混账话隔出距离。
任诩故作疑惑不解,正色道:“你我已是夫妻,延绵后嗣传宗接代,这都是你我分内之事。”
“你……”
蒋弦知原先面上的暧昧颜色可疑地攀上脖颈,又一点点蔓延至耳尖,给吹弹可破的雪色渡上一□□人而可爱的红。
显得可怜,又分外想让人再狠狠欺负。
真是他娘的勾人。
任诩难以自抑,目色稍暗,探进纬纱,用手指按住那让他心神不定的颜色。
“等老子回来,老子……”
到底还是把到舌尖的荤话收住了。
自家姑娘面皮纸一样的薄,再撩拨,只怕她羞愤地会恨上他了。
“爷,时辰差不多了。”
已经过了时间,一旁的小厮早就心急如焚,却是死也不敢开口,最后到底还是纪焰轻咳了一声,低声提醒了句。
任诩长压了口气,瞧了眼那旁局促不安的小厮,冷笑:“真是催命。”
只是这一遭他到底不是什么光荣出征,背着他这样的名声,更是难浩浩荡荡地昭告天下,故而是要明日寅时就走,军中确实还有好些要交接的事务,再耽误不得了。
蒋弦知推了他一把,轻声:“你去吧,别误了大事。”
任诩又把人拽到怀里,狠狠握了一把,像要把她身上的气息都印刻到怀里一样。
“回去吧。”
任诩笃定心思要目送她走,蒋弦知也没再多说什么,提裙上了马车。
坐上车,忍不住掀帘再道:“刀剑无眼,你一定要保全自己。”
任诩无言,理所当然地提唇一笑。
晚霞如金的余晖泼落在他肩背的轮廓上,他这么一笑,恣肆眉眼却比金辉夺目。
有那么一瞬间,蒋弦知觉得,他原本就该站在战场上的。
他原本就应该是这长京城中最耀眼的少年郎。
“我……我等你回来,”磕绊嗫嚅的字句无法尽然将她的心意阐述,她攥紧马车围帘,又重复了一遍,“别忘了,我等你回来。”
他应下出征,从未觉得自身有何值得顾惜。
可看到她为他担忧、为他挂念,看到她到让人疼惜的神色,让他不知怎的,就有些见不得。
任诩稍低了下头,喉结微动。
再抬眼,满目温柔。
“记住了。”
“你放心,我一定回来。”
第38章
暑日的潮热渐归萧瑟,庭院中扫过绿树的风裹挟了一丝夏末的凉。
锦菱将院前青砖上的落叶轻轻扫开,挂在叶上的夜露洇湿砖石,在暮色中更显沉暗。
“许是朝廷下了严令,怕京中人心不稳,两个月余,西北竟无一丝消息传回……”锦菱抬眸看了一眼蒋弦知,轻声道。
蒋弦知轻倚在门框上,无言沉默。
已经两个月了。
纪焰一走,她亦没了西北一带的消息来源。
郡夫人称病,每日闭门不出,更是早就免了她的请安。
侯府上下没了主心骨,成日里安静得厉害。
她也曾寄信向家里问过宫里的消息,一信寄出,却没有回音。
父亲是个最不敢管闲事的人,如今侯府日后是何情形还很难说,他自是没有替她担忧的情分,想来纵使知道一二内情也不敢多言。
蒋弦知正凝神思索,忽见不远处侯府小厮匆匆跑来,躬身行礼道:“请二少夫人安,府上二小姐来访。”
“弦安?”蒋弦知微蹙眉,静默片刻回身淡道,“引她过来吧。”
“她这时节来做什么?”见小厮出去领人,锦菱有些按捺不住,面上尽是警惕。
自那日出嫁,蒋弦知便再未见过她。
只知道她前脚刚出阁,蒋弦安后脚便与柳梧定下婚,只是婚期迟迟未定。
蒋弦知于堂中坐下,面上无甚变化。
“且先看看吧。”
不多时,只见蒋弦安绕过回廊走进院子,月色里瞧见她身上只一袭素面浅蓝拢纱裙,样式甚是素净。
“见过二少夫人。”她垂首敛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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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礼的姿态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低垂的视线落在身前青石板上。
“妹妹何须这般见外,坐罢,”蒋弦知抬眼轻笑,却未起身,只淡问道,“不知妹妹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蒋弦安瞧了一眼她的神色,并未入座,只柔声开口:“姐姐何等通透,怎会不知妹妹当下的处境,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蒋弦知低低笑了一声,道:“我日日守在侯府深院,竟不知晓是何事使妹妹烦忧。”
蒋弦安抿唇,柔声细语道:“姐姐命好,得嫁侯府显贵,自看不上柳家的婚约。却不知姐姐瞧不上的残疾男子,是妹妹我求之不得的归宿。只是我为庶女,柳家自不十分重视,如今家中的现银都用来填回姐姐的嫁妆,府中再拿不出什么钱为我添置了。”
“父亲不想在大理寺卿前失了脸面,故而这婚期也就这么悬着了。想来将我这么平白嫁过去,柳家也是不肯的。”
“你应该知道,”蒋弦知弯唇,温和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拿回来的,原本就是我的。”
“那是自然。姐姐拿回来的,本就是先夫人的嫁妆。妹妹再不懂事,也不会存非分之想。我此来也并非讨要,只是想请姐姐,”蒋弦安微微垂首,声音顿了一瞬,而后笑意如常道,“以长姐的名义,再替我添置一份。”
蒋弦知目光掠过她恭顺的姿态,淡声道:“你预备拿什么来换。”
蒋弦安笑意更深,缓道:“姐姐真是伶俐过人,妹妹怎敢无端向姐姐提出这样的要求,当然是知晓些姐姐想知道的内情。”
蒋弦知目光微滞,袖下的手缓缓拢紧。
她日前向家中寄信问及西北军情,蒋弦安心思这般活络,未必会不知道。
她如今敢张口向她要嫁妆,想来也是有了确凿的消息传回。
“姐姐,本也是不急,只是……”蒋弦安轻声叹息,再抬眼,目中似有真切的忧色,“我也是为了你好啊,姐姐。”
“我答应你。”
几乎没有停顿,蒋弦知唇瓣轻动。
“姑娘!”锦菱神色骤变,失声唤道,急得去扯她衣袖。
“姐姐是言而有信的人,所以我愿意提前将这个消息说予姐姐。”蒋弦安声音低柔恭顺,笑意盈盈。
蒋弦知心口一滞。
她再了解她这个庶妹不过。
瞧着温和柔婉,实则心狠手辣算计人心,做事也是谨慎得滴水不漏。
她今日深夜前来同她索要嫁妆,一不要字据凭信,二未要真金白银。
只得她口头应允便要开口告知她心心念念的消息。
她怎会这般好心。
除非——
是坏消息。
是她无法承受的坏消息。
是她不得不转身依附家族,而无法言而无信的坏消息。
“蒋弦……”安字还未叫出口,蒋弦知便听得她的声音在耳边一字一句地响起。
四个字,落地成钉。
带着她似恭顺似戏谑的笑意,顺着血流直抵心脏深处,在那里轰然炸开。
“任诩,死了。”
蒋弦知的心骤然一沉,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忽然被这四个字推得很远。
指尖深深地嵌入掌心。
她看见院中摇曳的树影下锦菱惊惶的脸。
一股毫无预兆的铁锈味的腥甜,不受控制地上涌。
“姐姐可要撑住了,”蒋弦安的声音似有悯意,她仿佛前倾了些身体,想要看清蒋弦知的神情,而后轻轻摇头,声音轻描淡写得如同淬了毒,“老侯爷与任二爷接连遭遇不测,郡夫人抱病,姐姐若是此时也倒下了,还有谁能来主持府中大小事务呢?”
“不可能!老侯爷英勇神武,我们二爷也曾是战无不胜的少年将军!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死!”锦菱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哭腔,似乎嘶喊。
“他们毕竟是人,不是神,”蒋弦安低眉垂目,似乎也为此伤神,“西北风沙大,侯爷和二爷的尸骨,怕是不全了。”
“你特意前来,就是想用他们的命,来换你的嫁妆?”蒋弦知手指撑着桌沿,骨节青白。
她缓缓抬眼,极力抑制住周身细微的颤抖,眸光透出猩红。
“姐姐误会我了,我与姐姐都是蒋家人,本就荣辱一体,我怎会想对姐姐不利,”蒋弦安轻轻叹了一声,声音软柔,“此来一是不想姐姐蒙在鼓里,二来大军不日还朝,姐姐早知晓内情也好早做打算。老侯爷和二爷毕竟是为国捐躯,虽战死,西北却守住了,想来圣上定会开恩,将他们从前的罪过抵了。”
“只是姐姐虽不会成为罪臣家眷,日后这侯府到底没了内里的底子,只剩一个光鲜的虚名,姐姐要多多依托母家,才是长久之计。若予妹妹嫁妆使我得嫁柳家,于蒋家的地位自是多了一份保障,说到底,不也是为了姐姐好么?”
蒋弦知紧抿着唇,齿间弥漫出腥甜的血意。
“我知道了,你说的事,”她极力抑制住声线,垂下眼目让人瞧不清神色,“我会好好考虑。”
蒋弦安瞧着她淡笑开口:“姐姐若是不信我,大可派人去市井间留意。除却任二爷自己的产业,这京中可也有不少传消息的路子呢,只是别以二少夫人的名义就是了。”
她说罢便向蒋弦知告了辞,转身离院。
蒋弦知定定地凝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无言。
“姑娘,姑娘……”锦菱瞧出她神色的破碎,哭喊着,“姑娘,二姑娘向来心怀叵测,这一次说不定也是她信口胡言,只为了来刺激姑娘你的!”
蒋弦安与蒋弦微不同,向来心思缜密做事周全。
她既肯这样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又开口索要嫁妆,想来并不是空穴来风。
只是——
蒋弦知心口闷滞,生生将方才喉间的腥甜咽下。
任诩说过。
要她等他回来。
蒋弦知稳了稳心神,艰难开口:“去香云楼外找个打茶围的问问,别说是侯府的人。”
“是!”锦菱急急应下,转身跑出去了。
蒋弦知在院中等着,满身被风扫得冰凉也仿若不知,一时出神。
她心中其实明白。
原本,她对他亦无甚男女之情,从重来一世有预谋的接近,难言不掺杂些利用。
起初,她只是指望他救她出蒋家的水火。
她从没有说过企图,但任诩未必不知。
他一个放浪形骸的纨绔,内里藏着的却是希望她有所图的真心。
她其实很庆幸,任诩会喜欢她,至少是不讨厌。
眼前的一切好像忽然之间都不复存在。
思绪将她带回他陪她过生日的城楼,夜色里微亮的,好像是他坠着褐痣的眉眼。
他把她拥在怀里,替她挡下能要了她命的利箭。
有泪大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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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从颊侧滚落,滴在茶案上洇出深深的痕迹。
任诩总是在救她。
可是她却救不了他。
夜深露重,风吹得愈发的冷。
也不知过了多久,庭院那侧终于传来声响,蒋弦知抬眸望过去。
“姑娘……”锦菱攥着裙裾,面色惨白,却不肯再开口。
“你如实说。”
“姑娘,香云楼的人嘴严得很,倒问不出什么。只是四下立足的商贩街坊之间,确有风言风语……只称老侯爷因军中瘴疫流行用兵不得力,被围困在西北齐溪一带……”
“二爷带兵营救一路北上,本是节节突破夺回了西裕,在周潼关时却因用兵经验不足被敌方围剿……待到越州知府赶来之时,三万大军已葬身周潼关,无一生还。”
蒋弦知的手乍然收紧,起身问:“越州?”
“正是越州……说是任家大郎身在陇西,不顾安危急出兵马报予越州,那越州知府方携军来援,趁大夏大军不备,将其一举击破。”
好厉害的手段。
借了大夏的手来除掉老侯爷和任诩,回朝又可以演一出父子情深兄友弟恭的戏码。
老侯爷与任诩葬身西北,从前的罪过自然可以相抵,爵位仍在,考量着任重的功勋,皇帝会顺理成章将爵位予他。
蒋弦知沉默了良久,锦菱瞧着她握着茶盏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垂到茶案上。
青葱一样的纤指重重地叩在案上,沉重的声音在夜内分外清晰。
“我这一生,没有亏欠过谁。只有两辈子欠他的这条命,我是要还的。”
蒋弦知忽而抬起眼,向来温和的眸色燃起杀意,咬字又狠又重。
“既然他们如此,不如玉石俱焚。”
第39章
“姑娘……”锦菱微怔,神色有些不解,“眼下这般情形,如何还能……”
蒋弦知压下心头的绪念,勉力缓声开口:“我手里,有侯爷向李育求来的治瘴疫之方。”
自她撞见任重那日,便让纪焰留意着西北一带。
纪焰不负她所托,查出了越州知府李育勾结任诩有通敌叛国的心思,证据便是那张敷衍予侯爷治疗瘴疫的方子。
起初她只以为这方子不是个起效的,直到沈净称那方子治表坏里,起初会造出病症痊愈的假象,待脏腑元气被暗中蚕食殆尽,便会如遭反噬般气血枯败,高热不退,直至病死。
按他所言,当朝任何一个太医都能瞧出那方子的不妥。
任重与李育勾结,仗着能杀人灭口肆意妄为,却不知这方子早已传出西北。
这岂不正是他二人叛国的证据?!
锦菱吃了一惊,捂住口半晌,续又磕绊着道:“姑娘,这……这不是小事。”
蒋弦知沉默不语。
她何尝不知道这不是小事。
老侯爷和任诩已死,现如今侯府的郡夫人更是任重的生母,将来俨然是他当家。
没了侯府做支撑,蒋家更不会想要蹚到这趟浑水里来。
莫说皇帝会如何裁决,便是她这证据能不能呈递到御前都很难说。
更别提这一路的凶险。
蒋弦知向来认为自己是个会权衡利弊的人,她本可以不去犯这一遭险,她本可以就这样将就地活着。
只是——
蒋弦知紧攥着手,手指节节泛白。
任诩死了。
那个总是在救她的人死了。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试一试。
她绝不会让他就这样白白地死了。
蒋弦知坐到案前,冷茶泼了墨,疾疾下笔写下一封信。
“你去沈府将这个交给沈大哥,约他来见。”
锦菱见她神色执拗,知晓自己劝不得她,也随着坚定道:“好,姑娘既决定了,无论刀山火海,我都陪着姑娘!”
*
“爷,不如就回府算了,亦或回香云楼也行啊,”纪焰摸着黑走在巷子里,险些被石子绊了一跤,苦着脸开口,“如今这般,真像做贼一样。”
话虽这样讲,手里却是连灯都不敢点。
任诩摩挲着手中的短匕,拭掉月光映射下的斑斑血迹。
月色微明,方拭净的刀刃映出他眉眼恣意利落,透着些冷。
他回目一笑,道:“那你莫做就是。”
被他这神色瘆得打了个寒战,纪焰一哂,道:“若非如此,哪里有命回京。爷,属下就喜欢做贼。”
“父亲他们可安置妥当了?”
“爷放心,保准他们寻不着。所幸沈太医会些易容术,我瞧着那尸首的脸真和您一模一样——”纪焰的声音戛然而止,顿了片刻道,“不过,自没有您这般英俊潇洒惊才绝艳。”
任诩挑眉不语。
纪焰忙转了话题,道:“说起来,此番还要多谢夫人……”
听他提起蒋弦知,任诩握着短匕的手微收。
大军不日还朝,也不知道小姑娘会不会听到消息。
她若听闻他身死,会作何反应?
薄唇抿了抿,任诩道:“调些人手暗中守着侯府,她若要出门,寻些由头让她留在府中。”
“是……”纪焰刚应下来,忽然目光顿在不远处,有些讶然,片刻回身对任诩道,“爷,您瞧,这不是夫人身边的锦菱姑娘?”
任诩瞥了一眼,眉心微皱,道:“深夜不在府中,是朝哪去?”
“瞧着……”纪焰顿了顿,没敢说。
任诩却看出来了。
城南这条路只通往一户人家。
正是沈府。
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
任诩不开口,纪焰亦不敢出声,只觉额头泛起汗,直怪自己多嘴。
半晌,任诩一声轻笑,语气玩味。
“怎么,老子刚死,就去找别的男人?”
纪焰挠挠头,硬着头皮应:“爷……夫人应当不会的。”
“她从前和沈知南议过亲,你怎知不会?”
纪焰缄默。
议亲?
蒋家姑娘和沈大公子那段过往,其实倒也算不上议亲吧?
更何况,就算那蒋家肯,沈府老爷子又怎么肯。
但他不敢说话。
任诩缓吸了一口气。
不知怎么,眼前忽然就浮现起成亲那日他提出和离,她微僵的脊背。
心头忽而就涌起烦躁。
提出和离的是他,不想她被这些事情烦扰牵连的人也是他。
可她若真的改嫁他人——
他握着短匕的手不自觉使力,无意划破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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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浑然未觉。
“去瞧瞧。”
“……?”
他们自西北返还,一路小心谨慎。如今到了京中,连家都不敢回,如今为了这事还得冒着暴露行踪的风险?
纪焰刚想说些什么,瞧见任诩的神色,又识趣地将嘴闭上。
他应该习惯的。
自家主子遇上和夫人有关的事,向来没有什么理智。
*
锦菱一路小跑到了沈府。
正值深夜,一路上意外地顺利,倒是没有遇上什么人。
她左右环顾着,见四周一片安静方叩了叩沈府后侧隐蔽的角门。
这处角门平时并无人知晓,只是以往蒋弦知通过沈知南的引荐为六皇子写文章帖子时,惯与他从这角门联络。
叩响了门半晌方有人应,沈知南的小厮瞧见是锦菱有些惊讶。
瞧了瞧四周无人,那小厮有些疑惑,开口问道:“继你家姑娘嫁到侯府之后,不就说再不写这帖子了吗?今日锦菱姑娘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
锦菱急道:“别问那么多了,我家姑娘找你家大公子有急事!帮我把这封信给沈大公子。”
见她这般焦急,小厮也不敢含糊,忙拿过了信。
“我在此也不便久留,我家姑娘说大公子见了信就知晓了,我就先告辞了。”
小厮知晓自家公子和侯府的不睦,自也不愿无端生出是非,当即便应下了。
他合了门扉就朝院中走去,夜内微凉,院中寂静。
好在自家公子进来忙于军务,这个时辰还未歇下。
他走了几步,却忽然觉得身边有些寂静得过分。
身后似有一阵冷风袭来,他迅速回过头,却只瞧见被疾风扫落的绿叶。
他口中嘟囔了一句,不知也是不是因为锦菱姑娘深夜急急来访,让他也有些紧张兮兮的。
只是他刚松下一口气转过身,却忽然对上一袭黑色兜帽。
他惊得瞪大双眼,还没等口中惊呼出声,口鼻就俱被人捂住。
随着一阵异香,他浑身一软,握着信的手逐渐松散。
纪焰低头瞧了一眼,惊叹道:“这沈太医给的这软骨散倒是好用,竟真不必自己动手了。”
他掐了把那小厮的人中,见他毫无反应方将他手中的信拿走,又费力地将人挪至阶前,寻了个酒罐子放在他身侧。
纪焰盯了他片刻,学着沈净伸出两只手指在他耳畔处摩挲出声响,念着:“你喝酒了喝酒了喝酒了,记不得记不得记不得……”
不远处正有沈府的侍卫巡逻,纪焰不敢再耽搁,匆匆念了句:“希望管用。”
而后翻了后墙离去。
只是他刚出来不久,手中的信便被人夺了去。
信封被随意拆开。
毫无窥探了他人隐私的自觉。
纪焰不敢置喙,低着头等他吩咐。
半晌,听任诩冷笑一声,随手将信丢予他。
纪焰迅速瞥了一眼。
信上内容不多,倒没有什么逾矩的字眼,只是……约着沈大公子深夜来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这……”纪焰顿了半晌,斟酌着道,“说不定真是要事。”
“有什么事比老子的生死重要?”
任诩唇边笑意寡淡,舌抵住腮,溢出一丝冷哼。
“深夜约见外男,她知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啊。”
听任诩提及礼义廉耻,纪焰心下难言荒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默了半晌,瞧见任诩目色冷淡地望过来,苦思冥想了半日,应道:“要不,移交大理寺?”
“……”
良久的寂静之后,纪焰听见任诩似乎咬牙,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说的对。”
纪焰犹在怔愣之中,瞧见任诩已经利落转身,袍角裹挟起一阵凉风,冷飕飕的。
他忙不迭地跟上。
“爷,去哪啊?”
“回府捆了她。”
“……?”
*
侯府后院一片寂静,晚风扫过竹林,卷起院内青砖石上的残叶。
紫檀木的香案上,有潮湿浅淡的痕迹。
蒋弦知支颌,垂目静坐在案旁,烛火微光掩不住面上的憔色。
浅白色的帕子揉搓在手上,褶皱间已微潮。
她忽然觉得冷。
有一卷风打晃灯花,席卷来潮冷的寒意。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瞧见不远处的窗户似乎露了些缝隙。
细碎声响,似有人来。
蒋弦知扬眉,目色微明。
“沈大哥——”
木窗被骤然支开,玄色衣袖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撑住了窗。
熟悉的姿态。
蒋弦知的声音滞在口中,微怔间,瞧见那人径直侧身跨进,理着沾着灰的衣袖,神色颇为不耐。
灯火映清他的眉眼,目下一颗褐痣压迫而分明,一如既往的浪荡作派。
他目色遥然。
“你瞧清楚,”
任诩半倚在窗上支着腿,玩味一笑。
“老子是谁。”
第40章
“你——”
任诩没能如愿瞧见小姑娘一贯被戏弄的神情。
比她的话更早落下的是她的泪。
声音被汹涌的情绪吞没,一个字出口后混着呜咽含在口中。
蒋弦知攥紧了手,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像是怕眨眼间就让风给吹散了去。
任诩不知自己何时已经翻越了窗,走到她面前。
只知道瞧见她这泪珠子像断了线地往下落,他觉得心口犹如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闷胀胀的。
他心中忽然就生出些悔恨。
早知她会这般伤心——
他一贯是个纨绔性子惯了的,从不曾在意过旁人的感受。
平素里做事情也全凭自己喜好。
既往无法无天地浪荡惯了,也未曾觉察出有何不对。
唯独在面对她时,他行事莽撞,心底却处处手足无措。
甚至不知如何相见。
直到脸上传来真切的触感,微微粗粝的薄茧摩挲过她的眼下,蒋弦知仍眉头轻蹙,不敢确定眼前的一幕是否是梦境。
“你,”她忽而抬手,手指微颤,很紧地攥住了任诩的手腕,“你回来了…”
一双杏眼水光潋滟,被紧张和恐惧斥满,此时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像是怕他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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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诩下意识软了语气,轻抚她的脸,低声哄:“怎么了。”
“你还问怎么了,”蒋弦知的声音低哑,断断续续带着哽咽,“京中,京中的人都说你死了。”
任诩揽过她,小心地将她的身子拢在怀里,怕身上的凉气透给她,笑起来照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样子。
“我怎么会死。”
“我还没和你圆房。”
都这般时候,仍是那副登徒子话。
“……”
蒋弦知耳尖攀红,此刻不假思索,竟伸手狠狠拧了他一把。
任诩抬眉,有些惊讶地笑了。
半晌开口,语气中尽是恬不知耻的自豪。
“知知胆子大了啊,还是老子养的好。”
“你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蒋弦知拽着他的衣角不撒手,衡量了半刻,咬唇威胁,“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任诩忽而像失了力气,一双手臂瘫下来,皱眉。
蒋弦知一惊,忙撑起他。
任诩身量高大,原本是拥着她。
现下将两只手臂的力量都压在她身上,蒋弦知托不住,被迫退了两步。
直退到房中墙角。
“怎么了?”蒋弦知顾不得和他说笑,焦灼问他,“怎么了呀?”
“知知啊……”任诩捂着心口。
“你怎么了呀?”蒋弦知一急,又要哭出来,“是哪里受伤了吗?”
任诩抬起一只眼瞧见她眼眶又红起来,忙见好就收,伸手拉着她道:“没受伤。”
“没受伤?”蒋弦知低垂着眼看他这捂着胸口的姿态,又紧张又不解。
“我就是,”任诩在自己心口拍了拍,瞧着她认真道,“知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想得每天都心口生疼。”
蒋弦知怔了怔,容色攀上粉意。
“我想你啊,想你想的不行。”
“在西北的时候,被大军围住,我心里就一个念头,老子要回来见你,”任诩缓了口气,道,“你嫁我一回,我不会让你守寡。这是其二。”
“知知,”任诩顿了顿,道,“我想着你,念着你,你是我的支撑。这是其一。”
你是我的支撑。
蒋弦知眨了眨眼。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不受宠不被恋爱的一生,本以为遇见他只是寒夜瞥见了阳光。
却没想到,他以强势的暖侵占进她的生命,势必将她的未来都变成盛夏。
瞧她又要掉眼泪,任诩拉着她手覆上自己的心口,半晌竟正色道:“所以你想知道什么,亲老子一口,就告诉你。”
“你——”蒋弦知又气又恼,想推开他,却发现已被他圈在一个角落,背后是墙,躲无可躲。
任诩的大掌覆上她的发,灼热的温度停留在脑后,迫得她和他前额相触。
他的呼吸扑在她的面上。
“怎么出汗,”任诩轻笑,又伸手刮了下蒋弦知的鼻尖,“你紧张啊知知。”
他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心口灼热的感受在蔓延。
蒋弦知唇瓣轻抿,没有说话。
“可以吗。”任诩的声音忽而变得有些哑,轻哄的话伴随他微重的呼吸落在蒋弦知的耳畔。
“可以……什么?”
任诩忽而觉得好笑。
碰上蒋弦知以来,他竟变成了做什么事都要问她一下的性子。
任诩改了要问的话,笑了直言道:“可以不问吗?”
“嗯?”
蒋弦知愣了瞬,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便是他低头覆了过来。
唇上传来清晰的触感,蒋弦知心跳仿佛停住,对周遭的一切仿佛也失去了五感。
他极尽温柔,一改往日的懒散不羁,用鼻尖试探了几番,才低头捧上她的脸。
一寸一寸,细细描摹。
半晌,蒋弦知才终于得以稍刻喘息。
一双眼水雾散了又起,只不语地凝着他就足以让他心头泛痒。
任诩皱了眉,压了口气,终于不再动作,只将小姑娘的头往怀里一按。
“知知啊。”
“你别这么看着老子。”
蒋弦知默了一瞬,察觉到什么,自他怀里乍然睁大了眼睛。
一双手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最终只是攀上他的长衣前襟。
任诩身上尚传来外间的凉意,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潮寒。
长夜天光泠泠,窗外暗而静。
他眉宇低垂下来,微微放开她少许。
伴随动作,蒋弦知这才感受到他身上的些微血腥气。
“你……”她轻轻问,“有没有受伤?”
任诩轻笑,只道:“别人的血。”
蒋弦知见他不欲好好回答,又瞧他动作自如,想来应该也没有大碍,又闷声问:“你此番回来,可能久留?”
任诩没有回答。
她一急,牵着他衣襟的手攥了攥,道:“说话啊。”
任诩由着她的力气,被她这样一拉,整个人都低垂下身子,又离她只有咫尺。
呼吸相迫。
任诩用力握了下手,手指又缓缓撑开在墙上。
青筋分明的大掌被烛火映着,跃动如他按捺不住的心思一般。
他静了静心,半晌,不由失笑。
“你这样,让我怎么走?”
蒋弦知尚有些不明白他所描绘的这样,是哪样。
但听他这样问来,口中的话语还未来得及在心中打转,就已脱口而出。
“西北可好?老侯爷可好?”
任诩微怔了瞬,而后目光笃定地朝她点头。
“都好。”
“既然如此,”她抬起头望着他,瞧着他的神色,“你可不可以不走?”
夜静,蒋弦知的话语清晰落入耳中。
她面色微红,双目紧紧盯着他,唇瓣轻咬住又放开。
落入他眼里,像是一种邀请。
“你知不知道……”
心底翻起些热,任诩须臾有了些许烦躁,想松开她。
这件事,他不想太急。
至少,要予她安稳。
思绪未定,却被人环腰轻轻抱住。
“我知道。”蒋弦知轻声应着。
“可我们不是夫妻吗。”
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知知……”
“莫不是堂堂纨绔,竟也心怀家国,边关之忧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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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便不肯儿女情长?”蒋弦知打断了他的话,再抬眼,声音虽低,目中却似有笑意。
任诩立在那儿,头一回觉得被旁人拿捏住了,一时间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气笑了道:“谁同你说,边关之忧未解?”
“只是还有些琐碎罢了,我是怕——”任诩声音微滞。
是怕对你不利。
“我知道你怕什么,我不怕。”蒋弦知轻柔的声音有些发闷却带了罕见的执拗。
“你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她眼眶仍透着微红,任诩到底是没忍下心拒绝。
就在他沉默之际,蒋弦知又温声道:“想来你在边关也受了不少伤,让我看看。”
终还是瞒不住她。
其实她此话说得不假,战场上无人是神,更遑论他所经的,是前虎后狼的修罗之场。
但他一想到后背那蔓延交错的疤痕……
莫说有的尚未愈合,就算已愈合的,也极丑,实在有碍他的颜面。
任诩并不想让她瞧见。
他微别过脸,笑意懒散了些,道:“还是别看了,怕吓着你。”
“我说了我不怕,”蒋弦知一急,疾道,“我除了怕犬,我什么都不怕,我胆子比你想象中大多了!”
此言倒也不虚,任诩心想,却仍然不置可否。
蒋弦知瞧着他散漫的神色,忽而心下明了几分,继而正色温声道:“我自然也不会嫌弃你啊。”
任诩皱眉,气极反笑:“你还敢嫌弃老子?”
蒋弦知目色坦然,倒是不怕他。
任诩挑眉盯着她,单手扯了下前襟,乍然解了衣带,松了外袍。
衣衫尚未完全褪落,只瞧得见他半边胸膛和左肩。
他肩上一处纵横的伤疤侵占进蒋弦知的视线。
几近狰狞的创口似因有些许贯穿尚未完全愈合,朱褐色的血痂触目惊心。
此外,他前胸上些许纵横的长疤亦映入眼帘。
虽浅些,有一处伤口却足足有四五寸长。
蒋弦知骤然落了眼泪,手指不受控制抚上他的伤疤,却又不敢触碰,只敢轻轻摩挲。
任诩瞧她这般,忽而又有些后悔中了她的激将计。
到底是没见过血的姑娘家,瞧见这些,就算懂事,怕也心中迟疑。
没得吓着了,再不同他说话了。
“丑不丑?老子还没残疾,你哭什么。”他牵起一个笑,欲正衣襟遮掩。
说话间,忽而见小姑娘拦住她的手,低头少许,小心而虔诚亲了亲他的胸前的伤疤。
“我不怕,我只是想。”
蒋弦知抬起一双泪眼,心疼看他。
“你疼不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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